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1章 有德者苦

左丘吾站在山河盘中,看着禁外的姜望的眼睛,却不只是看着姜望。他看着他看不到的湖心亭,还记得亭子里每一道岁月的痕迹,记得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落点……如坐井望月!

他当然听得到剧匮的天音,但却一时怔然。

“诸位读史书吗?”他问。

对面的姜望道:“有幸拜读过司马衡先生的《史刀凿海》。”

“翻开史书看看吧。写的都是什么?眼前的这一切难道新鲜吗?”

左丘吾冷冷地笑:“懂事的孩子总是被要求更懂事,有担当的人总是会担当更重,那些忍受辛苦的人永远更辛苦。”

“燧人焚身,有熊衰亡,烈山自解。三皇诸圣到如今,史书摞天高,不过四个字——”

他大袖一挥:“有德者苦!”

湖心亭中,竟然静默。

“先生有先生的高论。”意海冰棺中的姜望,按鼎的手不曾放松:“但以崔一更的为人,你若是跟他说清楚,说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出这样的牺牲,他也会这样牺牲。”

左丘吾摇了摇头:“不是真正的绝境,无法压榨他的意志,不能体现他的灵魂。他对书院的情感,是历史的印章,他坚韧不拔的意志,是穿书的线,因为他三百三十二年的苦熬,这部史书才得以成册!”

姜望就站在他面前,但两个人实在是距离很远,难有相互理解的可能。他说道:“院长想得很清楚了,但有没有想过,崔一更是怎么想的呢?”

“我很愿意关心他是怎么想的,因为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但我作为一院山长,要关心的不止这一个孩子。”左丘吾站在旧燕山河中,感受已经消逝的历史,脚下不动,咬着牙道:“历史的洪流一旦奔涌,我们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没有人会在乎一滴水是怎么想,哪怕它落进洪流之前是一滴血泪!”

剧匮端坐在那里,看不出对左丘吾的言语有什么想法,只淡声道:“说说看吧,左院长把经营一生的勤苦书院,变成眼下这般,究竟是因为什么?您此番作态,又意欲何为?”

左丘吾抬起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几位阁员联手抓捕‘时身’的时候,难道没有注意到那些世界吗?”

斗昭略略挑眉。

抓捕“时身”的活儿不是他干的,但他的确也在不同的书页里对左丘吾出过刀,非要说那些世界有什么特别的话……很多地方有不同于左丘吾的强者。但应该是囿于这部史书本身的限制,能够靠近左丘吾的不多,能像左丘吾一样往返于不同书页的,则是还没有发现。

“那些复杂各异,自有生机的时空……”左丘吾喃声道:“它们凋零,破灭,消亡,它们也顽强,璀璨,生机勃勃。”

“哪怕同一件事情,在不同人的角度,也是不同的历史。哪怕同一些人,面对同样的境遇,也会走向不同的可能。”

他的声音很孤独:“我依托于所有身存希望的存在,开启不同的历史篇章,只为了演化出最好的结局,为了唯一一段正确的历史,找到拯救书院的道路!”

“我们先把拯救书院这件事放下。暂时也不必讨论贵院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危机。”剧匮始终有自己的审问秩序,不受情绪裹挟,也不被他人干扰:“单说左院长的行为——若只是开启不同的历史篇章,演化最好的结局。贵院何必封山,此事又何须遮掩?”

“因为我不只是坐在那里等这些篇章发展。”左丘吾抬高声音:“没有任何一页自然发生的历史,能够摆脱勤苦书院的困境!”

现在的左丘吾,有一种坦率的姿态,情绪很丰满,这也让他的话,有很强的说服力。

剧匮道:“院长是说,对于这些历史篇章,院长有过多的干预——你对崔一更所做的事情,并非孤例,相反只是许多事情里的其中一件。你觉得外界,包括书山在内,甚至勤苦书院自身,大概都不会理解你?”

左丘吾道:“为了完成这部著作,我在整个勤苦书院的几万年历史里寻找角色,以这些拥有主角魅力的角色为中心,发展不同的历史故事,创造拥有更多可能性的书院篇章。”

“这么长时间写下来,计有废稿一万两千六百张,增删三十年,定稿的那一刻,还剩三百六十篇。”

他苦涩又满足地梳理这过程:“成书之后,我又亲手撕掉了其中的九十篇。它们就像长坏的枝叶,被我修剪。所以你们眼下看到的这部史书,便是这二百七十篇的“纪传”。

礼恒之在这时候举起手来,礼貌地表示他有话要说。

剧匮想了想,递了一枚棋子给他。

礼恒之将这枚棋子握在手心,以示自己绝不干涉棋局:“我是礼恒之。书山安排我和孝先生来处理这里的事情。现在这里临时被太虚阁接管,我们也尊重他们的诉求。”

左丘吾看不到他,却也行了一礼:“礼先生好。”

“我知道你写作辛苦,当年在书山上,你就是最用功的人。”礼恒之坐在那里,斟酌了一下措辞:“但你写的这部书,实在无趣。我已经读过,都是千篇一律的章节,拣些重点说罢。”

左丘吾默然片刻,道:“这些篇章……每一篇其实都不同,每一个历史篇章里都有很多的细节变化,每一个故事里的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他们——”

“没人在乎。”礼恒之打断他:“恕我直言,左院长。太虚阁想知道钟玄胤的消息,你说钟玄胤就好。”

剧匮看向他:“礼先生,这就不是您该说的了。”

礼恒之歉意地点了一下头,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抿嘴不语。

剧匮收回视线,接着说道:“左院长,我们不仅关心钟玄胤,想知道他怎么了,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失踪。我们过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聊以安慰。我们想清淤修渠,而非蜻蜓点水。”

“让我跟司马衡对话吧。”左丘吾轻叹一声:“你们办事情已经很周到,让人挑不出什么错,但毕竟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司马衡。”

剧匮平静地看着他:“左院长,你也不了解我们。”

左丘吾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

剧匮却将那枚已经按下的白色棋子翻转——

能看见意海冰棺的这一格囚笼,便在棋盘上隐去了形迹。

他又探手在对面的棋篓里,拈出一枚黑子,略一沉吟,落下一记应手。

而后唯独囚禁着一枚黑子的棋格,就在棋盘上清晰起来。

“我们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剧匮说。

黑棋里的声音道:“既然你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咱们面对面地说?现在我不见你,你不见我,也影响法的判断。”

“面对能在历史坟场里避风雨的人物,我不相信万全。”剧匮说。

“你先前说的太虚阁,是虚渊之的那一座?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组织么?”黑棋里的声音问:“你们,包括钟玄胤,都在其中?”

剧匮道:“太虚道主指引着我们的方向,也注视着我们,让我们不要行差踏错。”

“太虚……道主吗?”黑棋里的声音,喃喃重复了一遍,倒是不怎么惊讶。只问:“人下之阶还在吗?”

剧匮道:“我们从那儿入阁。”

“真不错,你还记得来时路。”黑棋里的声音说。

剧匮道:“看来这么多年,左院长都没有跟您聊过什么。”

“聊的都是些……过去的事。”黑棋里的声音道:“现在和未来他都不会说,因为帮我补充时代的认知,就是帮我确定回家的方向。”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剧匮法眼悬棋:“左丘吾先生为什么拦着阁下回家,现在可以说了吗?”

黑棋里的声音道:“我不想回答,这事情你们应该问左丘吾。”

“阁下倒也不用再试探。”剧匮道:“左丘吾院长确实已经被关起来了,正在跟你同堂问审。”

黑棋里的声音轻轻一叹:“年轻人,这不是试探,这是我的悲声。”

斗昭这时已经坐在了凉亭的栏座上,正研究自己的断臂,好像在思考让胳膊不朽的办法,闻言笑了笑:“又是一段‘白首相知犹按剑’的故事么?”

棋盘外的声音自不会影响棋局。

剧匮问:“若你真是司马衡,钟玄胤是你的学生。你怎么会置之不理?”

黑棋里的声音道:“我想他之所以失踪,正因为他是我的学生。不再牵扯,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司马衡先生——姑且这么称呼吧。”剧匮道:“我感觉,你有时候是你,有时候不是你。”

“是吗?”黑棋里的声音问。

剧匮不说话了。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抬头问众人:“要让他们自己聊两句吗?”

“剧先生。”秦至臻已经认真地考虑过,直接道:“【黑白法界】既然由你主持,那就你来决定。大家都相信你的能力,在这件事情上不必再投票。”

剧匮的视线扫过太虚阁里所有人,从中得到的只有支持。于是他又放下一枚白子。

在意海冰棺之中受镇的左丘吾,一时心有所感,竟然扭头。

他看向斜前方,那里一无所有,只有连绵的冰川。

但在湖心亭里的这张棋盘上,黑色棋子所在的位置,正在他所在棋格囚笼的这个方向!

二者同囚棋格,又在棋中遇。

“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左丘吾开口,语气虽然冷淡,但也有几分老朋友间的关心。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也是老友重逢般的回应,很自然地说起最近变化:“我清醒了很多,迷惘的时间渐少。”

左丘吾点点头:“《牧略》已经补完,你正走向永证,迷惘篇章已经拦不住你了。”

黑棋里的声音道:“迷惘篇章可能不是唯独的一页,历史坟场的危险,也不止在于坟场。换而言之,在我此刻的处境里,永证也未见得安全。”

“危险的前提,是你一直流浪在里面……”左丘吾抬眼:“但你怎会不回来?”

“我只是想要回去看一眼。”黑棋里的声音道:“有什么危险能够挡住一个想家的人?”

左丘吾张了张嘴,最后道:“所以我不能再等。”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沉默片刻,竟然说道:“我明白。”

这份理解或许是太沉重,所以左丘吾一时没有声音。

黑棋里的声音又道:“可是你错了。”

“我错了?”左丘吾忽然大笑,又咬住了牙!“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司马衡?!”

“不要忘了,我们学的是什么,修的是什么,走的是什么路。”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道:“我错在一时,你错在千秋。”

“没有千秋……没有千秋!”左丘吾异常的激动:“很多人的性命,就只有一时!”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说:“对于那些已经发生的不幸,我很愧疚,但我不会改变。”

“是啊,你不后悔。”左丘吾咧着嘴道:“史笔如铁,你的心更逾铁石。”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你不回来,本来很好的……本来很好!”

“我会慢慢纠正那些错误。带领勤苦书院,走向前所未有的盛景。你知道这三十年来,书院是怎样在发展吗?”

“那些掐住脖子的手,被我掰开了。”

“你的学生钟玄胤!我把他推进了太虚阁,把他送上时代之舟。”

“你留下来的《史刀凿海》,我把它推向千家万户。”

“你制造的那些问题。我一个个地解决……一个个的解决了!”

“一切都很好……还会更好。”

“但是你为什么要回来?”他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

与左丘吾的激烈不同,黑棋里的声音静水流深:“当初我在历史长河里跋涉,在寻找历史真相的时候,遇到不可抗拒的危险……几乎身死!不得已躲进历史坟场,在时间腐朽的过程里漂流。在我想尽一切办法终于联系到你,想要在你的帮助下回来时,你却在关键时刻抽掉了梯子,把我按回了迷惘篇章,又锁死了时窗,让我成为失序历史里的一颗混乱文字,连自己都无法记录——左丘吾,你还不明白吗?”

“为何我还能够回来?”

“我没有超越一切的力量,但历史把一切都送到我面前。”

“左丘吾,《史刀凿海》之所以被天下人认可,走进千家万户,你的推广并不是关键。”

“它首先是《史刀凿海》,它至真至信地记录了一切,它才会被信任,它才可以有这样的影响力。”

“《牧略》为何会完整?”

“因为我在做真正正确的事情,我会得到正确者的回应。历史在纠正错误!”

司马衡敬历史如心中神明!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不是我创造了历史。是历史选择了我,将祂记录。历史是真正的无所不在的神明,超越一切有识的存在,当然也包括你我。你太不自知了,我也太渺小,我们能够改变什么吗?”

他的声音仿佛已经真的撼动了时光,整座棋盘都随着这一颗棋子摇晃:“你问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我告诉你——这是历史的答案!”

“历史不会给人答案,是人的答案留在了历史!”左丘吾在意海冰棺里遥遥一指,整座棋盘上,二百六十七个左丘吾时身,竟然同时抬指,就此定住了棋盘!

“好一个至真至信!好一个真正正确!”

左丘吾满眼悲凉!

“你跑到天京城里窥视中央,写一句景钦帝哭太庙,我给景国人擦了几十年的屁股!”

“你要直笔述神。苍图神一夜拔尽草原书院,一夜焚尽儒家书!”

“因你而死的勤苦书院弟子有多少?因你而死的,不止我勤苦书院的弟子!”

他愤怒地咆哮:“你既然没有保护学生的本事,曲几笔怎么了?避几笔能如何?!”

黑棋里的声音却是定止的,像不再流动的时间,他说:“曲笔不为史,避字岂成书?史笔如刀,写史就是要拿刀子刻心肝。”

“史书是为了传承!!”左丘吾大喊!

“写史的人都死绝了,你刻谁的心肝!?世间不再有史家,谁来执史笔?”

他近乎失控地喊:“我们的路都要断了,我们的学生死光了,你还在冥顽!”

第2592章 心中无事

“我们相识相交多年了,却从未相知吗?”

黑棋里的声音道:“路就在那里。我们的路断了,还有人继续走。”

“人总要走路。有一天我们不在了,我们的学生都死光了,还会有人接着走这一条路。”

“但如果就连我们这些拿住史刀的人,也背弃了历史,史家就不存在了。”

“先贤宋求实,凿刻晒书台,晾晒文字,也袒腹其间,曰‘心中无事’。”

“垒土为阶终至顶,万古而今,勤苦书院记史第一。百世儒生,咳血为墨,历代宗师,少有善终……遂成此名。”

在左丘吾近乎失控的情绪里,黑棋里的声音如此冷峻,的确有一种近乎无情的感觉,但又有一种永不回头的坚决

他说:“左丘吾,我这一刀若是偏移了真相,坏的是史家的碑。这才是真正的断绝了这条路。”

左丘吾恨声道:“你这一刀不偏不倚,留下的是一望无际的坟茔。多少人寻不见尸骨,以衣冠作冢——你刻写的是勤苦书院的墓碑!”

“历史会记得一切。”黑棋里的声音说。

左丘吾声音高起:“留下来的才能够成为历史!”

“怎样才能留下来呢?”黑棋里的声音问。

左丘吾也平静了下来,他说:“活着。”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枯荣生死,谁又真正留下?”黑棋里的声音道:“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无法抵达寿限,百年而终,都算奢求。神临朽金身,真人同蟪蛄。绝巅万载,几人寿全?”

“都是死的死,散的散,风吹满面雨。”

嗒!真有一滴雨,落在棋盘上。也不知是谁的泪。

黑棋里的声音继续道:“……曲笔而活,只留存一时。直笔而死,才可以青史永彰。”

左丘吾立着眼睛:“你自去永彰青史,我只要勤苦书院春秋鼎盛。”

“你写了一部名为《勤苦书院》的故事。”黑棋里的声音说。

左丘吾纠正他:“它不是故事,而是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现实。这本书会是勤苦书院最完美的历史篇章。”

“哪有完美的历史呢?真相常常是裸露的伤口,总是伴随可憎的面目。”黑棋里的声音道:“就算你把这部书写得天花乱坠,文采飞扬,它也只能作为一部小说存在,而不是一部史书。它永远不会成为经典。”

虞周死后,圣名不传。小说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小说自也远不能跟史书相比。

“你的眼里只有经典,司马衡。”左丘吾摇头:“你在写史的过程里丢失了人性。你是历史的工具,而非一个创作的人。”

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看着昔日挚友,眼中满是失望:“你的一生只为《史刀凿海》,可《勤苦书院》是我的一生。”

昔日读书时,他以字果腹,嗜书如命。唯独列国国史,他放在一边,一句都懒得读。

他说“各国史书,每多矫饰,如敷粉男女,不见粉底坑洼。”

他说,不读也罢。

那时他对历史真相的执着不弱于司马衡,他也曾立志要为这个世界记录真相!

可是代价呢?

真相的代价,谁来承受?

到底要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才能明白……

刀笔是伤人的刀!

在那个雪夜里他已经发誓,他要纠正这一切的错误。

“大夫有诤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左丘吾诵读着先贤之言,在意海冰棺里,儒衫猎猎!

他明明被【如意·千秋棺】冻结,被【大燕山河禁】镇封,可是他却迈步往前。

“昔日你为我诤友,使我明道。今日我为你诤敌,叫你醒神!”

他出身名门,父亲是一代名儒,母亲乃大宗嫡女,从出生起这个世界就围着他转。年轻的时候很浮躁,仗着天赋过人,懒于用功,常常应付差事。“笔非【毫山】不用,纸非【春雪】不写”,天南海北的名砚,他收集了三百多方,可是书院布置下来的课业,他全部请人代写,或者草草挥就。

还是司马衡指着他骂,说“不工字者,笔墨千盒。”

他才幡然醒悟,刻苦用功,练得一笔被称为“绝品”的字,终成一代宗师。

今天谁能让司马衡醒悟呢?

他知道没有人可以做到。

可是他又想,非左丘吾不可!

覆手压鼎的姜望,在某一个时刻,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青衫衣角都扬起,但长相思终归是没有出鞘。

于是左丘吾一步出意海。

湖心亭里,棋盘之上,二百六十七个左丘吾时身,同时抬手,握住了棋格边缘。仿佛狱中恶犯,同时抓紧了牢门!

一根根笔直如剑的书简,忽然出现在黑色棋子所在的棋格囚笼里,紧紧地贴在四缘。在秦至臻的铁壁之上,又筑了一道墙。只是这些“书简墙”,刻字无算,字字担山。

那颗撼动时间,一度动摇了棋盘的黑色棋子,竟一时“啪”地一声,贴在棋格囚笼之底,仿佛砸进了棋盘里面!

而左丘吾的真身,亦在此刻,踏入亭中。

斗昭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坐着不动。众生僧人默默坐到了斗昭旁边。斗昭想了想,挪了个位置。

秦至臻定身沉思,剧匮也一手拈棋,静而不语。太虚阁众人对外总有一贯的默契,姜望本尊在意海里的沉默,于此得到延伸。

儒家二老皆正坐。

左丘吾站在门口道:“你们来得太快,动作太果决,在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发展的时候,就已经直击要害,控制全局……不愧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天骄。但你们太赶时间,也就忽略了细节。只以我为目标,因而错过了这些世界。”

“我不是说那些你们不爱看的故事,不怎么在意的角色。我是说,世界——”

他莫名地问道:“没有人认识这座凉亭的风格吗?”

沉默了许久的孝之恒,在这时开口:“神话之末,仙宫之初。这是那个时期的建筑风格。飞檐是寻仙燕尾,亭角是通天神塔。还有一些相对混乱的道纹,那是一个比较迷茫的时期——左院长,这次的事情,你还需要再斟酌。”

左丘吾叹了一声:“还是孝先生渊博!”

他说道:“我在每一个历史篇章里,都做了细微的调整,布置了不同时代的建筑风格,它们不会体现在最后的历史篇章中,但却真实存在于不同的时空——那也是我往来不同篇章的门。”

“诚如诸位所想。”他定声说:“在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里,理论上没有任何封镇能够对我生效。我记录了故事,也刻写了时间,留下了无穷可能。”

人们面面相觑,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

左丘吾最负盛名的两部著作,一部是《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还有一部,是《时代建筑史说》!

“也就是说。左院长编写的这部史书,不止是纪传,其实还有明确的时间线索。”孝之恒微微抬眼:“你在其中藏了答案吗?”

“历史总归逃不开时间!”左丘吾没有正面回答,或是现在回答已经没有意义。

那些线索和答案,本该是若干年后等人翻。但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太虚阁如快刀破竹,一下子就砍到了底。

现在确实是到了面对一切的时候。

他径直往前走,走到了剧匮的对面,直面法家真君的审视,坐在了那过去时光里一直没有人的石凳——

本该是为司马衡留下的棋凳。

他说道:“姜真君留不留得住我,尚还有待验证。不过他在封镇上的造诣,的确非同一般。左某平生自负,若说有谁能在此道与我相较,当世只有此人——我相信他很快就会是现世第一。”

众生僧人没有说话,连谦虚也没有。

左丘吾又道:“剧真君自己跟自己下棋,终归太耗心力。要延续双方的落子风格,还要始终维持平衡,不输不赢……天平的两端,都在给你加担子。勤苦书院的事情,叫你们受累,我作为院长,需要向诸位致歉!”

剧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左丘吾探手入棋篓,拿起了黑色的棋子:“司马衡落子极重,擅长‘大势至’,他的弈棋之术,可称天下无双。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我要怎么赢过他,最后想到了万无一失的办法——”

他说着话,将手里的棋子,随意地放在了死角:“我来替他下。”

啪!

落子无悔。

那环绕棋格囚笼的书简墙,顷刻变作了整体,连成了一卷竹简。

最后是青简一卷,将动摇的时光都卷走,将那枚代表司马衡说话的黑棋,也卷入其中。

“迷惘篇章三十载,光阴刻痕不止八千年。司马衡已经离开很久了,他的故事,我可以续写。”

在亭外的虚无中,隐隐有什么在翻滚。

在凉亭之中,左丘吾的声音如刻刀。

他的目光已经干涉了【黑白法界】,无形的力量将时光搓成了一根麻绳,就此穿过了棋格囚笼里书简,将它捆缚。而后如爬楼般,一级一级地将它送远,竟就在众人的视线里,逐渐消失不见。

身在此世,坐在棋凳上执棋的他,相较于还陷在“迷惘篇章”里的那一个,的确占据太多优势!

左丘吾坐得笔直,但低着头,定定看着空空荡荡的棋格囚笼,那枚黑棋消失的位置:“时代建筑是我的门,也是你的门。这是我一生至此,所创造的最强的封印,它可以代表我在封印术上的最高成就。我叫它……”

他顿了顿,道:“就叫它‘束之高阁’吧!”

“你唯一回家的路,就在勤苦书院。而从二百七十篇的现在,到最初的一万两千六百篇‘纪传’里,所有历史延伸的可能和不可能,都为你锁上了门!”

“司马衡,永远不要回来了。”

“就好好地做一个旁观者,写你冷酷的史书。或者有一天,不明不白地死在历史里。或者就终老在迷惘篇章中。”

众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也在等左丘吾下一步的动作。

左丘吾如果只是单纯地封死时窗,锁住历史门户,永远放逐司马衡,他不必等到今日。也不用做这么多。

“到你了,剧阁员。”左丘吾抬眼看着剧匮,用一种莫名的、竟有几分请求的眼神:“我已经替司马衡做出决定,你也应该代表你们的太虚阁,替我来落子了。”

礼恒之不发一言,孝之恒也只静看。

剧匮沉默着,将手中那枚白色棋子,填进了白方的‘眼’,杀死了白棋的一角地!

作为弈棋者,他应当争胜。但作为【黑白法界】的主持者,他要做的是维持棋局的平衡。

左丘吾满足地叹了一声,拈着手上的黑棋,在棋盘上空巡行,几次来回后,停在了那头圣魔所在的棋格上空。

他说道:“勤苦书院应该给天下一个解释。这《礼崩乐坏圣魔功》,在书院已经潜藏了很多年。我把书院写成史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将此魔揪出。你们一页一页地寻我,我也一个字一个字地找魔——”

“我不得不撕掉的本来大有希望那九十篇纪传,都是魔性所染的世界。我寄予厚望的那些主角,开启了魔的篇章。我弃掉的那些废稿,也大多跟圣魔有关。”

“不管是什么原因。勤苦书院滋养了圣魔,就应该承担责任。今日我,当效姜真君——”

“天刑炼魔!”

他的手指一松,这枚黑棋就坠落。

而在这枚黑棋坠落时,执棋之身遽化流光,竟然投入棋盘中。

与此同时二百六十七个左丘吾时身,同时在棋格囚笼里一跃而起——

他的确是封镇无效,时光不隔。若非一开始分割太过,被太虚阁打了个措手不及,分镇各处。本该在勤苦书院的历史里,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流光交汇于一瞬间,这一刻主身合时身,真正完整的左丘吾,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势,如天之无垠,偏偏又入局为子,小而无边。

不受阻止地落进了那方棋格,“啪”地一声落定,同那颗圣魔的头颅,共处一间囚室中!

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走进了斗兽场!

“愚不可及!结果早就确定,还在这里徒劳挣扎。”

那颗圣魔头颅猛地撕扯起来,瞬间显化了形体,却是一位穿戴得体、气质儒雅的书生。他的眼神,给人以“仁”的感受。他面容,给人以“礼”的端庄。他的声音在呵斥着,却是恨铁不成钢——

“通天大道不走,偏向小路顽行!”

轰!

左丘吾张开五指,一把就将他按在了墙上!“你也配跟我论道!”

湖心亭中,众皆肃然。

左丘吾说的不是效仿余北斗镇魔,而是效仿姜望在天刑崖炼魔。

可是这两者有根本性的不同……

《礼崩乐坏圣魔功》,并未丢失不朽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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