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西陵开战

江风东来,吹动陆逊主将座舟上插着的一圈旗帜猎猎作响,似在昭示着此地即将开始大战一般。

甲板之上,满宠看到陆逊的笑脸后微微吸气,将胸腹间的憋闷之感强压了下去,徐徐点头:

“既然等来了东风,那今日便开战吧。陆王,你准备怎么来攻?”

陆逊回答:“满公可有指教?”

“并无。”满宠依旧神情冷淡:“水军由你直领,我只观你功成。”

陆逊点头:“既然如此,还是需要满公遣步军协作一二的。一个时辰之后,满公能否遣五千兵往攻江北东侧的蜀军前寨?”

满宠捋须:“可以,我用典满本部五千兵负责强攻,其部最锐。”

陆逊接着说道:“蜀军于江中防御甚多,船只、箭楼、攒柱、铁锁不一而足。东风不知能够持续多久,若是满公能使步军在午时之前切断江防与岸上之联接处,则江中守军无以为继,今日蜀军江防定然可破。”

满宠这时停顿了一下,微微咬牙:“此事我能允你七成。地势狭窄,诸军分批叠攻,今日最多能出动三万兵力,并无法完全担保。”

“有满公运筹帷幄,定是无虞。”陆逊盯着满宠的双眼看去,继续说道:“若是蜀军溃败,还请满公允我调水军全数沿江直上,尽力阻蜀军归路。”

满宠的双眼同样回看着陆逊,一时沉默。

水军全数,那便是四万水军了。

沿江直上,直上到哪里?是白帝城,还是更上游的江州?

曹孙刘三家鼎立了这么多年,对彼此间的政治、地理、人事都非常熟悉。

陆逊仕官吴国之时主持西线战事,于西陵击败刘备,他很明白若是破了白帝城,蜀国的东部驻防就要放在江州一带,也就是后世的重庆左近。江州从来就不是重要的用兵之地。如果说要蜀国把江州作为用兵重地来抵御敌军,那就像魏国防守陈留、吴国防守吴郡一般可笑。

白帝城的地理情况对魏国也是透明的,前有黄权、后有李严,更别说黄权此时还随在满宠军中。攻下西陵之后,无非沿着大江走势,水陆两路齐进罢了,而后挡在前面的就是白帝城。

倘若陆逊真的一鼓作气从江上捅到了白帝城,由于后方有着满宠大军,以及大魏军队兵力的绝对优势,那陆逊是当真可以从白帝城以南的江上通行,弃白帝于不顾,率水军直插江州的!

反正后面有满宠的七万步骑兜底!

陆逊问的,是破蜀的功劳。

满宠一直想取的,也是破蜀的功劳,从而为自己夺得那一份皇帝许诺已久的王位。

毌丘俭领的三万交州兵算得了什么?南中荒蛮烟瘴之地罢了。

皇帝早早说过,攻蜀之战可以封王,但从未像攻吴之前那样明确的许诺出几个位置来。

北路军由皇帝自为统帅,东路军由满宠总领。若满宠不争这个封王的机会,谁还能去争?

陆逊也并非对功劳无欲无求,接收西陵一二空城、击破蜀军江防算不得什么,他不屑于取,破蜀的大功才值得他争一争。

二人对视片刻工夫,好似过了半个时辰那般漫长。

满宠终于下定决心,缓缓说道:“陆王,此前朝廷议论用兵策略之时,以蜀国少有水军之故,故而若从西陵逆江而上,陆王领一万水军就已足矣,不必动用甚众。”

陆逊的表情当即冷了下来,答道:“若如此,东路军步、骑、水八万军队,破蜀倒也足矣。”

“是。”满宠微微眯眼。

陆逊右手指着江岸,沉声说道:“军情如火,还请满公于陆上发兵。一待满公发兵,我部即刻沿江进击。”

“好。”满宠只说了一个字,就转过身去,准备下船。

倒是随行的曹肇、张虎二人持礼甚恭,向陆逊躬身行礼后方才随在满宠身后退走。

王濬看着陆逊的侧脸,缓缓说道:“满公不愿殿下统领重兵,是欲独揽大功。”

陆逊却一反之前的紧张神色,显得轻松了许多,笑着看向王濬说道:“士治,你也看出来了。于我而言,要么就立大功,要么就不出闪失。除此之外,些许小功对我无有半分益处。他既然不愿让我立大功,那就由他自己辛劳去吧。”

“今日见他样子,短短一月之间,此人已经憔悴太多了。经略十万大军,着实摧人心肝。”

王濬显得有些惋惜:“那殿下准备如何用兵?”

陆逊道:“我受陛下重恩,与他满宠无关,自然是要奋力击破蜀军江防的。”

“但蜀军横江区区小计,我有一个时辰克敌之法,有半日克敌之法,还有一日克敌之法,只有伤亡和代价的区别。既然他要如此,那便让他在陆上多牵制些,我从容些攻好了,也免本部多造死伤。”

“至于破了西陵之后,到时也就用不到水军了。白帝城难攻,满公这般急促,定会留兵围城而令大军继续前出。到时我会自请留后帮他看着白帝城,也免得满公心生厌烦,担忧我和他抢功。”

“属下明白了。”王濬轻叹一声:“那便是依照此前策略,只用乐将军这一部出战了?”

“可以,一万军队,数十艘船就已足够,哪里用得着水军全出?”陆逊道:“乐将军持重严毅,是大将之才,这个功劳我与他了。令各船把引火之物都送到乐将军船上去,今日用火攻之!”

“遵令。”王濬抱拳离去。

蜀军对于水战的想象力还是过于缺乏,只以为拦截住江面就可以抵挡住大魏水军,着实有些天真。所设下的攒柱、箭楼等物,都是设想大魏水军接近后的防御手段。

换而言之,离的越近,损伤越大,胜负分明的越快。

蜀军在江中搭建铁锁所依赖的,无非是八艘驻锚在江中、上有箭楼的大船罢了。

在陆逊原定的计划之中,最快的方式是以多艘大船近前,将大船与铁锁相连,借着船重和顺流的水势将蜀军驻锚的船只扯散。次一些的方式是以艨艟斗舰近前攒射而后近战夺下箭楼。最慢的方式则是借着风力火攻,这需要抛射引火之物,还需恰当到合适的风力,以及一支小型的前突船队。

乐綝部一万水军足矣。

满宠是天亮之后就来陆逊船上的,所行匆忙,连早饭都没来得及用,急速回返之后,又立即去安排步军攻势。

辰时二刻,担任第一批冲击蜀军营寨任务的,正是偏将军典满所部的五千步卒。

在从中军外放之后,典满依旧是偏将军的职级,没有变化,但直领的军队从以前中军中的两千人变成了五千人,归属于平东将军曹肇的麾下,算得上是满宠原在枝江的三万步军之中甲胄最重、最为精锐的一部。

重甲士卒手持大盾,军阵如林般朝着蜀军营垒冲击而去,在垒墙前起伏的低矮丘陵上犹如黑色的波浪蔓延而来。夹杂其后的是许多轻甲挎刀的步卒,或持木板、或带钩斧,准备应对蜀军的防御工事。

蜀军营中,早有戒备的弩手也依照自家校尉的指令,备箭、上弦、击发,箭矢如雨点般的跨过垒墙与浅壕,向着袭来的魏军军阵不留情面的击去。

魏延位于营中一座矮山的望楼之上,眉头紧皱,朝着对面的军阵望去:

“今日风向利于贼军,魏贼今日终于攻了,此前并无半点征兆。步军先攻,水军也应随即跟上。魏贼船只在西陵旁停的太久了。”

“传我将令!”魏延中气十足,叉腰低喝:“令蒋、陈、郭三将各自准备,今日魏贼要大举进攻了。再令周将军所部尽数入江,防御魏贼进军,记得提醒周将军风向之事!”

“遵令。”司马赵熙拱手令下,而后遣人各自通知诸将去了。

典满部的职责就是为大军进发扫平障碍。(本章完)

第929章 逆江进击

能抵挡一支大军的,从来都是另外一支大军,而非这些堑壕、垒墙等物。

得益于充足的兵力和长足的准备,典满部从二百余步的地方逐渐推进到了第一道垒墙之前。曹肇紧随其后,组织弓弩手在关键位置结阵,朝着蜀军营中反射回去。

从辰时激战到巳时中,第一道营寨终于在魏军层叠的攻势下告破,曹肇和典满所部也付出了损失一千多人的代价。

不过,在陆逊眼中,陆上营垒的争夺只是小事。

对于西陵这种接水连山的交通要道而言,若要防守,就要水、陆一同防守。若陆寨被破,则江防不能独存。若江防不在,则陆寨不能久持,丧失侧翼则需要主动后撤。

水、陆两处,本是一体两面的关系。

满宠坐镇西陵城中,朝着西陵峡口的方向不断望着,面色中有着抹不去的担忧。而满宠不仅看着西陵峡口,也时常朝着江面的方向看去。

各船之间在解送物资,准备进击,小船不断交错,一阵匆忙之态。

满宠不打算催促陆逊,就这样一直等着,直到又过了一刻钟,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江上的船队方才开拔逆江而上。

这是艨艟将军乐綝所部的船队。

乐綝的船队以艨艟为主,有大小楼船、艨艟、斗舰四十余艘,结成阵势逆江而上。

攻城不需毁坏所有城墙,只需在城墙上破出一处缺口,防守方的优势就将荡然无存。江上的防御也是一样,宽两百余步的江面防御,也不需攻击全部,只需破开一处就好了。

西陵峡口之处,江水宽约二百余步。

蜀军耗费人力,在江水正中堆积石料无数,使得江水两分。左右两岸之上皆设数座箭楼,江中八艘大船上也有箭楼及弓手,防御不可谓不密。

但在陆逊看来,击破这道防线的方法有很多。

乐綝身为艨艟将军,其本人的座舟却是一艘大型楼船,位于船队的正中间。

故城洲离峡口的水路不过十余里,对于顺风的船队来说,几乎是一个近在咫尺的距离。方才船队装载物资的时候,陆逊也亲自来到他的船上面授机宜。

都是多年的上司和部下了,该懂的战法已经尽皆懂得,强调一二也是出于战前的谨慎罢了。

惟独陆逊不经意般说出的一句话,使得乐綝心潮澎湃不已,过了许久依旧如在耳边一般。

陆逊说,伐蜀战后,无论如何他都不再统兵了。在水军诸将之中,夏侯威、曹彪庸碌,弓遵资历不足,唯有他乐綝是日后为朝廷统辖水军的最好人选。若此战打得漂亮,陆逊定会在报功的时候为他好生美言。

陆逊还说,他目前为顿丘县侯、食邑五千九百户,封邑之众乃是大魏一众侯爵之首。若他再立功勋,成就未必会限于此。

坦白而言,陆逊出于公心,的确认为乐綝是日后统率水军的一个好人选。

但是否能揽下此责,还是要看陛下的心意,他举荐也并无多少用处。白马王曹彪接替曹植担任楼船将军之前,哪里懂得什么水军战法?这便是一则最好的成例

至于暗示乐綝有可能在爵位上更进一步,就纯粹是陆逊的画饼之举,这也是身为统帅的必备之能。

乐綝看着船队离峡口越来越近,沉声安排道:“令诸船如前令进军!吹号!”

船只听着号声,纷纷变阵动作了起来。

乐綝船队中的大半斗舰以及全部的三艘楼船,其上皆安放有发石车,可以将二十斤重的投掷物抛出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这是陆逊数年改制下的最新成果,在太和十二年的时候全部制作而成,威力足够保证。发石车对于大魏来说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技术,陆逊所要做的就是将其小型化、移动到船上罢了,并无太多为难之处。

而这个距离,已经在寻常弓弩的有效杀伤范围之外了。

随着乐綝座舟的号令示下,一团团浸满火油的粘稠麻丝划着弧线越过江面抛去,朝着蜀军右岸一半的江上船只和箭楼抛射而去。

意料之中,并无一弹命中。

乐綝用望远镜将攻击效果看得一清二楚,并未表示什么,而是继续沉默的等待下一轮抛射。

第二轮抛射的时候,依旧是一发未中。

果然,第三轮抛射的时候,有两发弹丸打到了蜀军的船上,命中率达到了一成。

江面之上,船只并不是一个固定的位置,而是随着水流和风帆的作用下随时变动。经过数轮抛射之后,命中率才稳定到了三成和四成之间。

这已经是一个理想状态下的数字了。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些火油什么并算不上什么大的开销。战局每延迟一日,二十万大军及数十万民夫的耗费,远远比这些火油和发石车值钱的多。

蜀军江面之上,裨将军周士在箭楼中坐不住了。

他恰好就在大江右岸的这一半江面之上,魏军抛射而来的物什他也看到了,乃是引火之物。这些由火油、麻丝和不知名的粘稠物质组成的弹丸击在船体和箭楼外壁之上,往往难以取下,而且火油还会顺着外壁向下流淌一段距离,根本难以除去。

周士急忙将此处的急迫之情遣斥候告知魏延,请魏延想办法增援一二。

但魏延反将自己遇到的魏军攻势说给了周士,告诉周士勉力防守,还有自求多福。他实在难以抽出力量援助周士。

巳时、寅时、午时、未时……魏军船只就这样不停歇的将引火物抛射了近四个时辰之久。

而另一边的岸上,魏军和蜀军双方都爆发出了极高的战斗意志,即使魏军有着源源不断的充足兵力,过了大半日也只是夺下了蜀军的三座营寨。

曹肇的军队已经在午时被轮换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张虎本部的一万军队。而这样的步军,满宠手里还攥着六、七万之数,这般强而有力的攻击轮换,足足可以三日不停。

战事正酣,对于魏延所部的蜀军来说,情况却明显的不太乐观。

魏延本部两万,江上数座箭楼和两岸箭楼之中就用去了四千余兵。余下的一万五千余军队,到了下午已经大半疲累。

满宠是名将,但满宠的‘名将’之处与张郃的巧变、张辽的骁果、夏侯渊的奔袭、徐晃的锋锐不同,更是一种指挥层面的稳重。

简而言之,别指望满宠用出什么奇策、打出什么神仙仗来,两军数万军队对垒,满宠极少出错。

这已经是非常合格的统帅标准了。

满宠在荆南驻守多年,恩威遍布军中,更别说今日所用的是他本部,上至将领校尉,下至伍长兵卒,尽皆效力。

朝廷养兵足有千日,这些年来颁下的军饷和赏赐可做不得假!

西陵城和峡口之间不过十余里路,前方斥候每隔一刻钟发来一次战报。

“未时都快过去了,江面上还没攻克?”满宠面带担忧的问道。

“启禀满公,还未攻克,乐将军所部仍在抛射弹丸。”前来报信的司马拱手应道。

满宠挥了挥手,示意这个司马离开,又将目光眺望向了江面的方向。

下一刻钟的时候,方才的司马回返而来,面色兴奋的拱手:“满公,乐将军开始火攻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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