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第301章 遮羞布

第301章 遮羞布

一队快马自西而来,驰入华阴县城,直奔县署。

为首的是个身穿袍、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子,翻身下马的同时,将一份文牒丢给了门房。

“让华阴令来见我。”

很快,王客同收到文牒,原是朝廷派侍御史杨齐宣前来查办西岳祠失火一事,换言之,右相派女婿来处置后续了。

他匆匆赶到县署大堂,只见杨齐宣正倚坐在主位上,穿着鹿皮大靴的脚放在公案上晃着。

“下官……”

“带李白来。”杨齐宣行事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王客同遂转身向身后的吏员吩咐了,自己则留在堂上,赔笑道:“杨御史一路远来,下官还未为你接风洗尘,这就办上案子了。”

“办完案子再洗来得及,不复杂。”杨齐宣招了招手,让王客同近前来,轻声问道:“你这小小县城中可有绝色?”

这次离开长安公办,李十一娘不在,他有种如鱼向海、如鸟归林的自在感。

“杨御史放心。”王客同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是被春风吹开的花一般。

他准备得很周全,长安官员们来,什么都是不缺的。重要的是,杨齐宣还愿与他一道风花雪月,那就代表着不会问罪于他。

没想到,西岳祠失火这么大的一桩案子能轻轻放下。

不一会儿,李白被带到了堂上。

“诗仙来了!”

杨齐宣这才把他的脚从案头拿下来,上前,勒令狱卒把枷锁解开,扶着李白,热情道:“公事一会再谈,我平生最爱太白先生的诗,得先叙这份私谊。右相之婿、侍御史杨齐宣,见过太白先生。”

李白朗笑,问道:“杨御史爱我哪首诗啊?”

杨齐宣微微一滞,答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琅琅上口的一首小诗念过,已算是叙了私谊,他屏退左右,让李白坐下,开口说起公事来。

“太白先生在华山饮酒,醉后误烧了西岳祠,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右相请圣人开恩,流放你到巂州,巂州在剑南道,离伱家乡不算远,你便当还乡一趟,等圣人下旨宽赦你,此事便过去了。”

说到这里,杨齐宣还补充了一句,道:“我仰慕太白先生,求了丈人,才能有如此结果啊。”

李白一脸茫然,道:“但火不是我放的。”

“先生恰逢其会,就认了吧。”杨齐宣劝道:“若无人担待,此案查起来,不知要牵连到多少无辜劳工。”

“是啊,西岳祠失火,必是因那些劳工用火不慎。”王客同帮腔道:“为了这些无辜劳工,还请太白先生多担待。”

两人都是极好的说客,说着话,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白。

李白于是洒然一笑,问道:“有酒吗?”

“有!”

杨齐宣大喜,知这桩差事是办妥了,道:“快上酒来,我与太白先生一醉方休。先生放心,此去巂州,一路游山玩水,酒肉绝无短缺,等圣人宽赦,我必举荐先生入朝。”

王客同也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安排人添酒来。

待酒来了,杨齐宣先上前接过酒壶,笑道:“那就请太白先生画押,如何?”

他虽然一直带着笑,心里其实是看不起李白的,认为这就是个终日买醉的狂客,一点国事都不懂,偏想求功名富贵。

只说西岳祠之事的内幕,李白只怕是一辈子都看不透,稀里糊涂便背上了一个罪名。

“笔来!”

李白眼神中带着看透世间的笑意,伸手抢过酒壶,仰头便饮。

那边杨齐宣、王客同还在吩咐小吏去拿笔墨纸砚画押,李白已将一壶酒饮完了。

“酒,再来酒。”

王客同只好再吩咐人端酒,这次直接端了两坛。

堂上小吏们慌慌张张地磨着墨,李白则旁若无人地饮酒,甚是自在。毕竟杨齐宣都说了,就算流放也不是什么大罪,他当然轻松了许多。

“墨磨好了。”

“太白先生,还请招供画押吧。”

“好!”

李白饮尽酒壶中最后一滴酒,接过笔墨,转头一看,却是往县署外走去。

杨齐宣不由道:“这是做甚?”

李白哈哈大笑,道:“你这纸太小,写不下我李太白的狂放!”

他脚步踉跄,要将他的大罪题在墙上,使天下人尽知。

杨齐宣知道这些诗人墨客喜欢在墙上题诗的臭毛病,也不再拦着,示意小吏捧着砚台跟上前去。

李白干脆走出县署,随手用毛笔醺了饱满的墨汁,肆意挥洒。

“虹霓掩天光,哲后起康济。”

“应运生夔龙,开元扫氛翳。”

“……”

杨齐宣走了出来,抬眼看向那飘逸灵动的字迹,觉得这诗不好,不如李白别的诗句琅琅上口。

“这诗是何意?”他低声问了一句。

王客同便道:“是说圣人应运而出,一扫武周朝阴翳之气。”

“懂了。”杨齐宣道,“先赞颂圣人的功绩,引出封禅华山一事,再自陈他醉酒烧了西岳祠误事,这诗若这么写,比画押认罪还有用。”

“杨御史高见,高见。”

说话间,已有许多人涌过来看诗仙题诗。

杨齐宣随意转头扫视人群,眼神带着傲气,忽然,他目光一凝,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由惊喜,向长街那边赶了几步,定眼看去,果真是李季兰。

一瞬间,杨齐宣觉得这段姻缘乃是天赐,他难得未带李十一娘出门……接着,目光从李季兰那张宜喜宜嗔的脸上转开,他顺着她那满是情意的目光看去,见到了另一个更熟悉的人。

薛白。

“该死,他不是贬去潮州了吗?怎么会在华阴?”

杨齐宣不由疑惑自语,再一看,薛白、李季兰身后,李腾空正在与一名美妇说话,那美妇也真是有韵味……

“杨御史,杨御史。”

王客同接连唤了好几声,让杨齐宣回过神来。

“杨御史在看什么?”

“麻烦精又来了。”杨齐宣喃喃道,心想有薛白在,事情一定比预想中复杂。

忽然,人群中响起了惊叹声。

杨齐宣回过头,只见李白还在泼墨挥洒,并未发生什么大事,也不知那些人在大惊小怪什么。

王客同则是看向李白写的诗,惊呼道:“这……”

“怎么?”

“杨御史你看。”王客同抬手一指。

杨齐宣好不容易才从他所指的方向看到几句不太对的诗。

“谗惑英主心,恩疏佞臣计。”

“彷徨庭阙下,叹息光阴逝。”

“未作仲宣诗,先流贾生涕。”

“……”

任杨齐宣再无才学,也知道“谗惑”“佞臣”不是什么好词,不由大怒,喝道:“啖狗肠,你耍我?还不把他拉回去?!”

差役们遂上前拉李白。

李白已经写完了一首诗,此时诗兴上来,又写了下一首。

这些人过来拉他,他也不管,手中提着毛笔对着空中奋笔疾书,一边虚写,一边朗声高吟。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飞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与他前一首诗一样,这首诗开篇也是盛赞了天子的英明神武。

然而,笔锋一转,大逆不道之言再次倾泄而出。

“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

“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

“……”

“够了!”王客同大吼道:“堵住他的嘴,堵住他的嘴!要寻死别在我华阴县署!”

旁人听不出李白这诗有多狂妄,他却一听就吓得魂飞魄散。

此诗表面说的是秦始皇,从雄才大略、功绩非凡,到穷奢极欲、欲令智昏的过程,实则说的是秦始皇吗?骂的是当今圣人啊!

“给我堵住他的嘴!堵住!”

王客同发疯一般冲上前,亲自伸出手,死死摁住李白的嘴。

他看到李白还在笑,眼睛里有种慵懒却又狂放的喜悦,像是在讥嘲他这种摧眉折腰侍权贵的碌碌之人。

但不论如何,他总算把李白的这首破诗堵住了。

下一刻,又有人在吟诗。

“徐福载秦女,楼船几时回?”

“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这几句是接着李白刚才吟的句子,讲秦始皇至死都没看到徐福回来,那样雄才大略的始皇帝,一再被方士所欺,只留下一堆寒冷的骨灰,就像是当今圣人没能在华山祈得长生。

西岳祠都被烧了,居然还有人敢讽刺圣人?

众人皆害怕,噤口不答。

李白则是错愕了一下,他这首诗后面正打算这般写,但却还未宣之于口,没想到竟有人能念出来。

他努力扭头瞥了一眼来人,眼中便有了笑意,心想世间诗才可与自己相比者,对方或算一个,可谓是心念相通了。

王客同继续捂着李白的嘴,同时也在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俊逸少年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何人放肆?”

“薛白。”

“给我拿……”

王客同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谁。

他当然听过薛白的名字。

于是,他转头看了杨齐宣一眼,令他惊讶的是,原本意气风发的杨御史正在发懵,像是没想好怎么做。

“圣人从不因言兴罪。”薛白道:“太白兄不过是题两首诗,请王县令将他放了。”

“这不是题诗之事,是他纵火烧了西岳祠。”

薛白道:“可有证据?”

“西岳祠失火之时,李白就在华山之上,他醉酒误烧了……”

“当时我也在华山之上,与太白兄同游华山。如此说来,也可能是我烧的?”

杨齐宣听得大为讶异,深深看了薛白一眼,心念转动。

此事,若是怪罪到薛白身上,其实也是一个好主意。

“薛白!你不去海阳县上任,到华阴县做甚?”

“我上任途中,遭安禄山派人追杀,暂避于此。”

“胡言乱语。”杨齐宣摆出官威,道:“你嫌海阳偏远,逃避职责,恐与西岳祠失火一事有关,来人,拿下!”

这边差役才动,薛白身后的刁氏兄弟已经上前两步示威。

下一刻,却是李腾空站了出来,道:“薛郎、太白先生都是冤枉的,我知是何人所为,我们看到纵火者了。”

杨齐宣一惊,连忙止住她的话,道:“进堂再说。”

他已感到有些棘手了。

把西岳祠失火一事栽到薛白身上,确是一举两得的绝妙主意。但此事右相其实并不想追究,严令以最快的速度息事宁人。

这种时候薛白主动站出来,谁知他有哪些后手?

回到县署大堂的一路上,杨齐宣思来想去,没信心一下拿下薛白,最后招手道:“薛白,我有话问你。”

“好。”

两人走到花厅,杨齐宣往各个门窗外看了一眼,抱怨道:“怎么哪里都有你?”

“因为我看到了危机,从来不避着它们?”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杨齐宣道:“是你烧了西岳祠,你死定了。”

“我们都知道是谁烧的,不是吗?”

薛白一句话,杨齐宣惊愣一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

“你们若栽到我或李白头上,我们不会承认,今日那诗你也看到了,‘恩疏佞臣计’,李白得罪过哥奴,此事若闹大了,便是哥奴故意栽赃陷害,以李白的名望,很快会传遍天下,以李白的诗才,还会有更多讽谏诗流传后世。”

薛白说着,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我也一样,我的名望也不小。”

“你什么意思?”杨齐宣不由恼怒。

“试试看与我做对,事态会如何?”

“威胁我?”杨齐宣道,“我告诉你,你现在惹得圣人、右相很不高兴,你真的要死得很惨。”

“但在这之前,你把右相交代的事办得一团糟,也许我们能一起去潮州?”

杨齐宣被气笑了。

他才不会像薛白一样被贬,他最懂得保护自己。

薛白马上就看到了他眼神里的闪躲,上前一步,问道:“你们不会没有设想过李白不认罪的情况,说说看,还有哪些人能担?”

~~

一封急信由快马七百里加急递进了长安城。

李岫展信看去,将它递到李林甫手里。

“阿爷,杨齐宣说,薛白不去赴任,反与李白同游华山,失火时就在当场,是否借此事治他的罪?”

“治他的罪?”

李林甫一只皱巴巴的手放在了桌案上摆着的文犊上,那是南诏传来的消息,足足有十数卷。

桌案的另一边,是他替圣人草拟的一封诏书,内容是停封西岳。

“这时节,不必与那竖子作意气之争。”李林甫缓缓道,“圣人心里清楚,火不是他放的,这次,他还真就只是避祸跑到了华山。”

“可信上说,他与李白写诗讽谏圣人。”

“正是如此,更不能声张。”李林甫不得不咽下一口气,颓然把那封草拟好的诏书递出去,“呈给圣人看看吧。”

“喏。”

“尽快了结此事,之后要忙的还多。”

“喏。”

李岫领了吩咐,退出厅堂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使女已将帷幔拉起以供李林甫休息。

像是给这大唐盛世盖了一块遮羞布。

~~

“查清了!”

杨齐宣将一份供状摊开,看向堂下的众人,宣读起来。

“天宝三载,李白过华阴县,骑驴冲撞了华阴令王客同,并狂言辱羞王客同。”

今日是公审,围观的百姓们听了不由窃窃私语,这故事他们大多都听过,甚至于这故事就是他们传的。

因不满于县令贪赃枉法,人们便借着大诗人李白与县令有过的口角,绘声绘色地编了个李白训斥县令的故事,不想,今日真派上了用场。

“王客同对李白怀恨在心,得知李白夜宿于华山,遂派人前往杀害,误点燃了西岳祠……来人,将他押入大牢,等待朝廷发落!”

杨齐宣话到这里,堂外有人欢呼起来。

王客同心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认为这些欢呼者是杨齐宣找来的托,他治理一县,应该还不至于失民心到此地步。

他当然是被冤枉的,但终究是扛不过杨齐宣的威逼利诱。西岳祠失火,他本就有罪责,若不认罪,反得罪了右相府,若认了罪,杨齐宣答应,只贬他到潮州,明年也就宽赦了。

侍奉这些权贵,不得不低头。

杨齐宣眼看着王客同老老实实地被拖下去,舒了一口气,暗想此案终于了结了。

他招过心腹,低声吩咐道:“既认了罪,让他自缢了。”

王客同又不像李白、薛白有名望,无非是巴结着权贵上位,如今除掉,他也全无顾虑。

“喏。”

半日之后,一具尸体被拖出了牢房。

“华阴令因误烧西岳祠,羞愧难当,自尽了。”

好在,王客同为官周全,为了封禅大典已准备了几副上好的棺木。

“给他一副好棺材。”杨齐宣喃喃道,“反正也用不到了。”

就在两日后,一封诏书召告天下。

“今兆庶虽安,尚俟丰年之庆;边疆则静,犹有践更之劳。况自愧于隆周,敢追迹于大舜?昔年迫于万方之请,难违多士之心,东封泰山。于今惕厉,岂可更议嵩华?自贻惭恋,虽藉公卿,共康庶政,永惟菲薄,何以克堪?自春以来,久愆时雨,登封告禅,情所未遑,所封西岳宜停。”

“……”

是日,又下了一场雨,雨水浇在华山顶上的废墟之中,带走了灰烬。

华山还是那座华山,巍峨地屹立在那,像是抖抖肩就能把凡人盖在它身上的庙宇抖落。所谓皇帝圣人,于它也不过是蝼蚁。

不论如何,一场盛大的封禅大典,就此草草落幕。

~~

同一天,老凉也赶到了华阴,把一个小匣子递在薛白手里。

“郎君,李道长问,要炼的丹药是否像这样?”

匣子里是个小瓷瓶,薛白从瓷瓶里倒出了粉末,搓在手心里,闻了闻,去院中剪了一截小竹筒来试了,发出小小的“砰”的一声闷响。

“配比还不对,但材料对了,继续炼。”

“喏。”

“华山之事已经结束了,把人都带回去。”

“喏。”

老凉应过,咧嘴笑了笑,道:“郎君又做成了,连我也听说圣人停封西岳了。”

薛白点点头,拍了拍老凉的肩,也没说什么。

见过老凉之后,他走出屋舍,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华山,心想只怕再难找一个更好的机会刺杀李隆基了……

~~

“太白兄原打算这次到长安寻我,可是想到刊报院任官?”

“非也。”

李白抬起头,捻须思量,任风吹拂着他宽大的衣袍,道:“我若出仕,志在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安社稷,济黎元。”

眼下之意,他竟是看不上刊报院的小小官职。

若说他狂傲,他还真当过翰林。

薛白苦笑,道:“我可不能举荐太白兄为宰相。”

“是啊。”

李白也在想,自己明知薛白只是一个小官,为何还要来长安呢?

须臾,他朗笑起来。

“罢了,此番西来,不出仕又如何?既与薛郎饮酒对诗、游览华山,更讥讽了庸俗官吏,足谓畅意,不虚此行矣。”

说罢,他已想通了,挥手便要与薛白告别,打算去汝州拜访好友元丹丘。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他就是想念元丹丘了。

若是面对旁人,薛白会留,想办法让对方的才华有用武之地,唯独对李白,他觉得没有人能拘得住李白。

于是薛白只是抬手抱拳,道:“后会有期。”

李白挥了挥手,转身往宗多君所在的车驾处走去,一边走,一边随口吟着诗。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一诗念罢,人已远去。

~~

数日后,李白携妻到了汝州,见了他的挚友元丹丘。

元丹丘是一位道人,也是真隐士。

在大唐有很多人为谋晋身,也会到名川大山中归隐,待有了名望再出仕为官。元丹丘却对这些俗事不感兴趣,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但这次相见,李白却发现元丹丘有了一些不同。

偶然谈及南诏、谈及封禅华山之事,元丹丘也能随口评点上几句。

“丹丘子也知天下大事?”李白斟着酒问道:“不甘隐居了?”

“贫道虽不出门,却知天下事,无它,看报而已。”

元丹丘说着,手抚着宽袖向书搁子方向引了引。

李白目光看去,见那搁子上摆着许多纸卷,却是近年来时兴的报纸,他不由笑道:“你这山居老道不知报纸该是平铺的。”

“习惯了。”元丹丘道,“先说你是如何来的。”

“此番倒是结识了一位妙人,但不知从何处夸起啊。”

正此时,一个小道童匆匆跑来,道:“师父,昨日的《东都文报》已拿来了。”

“不急,待为师先与太白饮上一巡。”

“可报上有太白先生的诗。”

“哦?”元丹丘道,“拿来,为师看看。”

李白饮着酒,笑道:“正要说的便是此事,我与薛白在蓝田驿一杯酒一首诗,棋逢对手甚是畅快。”

元丹丘却是喃喃念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李白不由放下酒杯,讶道:“这首诗也在报上?”

他来了兴致,倾过身去看这份报纸。

“太白啊太白,为何又写这样的讽谏诗?”元丹丘道,“惹得圣人不快。”

“何妨?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李白笑道:“这岂非忠言?”

“忠言?”元丹丘拍着膝叹息道,“忠言也得听进去才行。”

他虽认为这样不妥,好在李白素有放浪形骸之名声,圣人总不与他计较。

再往后翻,只见这些诗句下方,还学着长安的《大唐文萃》一般,有几句评语,他一看,不由哑然而笑。

“太白,自己看吧,此报甚是推崇你啊。”

李白还在想着圣人如今的骄固,目光落到那几列字上,不由道:“倒与我一般,好夸大其词。”

说是夸大其词,但那几句评语却真是说到了他心里去,让他觉得这一趟西行收获甚丰,至少得了一知己。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

与此同时,薛白还在慢腾腾地往潮阳上任,行一日、停三日,打听着各方消息。

终于,一封南诏的消息到了。

就连薛白这个提前预料到阁罗凤要叛唐的人看了也是有些吃惊。

“哥奴一直说他心里有数,姚州这么快就丢了?”

“据说是张虔陀中了美人计。”

薛白摇了摇头,道:“刊出去,把真实情形散布开来。”

“会不会太触怒圣人了?近来我们在各地的小报,刊的都不是好话。朝廷与各州县已有所警觉,禁民间报纸了。”

“这算什么?我大唐包容开放,边镇能尽用胡将,岂能容不下几句谏言,只要是忠言,何惧它逆耳。”

薛白还是那个态度,他不怕触怒李隆基。

就像现在,他老老实实的,李隆基也没打算把他召回长安,只怕此时心里还在迁怒他之前乌鸦嘴,把南诏说反了。

寄望于圣人自己回心转意,没有用。

只有把声势造起来,给到李隆基足够的压力,才有可能启用他们这一批“忠言逆耳”的臣子。

马上要春闱了,又是一年“麻衣如雪,纷然满于九衢”的时候,进京赶考的举子们最近哪一个不看各种报纸,见识李白与薛白的对诗?

士民舆论,恰是一点就燃之际,而华山停封、南诏叛乱,上位者却还想着粉饰太平。

不管有没有这报纸,事实就是,太平盛世一旦崩塌了,粉饰是粉饰不住的,也许第一条、第二条小小的细缝糊住了,但缝隙只会越来越大。

想息事宁人、遮掩乱象?不行,就算是皇帝也做不到。

薛白要做的就是一把将那块遮羞布扯掉,任遮羞布下密密麻麻的虫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到时谁能胜出,就不是靠巴结圣人,而是只能各凭本事了。

(本章完)

308.第302章 狡辩

第302章 狡辩

长安,升平坊,杜宅。

傍晚时分,管事全瑞走进书房,只见杜有邻坐在那,脸色有些发愁。想必是因如今任了京兆少尹,却被京兆尹杨国忠压得死死的。

“阿郎,这是今日的拜帖。”

杜有邻递过那一叠拜帖,先看到了刘宴、第五琦的名字,心知这是年前薛白趁着王鉷案提携的官员们进京了。

他翻看了一会,很喜欢这些人的书法、措辞,再加上他已看过他们的卷宗,不由感慨道:“都是有才能之人啊,门生故旧皆俊彦,方是为重臣者之基石。”

说得仿佛他很懂得当重臣一般,全瑞连连点头,佩服不已。

“那小人答复,阿郎明日下午见他们。”

“可。”

杜有邻说着,翻到其中一封拜帖,却是惊了一下,道:“此人不行。”

全瑞目光看去,只见那拜会者的名字写着“严武”二字,甚是陌生,不由问道:“阿郎,这位是?”

“薛郎挑来挑去,怎还挑出这样一个煞星。”

杜有邻喃喃自语着,把严武的拜帖单独拿出来,想了想,终究还是得见一见对方,但在家里见这样一个人物实在是有些害怕,遂道:“你回复他吧,后日上午到京兆府相见。”

全瑞应了退下,依旧有些疑惑,阿郎对严武像是十分忌惮,但不知是为何。

……

杜五郎考中明经以后,已经守选了两年,今年无论如何也该谋一个官职了。

这日他被阿爷逼着去吏部参加铨选,结果连门都没进就被挡了出来。

世态炎凉,随着杨銛死、薛白贬,他们这些杨党党羽无人撑腰了,除了去投奔杨国忠的,其余人大多官途不顺。

杜五郎倒是无所谓这些,乐得守不到官职,心情轻松地从皇城回到升平坊。

回到家门时,正有人从杜宅出来,身材高大英挺,杜五郎还以为是薛白回来了,高兴地冲上前去。

“薛白!”

来人转过身来,却不是薛白,且与薛白相貌差异甚大。

倒不是说这人长得难看,而是他气质极为锐利。

他二十四五岁左右年纪,眉骨很高,两条眉毛斜而直,有种英气过甚之感,生得络腮胡,看起来沉稳而老成,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一双眼,黑白分明,精光四溢。

一见面,杜五郎就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了,退了一步,抱歉道:“我……我认错人了。”

“严武,字季鹰。”对方叉手行礼,道:“想必你便是杜五郎了。”

“你听说过我?”杜五郎有些惊喜。

他觉得眼前这位严武真是人如其名,威武,也像是鹰一样锐利。

“我知五郎与薛郎乃是至交好友。”严武没有吹捧杜五郎,有事说事,径直道:“我虽未见得薛郎一面,他将我从太原府参军提携至京兆府法曹,今我到长安,却听闻他已外贬了?”

“事情虽然是这样,但伱不必担心,薛白很快就要回长安了。”

严武审视了杜五郎一眼,在片刻的沉思之后道:“看来,南诏叛乱的消息是真的。”

“啊,你竟知道?”杜五郎愈发惊奇,邀请严武进宅道:“到堂上说吧,来。”

严武回头瞥了一眼杜宅,眼神有些讥意,因已知杜有邻是个胆小懦弱之人,遂道:“乐游原有些酒肆,你我过去边饮边谈。”

杜五郎不明白为何,总之被带到了酒肆里,在雅间坐下。

严武不拘小节,挑了一个适合说话的位置,并不理会地上还有酒客吐的残渍便径直坐下,招过店家,也不问杜五郎的口味,直接要了酒菜。

“还有,要报纸,凡你们能买到的报纸都拿来。”

“客官,朝廷现在不让……”

那店家还在啰嗦,严武已递过两串钱,以及一个不好惹的眼神。

不一会儿,酒菜便被端上来,托盘下还有几张报纸。

严武指了指报纸,道:“阁罗凤已经攻下了姚州,以及小夷州三十二城。这消息满城都在传,哥奴想压也压不住了。”

杜五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赞道:“好酒。”

“薛郎因直谏南诏之事被贬,欲借南诏叛乱东山再起。”严武道,“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圣人不喜欢直谏,这与直谏的对错无关,并不是证明了他是对的就能复官。”

说罢,他再次审视起杜五郎的表情。

只见那张胖脸上,两条细缝般的眼睛弯了弯,显出有些神秘的笑意来。

“严兄,你说的问题,我还真知道薛白打算怎么做。”杜五郎道,“好歹我也是春闱五子。”

“你真知道?”严武似有些不信。

“我们才不是在逼圣人承认他错了。”杜五郎道:“就像天宝六载野无遗贤案,举子们闹事,闹的也是哥奴蒙蔽圣听、封锁言路,哪里有谁是要圣人认错的?”

严武这才意识到杜五郎看起来虽然傻乎乎的,但并非没主意。或许是久在那名满天下的薛白身边,见的事多,已有几分能耐。

如此大概也能知薛白之能了。

于是,严武问了下一个问题,道:“薛郎若能复官,打算举荐谁来平定南诏?”

“啊,问我?我自己都还没守选呢。”杜五郎道,“当然,薛白连我阿爷都能推上京兆少尹的位置,这事他当然能办妥。但也得他复官,朝廷决定平定南诏再说啊。”

谈话至此,严武才肯稍稍提及他的难处,他是一个不愿轻易把弱点示人的人,道:“我得薛郎举荐升官,今到了长安,他已外贬,吏部并不给我告身。”

“那你找我阿爷没用。”杜五郎爽快答道,“我知道你应该去找谁……”

~~

长安城暮鼓又响。

酒足饭饱,杜五郎摸着肚皮回到杜宅,回想着与严武的谈话,心里犹十分得意。

“我也能独当一面了。”

当薛运娘迎出来之时,他便如此评价了自己一句。

但话音方落,只见杜有邻已板着脸过来,叱道:“与何人去饮酒。”

“见过阿爷,是严武,他是薛白举荐……”

“老夫知他是谁,你随老夫来!”

杜有邻脸色不豫,径直转回书房,关上门,当即指着杜五郎,叱道:“你知他是何等人便与他去喝酒。”

“阿爷,严武一看就很有才干,薛白从那么多小官里挑选出他来……”

“老夫岂能不知?严武是严挺之的儿子。”杜有邻抚须叹道,“当年,老夫与严挺之交情亦不错。”

严挺之也是开元名臣之一,在姚崇为相时任右拾遗,在张九龄为相时任尚书左丞,当时张九龄原打算举荐严挺之任相,但却被李林甫一石二鸟,双双排挤出京。

从这方面看,严武是个极适合拉拢的对象,与李林甫有不小的过节,且有才干。

杜五郎只觉得,怪不得薛白会举荐严武。

“那不正好吗?”

“正好?”杜有邻道,“但严挺之这个儿子,性情有些……不同啊。”

因他与严挺之相识,故而知道些严家家事,皱了皱眉,开口说起来。

“严挺之是老来得子,快五十岁了才有一个儿子,很是疼爱。但严武的生母裴氏不为严挺之所喜,严武长到八岁,遂问裴氏,裴氏答‘你阿爷独爱妾室阿英’,你可知严武是如何做的?”

杜五郎摇了摇头。

“他拿了一柄铁鎚,到了阿英屋中,砸碎了她的脑袋。”

“啊?”

杜五郎吓了一跳,不敢相信。

“须知他当时只有八岁啊。”杜有邻揪须道:“事出后,仆役与严挺之说‘郎君失手杀人’,严武却答‘安有大臣厚妾而薄妻者?儿故杀之,非戏也’。”

“那……那他……”

杜有邻摇了摇头,道:“严挺之不怒,反而惊异于严武的不凡,赞他‘真吾儿也’。”

杜五郎想到今日与严武一道饮酒时的场景,不由后怕。

不想,杜有邻继续道:“还有一桩事,我亦是听旁人传的。严武少年时,与长安一名军使相邻,见对方家中有一女儿容貌绝色,严武遂诱拐了她,逃出关中。在巩县雇船南下时,见军使带人追来,严武遂灌醉了那小娘子,解琵琶弦缢杀了她,尸体沉河。等那军使追上,搜索船只,已没了任何证据。”

“啊……”

杜五郎不知怎么说才好。

“严武有才干不假,但生性残暴,最多不过是吴起一般的人物。”杜有邻说着,叹惜道:“虽说,吴起亦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说的是战国名将吴起杀妻的典故,哪怕明知这等人物能成就一番大事,他还是害怕与对方来往。

“老夫会在衙署见严武,莫让我再看到你与他私下来往,记住了?!”

“是,孩儿记住了。”

杜五郎心有余悸,退出书房,拉着妻子的手,道:“官场太凶险了,我还是不要求功名比较好。”

……

次日,严武再来杜宅寻杜五郎,杜五郎便称不在。

但又过了一日,严武也没有再到京兆府去见杜有邻。

长安城到处都在传南诏叛乱之事,但圣人并没有召回颜真卿、李泌、薛白等人,这些自以为有先见之明之人依旧是失败者。

薛白自身难保,他费心拉拢的小官们进了长安,也只好去投奔旁人,陈希烈、杨国忠、张垍。

连少数几个如严武这般先找了杜家的,似乎也被杜家父子搞砸了。

~~

兴庆宫。

几份报纸被放在了李隆基的案头。

待看到其中有“西南未靖,西岳停封”之句,他感受到了天下人都在讥笑他,不由大怒,径直将报纸全摔了出去。

“太放肆了。”

大唐疆域数十年没有丢过一州一县,偏是南诏一叛,消息摁都摁不住。

“薛白鼓动舆情,该杀。哥奴亦是废物,连个竖子都压不住。”李隆基道,“放肆到这等地步,看来是朕过去太纵容他了。”

高力士低声道:“圣人是说,这些消息是薛白放出来的?”

“不是他还有谁?报纸是他弄出来的,南诏之事是他先说的,与李白对的诗也是他写的。”

“恰是如此,老奴反而以为,未免太明显了一些。”

一句话,连李隆基也有些惊疑,哂笑道:“还能不是那竖子不成?”

须臾,他想到了朝堂上如今的情形,吩咐道:“查查看。”

……

宁亲公主府。

张垍见过了严武,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感慨道:“薛白看人的眼光好啊,从天下无数微末小官中挑出的几人都是人才。”

“严武虽有才,但生性未免太凉薄凶残了些。”

“战国时,吴起杀妻,母死不归,可谓凉薄?然,他在魏,秦人不敢东向;在楚,则三晋不敢南谋。”

“驸马所言甚是。”

张垍踱着步,思忖着,意识到这是一个取代李林甫相位的千载良机。

整个局势与薛白的计划大概一致,李林甫失去了王鉷等于自断一臂,再加上南诏一事,威望已经跌到了谷底。圣人都停封西岳了,李林甫却没能压住消息,其无能可见一般。

南诏生变,朝野哗然,恰逢春闱在即,议论甚嚣尘上,皆指哥奴阻塞圣听,误边疆战事,圣人需要一个更有才能、名望的宰相。

圣人一定快受不了最近这些烦心事了。

薛白唯独料错了一点,圣人做决定是按心情,而非对错。就在薛白完成对李林甫的算计之际,其自身在圣人心中的印象也坏到了极点。

换言之,整个计划很顺利,只牺牲掉了一个薛白,张垍只能更坚决地向着相位迈进。

“驸马。”此时有幕僚赶进厅中。

“唤‘少卿’。”张垍的气质与过往有了些许不同,少了几分潇洒,多了几分庄严。

“是,少卿。薛白使人把证据送来了,是张虔陀生前的奏章,在剑南进奏院被李延业盗走。能够证明云南府对阁罗凤之叛早有警觉,但朝廷消息上下阻隔。”

“给我。”张垍接过看了一眼,眼神愈发凝重,道:“让他的人刊出去。”

“他们说刊不了了。”

“为何?”

“朝廷不让刊,他的人手已撤出长安。”

张垍道:“你去安排,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刊报不算难,如今长安城内多的是能刊私报者,雇一批人做,谁也不知是何人放出的谣言。

张垍为人谨慎,本不愿如此,但这次薛白给的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一旦拿出来,朝野上下积攒了的对李林甫十余年的怒气将一次爆发出来。

立仗马?真当满朝文武是立仗马?

先造声望不难,难处在于,拿出这证据,势必要触怒圣人,如颜真卿、李泌、薛白一般,而交于旁人递呈,来源亦不好解释。

想到这里,张垍有了计较,明白薛白为何把这个证据递呈自己。

他犹豫片刻,下了决心,遂铺开笔墨,开始写奏折。

这封奏折首先替圣人解围,认为南诏之叛朝廷没能早作防备罪在李林甫,其次,举荐了一批他认为对南诏形势十分了解之人,官位虽不高,却都是名望重于当时之士。

其中有严武,尚书左丞严挺之之子,八岁杀父之爱妾;刘晏,七岁被誉为神童,八岁时逢圣人封禅泰山,献《颂》,授为秘书省正字;李泌,亦是神童,二十余岁待诏翰林;颜真卿,一手小楷名冠当世;薛白,十七岁的状元郎……

~~

“张垍耐不住了啊。”

李隆基看罢奏章,如此感慨了一句。

对张垍,高力士也是说好话,道:“驸马这也是想为圣人分忧。”

“说得不错,他确是想代哥奴为朕分忧。”李隆基回忆了一下,想到张说,依旧不太高兴。

他讨厌张说的专权,但事隔多年,也想不起张说触怒自己的那些小事,只有印象一直在那里。

“朕知道,论风度才华,张垍胜李林甫多矣,这些年,李林甫也老了。”

听李隆基说张垍好话,高力士便反过来说坏话,讲究的就是平衡圣人的情绪,道:“虽说分忧不假,但张驸马近来做事,实在是有私心。”

“朕岂能看不出?操控舆情,许就是他在幕后主使。”

“他定是不敢,老奴更相信是薛白少年冲动,也不认为驸马敢拂圣人的颜面。”

“够了,这些人是何心思朕都知道。”

莫名其妙地,李隆基心里反而舒坦了一些。

事情又回到了臣子之间的争斗上,一切都是张垍、李林甫在争相位。很不堪,但这是他这个圣人能掌控的。

相比起来,李泌、薛白直言南诏要叛乱更难让人接受,几个年轻人,以为他这个皇帝耳朵聋了、眼睛瞎了,要打他的脸来提醒他?

原来,是张垍利用了他们的年轻气盛来对付李林甫。

想到这里,李隆基怒气消了些,剩下的怒火转到了张垍身上,之后,他想到张垍要的只是相位,此事只怕也被人利用了。

真正想要皇位的只有那一个人,李亨。

“圣人?”

“哥奴大概是老了,看看这几个人谁能把南诏之事处置妥当吧。”

李隆基御笔一勾,决定允许张垍也下场与李林甫争相位,各尽其能,因为他需要尽快解决最近这些烦心事。

至于相位给谁,是他这个圣人的权力。

~~

三月初三,长安春意最浓,几骑快马驰入春明门。

薛白在正月十八离京,兜兜转转一个半月不肯过蓝关,却在得到诏书的三日内便策马奔回了长安,因为圣人召他回朝任殿中侍御史了。

时间已是天宝九载,他知道在潮州是改变不了天下局势的,唯有长安,是大唐的头脑与心脏。

能回长安,偶然吗?

不,南诏一事,他表现出了能力、远见、决心。那么,只要南诏事发,事情摆在那里亟需解决,不论是谁想要尽快解决这个麻烦,都会起用他,至少一用他就能平息舆论。

只要还有人想争相位,甚至皇位。

而薛白已经怂恿了足够多的人去争,这些人总会忍不住冒出头去承担李隆基的不满。并且在这危难之际利用他来解决事情。

……

春闱刚过,春明门大街到处都是各州县来的举子、生员,又赶上南诏叛乱,西岳停封,到处可见人在抨击国事,热闹至此。

有人从康家店的窗户探头出来,喊了一句。

“薛郎回来了!”

随着这一声喝,酒肆茶馆里涌出许多举子来,七嘴八舌地唱着各种诗句。

薛白被堵在那儿,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心中猜想这是举子自发还是张垍挑动。

“诸君,诸君只知蓝田驿对诗,可记得薛郎如何去的蓝田驿?!”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最后,他们大多数人的喊话都汇成了同一首诗。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本是一句颇凄凉的话,但薛白的境遇变了,他没有穿过云横秦岭,而是回了长安家中,他的马蹄没有踏过蓝关,由此,就连这诗意都变了,成了对李林甫的声讨。

此时欢呼着的人们未必是喜欢薛白,但他们却可以肆意发泄十余年来的积怨,把“西南生变,西岳停封,圣人颜面扫地”的过错全推到李林甫身上。

士气振奋。

连着念了十余首诗,议了许多政事,有另一批士人从春明门大街西面赶了过来,边走边大喊不已。

“尔等在做什么?迎接逼反南诏的罪人不成?!”

“正是薛白咄咄相逼,逼反南诏王,尔等还敢把事情闹大。”

“……”

薛白还骑在马上,环顾四望。他才回长安,已感受到了民意汹涌。

但与其说是民意汹涌,不如说是相位之争已到了最后的阶段,张垍与李林甫都是卯足了劲,要证明自己更能妥善处理南诏之事。

而李隆基希望以此来掩盖停封西岳的尴尬。

上位者这些心思,往往不为士人所知,这些士人激烈争论、面红耳赤,认为自己是对的,却不知自己已是被操纵的木偶。

“阁罗凤早有反意,一举攻陷姚州,岂是被谁逼反的?”

“质子凤迦异之死传到南诏,阁罗凤方才反的,岂能与薛白无关?”

“凤迦异又为何潜逃你怎不说?”

忽然,更多人跑来,喊道:“南诏王已上表请罪,南诏没有真的叛乱!”

这边的举子听了,都不以为然,哄笑道:“哥奴还在粉饰太平,可笑可笑。”

“朝廷张榜,岂能有假?”

“颜真卿、李泌、薛白早有预言,反而被贬谪。因哥奴上下蒙蔽,阻断圣听,他现在为了保住相位,想还遮掩南诏一事,我们能信吗?”

这倒是实话,如今李林甫的策略只能是一条路走到黑,大事化小;而张垍要取代相位,则得正视南诏之叛,拿出平叛的策略来。

圣人大概打算看一看,能掩住就继续用李林甫,掩不住了,那便只能换相了。

而李林甫倒也有些手段,一片闹哄哄之中,竟真有人拿着榜文跑来。

“阁罗凤曰‘嗟我无事,上苍可鉴。九重天子,难承咫尺之颜。万里忠臣,岂受奸邪之害’,他不愿叛唐,实为奸邪所害!”

这话听得薛白都皱了眉,喝道:“谁是奸邪?!阁罗凤敢说是我在万里之外逼反了他吗?!”

“薛白,你之所以指责阁罗凤叛乱,为何?可是因云南太守张虔陀的奏折?”

“不错,”既然张垍举荐薛白回朝,薛白还真就不怕出面担当,当即道:“李延业盗取张虔陀之奏章,证据确凿。”

“那我告诉你,南诏叛乱,罪在云南太守张虔陀!张虔陀为云南太守,征求无度,屡奏宪枉,私通阁罗凤之妻……”

听得这话,众人哗然,忘了争论,只顾议论张虔陀与阁罗凤妻子私通之事。

“诸君!南诏已遣使往长安请罪,阁罗凤称‘因虔陀谗构,令大唐与南诏互生猜忌,今吐蕃观衅于浪穹,傥若蚌鹤交守,恐为渔父所擒。伏乞居存见亡,在得思失,幸容改过自新’,朝廷命我等不可再妄议时政。”

这般内容,确让一些人感到了局面缓和。

原本的愤怒也就消散了大半。

“诸君!”薛白问道:“阁罗凤年逾四旬,其妻亦然。张虔陀奉圣命镇守一方,会为了与一四旬蛮蕃妇人私通,误家国大事吗?”

“那是阁罗凤的妾室……”

“若是妾室,张虔陀镇守姚州,又是如何见到阁罗凤之妾?除非阁罗凤故意献上去的。”

薛白说罢,驱马上前,抢过一张榜文,径直撕了。

“南诏早有反叛之意,哥奴亦知晓,故而命张虔陀筑城收质、缮甲练兵。然而,哥奴错估局势,致局势一发不可收拾。至此时节,犹将罪过推卸至为国尽忠而死的将领身上。”

他提高了些声音,问道:“你等若是张虔陀,是否会私通阁罗凤之妻?得此身后名,又是否寒心?”

人群中的回答稀稀疏疏的。

但已有人意识到,南诏王阁罗凤处心积虑叛造,那看似虔诚的请罪表下,藏的是一颗极狡猾又野心勃勃的心。

亦有人能从这一桩所谓的“私通案”看到这大唐盛世的当权者已开始愈发软弱了,他们真看不出阁罗凤的说辞不对吗?只是愿意给那小小的南诏王一个狡辩的机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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