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9.第394章 果决如斯

第394章 果决如斯

“烧热气球!”

眼看着宋军急促而不失条理的调度起来,窥破了岳飞心思,而且对王伯龙分外了解的高景山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而稍微缓过来以后,他立即便发布了一道新命令。

“什么?”

高庆裔也看出了问题所在,同样冷汗迭出,却一时不能理解高景山的命令。

“把剩下那个热气球也升起来,然后烧了,用来示警!”高景山催促道。“这是咱们此时最快最明显的法子。”

“有用吗?”高庆裔当场反问。

“有用没用都要试试。”高景山气急败坏。“提醒不了王伯龙,说不得也能提醒到阿里跟杓合,提醒到魏王和拔离速,赶紧烧!”言至此处,高景山语气稍缓,略作补充。“王伯龙死不足惜,可若是因为他的缘故,今日总攻不成,咱们便真要成瓮中之鳖了!”

高庆裔恍恍惚惚,匆匆而去。

然而,一个热气球,就好像高庆裔之前教训守城的那个猛安一般,找出来,规制好,再升起来,本就要花时间,何况还要临时改成迅速引燃的那种,又哪里是仓促能成的?

而就在高庆裔传达完折腾热气球的军令,再度折返城头的时候,城北的宋军核心营盘内,眼看着伏兵大略布置妥当,田师中却是毫不犹豫,率领两个统制官、八个统领官,约小四千步卒,翻过了一直没有战事出现的东线,直接抢占了对岸的河堤,并向金军发起挑战。

且说,从宋军旗帜越过河堤另一侧开始,在对面河堤上窥探局势的金军哨骑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待到宋军真的越过河道,并在这一边河堤上开始列阵的时候,刚刚从哨骑那里得到消息便亲眼目睹这一景况的金军干脆将这种惊愕转变成了一种哄笑。

没办法,什么样的主将带什么样的人。

王伯龙这个人,虽然是标准的汉人,但看籍贯来讲,大约是后世黑龙江境内(黑龙江哈尔滨双城人)的人,在眼下则算是会宁府、黄龙府周边出身的人,所以从文化角度而言,他比辽地南方那些高丽人、渤海人恐怕还要更近女真人一些。

更何况,王伯龙资历非常,属于辽末群盗,算是跟女真人,还有同时期的那群渤海人一样,属于反抗大辽残暴统治的革命战友……除此之外,王伯龙作为女真政权极早期少见的汉人军头,性情粗鲁之余又没有像渤海人那样抱团搞事,偏偏又为将剽悍,作战果决勇猛,故虽是汉人,却是标准的阿骨打嫡系,极为得用。

这一点,看看他后来的官职和经历便能一眼知之。

阿骨打去世,吴乞买继位,他立即便授节度使,并随即以二太子斡离不亲信将领的身份大显身手,平张觉时功第一,战白河时为左路主将,南下灭宋时为东路军先锋,靖康之变,他也是围城的主力万户之一。

二太子斡离不去世,他又从四太子兀术和监军挞懒征伐京东,降济南后战于青州,一举击破宋军与山东义军数万,逼走刘洪道、赵明诚,事后论功第一。

随即,兀术南下淮河,他又被委任随挞懒还攻大名府,吓走杜充,全取河北。

再往后,他和他的万户就一直在河间一带驻扎,作为燕京南面屏障兼河北地区的主要留后部队。

这么一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金军的核心大将之一,而他的这个万户,毫无疑问,就是金国根基部队之一……这跟他是不是汉人,他的部属里又有多少汉人与女真人,没有任何关系。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从淮上开始,王伯龙好巧不巧避开了宋金的几次激烈交战,这使得他在保持了几乎算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争履历之余,始终没有与所谓御营部队真切较量过。

非要认真计较,此次北伐期间,王伯龙部在于宋军御营右军的交手中也明显占优,所谓夏津一胜,然后又逼迫宋军弃三州而走。

如此经历,凭什么让他和他的部属们小心谨慎?

“笑什么?”

看到宋军越过河堤后一面仓促列阵,一面遣使送来挑战言语,当先大笑的王伯龙笑完之后,复又在马上捻须环顾,语气凛然起来。“你们都在笑什么?难道不知道人家出击情有可原,不知道人家这般遣使来挑战正是一个好计策?”

周围一群猛安谋克,有汉人也有女真人,还有奚人、契丹人,俱和王伯龙一般披甲完备,此时闻言一起整肃,仿佛刚才陪笑的不是他们一样。

而马上就要到五旬的王伯龙见状,也是稍显满意,这才挺着肚子在马上以手指向宋军军阵,继而睥睨相询:“你们知道人家为何要主动出击吗?”

周围无人应声。

王伯龙也自顾自指指点点,略作解释了起来:“来的旗号是田,这便是田师中,田师中是张家军的副都统、大帅张俊的女婿,张俊据说是病了没来,所以让他带兵来的,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岳家军的岳飞成了元帅,让张家军在这次成了做小的,而那姓田的本人也要被那岳飞欺辱……”

王伯龙言之凿凿,众将也纷纷颔首,都颇以为然。

“若俺所料不差。”王伯龙继续笑道。“必然是宋军西边深沟高垒准备的足一些,再加上四太子尚未发力,所以一时挡住了,让这些人以为咱们大金国的兵马不过如此,于是那岳飞的部属便拿之前张家军败给俺们的事情挤兑起了田师中……这田师中但凡要点脸,想继续当这个都统,都要出来与俺们闹一番的,否则便没脸在军中厮混下去了……而岳飞呢,但凡是个还顾点大局的,也只能放他出来。”

听到此处,众人面露恍然,一个接一个,都说万户讲的有道理。

“至于说计策嘛。”王伯龙收回手指,继续捻须笑道。“田师中部俺是晓得的,虽然远远不如咱们,但也不是什么窝囊废,若俺想的不差,姓田的这次直接怼到河堤上,又派人来挑战,本意就是想让俺们吃一惊,然后或是起了疑心,或是纯粹想让俺们笑话,反正要引得俺们糊涂起来,他才能趁机立阵,背靠着大堤,把大枪、劲弩立起来……这样,最起码能撑得下去一时,待耗上片刻,再小心整肃撤回去,也能在军阵中夸耀了。”

其余诸将纷纷恍然,随即一将当场询问:“可若是这般,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简单。”王伯龙再度变了脸色,凛然下令。“那就是偏不能如他姓田的所愿,他要拖延时间,俺们便要趁他立足未稳,直接冲垮他!萧长!”

“末将在。”那名主动发问的奚人猛安即刻勒马出声。

“你带十五个谋克上去,从南面顺着大堤冲!”

“喏。”

“赵八!”

“末将在。”一名汉将旋即打马向前。

“你也是十五个谋克,自北面突。”

“是。”

“老贺呢?”

“在这里……”

“你不要突前,你去引后面汉儿军出来,等姓田的撑不住了,就在后面替俺兜住,届时跟着俺一起压进去,看看能不能趁势入他大寨……”

“晓得。”

“其余人,等老赵和老萧夹住了,便跟俺一起趟过去!”王伯龙忽然抬手,又狠狠挥下。“立即动手,不要瞎等……这一战,俺还是全军的先锋,与你们一般在最前面!”

众将轰然应诺。

随即,原本倘佯在宋军大寨东侧河道外的王伯龙部即刻骑步分离,然后骑兵又一分为三,两翼先张,自左右两边一起去夹田师中,最后王伯龙本人更是率剩余铁骑直接拥上。

话说,田师中一出来,刚刚翻过河道,就派了一个人过来挑战,而王伯龙看到人来,说笑了不过几句话,便直接下令,竟然是分毫不等。

然后更是说干就干,直接扔下步卒,骑兵先动,这是何等速度?

莫说城上还在等热气球的高景山一时目瞪口呆,便是土山上的岳飞都怔了一怔……他还在担心诱敌之计万一不成呢?

不过,这些人相隔甚远,认知有所偏差也属寻常,有一个人却是反应极快,那便是离得最近的田师中。

要知道,田师中为了诱敌,带出来的两个统制部都是比较薄弱的那种,本就有些小心翼翼,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刚刚翻过河道,来到这边大堤上,便立即察觉到一件事情,那就是王伯龙部的铁骑,居然人人披甲完备!

这意味着两件事。

首先,王伯龙的确是早就按捺不住了,早就想出战了,所以才会一整个上午都不解甲。

其次,既然披甲完备,那王伯龙的部队,尤其是主力骑兵绝对是可以随时出击的。

于是乎,在越过大堤注意到这件事情的那一瞬间,田师中便敏锐的意识到,接下来他要担心的不是诱敌会不会成功,而是这两支用来诱敌的御营右军统制部能否保全。

实际上,王伯龙还真就猜对了,那个使者不是去激怒王伯龙的,而是去拖延时间的。

而此时,既存了这种心思,那待金军一动,田师中自然是毫不犹豫,下令前队变后队,以定好的两个先锋统领官各率四五百人为后卫,掩护剩余部队迅速过河,撤回大寨。

然而,即便是田师中反应极快,但两翼足足三千甲胄俱全的金国铁骑又如何会慢?此时眼见着宋军撤退,这些早就想军功想到不耐的金军却是毫不犹豫,不等阵型整理完毕,不等部队尽数就位,便兀自顺着大堤自两翼奔袭而来。

金军骑兵来不及调整冲锋集群,宋军部队仓促转向,双方以混乱姿态凑在一起,直接便陷入到了混战之中。

不过,这两翼骑兵撞上的,本就是田师中安排好的两个后卫统领部,所以,作为主将的田师中没有半点动摇,只是催促中心部队速速归寨。

但也就是这时,王伯龙的将旗也动了,堂堂万户,眼见宋军将退,居然也不顾阵型未整,匆匆率部来冲。

你还别说,王伯龙这一冲,真就成功了。

宋军主力此时已经转头上了河堤,正在往冰上行,而留作后卫的两个统领部加一起也不到一千人,两翼被夹,后方空洞,然后被王伯龙当面一冲,几乎是瞬间付出了巨大伤亡,然后当即崩溃。

一千后卫部队,完完全全的丢盔弃甲,仓皇败退。

诱敌诈败之策,最起码一小半成了真败。

而这个时候,一名断后的统领官却又敏锐的发现了另一个危险之处——王伯龙部的骑兵,马蹄子居然是裹着破麻布的。

这当然不能使金军骑兵能在黄河冰道上冲锋,但却足够让这些骑兵不必下马,直接继续尾随溃兵追击。

此人作为一名统领,根本不可能知道宋军大的谋划,却是当即惶恐起来。

“王伯龙!”

恍惚了一下,也犹豫了一下,这名已经逃到大堤最高处的宋军统领官,复又转过头来,拿掉面甲,拎着手中的铁锏对着河堤下放声相对。“还记得安州张逵吗?!”

带着面罩的王伯龙循声而望,见到是辽东故人,当即剥开面罩大笑。

可只笑了片刻,这名金国大将便忽然收声,然后回头相顾:“那人是俺辽东故旧!他是想凭自己一个人拖延住俺们……射死他!”

身后诸多铁骑闻言,毫不犹豫,乃是蜂拥到河堤下,扳动手中重弓,朝着河堤上拎锏的宋将密集攒射,只是唿哨之间,那张逵便被诸多重箭射透甲衣,一声不吭跌倒下去。

王伯龙见到这一幕,愈发言语急促:“俺这故旧当年也是个混账玩意,不想今日居然有了几分气概……而他这般想拖延下去,可见宋人是真的崩了,莫要犹豫,随俺追击!”

言迄,其人亲自打马,从河堤下向西而行,虽然速度不快,却胜在毫不迟疑与片刻都不停步。

而其人身后和周边,原本还在顺着河堤扫荡追杀宋军的数千辽东铁骑,见状无人再敢乱战,也无人再敢去争夺战利品,乃是纷纷聚拢起来,簇拥着王伯龙的大旗和王伯龙本人,压着宋军的溃逃部队,向前不急不缓的涌去。

走上大堤时,其部骑兵已然汇集了大半,再缓步下河时几乎已经无人再去零散追击,等到王伯龙的大旗尾随宋军溃兵踏过冰道时,数千骑兵早已经在冰封的河道上整肃汇集,轰然如一。

远远望去,端是气势豪迈,不同凡响。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而已。

土山上,转过椅子方向的岳飞见到这一幕,根本就是面不改色,只是回头与黄纵相对:“王伯龙来的太快了,这是好事,却不能让好事变坏事……让张宪速速出兵,王刚那里也不要等了,立即打旗语,让两边全都即刻出击!”

黄纵会意而去。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元城城北的城门楼上,高景山和高庆裔却陷入到了某种怪异的沉默氛围中。

二人定定看着王伯龙这般气势如狼似虎,却全都一言不发,一直到王伯龙的大旗漫过了东侧河道,涌上了宋军营寨这边的河堤,高庆裔方才回过神来一般出言相询:

“都统,还要不要烧热气球?”

“烧,如何不烧?!”高景山回头做答,语气平静到可怕。“烧了那东西,最起码能告诉天下人,咱们尽力了不是?”

高庆裔本就是眼见着王伯龙的旗帜再度出现在河堤最高处,心下惶恐不安,以至于存了逃避之意,方才发问的,此时得令,却是不顾已经传令完毕,再度匆匆转身下城。

“喊蒲速越上来。”高景山回头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追加了一句命令。“我要看形势让他出击……你烧完气球也速速回来!”

高庆裔头也不回,只是颔首不停,便匆匆走下去了。

而就在高庆裔走下城墙的时候,另一边王伯龙也走上了河堤这一侧的最高点,并终于窥到了宋军那密集而庞大的营寨。

他当然没可能如元城上的高景山那般窥到了宋军之前的调度方向,猜到有什么明显伏兵,但是这不耽误他意识到宋军营盘的严整性远超他的想象。

所以,他明显犹豫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这位金国资历万户便三度大笑起来,然后回头相顾诸将:

“宋军营盘严整,不好践踏,但前面宋军已经是败兵,再前面四五里的那个土山上便是宋军主帅的大纛,那个球也挂在那里……俺们应该是全军第一个踏过外围防线的,可这不值一提,要是俺们能追着溃兵到那土山上,那泼天的大功才算到手了!”

众将已经意识到王伯龙的意思,但此时已经有军官因为宋军营盘起了畏惧之心,却是主动相劝:“万户,要不要等等贺将军?他最多一两刻钟便能过来,这种营盘,能有五千汉儿步卒为援,胜算何止多了一半?”

王伯龙难得思索了一下。

可就是这个时候,忽然间,周围士卒一片喧哗,引得大地上诸将一起循声望去,却见到北面元城上空忽然升起了一个跟宋军一般规制的热气球。

而定定瞅了一会,这位汉人万户当场冷笑:

“高景山这是想着俺去南边救他,不要去踏营吧……整日就是这般花架子,事到临头,不还得向俺求救?”

诸将皆沉默不语。

“老萧想多了,不能让溃军立足稳妥。”笑完之后,王伯龙即刻肃然摇头,却是再度下了决断。“若溃军在营盘中缓过来,据营而守,咱们便真的难趟过去了……机不可失,立即压上去!”

话到最后,明显带了凛然姿态,而促使他这般迅速做出这个决断的,居然是高景山的警告。

诸将也都毫不犹豫,各自引军,追着宋军溃兵奔下河堤,朝着正西面的那座土山进发,逼得田师中的旗帜继续引得溃军向西不停,隐约直奔正中土山而去。

时值中午跟前,王伯龙部正式大举踏入偌大的宋军营盘。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宋军营盘最东北侧和西面战线的中心点上,寨门齐齐打开,得到旗语命令的两支宋军部队几乎是同时离开了大寨……东北面是御营前军统制官张宪所领的四千背嵬骑兵,此时却只是牵着裹了麻布的战马,借着营寨和工事的掩护小心翼翼俯身鱼贯而出,生怕引起王伯龙部队的注意;而正西面,虽只有一千套了草鞋的重步,却是大张旗鼓,齐声喊杀,奋力突出,在戴罪立功的前统制官王刚的带领下涌向了早已经混乱不堪的西线河道,然后甫一接阵,便直接陷入到了激烈肉搏之中。

同样是这个时候,西线的金军主帅,也就是拔离速与兀术了,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因为战斗进行到这一刻,看似壮大和激烈,但其实并没有到真正决胜负的时候……金军连绕后部队都还没集结呢,宋军也还没有疲敝,后面营寨中的后备部队也都还没有拼命。

这种情况下,你让两位金军主帅想什么呢?

实际上,在这个关键时刻,所有的金军军官全都被元城上的那个热气球给吸引了。

拔离速与兀术以下,所有幕属和军官们都在讨论这个热气球是什么意思,但说来说去,无外乎就是求援、示警这几条罢了。

一头雾水之下,金军高层们的反应也很直接,乃是下令哨骑四处,打探情况……但反正不能升起气球的,因为按照原计划,今日下午的总攻讯号,正是用热气球来做的。

正胡思乱想着呢,那边元城上空的热气球忽然又冒起了浓烟,然后明显脱离控制,在隆冬时节像一个真正的失了控的孔明灯一样飞了起来。

这下子,金军高层更加无语起来,便是西侧河道里的两军交战士卒都有些一滞。

而旋即,宋军一支千余人的重步敢死之士顺着永济渠杀入河道,开始向南扫荡的消息也立即传递了过来。

这下子,没人在犹疑什么了。

“元帅、四太子,高都统应该是便是要提醒咱们这件事了。”万户突合速望着那个冒黑烟的大球,在马上叹了口气。“宋军也察觉到了西线南段是薄弱之处,所以及时派了部队扫荡河道,减轻压力……”

“没错。”兀术此时只觉得突合速说的全是废话,却也只能颔首,却又再度感慨摇头。“虽说是什么大号的孔明灯,但宋军的热气球明显有防火的路数,咱们的热气球升三个便要烧两个……你看高都统这里,不过是个示警,便直接烧起来了……所以咱们也只能拿来做个总攻讯号。”

“此时当务之急,在于发一支精锐去挡住那支宋军重步,以防成了气候,让宋军真得了喘息之机。”拔离速没有讨论热气球的心思。“突合速,你部擅长步战,出二十个谋克,速速去阻截。”

突合速当即受命,点出几个猛安,定了次序,组了一支兵马,就即刻发了出去。

此事,便算是告一段落,而西线这边,所有金军高层的注意力也都在那颗热气球何时烧光,何时坠落,或者会落到什么地方上了。

当然了,战场如此之大,兀术拔离速等人不晓得这个热气球的意思,有人却结合着情报敏感的意识到了什么。

元城正北,宋军大营还要往北,正在一个安全区域集结的阿里与杓合同时注意到了燃烧的热气球,并且,他们这里是最早察觉到了一点王伯龙部队异动的金军部队。

高景山可能是在警告王伯龙不要擅自进攻!这种可能性随着二将匆匆相会,立即得到了认可。于是二人临时改变作战计划,东侧的阿里部即刻汇集骑兵,越过黄河河道,去东面接应王伯龙。

平心而论,就凭这一点来说,高景山的警告已经成功了。

但是,为了防止在河道上遭遇阻击,原本没有渡河计划的阿里部需要给战马临时添加防滑措施。

而所有人,让从宋军到金军,从岳飞到田师中,从高景山到阿里、杓合在内,所有人都无奈的一点是,王伯龙太快了!

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唯独王伯龙从头到尾,果决如斯!

田师中出来诱敌,结果一出来王伯龙便即刻发动了突击;高景山试图示警,结果热气球没升起来,王伯龙便直接翻越了东面的黄河河道;热气球刚一升起来了,还没点着,阿里杓合还没意识到了危险的时候,王伯龙部便已经突入了宋军营盘。

于是乎,就在热气球浓烟滚滚,阿里杓合意识到危险,临时决定更改作战计划,去做救援的必要准备时,王伯龙和他的万户依然快人一步,连陷入焦灼与危险都是那么果决。

没办法的。

城头上,高景山冷冷看着这一幕又一幕,他看到王伯龙为了贪功,将自己的铁骑撒入到了宋军厚实而复杂的营盘内;看到这些在野战中本可横行无忌的百战精锐因为营盘和地势,外加追击宋军溃军的缘故,自然而然的被分割开来;他看到这些骑兵为了有效作战和躲避密集的弓矢,不得不下马步战。

现在,他又看到那支让他印象深刻的宋军骑兵。

这支骑兵小心翼翼,试图潜行过河,结果甫一踏上东面河道,便引起了王伯龙遗留部属的注意与示警。

得到了警告的王伯龙诧异调转马头,就在河堤上探头去看,仅仅是一眼,这位战事经验丰富的万户便猛然醒悟,然后面色大变:

“摇旗!”

周围军官一时措手不及。

“摇旗!”王伯龙回过头来,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立即摇旗,让前军撤回去!这是陷阱!”

身侧亲校恍恍惚惚,赶紧一起摇动了数面旗帜,并吹响军号。

宋军营盘内,虽然有些艰难,但依然在推进的金军下马重骑愕然回头,这个声音与旗帜明显是要撤退的意思,但为什么要撤?

他们处在下面根本没有视野,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少人当即心慌了起来。

“立即发动!”土山上,岳飞居高临下,毫不迟疑下达了又一道军令。

一时间,充当宋军指挥台的土山上,七八面红色旗帜一起挥舞,而早就藏在一侧营中的御营右军背嵬军,也就是那支早就按捺不住的长斧重步兵,即刻在张子盖的带领下,顺着熟悉的营盘道路,自侧翼向着涌入营盘的金军急切袭来。

与此同时,土山下的几支预备队,也蜂拥向前,最前线憋屈到极致的田师中更是直接转身,将自己旗帜立定,号令反击。

甚至连一些大胆的民夫都开始利用地形的熟悉自一些小寨中涌出,试图夺取那些宝贵的战马。

双方动作毫无间隔,简直就好像是王伯龙的果断撤兵召唤出了宋军的伏兵一样。

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周边动静的部分金军骑士们稍作醒悟,纷纷转头,但那些密集的壕沟、营寨、甬道却是冷酷不变,之前是如何阻止他们有效推进的,现在就如何反过来成为了他们撤退的阻碍。

惶恐之下,即便是百战精锐也陷入到了某种失措之中。

而河堤上,王伯龙比这些士卒看的更清楚……那支明显到极致的精锐重步推进速度极快不说,而且有意无意往东面外侧河堤偏移,俨然是想要将自己的部属包围在营寨内,尽数吞掉。

与此同时,自家部属的撤退速度,也太慢了。

照这么下去,自己砸入宋军营盘的部队被彻底包围歼灭,似乎只是时间问题,而作为主将,他必须要迅速做出决断,是带领自己的亲卫和身后的步卒一起下去接应,还是壮士断腕,立即撤走?

王伯龙立在河堤上,胯下战马带着他反复转了几圈,也使得他的目光在前方中伏的部属、南侧偌大的元城、北面河道上越来越多的宋军骑兵,身后东岸大堤上自家步卒军阵间反复转动。

终于,果决如斯的王伯龙再一次果决了起来,他拉下面罩,调转马头,打马向东,带着自己最后一支骑兵还有亲卫,去寻自己的步兵阵列去了。

不下四十个谋克,被他扔在了宋军的营盘中!

而这四十个谋克在偌大的营盘中,简直就像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墨渍一般,正在被一张巨大的抹布迅速的清理之中。

王伯龙打马撤退,让所有人都很失望。

金军在低处,亲眼目睹自己的将军弃自己而去,自然沮丧和愤怒,而岳飞等将见到王伯龙这般极速断肢逃生,也同样失望……这可是一个万户,而且是相当于开国万户一般的宿将,号称东路军勇武第一的宿将。

太可惜了。

甚至田师中都有些不平,他可是足足牺牲了数百条人命,甚至最终可能会付出上千减员,才钓到这条大鱼的,此时莫说王伯龙跑了,便是金军的步兵没跟来,他都有些难以接受。

“大马勺,过来多少人了?”

东侧黄河对岸,身披重甲的副将杨再兴在马上扭头相顾。

“三百多一点……”一旁的统领官郭进认真相告。“三个都,但有一个是小官人的那个。”

“那就是两百,两个都,咱俩一人一个。”杨再兴一边说话,一边手中铁枪晃来晃去。“老郭,那姓王的是个万户,咋能让他这般跑了?要是不冲一冲,俺今晚肯定睡不着觉……自过河以后,就没打过仗!”

郭进想了想,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河堤下正在整肃部队的‘小官人’,也就是按照成例挂着机宜文字,实际上在背嵬军当都头的少帅岳云了,然后点了点头:“俺觉得行……趁小官人没反应过来,咱们赶紧冲!”

一言既罢,杨再兴勒马掉头转了一圈,就在马上唿哨一声,便拉下面罩,然后也无旗帜,也无言语,只是一马当先,朝着金军那足足还有五千之中步卒大阵而去。

或者说,是朝着刚刚进入步卒大阵的王字大旗而去。

郭进紧随其后,两都背嵬军,都是跟惯了人的,乃是毫不迟疑,立即追上。唯独正在河堤下整肃那个都,明显有些愕然,却又在看向了为首一名才十五六岁小都头一眼后,选择了略带骚动的原地不动。

那小都头,也就是才十六七岁的岳云了,也明显有些懵住……他初上战阵,如何晓得作何处置?

不去,是不是算临战怯战?

可若是去了,算不算擅自出击?

到底哪个会挨军棍?

不过很快,随着一将带着根本不再遮掩的数百骑蜂拥出现在河堤上,这个疑虑马上就被打消了。

“岳云!”张宪在河堤上怒目以对。“敌军都要逃了,你在发甚愣?此处骑兵尽数与你,速速带去交予大马勺!记住了,若有失误,必然与你二十军棍!”

岳云得令,再不犹豫,乃是即刻翻身上马,引着刚刚过河的两三百骑外加自己的那个都,追赶郭杨二人而去。

而张宪则留在原地,催促身后部众不及……过河未得一战,反而是御营右军的背嵬军屡屡一锤定音,从田师中角度来说固然是自己被拿捏了,可从张宪、张子盖以下的两军来说,却是张子盖部日益在大营中被推崇,而御营前军的这支背嵬骑兵沦为不少人暗讽对象。

甚至有人说,岳元帅真正的背嵬军根本就是张节度的那支兵,这让张宪如何能忍?

就这样,张宪在这边整理部队,整理一都便发一都,另一边,小股骑兵提速,何其之快,区区数里之地,王伯龙刚刚引步卒向东,离开大堤几百步而已,双方便直接交战!

王伯龙当然看到了这支小股骑兵,然后同样心慌……但他心慌的不是这区区两百骑的威势,而是担心被咬住后,宋军骑兵不断,将他撕扯在这里。

故此,其人当即指出两个谋克,让二人引残余的两百骑当面去迎。

但此时,金军已经人心惶惶,两个谋克的骑兵见到王伯龙弃大股主力不顾,多已经齿冷,此时得令去迎宋军骑兵倒也罢了,关键是这些骑兵身后有更多烟尘翻滚,明显是援护不断,如何乐意去送死?

一旦心中翻滚,不说敢公然违令,但行动速度上不免稍缓。

与此同时,郭杨二将也绝非是浪冲,他二人见到王字旗下还有不少骑兵护拥,且身后援兵不断,便干脆微微转向,一起向更东侧去冲正在行进的金军步阵边角,乃是要阻拦金军逃散的意思。

二人配合熟稔,两百骑宛如两把巨大的铁枪,而二将更是宛如绝不锈钝的枪尖一般,一面避开行动有些迟缓的金军骑兵,一面不停从金军步兵大阵边角寻得松散区块交次剜出肉来。

而得手不过两三次后,金军步兵阵列,便有些混乱起来。

待到岳云率几百骑抵达,撞上了金军的阻击部队后,这种混乱愈发加剧,军阵撤退的速度也明显受阻。

王伯龙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然后,这名号称东路军勇略第一的金国名将又一次犹豫了一下,并又一次迅速做出了决断——他不知道是第几次拉下面罩,号令这剩余的几百骑一起脱离步阵,去驱除那阻拦了步兵军阵撤退的两支小股骑兵。

这一次,他真不是逃离,而且他也的确没有离开步兵阵列,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如果再扔下步兵,到时候必然会在旷野中沦为被狩猎的对象。

他是真的想救下这支步兵,也想救下自己。

不过,看到王伯龙帅旗下骑兵散开,朝着自己涌来,杨再兴却是振奋难名,因为对方这个动作,同时也露出了破绽,将步兵严密的门户给打开了。

不等与郭进做唿哨,杨再兴挥舞铁枪,率自己身后这几十骑迎着金军骑兵逆流而上。郭进远远看见,气急败坏,却也只好放弃原本的战术,乃是率部上前,奋力去给杨再兴做遮护。

王伯龙立在自己的大旗下,隔着面罩上的眼孔望见这一幕。

他看到那当先一骑拎着一把巨大铁枪,却宛如挥舞什么小玩意一般轻松,一路冲来,逆流而上,却连续格杀自己的骑兵不断,不过须臾便杀了十来人,而且朝着自己这里推进不断,却是恍惚之中想到了自己十几年前作战时的模样。

还记得某次攻城不利,他甚至丢了头盔,结果非但不退,反而不顾自己已经是一方大将,干脆披着重甲,顶着一个大锅当头盔,然后拎着一个铁枪攀梯登城,就在城上亲手格杀了二十多人,最后破城为先。

从此以后,便是讹鲁补也不敢在他面前称勇了。

今日此人,不亚自己当年之勇!

自己刚刚的命令并没有犯错,只是此人之勇,委实可观罢了。

一念至此,王伯龙反而鼓起余勇,在马上取下大枪来,迎敌而上。

杨再兴见到一名甲胄非凡的大将自旗下过来,如何不晓得是王伯龙?也是愈发欣喜,直接再杀数骑,抢到跟前,然后挺枪便刺。而王伯龙只是抬手一接,便觉得双臂发麻,然后陡然清醒……这不是自己还有没有当年勇的问题,而是对方比自己全盛时还要强到没谱!

这下子,这位金国开国万户再不犹豫,直接一手俯身抱马,一手拖枪而走,试图随自己四散开的骑兵们一起向外突散……事到如今,他再不考虑什么战事,只求活命而已。

而王伯龙既逃,其部众亲卫多少是有些忠心的,复又蜂拥而上,不惜性命的阻拦杨再兴,而杨再兴再强横,杀人总得一个个杀。

反倒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郭进在后方为杨再兴做阻击,此时看到这一幕,心知关键已到,却是奋力向前,当面来堵此将。

王伯龙又不是个没眼力劲的,之前便窥的这个人跟之前那人一样,为百骑锋锐之尖,这边双臂还麻着呢,哪里敢对,便当即于马上再度折向,慌不择路一般撞入另一个骑兵战团。

混乱的战场上,岳云手持父亲赠与的双锏,亲眼看着那名甲胄非凡的大将几度折向,最后居然朝自己这里冲来,也是一时茫然,而且略显担忧……若是此人从自己这里逃了,要不要挨军棍?

可是张统制的命令是将部队交给郭统领,若是不做,是不是也要挨二十军棍?

但不管念头如何催逼,随着那甲胄精良、披风精致的金军大将闯到跟前,初上战阵的岳云一怔之后,还是即刻向前迎上,乃是挥舞双锏亲自来砸此人。

王伯龙见到只是一个身形偏矮的寻常都头,自然不惧,当即抬枪一挡,结果只是一抬,原本就发麻的胳膊直接剧痛失控,当场丢了大枪。

这还不算,这矮小都头不敢怠慢,一锏砸落对方兵器,另一锏直接跟着落下,继续砸到对方肩上,然后一锏又一锏,认真到如训练时砸木头一般,片刻不停。

却是将王伯龙砸的当场剧震,一声都不能吭,就直接疼痛到失控,继而当场翻落马下。

而岳云不敢有半点轻忽,生怕对方装死,复又在自家骑兵的遮护下翻身下马,持双锏又在地上认真砸了十几下,砸的地上这人全身盔甲都变形了,这才扔下此人,重新上马作战,试图完成张宪交给任务,也就是将这几百骑交给郭进。

且不提岳云如何,只说王伯龙一方名将,却终究未能如另一个时空中以郡王之尊善终,最后居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乱锤砸翻在地,连个首级都不割的。

远处杨再兴一路追来,目睹这一幕,本已经目瞪口呆,再一回头,却又闻得一阵惊呼声,乃是郭进瞥到空隙,将王伯龙的大旗给奋力夺来,折断在了地上。

这下子,杨再兴彻底无语,只能调转马头去乱杀乱冲起来。

这番场景,说起来很复杂,其实不过是两刻钟的事情,而若是从之前田师中来诱敌时算起,全程居然不到一个时辰……实际上,这个时候,阿里的部队刚刚整备好,正准备越过冰道,还没动身过来呢。

只能说,王伯龙之果决,之迅速,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元城城头上,高景山亲眼看着王伯龙的军阵被宋军小股精锐骑兵给突散,亲眼看到王伯龙的旗帜淹没在乱战之中,然后亲眼看到陷入到宋军营寨里的那几十个谋克被彻底包围,却不知从何时开始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

他身后,高庆裔和蒲速越也都无话可说。

没办法,王伯龙实在是太快了。

“蒲速越!”忽然间,高景山回头相顾。“出兵!”

“都统,这个时候出兵还有什么用?”蒲速越苦笑相对,明显不解。

“四太子派来的绕后部队应该马上就到,你从东南水门出去,牵着马过河,去接应他们!”高景山面无表情,这般下令。“看看能不能跟他们会合在一起,尽量救些人。”

蒲速越还是不解:“都统!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此时宋军在忙于会歼王伯龙的部属,说不得能出去,可即便如此,也未免会被大名城的王贵和南线汤怀部打击,少不了死伤的……何况,便是出去了,又如何能回来?”

高景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对方,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蒲速越,当日出首举告你父亲心怀怨怼的不是别人,正是我……所以我才能留任大名府,继而在后来的朝局反覆中趁势成了都统……换言之,你父在小吴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我一份功劳……你知不知道?”

蒲速越怔在当场,继而面色潮红一片,呼吸渐渐粗重,引得城头上的侍卫纷纷警惕,但最终此人却只是一声不吭,只是扶刀立在那里。

“这是军令,速速去执行。”高景山这般催促,便不再发一言。

而蒲速越干站了一会,也是霍然走下城楼,而高景山的侍卫更是在自家都统的示意下宛如押送什么罪犯一般随之下楼。

“都统!”蒲速越一走,之前装死的高庆裔即刻上前。“何至于此?”

“你也随他去!”对上高庆裔,高景山当然不至于那般姿态,乃是凭栏喟然以对。

“我都说了,何至于此?”高庆裔继续跺脚。

“如何不至于此?”高景山语气略显颓丧。“一夜立寨,我便晓得这元城只有四成生路了,而今日王伯龙死不足惜,可丢掉了几乎一整个万户,而且还丢的这般快,以至于今日攻势几乎废弃,之前数日辛苦瞬间东流,却是使得这元城只有一成生路了……”

“都统。”高庆裔愈发不安。“一成不至于。”

“便是不至于,那生路也不在内,而是在外!你留在此处又有何用?”高景山打起精神,平静相对。“你若有心,就在外面尽量救救我吧!总不能让我给你们一起走吧?我若弃城走了,魏王必然杀我以正军法。”

高庆裔也是黯然,继而艰难以对:“都统,其实都统若想活……”

“不要说了。”高景山迅速摇头。“我不可能降的……毕竟完颜氏知遇之恩摆在那里,凡二十年至于一都统,掌军数万,坐拥名城,降了又有什么意思,当我是宋国二圣吗?你出去后,告诉魏王,请他放心,就说真有万一之时,我断不会使国家蒙羞的。”

高庆裔彻底无言,只能咬牙以对:“若如此!我当在魏王身前尽力为都统转圜,以求胜机!”

高景山连连颔首,明显有些敷衍之态。

而高庆裔也不再多留,直接下楼而去。

暂不提这几个渤海人如何喟叹局面,只说王伯龙既死,其部主力骑兵尚被围在营区内,留在河对岸的步卒也被大举冲杀,两侧几乎是一起全面崩溃,但不过是一两刻钟后,已经看到溃军、意识到情况不妙的阿里部便仓促在北面显现。

宋军背嵬骑军当即一分为二,一部与阿里部混战阻击,一部继续冲杀不断,以图尽量歼灭更多金军溃兵。

但是,随着阿里部过河骑兵越来越多,尤其是随后元城中残余骑兵冒着巨大伤亡强行自结冰的水门出城,也渐渐涌现在南侧,背嵬军到底是放弃了全歼王伯龙最后残余的意图,开始谨慎撤退。

而待到半个时辰后,随着宋军彻底撤回营区,战场东线重新归复平静,民夫甚至开始在最东端大举修补起了防线。而东线南侧,讹鲁补与完颜奔睹的旗帜也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大名城身后。

这二将路上遇到溃兵,便已经惶恐不安,待到与阿里部汇合,打听到具体战况,又寻得王伯龙那已经如棉絮一般的尸身,却是彻底惶然,如丧肝胆。

这根本不是什么战败受挫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大将战死的问题,这是一个万户被凭空断送,而且是这么快被断送的问题!

考虑到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甚至都不止是一个万户没了那么简单。

有些道理,这些将军未必能说得清,却不耽误他们内心有一个感性而敏锐的认识。

下午时分,预定的总攻时间到达,完颜奔睹、讹鲁补、阿里,还有逃出城的高庆裔、蒲速越等将只是枯立,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更不知道要不要按照原计划发起总攻。

阿里干脆不知道去哪里。

非止是这边,便是北面的杓合部闻得讯息,也不知道该不该往宋军最牢固的北面防线上送命。

不过,讯息的传递是有延时的,并不知晓这些的西线金军主力,依然组织并分派好了兵力,并在预定时间冒着巨大危险升起了热气球。

唯独热气球升起后,金军高层指挥官便也察觉到了战事的不对劲,因为最起码杓合就没有按计划发动牵扯作战,东线足足三个万户的动静也没理由这么小。

就在犹疑不解之间,一骑自北面而来,杓合抢在拔离速和兀术质问之前递交了刚刚获知的确切情报。

拔离速先看,目瞪口呆于当场,继而双手不加掩饰的颤抖起来。

兀术忍耐不住,直接上前劈手夺来,而这一次,随着后脑勺又一阵翻腾之感,他却是再无之前的隐忍了。

“王伯龙!还俺万户!”黄河之畔,本能脱口一吼,兀术便觉得眼前一黑,几乎从马上栽下。

所幸太师奴在侧,扶住了这位魏王。

就在兀术被情报震动到进退两难之时,宋军营垒内,最后一丝战事也彻底被了结,一战虎口拔牙,虽有波折,却终究建立奇功,充当指挥台的土山上,自然振奋莫名。

和两侧的金军一样,或许不能说出一二来,他们也都晓得,在这种节骨眼上,这般迅速和顺利的歼灭了金军的一股有生力量,其影响绝对是超出战胜本身的。

田师中更是敏锐意识到,原本显得艰难的大局已经松动。

而也就是此时,几乎全程没有离开座位的岳飞注意到了一个信使,然后转向了了闻讯后明显色变的黄纵:“何事?”

“王刚王统制伤重,回来后片刻便死了。”黄纵无奈以对。

岳飞沉默片刻,微微颔首,表示知道,然后便一言不发,看向了西面。

彼处,依然杀声震天,依然有以十万计的兵力在河道上下奋力搏杀,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但人已为,事已毕,又怎么可能没有变化呢?

PS:感谢新盟主,我不要悲剧,这是本书第191萌。

(本章完)

第395章 进言

腊月十五,天寒地冻,金军那夸张营盘正中央的李固镇内气氛几乎凝固。

没办法,上头的贵人们一个个的铁青着脸,下面不免层层受制,何况下面也没什么理由高兴……黄河河道是腊月初十那天封冻的,然后便是一日比一日激烈的消耗战,结果一直到昨日,也就是腊月十四,很多甲士一股脑的砸上去,也没有突破宋军防线,只是徒劳送了无数儿郎性命而已……这种情况下,莫说中层的猛安谋克们,便是汉儿补充兵的军官们也没好脸色。

至于更下层的基层士卒包括签军民夫就更不要说了,他们本就是伤亡的直接承受者,难道还能高兴不成?

没错,昨日傍晚,金军酝酿了三四日的第一次总攻就那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不是没打,只是想象中那种五个万户自西向东,三个万户自东向西,两个万户在南,两个万户在北,还有一个高景山中心开花,所有人一起发力死战,宋军支撑不住,全线崩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罢了。

随着王伯龙战死,一个万户突兀消失,下午这一战,北面杓合孤掌难鸣,根本没敢朝宋军最坚固的北侧防线发动什么像样的攻势,东面完颜奔睹、讹鲁补,外加错位救援的阿里,还有城内逃出的高庆裔、蒲速越诸将,强打精神,遵循着军人的职责试探性的攻击数次后,也都似猫递爪一般速速缩了回去。

真的没办法,王伯龙及其部万户的消失,在东面和北面是没法遮掩的,东面几个万户,从上到下,军心士气沮丧到了极致,全都没有决死一战的那股气了。

倒是西面,在战场如此庞大,且消息滞后的情况下,算是于拔离速的军令中稍微鼓起余勇,奋力冲了两次,但如此攻势,在东面和北面无法有效牵扯的情况下,却是被士气如虹且支援不断的宋军给咬牙挡住了。

最终,随着宋军二线部队全线支援,同时开始大量展示王伯龙部的缴获,生怕引发前线士气崩溃的金军高层也不得不鸣金收兵。

实际上,那个时候,甚至有人担心宋军会把割取的金军首级当成砲石给砸出来……不撤兵还能如何?

“怎么讲?”

镇中一处还算宽绰的宅院内,高庆裔正一个人坐在廊下,偎着火炉喝鱼汤,身旁还有一份宋人最新的邸报,此时听到有人进来,头都不抬便直接发问。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渤海籍万户杓合。

其人闻声并不直接作答,而是先着侍从帮着解了头盔、去了甲胄,然后又兀自取了碗筷汤勺,坐到了高庆裔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汤,啜了几口下去,这才闷闷叹一口气:

“能怎么讲,乱成一团,不值得讲!”

“还是要讲的,细细讲讲便是。”高庆裔面色平静。“昨日那事都经历了,难道还能再被吓到不成?”

“就是吵嚷……”杓合端起碗来,又连啜了几口,这才长呼了一口气,继而大约讲了一下。“七八个不在东线的万户,一直到今日还都是懵的,就是不信一整个万户那么快就没了,而且还是王伯龙的万户。等讹鲁补着人把王伯龙都冻硬了的尸身给丢到了院子里,上下才敢信了,然后又开始推诿起来,只说是东线的几个见死不救。后来蒲速越上去,当面说了他的城墙上那些见闻,这事才算过去,然后又都诿过,只说王伯龙是个如何如何误国之辈,又接着说讹鲁补和阿里救援不得力,完颜奔睹那厮居然还将事情怪到城中高都统头上,引得我与他争吵了半日。”

高庆裔面色不变,似乎并不在意此事:“只是如此?魏王与元帅如何言语的?没有商讨今后策略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杓合闷声闷气道。“闹了许久,四太子只是不吭声,说不定是被王伯龙气的发了旧伤,反正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拔离速干脆是中午才来,只说是去巡视营房、然后给军中发放些赏赐去了……”

“这是对的。”

“自然是对的……拔离速来了,场面才大约稳住。”杓合端起汤碗稍微喝了两口,继续言道。“场面稳住后,这厮摆出元帅模样,才大约说了几句像样子的话……第一个是指了王伯龙自大误国,丧师辱身,与他人无关;第二个是提拔了蒲速越为临时领军万户,乃是将城中带出来的这二三十个谋克跟王伯龙剩下的那点子步卒溃兵给凑到了一起,又加了点签军,硬凑了一个万户……”

“不然还能怎样?”高庆裔终于有了些表情,却是苦笑以对。“一个万户就那么稀里糊涂没了……便是硬凑,也得把这个万户建制给留下,否则军心士气还要不要?”

“比没有强吧,至于军心士气,这东西从昨日到现在,根本就没了。”杓合放下碗来,望着院子里喂马的侍从,一时也有些沮丧之态。“其实我如何不晓得,这么多万户,个个不是宿将就是贵种,之所以这般吵嚷混乱,其实还不是心中起了畏惧之心,以此来遮掩?便是我与奔睹争吵的那般利害,其实内里也是如此……吵到最后,已经有人喊着要撤军了,撤到什么燕京,还有人说,不妨留几万人在这里对峙,其余兵马直接趁着黄河冰冻南下,去东京城下,弄什么围……围魏救赵。”

“不至于。”高庆裔停了半晌,方才轻声回应。“不至于的,十几万大军还在呢,不过丢了几千人……何至于此?”

“高通事这话,说的未免过于轻巧了些。”杓合摇头不止。“昨日那一战,根本不是一败丢了几千人那么简单……真要是说兵力,现在细细究来,只说王伯龙那事,寨中丢了四十个谋克,河东又被宋军骑兵击溃践踏,损失了一两千,加一起不过是五六千折损与一员万户主将,而宋军呢,诱敌的也损伤不少,听说西边为了遮掩也有一支兵马出来决死,也损伤不少,也不是全然无损……可是再怎么说,都是一个万户直接就没了!这不是拿兵力计算的事情!”

高庆裔沉默不语,他怎么可能不懂呢?

王伯龙昨日一败,根本不是几千人没了的问题,而是一个万户,一个精锐的、满员的万户,呼啦一下就没了,就成建制消失了的问题。

真的是整个没了。

主将死了,尸身摆在那里;将旗被折断践踏;五十多个谋克里,有足足四十个在宋军营盘里被整个包围,不管是死了还是降了,反正是整个丢掉了四十个谋克,然后又在埋伏圈外被宋军骑兵追击、践踏,遭了一两千的伤亡……难道非要指着剩下的一群补充步兵和残存的几百骑说他们还在?

便是蒲速越成了万户,大家心知肚明,其实也更像是继承了城内高景山的那个万户,属于渤海人内部的军权更迭,本质上跟王伯龙无关。

所以,王伯龙的那个万户是真的直接整个没了。

那么这种万户金军有多少呢?

二十个?

其实没有那么多了。

表面上是二十个,但实际上,如王伯龙这种属于嫡系,属于开国的便有的根基万户,属于装备精良、士卒精悍、传承不断的那种万户,根本已经没有二十个了。鄢陵开始,尧山最盛,七零八落的,金军的损失也有三四个万户了,何况还有活女在陕北的破事。

实际上,从鄢陵和尧山也能看出来这种成建制军事力量的重要性……鄢陵一战,不过丢了十来个猛安,而且还不是成建制没的,结果就造成了金军攻势的全线崩塌,完颜挞懒也硬生生从昔日的名帅变成了一个不敢言兵的废物。尧山就更不要说了,一战下去,不过两三万损失,天下人就都知道,女真人再不可能继续于大局上进取了,中原也好、关西也罢,都不是他们能染指的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战直接牵动天下大局,使大势逆转。

兀术兄弟几人为什么要在燕京搞什么新军呢?

除了制衡,本质上就是这种老底子在凋零,不得不寻求维持一个让人安心的军事力量。

而说到安心,王伯龙这一败,也不光是损失了成建制力量的问题,他着实是用自己的资历和自己部的根基性给所有金军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连他王伯龙的万户都能在这种战场上在这么短时间轻易抹除,是不是说,所有的万户都丧失了独立行动的安全性?

这么想可能有些夸张了。

但现在,不说深远影响,只说金军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是,在维系住士气后,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很显然,这一个万户的丢失,以及随即导致的第一次总攻失败,已经切实动摇了金军高层会歼岳飞部、救援元城的信心。

甚至,以及影响到了他们对长远战略的判断。

“杓合。”

枯坐在廊下许久,眼看着对方喝了两碗汤、吃了半条鱼,高庆裔终于开口。“请你务必帮我个忙。”

“什么?”杓合诧异抬头。

“我想见魏王一面。”高庆裔认真言道。

杓合当即皱起眉头:“你是都元帅的心腹,所谓罪臣余孽,你这个身份去见魏王,他如何信你?而你若是想说什么,不如去见拔离速,依着我看,他这个元帅似乎还是有些担当的。”

“拔离速有担当是有担当,但大略上真正能做主的人,还是魏王,所以还是要见魏王。”高庆裔平静解释道。“至于罪臣余孽什么的……他若不信,我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为谁尽心尽力?”杓合皱眉追问了一句。

高庆裔避口不言。

“也罢!”杓合板着脸站起身来。“喝你两碗鱼汤,总该知恩图报,我去替你言语一声,只说高都统有言语交代你转达,至于魏王愿不愿意见你,那就不关我事了。”

高庆裔只是不语。

不过,随着日头往西面下沉个不停,炉火渐熄,汤锅变凉,枯坐在走廊下的高庆裔到底是等到了魏王完颜兀术派来的亲卫。然后,在被搜查了一番后,这位高通事也在日落前被带到了镇中兀术所居的宅院内。

具体来说是后宅卧房里。

兀术躺在炕上,面敷热巾,而杓合立在一侧。但是,随着高庆裔朝着炕上之人恭敬行礼,然后叉手而立,杓合干脆一声不吭折身离去了。

一时间,卧房内只有兀术一人仰头躺在炕上,高庆裔一人叉手立在门内,然后两三个侍卫立在房内边角以作监视罢了。

“你便是高庆裔?”兀术听到动静,一点未动,甚至连遮住了眼睛的热巾都未拿开。“粘罕的那个心腹通事……据说粘罕当日在看了希尹的政改文书后,曾准备让你做希尹的副手,担任副相?”

“罪人便是高庆裔。”高庆裔微微俯首。“也确乎有此事。”

“你何德何能,能做副相?”兀术语气阴冷。

“可能只是因为与都元帅亲近,所以有此一戏言吧?”高庆裔叉手诚恳答道。

“那你与粘……你与都元帅,到底亲近到什么程度?”兀术依然躺在那里不动。

“都元帅身死尚书台,设也马(粘罕长子)在府中闻到官兵围住府邸,一边哭泣,一边拉着罪人的手说,恨他们父子不能早听罪人的言语,以至于有今日之祸……”高庆裔平静做答。“大概也就是这种亲近程度吧?”

不知道是不是面巾已经变凉,兀术终于将那玩意从脸上扯了下来,然后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来瞪此人。

而高庆裔只是叉手肃立。

就这样,双方僵持了片刻,大金国的执政亲王再度开口,语气却稍微怪异起来:“据杓合说城内高都统有私密言语只说给了你,让你私下转达?”

“不过是罪人请杓合将军引荐的由头罢了。”言至此处,高庆裔微微一顿,方才叹气道。“至于高都统,他不过是让罪人告诉魏王殿下,他受大金国二十年知遇之恩,是绝不会给金国丢脸的……这种话,算不得什么私密言语。”

兀术听到这里,反而黯然,却是在榻上同样一声长叹,继而喟然:“高景山最起码比王伯龙强些……”

“罪人有一言。”高庆裔忽然插嘴,而兀术也冷冷瞥了此人一言,却并无有什么反应,而前者见状,也就继续讲了下来。“王伯龙罪无可赦,误国误事,这是当然的。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依着罪人来看,高都统其实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身为大名府行军司都统,居其位而不能竖其威、约其众,从此战一开始便不能控制王伯龙,也是王伯龙此番误国的一个重大缘由。何况,此战以来,高都统行事保守,也是岳飞能成事的一个重大缘由。恕罪人直言,高都统也有重大责任。”

听得此言,兀术在炕上深呼吸了数次,居然有些释然。

要知道,高庆裔这个言语,居然正是兀术从昨日到现在一直闷在心里的一个念头。

王伯龙误国是肯定的,但他已经死了,骂上一万遍,也不可能解恨的。

高景山昨天阴差阳错的烧气球什么的就不必提了,真怪不到他,但他从此次战端开启后就军略保守,现在看来也是导致如此局面的一个重大缘由。

而且说句诛心的话,高景山真的是没法约束王伯龙吗?他有没有借王伯龙这个混账做靶子,来拉拢杓合、阿里这些人的意思呢?

很可能是有的,因为高景山本身也不是什么高尚人物。

甚至更进一步,王伯龙战败,军心沮丧,这个时候把城内的精华军队,尤其是渤海籍军队给抓住时机送出城又是个什么操作?从小的说,固然是保存有生力量,但从大的来看是不想守城了?一个都统,这个时候还在考虑自己族中后路,而且还把沮丧写到脸上,却不想着守城,替国家维系大局,这像话吗?

但问题在于,高景山不是还在城中坚守着吗?兀术就算是有一万个不满,也不可能说出来,只能默然。或者说他心知肚明,昨日战后,所有的责任,都得他这个魏王自己来抗!

拔离速都无法分担。

非只如此,拔离速那些人,只会怨恨他兀术不能约束王伯龙,还会以此为理由,要求完颜奔睹等嫡系万户进一步无条件服从元帅的指挥。

当然,想归想,释然归释然,片刻之后,兀术翻身坐起,却盯着对方眼睛冷冷开口:

“高庆裔,高都统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就不要搬弄是非了,而王伯龙跋扈骄纵,归根到底在于燕京不想让大名府掌握太多兵权,所以故意纵容,何况还有渤海、辽地汉人这一说……高庆裔,俺明白跟你说,这件事情,如果非要在王伯龙之外找个担责的,只能是俺这个魏王……懂了吗?”

“懂了。”高庆裔回复极速。

“说吧,你来找俺,到底想说什么?”见到对方应声,兀术也懒得计较太多,只是催促。

“殿下。”高庆裔立即认真出言。“我听说,昨日王伯龙战殁,继而总攻失利,以至于军心震动,人心思变……有人干脆建议趁着黄河封冻,南下去攻东京,行围魏救赵之策……是也不是?”

“是有此事……你要进言?”

“罪人哪里敢进言?”高庆裔轻声答道。“不过有几个事情几个疑虑,若不能当面与魏王说一说、问一问,心里总觉得不安……”

兀术嗤笑一声,状若不屑,却也没有开口阻止。

“当先一事……南下东京,且不说战事风险,只说赵宋那个官家人在河东,依着那位的性情,和这个岳飞用兵做事的果决,果真能围魏救赵,将元城下面这六七万宋军调度出来吗?”高庆裔见状也不废话,而是毫不犹豫,进入问题实质。“而若不能调走岳飞,就势野地集合骑兵大队截击……南下是图什么?自己不过了,也要让宋人不好过?那是小孩子赌气,还是军国计略?”

兀术看了对方一眼,虽然还是没吭声,但表情已经稍缓。

“其次一事。”高庆裔不由叹了口气。“我大金固然是女真当先,完颜为主,可自起兵以来就来源驳杂,除了女真之外,军中渤海人、高丽人、辽东汉人、燕云汉人、奚人、契丹人,最近还在拉拢蒙兀人……其中,渤海人与女真颇有渊源,素来混杂,以至于颇为得用……但如今,大挞不野战死、大战殁、罪臣也算是绝了前途,只剩下高都统和杓合……若是连高都统也被弃了……”

“如何言弃?”兀术突然打断对方。“若南下,其实不也是为了救高都统吗?王伯龙兵败,死不足惜,却也使得围攻之势难复……结冰期就这些天,谁也不知道还有几日能战,军心一鼓不成,接下来只会一次不如一次,继续留在这里强攻,岂不是也等同于坐视元城困守?依着俺看,不如南下,行围魏救赵的计略,那才是真救!”

“或许也是救。”高庆裔平静对道。“但问题在于,元城中那些汉儿军士卒会以为魏王是在救他们吗?当日岳飞临城,当场便有汉儿军作乱,如今高都统将城中许多谋克送了出来,剩下的力量想再压制城中汉军、民夫就已经很艰难了,到时候高都统决定为国尽忠,城中其他人还会想着为国尽忠吗?魏王就不怕自己前脚一走,后脚元城内便作乱献城?到时候,岳飞占据元城,再无约束,就不怕他反过来将监视军队吃掉?然后断我后路粮道?使我军速败?”

兀术一时不能答。

“除此之外。”高庆裔继续认真讲道。“军中这些渤海籍贯的猛安、谋克,素来服膺高都统,尤其是此番被高都统拼了命送出来的人,几乎人人感激涕零,他们难道也会觉得魏王南下是在救高都统吗?便是其余诸族军士,这些人到底懂什么大的军略,见到魏王弃元城南下,怕是都会觉得魏王这是要弃了高都统吧?消息传到河东,耶律马五将军将军又会怎么想?他们可是有耶律余睹、耶律奴哥前车之鉴的……当此大局,魏王就不怕人心反噬吗?”

兀术本能看了眼立在高庆裔身后的太师奴,然后又去看高庆裔,满心满脸都是疲惫:“俺听出来了,你根本不是杓合说的那般想在俺这里谋个身份,而是感激高景山,想劝俺留下来,努力救他……是也不是?”

“是。”高庆裔直接在门内下跪叩首,然后坦诚以对。“罪人生平最恨的事情,就是不能救都元帅,而都元帅全家既殁,高都统于罪人又有这般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却断不能再负他了……但魏王,这跟罪人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没有关系!”

兀术摇头反驳:“那咱们就事论事……照你之前那般说,汉儿军要反,契丹人不可信,你们渤海人眼瞅这也不满起来……大金国岂不是早已经千疮百孔,什么都不能做了?”

“这正是罪人今日要说的关键。”高庆裔在地上言辞恳切。“魏王……时代变了!之前国势蒸蒸日上,十余年而合万里大国,那时候做起事来自然如勇士纵马平原,可肆意为之;而如今,国家是守势,赵宋倾国之兵来袭,一旦败退,便要有尽墨之危,此时做事,便如高坡负重,自然要小心翼翼……殿下,罪人没有危言耸听。”

兀术一声不吭。

而高庆裔也在地上继续言之凿凿起来:

“殿下,咱们大金起于关外偏远之地,卒成万里大国,根基当然是女真铁骑。可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固然是称赞的言语,却也指明了大金核心族裔偏少一事吧?故此,为成大事,为合大局,汉儿军一日多过一日也好,引其余诸族为军也好,都是免不了的事情。而这其中,诸族杂乱,文化不一,以至于各怀鬼胎,本就是素来常有的事端,也是不可免的事端……根本不是罪人今日来说才会有的,也不会因为罪人今日不说便没有……罪人今日,也不过是劝魏王要注意人心罢了,这难道不对吗?”

兀术冷静听对方说完,却似乎鼓起什么勇气一般,在炕上斩钉截铁一般摇了下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大金还不至于到这份上,万里大国,数十万大军,如何会因为丢掉一个万户就失了军心?”

“万里大国,数十万大军,如何会因为丢掉一个万户,便要弃忠臣名城而走?”高庆裔当场反驳,却又再度叩首。“殿下,罪人还有两个言语,请务必许臣说出来。”

“你说便是。”

“殿下……王伯龙一事,还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咱们之前以为的铁骑可以一当二,补充兵可以一当一,所以二十个万户,可当三十万御营宋军……是错的!以后打仗,不能这么算!”高庆裔抬起头来,盯着兀术,言辞急促。“而大金想要在决战中求得胜算,只能求野战合大股骑兵,利用大股骑兵的野战优势来求胜!”

兀术又一次无法反驳。

“最后,罪人其实还想说,接下来大军是要去东京围魏救赵,还是继续在这里尝试救援元城,其实根本并不在于东京和元城,也不是在于什么围魏救赵,或者奋起余勇……而在于另外一件事情……”

“何事?”

“罪人想问魏王一句,若事不协,必须要决战……魏王拿着这十几个万户还有燕云新军,是准备在河南决战呢,还是准备在河北决战?!是在河北南头的大名府决战,还是在河北北面的真定府、河间府决战?”高庆裔抬起头来,语气激烈。“现在这个时候,魏王难道还只想着如何胜,不想着若败了该当如何吗?魏王,谋胜是应该的,但也该准备倾国一掷了!”

兀术悚然而惊,直接从炕上跳下,光脚站到了地上。

而高庆裔也再度叩首:“所以,罪人恳请魏王不要南下……努力救一救元城,救一救高都统……这样的话,即便是真到了事情不谐的时候,咱们也可以稳妥后退,或去协助守太原,或在河间、真定一带,背靠燕云,于野地中决一死战!而不是将大军抛到河南,一旦失措,都不知道该将手中几十万大军掷到何处!甚至连渐渐集结起来的燕云新军都不能与手中兵力汇聚!那不是直接将国家葬送到底吗?”

说完此话,高庆裔便低头不语,而卧房内也久久无声。

PS:感谢新盟主气吐万里如虎,感谢水长东大佬的又一萌……也感谢其余诸位大佬的打赏。

最后解释一下,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睡眠出现了大的问题……特别嗜睡,连续好几天,忽然就犯困,然后一躺下就是十几个小时,醒了之后还不是那种精神焕发,而是头疼的那种。

稀里糊涂的。

望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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