第833章 天下谁人不通黑

十二月初,咸阳城已十分阴寒,远方的战争似未影响这里,宫室中依然笙歌阵阵,歌舞升平。

只是丞相官署中,两位先皇亲自任命的宰辅大臣相对而坐, 忧心忡忡。

冯去疾才刚刚携带韩、魏两伪王之头颅回到咸阳,却未能亲自见到二世,据说皇帝将两个头颅喂了饲养的虎豹,又让郎中令赵高传话道:

“逆贼黑夫狗头何时送来?”

二世恼怒于黑夫都打到汉中了,王、冯却毫无战果,遂不见冯去疾, 冯去疾只好转而来找李斯,想请他代为转呈奏疏……

“弃燕赵魏齐楚之壤,只守昭襄王时秦之故地?”

右丞相李斯看完奏疏后抬起头:“冯君, 这便是你的建策?”

左丞相冯去疾道:“通古啊,我在宛城为督军,负责转运后方粮秣、兵卒,通武侯赴江汉力敌黑夫,而山东乘机变乱,六国遗士相立,叛秦,自置为侯王者不知凡几,大梁以东几已丧尽,河北也一片乱象,黑逆更乘机派兵袭击颍川,烧我粮秣。”

“但即便如此,因为是通武侯掌兵,故军中将卒信心满满, 在丹水大败韩信, 连斩韩魏两伪王后,不少人更持速胜论:通武侯很快就能扫平黑逆,再灭六国。”

“可回咸阳的路上, 我却听说了不少无知黔首的看法,他们见关东今日失一郡,明日又失一郡,竟以为大秦即将败亡。”

李斯叹息,是这样没错,因为违背了刚继位时的诺言,赋敛愈重、戍徭无已,官府现在很不得人心,民间对这场战争持悲观态度,于是二世皇帝严禁任何人谈论战事,违者以诽谤罪论处,法令诛罚日益刻深……

但黔首们嘴巴是闭上了,但心里却越发觉得,前线怕是又败了。

冯去疾道:“但依我看,如今之势,秦既不能速胜,也不会沦亡,而要进入一场持久之战了,总而言之,秦已攻之不足,但守则有余。”

“先前之所以一直失地,是因为秦军分散在各郡,守土有责,反而自困于府邑,面对群盗举事,难相自救。与其让郡县陷入群盗包围各个击破,不若放弃难以守备之地,让郡兵退到太行、成皋以西。”

“以河北之卒守井陉,中原之卒守成皋,河北、中原局势稍缓。通武侯便可集中兵力,将黑逆阻于南阳、汉中,甚至能恢复巴蜀,之后再塞险要之地,据西土以自守,如此,则可保社稷安稳。”

李斯沉吟后打破:“这是你的提议,还是通武侯的提议?”

冯去疾道:“虽并无通武侯署名,他也未曾吐露,但观其布置,早在这样打算了。”

“依我看,关中巴蜀富庶而南方贫穷,北方户口众多而南方地广人稀,只要拖下去,内修政而外连横,离间复辟的六国,则大秦必能再度一统!”

李斯颔首:“你这是老成谋国之言,经过秋天的大战,经过巴蜀之叛,明眼人都清楚,想要短时间内平定叛乱,是不可能了,只是……”

他将奏疏合上,语重心长地说道:“这话吾等私下说说尚可,但绝不能写成文书奉于陛下,身为朝廷大员公然主张弃土,恐怕是会被御史们抨击成‘誉敌以恐众’,甚至被认为是通敌啊!”

“你看王贲就聪明,他只做,不说。”

冯去疾笑道:“但总得有人说实话啊。”

“你有所不知。”

李斯开始给冯去疾讲述近半年来都城的局势。

“陛下继位之初,便抓捕过一批黑党,要么是黑夫在北地郡的旧部,要么是其亲朋好友,于是北地郡尉章邯潜逃,柱下史张苍亦不知所踪,近来又有传闻,黑夫长子也躲在关西,这定是有人在暗中藏匿庇护!陛下甚怒,认为是群臣督责不力,遂将廷尉撤职。”

“而蜀郡之叛后,陛下更加疑神疑鬼,上个月,惊闻黑贼进入汉中,袭取西城,更是大惊,觉得各地郡守、县令也靠不住,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便开始置换长吏,让他公子时的亲信们身居高位。”

“在咸阳也有大动作,先把蒙恬、蒙毅兄弟重新下狱,又将群公子也软禁在家,不得随意走动,鼓动民间相互告发,希望揪出暗通黑贼者。至于那些上奏阐述战局不利的人,都遭陛下迁怒,身陷牢狱……”

“于是群臣百姓人人自危,已无人敢谏,反倒是几个狱吏乘机献言,说他们有办法数月扫平黑贼、六国,得了赏识。现被任命为都尉,带着关中善射之士及骊山刑徒训练,开春便要去汉中,去巴蜀收复失地了。”

冯去疾的儿子冯劫就被困在巴郡,但他却也知道,收复之事急不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战线,让内部人心安定下来,闻言大惊:

“朝中局势至此,通古身为百官之首,为何不劝阻陛下?”

李斯也很无奈:“我数欲请间谏,却都没见到陛下。”

“陛下自从先皇葬礼后,便不坐朝廷见大臣,只居禁中,或去甘泉宫,作角抵优俳之观。而使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就算丞相、御史大夫有事,也必先见赵高转呈。”

冯去疾骇然:“赵高贱人也,竟掌大权至此?他这样做,不是隔绝陛下与大臣么,好从中擅权么?”

他思索道:“通古,这赵高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长此以往,恐成大祸啊,不可不防。”

李斯摇头道:“赵高是陛下之师,陛下对他的信任,远胜于你我二人,此事只能缓图。”

他将奏疏还给冯去疾:

“眼下黑贼已入汉中,距离咸阳不过隔着道山岭,烽燧旦夕可至,陛下方惊,这时候谁提出弃土,在他眼里,谁就是叛贼,就是与黑夫相通。”

“这样,这封奏疏,你先收回去,等过些时日,前线局势稍好些,我再同你一齐入觐不迟……”

等冯去疾告辞后,李斯送他出门,虽是大冷天,却见李斯府邸外,排队拜见的人,又排得老长,搓手跺脚,见李斯出来,纷纷下拜。

当年李斯因买通内侍打听秦始皇言辞之事,一度被贬,门庭冷落的情形,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李斯视若无睹,只与冯去疾拜别,又回到了府中——门外求见的人,依然要排着队,一个个来。

门合上后,李斯喃喃道:

“去疾啊去疾,难怪先皇如此信赖你,一度还让你居吾之上。如今看来,冯氏一门,皆忠恳之人也,不论是冯毋择还是你,皆谋国而忘身。”

而他李斯则有所不同,谋身,永远在谋国之前!

等吃完极为讲究的夕食,李斯的次子来了,将一封信交给了他。

“父亲,汉中有门客密报,是关于冯劫的!”

……

而此时,冯去疾回到府邸,刚进门,就得面对老妻的追问。

他只好解释道:“王贲将军也已派人去汉中击贼,关中也会在开春时发大军十万入汉中,定能重新打通米仓道,为劫儿解围!”

冯夫人依然哭哭啼啼,为儿子的命途担忧:“他不会打仗就不要打,上次伐匈奴就这样,怎么老是让人给围住了呢?”

好容易才安抚完老妻,让她喝了点粥,长女也哭着回家来了。

冯去疾的长女,嫁给了公子高,她回家来抱怨,说公子高被牢牢监视,难以出门。

“不是亲兄弟么?为何陛下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正因是亲兄弟,且公子高是皇次子,扶苏之后最有资格继位的人,先皇甚至一度欲立他为储君,所以才要防啊……”

冯去疾心中如是说,这件事他管不着,也不敢管,只希望形势缓和后,二世皇帝能看在骨肉亲情,和冯氏这些年立的功劳上,放过公子高。

他好说歹说,打发了长女回去,眼看月上梢头,便让人掌灯,欲熬夜再修改下那份奏疏,外面却又响起了剧烈的叩门声!

家宰慌忙来报:“主君,是宫中派人来了,请主君相见……”

冯去疾诧异:“莫非是陛下回心转意,欲连夜召见我?”

他连忙穿戴好官服,佩上印绶,匆匆出门,却见门口尽是明晃晃的火把,郎卫武士甲胄黑幢幢的,将冯府团团围住。

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赵高的弟弟,中郎将赵成扶剑上前,朝冯去疾拱手:

“冯相,刚获知消息,君之子,裨将冯劫以属卒两万投降黑贼,并发檄文诽谤陛下,陛下震怒!今冯氏恐有通黑之嫌,还请冯相,随吾等走一趟罢!”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834章 北风卷地白草折

咸阳才掀起一场大案,北地郡,却平静如常。

后人言,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此言虽是夸张,但夏历十二月中旬, 整个北地郡几乎被大雪所覆盖,尤其是贺兰山脚下,几有数尺之厚,压垮了不少帐篷。

这时候,哪怕有皮毛覆体的牛羊都只能靠秋天储存下干草充饥,人就更不能出门了, 只能在毡帐里窝着。

而就在这万物寂寥的冬天里, 大河对岸的眴卷县(宁夏中宁),一个藏在山窝里的小部落里, 却响起了一问一答的声音。

大人的声音懒洋洋的,且每句话中间间隔很久:“问,汝父于秦始皇三十七年二月起兵。”

“若他在秦始皇三十九年十一月灭了胡亥。”

“这场内战一共打了多久?”

小孩的声音则清脆响亮,却又带着一丝不耐烦:

“一年零九个月!”

身体几乎占了半个毡帐的超级大胖子捋须笑道:“为何?”

对面剃了头发,扎了辫子,好似胡儿的少年,年纪九岁上下,却一口标准的关中话:“颛顼历,十月为正月啊,夫子,你真当我是胡儿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教么!”

说着少年便愤然起身,想结束今日的学习。

大胖子笑呵呵地按住他:“那好,我便问你个难的!”

却见他摇头晃脑:“今有人共买物,每人出八钱, 盈余三钱;人出七钱, 不足四钱,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少年张了张口,又掰了掰指头, 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有些烦躁,怒道:“夫子没教过,我不知!”

作为这天下数学最好的人,大胖子张苍得意洋洋地说道:“答曰:七人,物价53钱。想知道为何么?来,破虏,且坐下,先前没教过,今日我便教你,这是九章算术里的盈余算法,一共有两种解法……”

“我管它有几种解法!”

尉破虏急了,挠着头道:

“我不想学数术了,脑壳疼,我可是武忠侯之子,又不做生意,也不做专门管商功的官吏,会计数即可,何必学这么复杂。”

“你还知道自己是武忠侯之子?”

张苍将手里算盘一拍,板着脸,指着门外飞雪道:“从夏天到秋天,汝一直在跟着那些胡儿戎子骑马射箭,却不读书学数,日后莫非真要做一胡骑,冲锋陷阵?这便是武忠侯之子的志向?当年,汝父虽然出身不高,却最好读书,经常向我请教,他能有今日成就,有多少是靠亲自上阵拼杀得来的?”

“如今国分南北,北伐军被阻于关外,不知何日才能夺取咸阳,靖难功成。你藏于塞北,我既然是汝父之友,便要悉心教导你,不能等几年后,将你还给他时,世人皆言,张苍乃天下第一博学之人,竟教出一个粗鲁少文之士!”

这对师徒正是张苍和尉破虏,去年叶子衿出奔咸阳时,为了一家人不被一锅端,带着小儿子走汉中南下,却让桑木带着长子破虏投北地,希望能靠黑夫旧部的关系,在地广人稀的塞外藏身。

就算一边不幸遇难,也能给黑夫留个后。

二人北来后,先被章邯所藏,过了不久,张苍也逃来了。随着胡亥继位,大肆清算黑夫亲朋旧部,于是章邯与北地许多军吏都都挂印出走。

北地塞外是朝廷统治薄弱地区,出奔的众人,又得到了另一位“大人物”的庇护,藏于贺兰山下各县。

这些县名为县,实则是北地大原之戎迁徙过来后散居的部落,时常迁徙,难以捕捉行踪,张苍还谨慎地给破虏剃了个戎狄发型,让他学说戎语,一旦出事,他还能继续逃。

结果能这一藏,就是大半年,期间朝廷也派人来找过,但都得到那位“大人物”提前通报,故得转移。

尉破虏被训了一顿,垂首道:“夫子,我错了。”

张苍态度稍缓:“破虏啊,你不喜学诗书律令,也不喜欢数术,那想学什么?”

破虏抬起头,眼睛闪亮:“我想学兵法,此万人敌也,以后能做一个都尉,助父亲讨逆!”

张苍一翻白眼,拍着在北地大啖牛羊肉,所以没能减下去的大腹:“兵法?章邯倒是会,但他不在,至于我?”

“昔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孔子如此,身为孔子后学,我亦然,故不会兵法,你找错人了。”

破虏死乞白赖,坐下道:“那夫子再教我点其他擅长的学问,桑木他们不是都说,夫子博览群书,无所不能么?”

比如兵法,虽不知兵,肯定也读过,甚至背得罢?

“我擅长的学问?”

张苍被夸得很受用,但又大摇其头:“那种事,你才九岁啊,学了恐怕不好。”

破虏却很有斗志:“父亲说过,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

“好,有志气!”

张苍转头看向帐门口坐着烤火的二人:“桑木、灌婴,这破地方有女人么?给我找一个,不,两个来,我今日便要大显身手,教破虏小君子我最擅长的御女之术!”

桑木是黑夫的亲卫御者,话少,却十分忠心,闻言尴尬地笑了笑。

另一边的灌婴本是睢阳小贩,早先在北地搞大生产受过黑夫表彰,遂为吏,后来得到章邯赏识,提拔为骑兵五百主,章邯被黑夫牵连罢官,他也随之出奔。

灌婴性格更活络些,早习惯张苍的荤段子了,遂大笑道:“只有浑身老山羊味,且又老又丑的胡女戎女,张君要么?”

张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摆手道:“不要,不要,一次就够了。”

尉破虏知道夫子又胡扯了,遂红着脸,缩了头,半响后又嘟囔道:“夫子,我父亲什么时候能打进关中啊?”

“快了。”

张苍叹道:“他就算不来接你,也得来接我这好兄弟罢?”

破虏翻了翻白眼:“夫子啊,我记得父亲的结拜兄弟里,可没有你!”

张苍冷笑道:“虽不曾结拜,却胜似兄弟,汝父娶汝母时,是谁为他驾车的?是我!”

他揪着破虏耳朵笑道:“儿子没了还能生,尤其是多纳些妾,一年能生上十个八个,但兄弟没了,就像手足被砍掉一样,再也长不出来了!破虏,如此说来,我对汝父而言,是否比你更重要些?”

“夫子肥若是,能压死三头羊,岂能不重?”

破虏龇牙咧嘴跑开,朝张苍做了个鬼脸,往帐外跑去,他宁可去雪地里打滚,也不愿再和这么满身油腻的死胖子呆一个帐篷了。

看小君子气急败坏的样,灌婴哈哈大笑,桑木也咧开了嘴,这苦闷的流亡生活,每日有了师徒二人的斗嘴,也多了几份趣味。

破虏走后,张苍收敛了笑容,望着被寒风卷起的帐门自嘲道:“其实雪天也不错。”

“吾等出不了门,朝廷的鹰犬……额,咸阳的走狗……嘿,我今日莫非是想黑夫了,怎老提到他?”

流落塞北,大雪封山,又没书看,再不苦中作乐,张苍唯恐自己会疯掉!

抄起一块硬邦邦的酪,张苍啃着着它,却开始想念咸阳的美食美酒美女:

“不管怎样,至少在雪天,不会有人来搜寻索拿吾等,雪化之前,吾等都是安全的!”

……

如张苍所言,这场雪来得很及时,月余前奉赵高、阎乐之命带着数百人赶赴北地,搜捕黑夫之子的张敖,也正被大雪所困,狼狈地从贺兰山下,撤回北地郡府义渠城(甘肃庆阳)。

才至义渠城,张敖便勃然大怒,召来秘密向朝廷告发的本地人。

“公孙白鹿,你敢骗我!”

张敖气急败坏,又仗着自己是咸阳使者,对年纪是他两倍的公孙白鹿颐指气使。

“我派人搜遍了贺兰山下每个部落,但章邯、张苍,以及叛贼逆子,不在富平,也不在灵武!”

公孙白鹿亦是黑夫在北地时的旧部,因受黑夫牵连,遂被罢官,但他不似族弟义渠白狼一样咬咬牙,随章邯出奔塞外,反倒留下来,投靠了咸阳。

见张敖追究,他冷笑道:“且不说贺兰山外接大漠,北连匈奴,若章邯想,随时可以出奔。就说在北地郡内部,彼辈也有人庇护,过去咸阳也派人来索拿过几次,往往抢先知道消息,提前转移,又岂能抓得住?”

张敖追问:“是谁敢庇护他们?”

公孙白鹿道:“我倒是知道,但尊使敢抓么?”

“我有陛下制诏,你敢说,我便敢抓!”

张敖红着眼,这次被派来追捕黑夫长子,是难得的复仇机会,虽答应留其性命,但取那孺子身上点东西做纪念,也无伤大雅。

“那我便说了,还望尊使勿要吓到。”

公孙白鹿笑道:“数月前,此人因为花了两千万钱资助少府,刚被二世皇帝封为乌氏君。”

“他是始皇帝的宠臣,告老隐退的九卿,也是寡妇清死后,天下第一富贾。”

张敖勃然色变,拍案而起!

“你是说……”

“乌氏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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