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酒酣胸胆尚开张!(下)

“那些封公侯,为将相的人,难道天生就是好命、贵种吗!?”

这句黑夫的名言,不少人都曾听过,但都下意识地感到诧异:

“虽说秦军爵位可升,名田可得, 但民爵顶天不过公乘,公侯将相,可不是就是生来有种的吗?”

春秋战国以来,公族落,士人起,可世侯世卿之局,虽然根基已动, 却仍未崩塌,布衣将相之局,虽已有雏形,但仍不是主流,尤其是统一后,六国士人进入秦朝中央的跻身渠道,几乎没有。

然而黑夫,却是这世上,最大的特例!

他拍着胸脯道:“我曾是黔首,是亭长,只有名,没有氏,可现如今,却是彻侯,大秦武忠侯!”

不就是比起点低么?黑夫怕谁!所以这句宣言,他比有氏的陈胜, 更有资格喊!

黑夫又指向东门豹:“东门豹, 他曾是市肆卖力气的白徒, 现如今,却是五大夫,堂堂都尉!”

“季婴,他曾被里中人视为游手好闲,可现在,也是公大夫,当了三军督邮!”

“小陶、利咸等人也一样,都起于微末,而今却都已得富贵,当日我的那句豪言,吾等的梦,成真了。”

“所以这句话,本将不仅是对昔日袍泽旧友所说,也是对汝等,对天下人所说!”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这样的梦,汝等不想实现么?”

黑夫之言掷地有声,然三千余人只是缄默,面面相觑。

“怎么不说话?”

黑夫笑了:“是觉得自己没取得富贵的本事?”

当然不是没本事,陆贾也在外围听着,他觉得自己的本领卓著,口才方面,可与孔子之徒子贡媲美:两国合战于漭漾之野,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他可以着缟衣白冠,陈说其间,推论利害,释国之患!

在著书立说上,他也十分自矜,认为自己能比那些尸位素餐的博士史官做得更好!

出则行人典客,入则开宗立说,但就是这样的人,秦朝统治下整整十年,却找不到跻身的渠道,只能做一个被官府打压的穷儒,一个发配军中记账的小吏……

怪他么?不,怪这个朝廷,这个制度!

黑夫又道:“还是说,汝等觉得,是因为,没赶上一统时立功的好机会?”

不少兵卒都点了点头。

“不要紧!”

黑夫振臂道:“如今,汝等遇上了新的机会!逆子奸臣篡位,要冤杀忠贞之士。天下将变,吾等当谨遵遗诏,起于草莽,从南方开始,一步步收拾山河,重整朝纲,拨乱反正!”

“此功,当不亚于一统之业,而在一切结束后,今日在场众人中,将有许多人,可以跻身朝堂,富贵加身!”

他指向听呆了的兴:“兴,你当年是楚籍小贼,县寺囚徒,安陆隐官,豫章黔首,但你参与了这场义战,或许可以累功做沙羡县令、尉!衣锦还乡!”

黑夫又指向所有人:“不管过去是屠夫、吹鼓手、小商贩、工匠、赘婿、刑徒、戍卒、小吏,只要追随我,都将得到机会!”

“你们当然不信朝廷,朝廷已对南征军食言太多次,但汝等,可以相信黑夫!”

“这一次,每个人的功劳,都不会被泯灭,不会被辜负!”

声震四野,众人皆朝黑夫拱手:

“吾等信君侯!”

黑夫相信,用爱发电是不可取的,改变命运,改变生活,才能给人希望和动力。

举义口号分两种,一种告知天下人,让自己名正言顺,比如黑夫之前的鼓动,以及打算搞的”始皇遗诏“。

第二种是告诉自己人,让他们能全身心参与进来,否则,三军疑则事必败!

眼下,被黑夫一阵鼓动,士兵们或许不知道什么天下大势。

但好歹,他们已经明白了,这场仗,也是为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战!

指着因为激动而满面红色的兴,黑夫问道:

“兴,你醉了么?”

让兴沉醉兴奋的不是米酒,而是黑夫的承诺,他也大着胆子吹牛道:

“小人的酒量,尚能饮三斗!”

“善!胆气可嘉,此番沙羡之行,非大勇之人不可为也。你若能为本将取沙羡城,归来后,除了应得的功劳外,更要赏你的什,米酒一石!”

叫好声不断,兴豁出去了:“敢问将军,要如何攻打,兴愿为将军先驱,先登沙羡……”

“攻打?”

酒酣胸胆尚开张,黑夫似是也醉了,大笑起来。

“吾等是秦兵,进的是秦城,通知当地官府一声,大摇大摆走进去,吃饱喝足离开就行,为何要攻打?”

“啥?”

所有人都听呆了,这时候,黑夫却已将一大把军中常用的通行符节,连同伪造的旗帜扔在地上。

“符节?兵令?我多得是!有的真有的假,但都是盖过南征军和南郡印章的,就算是军法官,也不一定分得出真假!”

黑夫浸淫多年,熟知官场的规矩,沙羡这种并非主干道的小县,一个别部司马过路,县令、尉就得巴巴地出迎。

他随便挑了一个符节:“吴臣!”

“诺!”

面上多痣的青年应诺,吴臣被黑夫鼓舞得挺激动,不知道原本的历史上,自己也能混个诸侯王。

黑夫下令道:“你带着兴等人去沙羡,装作军队前哨探马,就说吾等是奉命剿灭云梦泽群盗的郡兵,突然接到命令东行,需要借宿,让县令、尉接待本……司马!再杀彘、杀羊、杀鸡、杀鸭,为我军安排食宿!”

……

岸边水中滩涂多沙,江面上有许多小渚,这就是沙羡(今武汉江夏区)。

此地早在楚国时便已修筑一座堡垒,几个家族陆续在此为邑主,秦灭楚后,将沙羡设为县,归衡山郡管辖,虽有通往南郡的码头,但因为并无驰道经过,所以县城消息闭塞,较为冷清。

不如西边的州陵,也就是赤壁,更不如东边新建的武昌。

南征军中发生的剧变,此地毫无知觉。

秦始皇巡狩南郡、衡山,封黑夫为武忠侯,过了十来天才传到此地,当地人也漠不关心,反正皇帝陛下又不会来他们这小地方。

就连最近李由收缴了武昌营三万南征老兵的武器,朝廷派兵五千,像看贼一样看着武昌营,距离武昌不过五十里的沙羡,也知之不详。区区六百、四百石小官,根本无从得知朝廷梓密。

更不知一朵乌云,已笼罩在云梦泽上方。

所以当沙羡令、尉接到消息,说一支三千人的南郡郡兵要路过此地,借宿一宿时,见符节条文无误,竟未多想,直接答应下来。

沙羡的和平已经持续了十多年,除了小股群盗饿得不行,偶尔跑出泽来劫掠外,并无战事。

和平使人懈怠,所以他们根本想不到,这支军队虽然的确是秦军装束,却已然姓了黑。

“将军胆子真是大啊!”

兴站在城门前,他也未想到,赚开沙羡城门,居然如此容易!对黑夫更加佩服。

吴臣却笑道:“我听利仓说过,早在十多年前,第一次伐楚时,将军被困鲖阳,为了突围,就曾深入楚营,诈降骗取楚将信任。据说那楚将还问起黑夫之名,将军亦不慌不乱,对答如流,毫无破绽。”

“最后,将军带着五百多人,置之死地而后生,一鼓作气,击溃楚卒数千人……”

数千楚卒,这是夸大的吹比,毕竟吴臣是听利仓说的,利仓又是听利咸说的,传了几道后,楚军人数越来越多,而那一战,也成了黑夫的传奇。

“而现在,该轮到吾等创造新的伟业了!”吴臣捏紧了拳头。

兴则在一旁啧嘴感慨:“将军若是做贼,定是敢在大白天登人厅堂,取人财物,又扬长而去的巨盗!”

这时候,巨盗黑夫已带着军队,大摇大摆地过来了。

他换了一身行头,还真穿着别部司马的甲胄,反正南征军中类似的职位多如狗,随便挑一个就完了。

至于伪造符节、印信、旗帜,甚至创造一个本不存在的人,作为体制内的高层大佬,熟知运作规律,又有何难哉?

军区司令跳反,县武装部长除了干瞪眼,还能干啥?

果然,比别部司马低一级的沙羡县尉上当了,他热情地站在城门处相迎,与黑夫见礼后,客气地道:

“敢问司马,当如何称呼?”

黑夫也露出了老实人憨厚的笑:

“我叫易小川!”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741章 易司马

(仔细瞄了下地图,沙羡应该是武汉汉南区才对)

是夜,三千兵卒在沙羡城外安营扎寨,当地官吏见他们带的营帐有些稀少简陋,还十分大方地提供了一些简陋棚屋,并按照规矩, 开放仓禀,按照军中所需,为众人提供伙食。

当炊烟从营地上方飘起时,那位“易小川”司马,则被县令、尉热情邀请,入城宴飨。

这位黑脸司马竟来者不拒,在宴飨上大吃大喝,吃完鸡腿, 就开始啃鸭脖, 夸赞庖厨手艺不错。

他还与沙羡令、尉推杯接盏,酒酣之时,甚至吹嘘起十多年前,参与王翦老将军灭楚的过往来。

“两国边境的攻防,蕲南的决战,我都曾参与过……”

见这易小川司马夸夸其谈,沙羡的黄县尉便问道:“既然参加过灭楚之役,那易司马可曾见过武忠侯本人?”

“武忠侯?”

黑夫停止了大啖鸭脖,看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县尉,露出了笑。

“说的是黑夫将军啊?哈,当年他是二五百主,我则是邻军的五百主,曾与他谈笑风生!”

那黄县尉却不高兴了,拍案道:“秦军之中, 上下尊卑, 司马岂能直呼武忠侯名讳?此大不敬也!”

县丞连忙帮县尉解释道:“司马有所不知, 黄县尉极为推崇武忠侯,不论是言行、治军, 皆效仿之,还常说最可惜来赴任时,武忠侯已南下,未能追随其左右,为君侯擎旗牵马。”

县令也微醺了,笑道:“不止如此,黄县尉还常仰面晒阳,希望能和武忠侯一般面黑……”

“县君,你……”黄县尉哭笑不得,看向“易小川”的面色,却有些羡慕。

“噢?”

这下黑夫可有点吃惊了,在这偏僻的小县城,居然还有自己的小迷弟?

不过,他这十多年的经历,的确堪称传奇,从黔首到君侯,转战东南西北,斩首和打过的胜仗虽不及王贲,但在整个南方的名望,已属秦朝诸将之首。尤其在南郡、衡山等地,百姓不一定知道王贲、李信,但却多半知道尉黑夫……

在被秦始皇盖棺定论,封“武忠侯”后,黑夫被地方武吏崇拜敬仰,再正常不过。

而始皇帝刚刚崩逝,赵高、胡亥想要秘不发丧,赶回咸阳,也来不及把黑夫搞臭搞黑。

于是黑夫肃然道:“武忠侯虽贵为君侯,但他平日里和蔼可亲,毫无架子,常与吾等昔日袍泽互称名字。只是,他既已不在人世,的确不该直呼其名,是我失言了,还望县尉恕罪。”

“岂敢,岂敢。”

黄县尉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和一位别部司马动怒,二人饮了酒,就当是一笑泯恩仇了。

做戏要做足,黑夫竟还倒了盏酒,动容地说道:“武忠侯不但用兵如神,还对朝廷忠心耿耿,一意为国开疆拓土,且爱士卒如赤子,只可惜天不假年,将军英年早逝……”

黄县尉面有哀色,县令、县丞也唉声叹气,却听易司马话音一转:

“但我听过一句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武忠侯为国殉身,马革裹尸,但岭南万里疆土,都被插上了秦旗,他的薨(hōng)逝,重于泰山!”

说着,便将酒倒在地上。

“谨以此酒祭将军英魂!”

“好一个重于泰山!”

黄县尉也激动得将酒徐徐倒在地上。

“吾等当以此酒,敬武忠侯在天之灵!“

宴飨结束后,黄县尉已经对“易小川”一见如故。

而黑夫自己,则剔着牙回到了营地,看着属下们的杯盘狼藉,笑问道:“都吃饱了?”

东门豹满意地拍着肚子:“饱了,许久未曾吃上热饭,子弟们都高兴坏了。”

为了不在云梦泽里暴露行踪,他们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都在嚼干粮,极少生火。

眼看众人因为混进沙羡太过容易,有些松懈,甚至打起哈欠,黑夫便将木签一吐,严肃起来。

“都打起精神来!”

众人立刻肃然而立!

黑夫扫视众吏:“吾等虽能乘着沙羡无备,蒙混过关,但举大事,可不是请客吃饭,而是生死之地,存亡之道,是将首级别在腰带上的勾当!”

“明日的武昌之战,注定是一场要流血的硬仗!”

……

油灯如豆,但十多盏灯汇在一起,也足以照亮整个营帐。

指点着地图,黑夫说道:“本将当年之所以将武昌设为南征后方大营,正因为此地乃江湖之冲也。西捍江陵、南拒长沙,西南据云梦,东南蔽九江,表里捍蔽,乃江夏的兵家要地。东西水道、南北驰道,皆可为枢纽。若得武昌,则衡山、南郡、长沙三郡皆可去来。”

“此外武昌有南征军老卒三万余人,彼辈曾在岭南作战,在郴(chēn)县驻扎,得到我的承诺后,回到武昌屯田戍守,至今已两年矣……若彼辈能为我所用,大事可成矣!”

东门豹等人皆颔首,这便是黑夫打武昌的原因,一旦拿下,整个南方局势将大为不同。

但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东门豹虽是莽夫,但多年从军,也学会了解敌我:“吾等要面临两支大军,其一,李由所率的一万人。”

“其二,邾城冯毋择统有的两万人,更有各郡郡兵源源不断加入。”

黑夫颔首:“不过我昨日从沙羡令、尉处打听到,李由数日前就离开了武昌,匆匆赶去长沙郡,此刻应已至罗县,远在数百里外,就算得知消息也来不及回师,因为南方有小陶、韩信对付他……”

“至于冯毋择?”

黑夫一笑:“不是我轻看这位前辈,他虽曾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但也年老昏聩了,竟不移师武昌,反而在邾城(黄冈)驻扎。邾城与武昌虽不过百五十里,但有大江相隔,得知消息后要赶过来,不管水路还是陆路,都至少要三天时间……”

比起十多倍于己的敌人,黑夫的区区三千人当然是弱势的,但眼下的情势,就好比一头老虎打了个哈欠,上下颚高高抬起,他要做的,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将那颗利牙拔了!

“故而,吾等需要对付的,不过是看管三万南征军老卒的五千关中兵。”

听上去虽不难,但这一次,黑夫要与之作战的,不是楚卒,不是越人,而是精锐的关中秦卒,由黑夫昔日的上司,都尉杨熊统领。

“那是条狡猾的蛇,也是经验老道的战将,绝不容小觑。”

但黑夫他们,也有极大的优势。

“用兵之道,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

黑夫信心满满:“今始皇帝崩逝,逆子奸臣秘不发丧,又不敢明目张胆屠戮我旧部,这踌躇间的空隙,吾等借势而行,匿云梦,骗沙羡,进武昌,一气呵成,此天时也。”

“武昌营是我一手所建,虚实难道还不清楚么?哪条小路最容易包抄,哪处壁垒最脆弱,都了如指掌,此地利也。”

“南征军三万老卒渴望归乡,但一次次瓜熟蒂落,朝廷都未放归,如今更缴了三万人的兵刃,如同看贼一样看着,三军狐疑,彼辈不会帮守军,稍加鼓动,反而会加入吾等,此人和也!”

言罢,黑夫喊了东门豹的名。

“阿豹!”

“诺!”东门豹出列,单膝跪地!

黑夫道:“你最为骁勇,明日我要你为我先锋!率千人为踵军,先强攻占据一地!”

他的手,点在地图上武昌营以西,大江右岸,一座标了醒目红色的高地上……

“此地原名蛇山,后被我改名黄鹤山,它是武昌方圆数十里内的最高点,也是武库之所在!”

等黑夫布置完用兵方略后,营帐被掀开,却是吴臣走了进来,禀报道:

“奉君侯之令,整个沙羡的白布,都已被我购来!”

……

次日,夏历二月二十三午后,下市时分,天色将黑。

距离武昌主营数里开外,偏处西隅的黄鹤山武库,奉杨熊之命,在此地守备的率长刚准备吃夕食,却接到了斥候的禀报:

“千余名臂上戴着白袖巾的兵卒,正朝黄鹤山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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