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王从何处来(求月票)

封王典仪前一日。

南翰文踱步走过了江南十八州州城的土地,这一个曾经遭遇过许多战火的土地,在不过是四五年的时间,就已经快要彻底让人认不出来了。

道路宽阔,新修了许多的建筑,有公办的学塾,走过的时候,能听到稚嫩的朗朗读书声音,百姓的脸上虽然情绪各异,但是大体放松。

河流旁边的青石板上,有孩子们玩闹奔跑过去。

只是这些的话,和陈国,应国两国都有类似。

细微处,却有不一样的地方。

百姓关心国事。

每过十日可以吃到肉食,餐饭可以吃饱,税收不高,商业极发达,街道规划很是自然,道路上很少遇到身穿绫罗绸缎,气宇轩扬的世家子弟。

在公立私塾的对面,是摩天宗武馆的演武场。

这数年推行的政策。

自六岁开始蒙学,兼学文武,识字,术数,并且前往摩天宗中,学习天策府第三套引导气功,同时,在六岁到十五岁之间,天策府会提供给基础的肉食,而只需要很少的银钱学费。

其中的花销是很大的。

行气散是一位叫做侯中玉的术士遗留下的残篇。

听闻是侯中玉的老师,一位温柔的术士此生渴求之物,希望将吐纳养生之术普及天下,令天下人寿长,而非让一个人长生不死。

侯中玉虽在年轻的时候杀死了自己的师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留下了老师的信笺和传承。

便是死后,也被李观一所得。

而后经过麒麟军的军医改良后的版本。

虽然口味稍微有一点点的刺激,但是药力效果却足够,劲儿大,管饱,用来刺激气脉,在数年修行之后产生内气是足够的。

而支撑这种普及式教育的金银,则是曾经在整个江南都极为势大的各大世家,文鹤先生曾经感谢了这大小数十个世家的无私奉献,为了天下大势而不惜付出世家的代价。

说得情绪涌动,更是落下泪来。

同时,天策府下辖的各大府衙对天下广开门路。

逐步废除了之前的举荐制度。

这一个个,都让南翰文有些心惊肉跳。

还能这样来?!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会的?!

不以举荐也就罢了,还将文武两把刀交给天下黎民。

当在陈国之中,远看麒麟军和天策府,只觉得崛起地如此可怖,世间竟还有如此骁勇麒麟儿,锐不可当啊,可是真的进入天策府所辖之地,才发现,这天下英豪,还是小觑秦王。

这里的可怖是成体系的。

那个在君侯里面算是穷得要命的秦武侯。

不建宫殿,不近女色,不爱金银。

税收尽数,落于军队,教育,后勤诸事上。

根本不落在自己的身上,这四五年的时间里面,整个天策府已经出现了一整个完备的体系,旁人身处于其中,不觉得什么。

放眼天下,莫之能比。

正是南翰文乃是自小熟读诗书,又曾在陈国官场中做过许多实事,才越发觉得心惊肉跳,他有一种感觉,若是任由天策府休养生息下去,只需要三年时间,就能够和陈国应国制衡。

二十年内。

当这一批年少的学子,文武成长起来之后。

陈国,应国,将彻底没有还手之力了。

会被彻底扫入垃圾堆。

甚至于,南翰文自己这段时间和那位秦王陛下,也有谈论天下诸事,秦王谈论坦然,自古至今,将他自己的理念都说出来,并无藏私,南翰文作为陈国的使臣,都隐隐心折。

秦王亲手把其手臂,同游于江南十八州的州城。

道:“读书人说的是求天下大同。”

“只是不知道,是谁人的大同。”

“是帝王将相的大同吗?”

南翰文当日听得这一句话,只觉得心惊肉跳,道:

“王上,不就是帝王将相吗?”

秦王注视着他,道:“我的父亲年轻的时候穷苦,家里无房无田,我是农民的儿子,流浪在天下十多年,帝王将相,也是天上注定的吗?”

南翰文饱读诗书,却在这时候的脑壳冒汗,道:

“这,这,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秦王道:“古今未来是如此,就是对的吗?”

“先生不想要开天下一世之先河吗?”

“难道您只愿意作为这天下青史,几千年轮回之中的一个注脚。”

南翰文心惊肉跳。

但是当天晚上就失眠了。

心惊肉跳,却又觉得某种潜藏的东西被挑动起来。

后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去找秦王聊天,要不然他担心自己很有可能老夫聊发少年狂,热血上头,把什么都说出来,或者提醒那个秦王。

叹一声气:“秦王,秦王。”

“此人不只武功,见识,就连秉性,都太可怕了。”

“年轻一辈,不能和他见面,否则的话,真的会直接投了他,这是何等人心凝聚的力量。”

“如妖似魔了啊。”

南翰文看着路边走过的少年学子,他们不像是中州学宫的学子,穿着绸缎的衣服,腰间佩戴着剑,而是穿着朴素的布衣,肩膀上还扛着锄头,讨论着学宫的事情,眼睛明亮。

他们的袖袍上扎着一根红色的缎带。

似乎是秦王的意思。

在两年前,那时还是秦武侯的秦王,建立公立学塾的时候,给每个学子下发了这种血色缎子,然后这家伙在那些才七八岁的孩子们面前,说这是开疆拓土的麒麟军将士的鲜血染红的旌旗一角。

那时的陈国国内的官员世家大夫们都要骂出来。

狗屎!

这秦王的脑子里装着的什么传统?!

不提那是不是战死者的鲜血染红的。

把战死沙场的将士们鲜血染红的旌旗,交给少年人,这是什么战狂军队?!

全员公羊儒学?!牢牢记住耻辱仇恨,绝对不放弃?!

他只是想想,十年,二十年后。

从小秉持这般信念,文武双全的少年人长大之后。

天策府还会变成什么样子。

南翰文就觉得头皮都麻了,回去之后,听着外面的十四五岁少年人在说着【这个曲线如何确定箭矢的轨迹,击中三百丈外,角度三指处壁垒内的敌人】

【春耕之时,百亩地,十五人,最高效率】

【农家论种物交叉耕种对土地肥力养育效果】

以及【薛国公兵法经典战役新作】

南翰文想到陈国都城里面,那些流连于烟花巷柳之地,恣意张狂的世家子弟和年轻人,就觉得眼前发黑,有种干脆一头撞死比较好的念想,回去的时候,询问副手萧绍辉,道:

“给秦王的礼物,陛下都收拢了吗?”

萧绍辉回答道:“金银宝物,美人礼乐,他都收了。”

南翰文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擦了擦鬓角的汗水,道:“自古以来,金银富贵消去英雄气,美人柔情散去豪杰骨,拔山盖世之雄,因此丧命辱国,文采通天之士,为此斯文扫地。”

“若不能消去了秦王的烈气。”

“我大陈国祚危也。”

但是心中却又不知为何升腾起来一丝丝难受,觉得这般行为,虽然是说忠君爱国,可那和自己谈论天下和未来,不拘泥于势力的秦王,若因此而变化,却又让他痛憾。

若非他不是陈国老臣,当真有一种想要跟着秦王的心思。

为何,要这般年岁,才遇到此人!

忠义如何两全。

他仔细询问情况,萧绍辉说:“他都收了,且立刻就答应下来了,要我们修建一个巨大的建筑。”

南翰文惊愕,道:“他答应了?”

萧绍辉道:“是,而且,希望我们修筑更大,更豪华!”

“更大?!”

萧绍辉思考那秦武侯的要求,认真道:“是的,说希望可以容纳超过五千人居住,生活,且要有一个个宫殿,需要可以容纳两百人,就连御膳房都需要同时容纳数千人就餐。”

“要修行巨大的演武场,规模必须容纳千人以上。”

“还要有一座有类摘星楼的阁楼。”

“我们真的要帮他吗?”

南翰文听得瞠目结舌,沉默许久,道:“不管如何,只要是能够让秦武侯失去豪情壮志的,就都要帮他,他便是需要天下最绝色的美人,最好的琴师,都给他弄来。”

“让他享受到权力的滋味,让他沉湎于其中,再也不能起来,一点一点的消磨掉他的英雄之气。”

南翰文恢复镇定,强行遏制住自己对秦王的复杂情绪。

他曾经是丞相澹台宪明的心腹。

后来澹台宪明身死,他就老老实实归于陈鼎业的麾下,此刻所做的事情,是要重演当年澹台宪明对陈鼎业的所作所为,不是以计策,而是顺人心。

人的欲望只会一步步走得更高更远。

只要李观一感受过权利在手,恣意妄为的感觉。

他就会沉迷其中,就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或许五年,十年,就会一步一步地变化成另外一个样子,古今往来,未成大事时豪迈的英雄,就都是这样,一步一步成了自己曾经的敌人。

陈鼎业如此。

他相信,秦王也一定如此。

“天下英雄,皆有欲望,您的欲望,是什么?”

“美人,武功,山河,权利,终究逃不过……”

“封王典仪,就是个开始。”

“那种万人,千万人,对一个人的跪拜,对一个人的尊崇,那种仿佛成为了人上人的,仿佛掌握一切的感觉,哪怕是旁观的时候,都会产生大丈夫当如是的感觉。”

“你亲自感受,定然会沉迷其中,这般事情,只要开一个口子,就会再也控制不住。”

可,若是您控制住。

南翰文压制住这个情绪,看向萧绍辉,道:

“准备的如何?”

萧绍辉道:“自是准备万全。”

应国,陈国皆是带来了许多的礼官,就连中州都派遣来许多礼部的官员,协助天策府准备这封王典仪,学子们都极欣喜,还有出身不错的官员,还有在战场上得到功勋的军官。

天下的英雄,古今未来的帝王将相,当立下了功勋之后,自是要宣称自己的威仪,要约束礼数,定上下尊卑之念,还有礼制。

以礼约束百姓,以制约束苍生。

譬如服饰的颜色,可否乘坐车舆,读书,考核的资格。

一层一层,分出上下。

李观一所部,收拢了来自于中州学宫的许许多多学子,他们搬出了八百年前的礼制,极热切,作为儒家学子,能够亲自编撰一部礼制,便是青史留名的事情了。

在封王典仪的那一日,早早有所安排,百姓热切好奇,士子皆肃然,礼乐悠然,在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遵循着八百年前赤帝的规格和礼仪开始的。

封王典仪要持续十余日。

但是当文臣武将,陈国应国诸人抵达的时候,却未见得了本该身穿君王蟒龙袍,腰环玉带的秦王,来自于各国的礼部官员,还有中州来此的皇族宗室,带来玉玺之人,皆是疑惑。

“秦王,秦王陛下在哪里!”

“这么重要的时候。”

“他在哪里?!”

…………………

孙老三拄着锄头,坐在石头上,晒着冬天的太阳,身子骨有点懒洋洋的了,冬天的时候,还要把田垄给疏通一遍,把什么秸秆子回田,来年的时候,就能种得更好些。

孙老三一辈子苦年轻的时候,到处打仗,吃了这顿没下顿的,还给人抓了去当差,如今倒是好些,虽是个孤寡之人,却给分了田地,麒麟军还每三个月给他些粮食。

比起年轻的时候,活得滋润得多。

旁边的包囊里面,还放了一块肉干,一个窝窝头,一些腌渍的菜,吃的时候把肉干塞进去,把酸爽的腌萝卜放进去,美滋滋咬上一口,舒坦啊。

何况,今儿虽是崴了脚,却遇到个热心肠的人帮着来疏田,他看着那边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年轻人,觉得这小伙子力气大,翻修田垄的时候也利索,道:

“小哥儿,干了这么许久,这儿还有些茶水,要不要喝点茶,休息休息吧!”

那年轻人站起来,道:“好勒,我把这边儿的开完。”

他三下五除二的把事情都解决了,过去的时候,孙老三把茶递过去,还有个陶碗,年轻人接过来把茶水痛快喝完,道:“这应该不会误了明年的春耕的。”

孙老三笑呵呵道:“误不了,误不了。”

“这好田,往日可不是咱的,这地方,稍微开垦下,来年就是好收成,我年轻时候,啧,那一亩二分地里头,垒起来不如这边几分地。”

“就我一个老头子,种点东西,怎么都够了。”

这年轻人对他脾气的很,孙老三闲聊起来,道:“这肉,啧,我年轻时候都吃不得几口,都是发臭了的,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可要买足足五斤肉。”

孙老三眉飞色舞:“嘿,要那肥肉多的,不要什么瘦巴巴的地方,做烧肉,把油熬出来,平时候用,过年节的时候,夹在窝窝头里头,咬下一口,那味道,啧啧,好!”

“还有的做些丸子,用黑陶碗装了放在库房里头。”

“足能吃一整个正月里。”

“再来那一壶小酒,美,美地很。”

孙老三摸了摸嘴巴,似乎畅想起来,道:

“我上一次过年的时候能吃这么多肉,还得是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有一把子力气,给人做长工,还能干活,早早起来喂马耕田,割猪草喂猪,晚上还能守夜,真的是个好小伙儿。”

“后来年纪大了,想要避那征兵,就把腿给弄断了,然后就给撵出来了,可惜啦不打仗就好啦!”

他遗憾道:“不打仗,我就还是个好小伙儿。”

“还能从早上干到晚上的活儿,精神很好!”

“能吃好多饭,做许多活儿,老爷们都看重我。”

“到时候小伙子你来,我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年轻人安静听,然后笑道:“好啊。”

远处传来礼乐的声音,孙老三禁不住向往,粗大的手掌拄着锄头,伸长了脖子,道:“秦王陛下要登高了啊,唉,可惜,咱们这泥腿子,可不能去啊!”

年轻人道:“有啥不能去的?”

他拿着孙老三分的窝窝头,盘膝坐在那里啃着窝窝头,闲散得很,还拿了孙老三的大葱,用葱白下饭,可是个会吃的,孙老三道:

“小子,咱们这样的人,咋能去见了秦王陛下呢?”

他一拍大腿,张嘴想了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道:

“那可是什么,什么真龙天子。”

“从天上下来的神仙似的人。”

“以为是你和我这样的啊,吃窝窝头,就着大葱!”

那年轻人翻白眼,咕哝道:“没准那家伙还要吃烤得焦黑的馒头呢。”

孙老头讶异:“这什么癖好?”

“难道说烤糊了的好吃?”

年轻人忽然噗呲笑出声音。

大笑起来。

然后砰的一下子,那年轻人似乎被什么东西敲了下头,但是老孙头怀疑自己眼花了,明明啥都没瞅着啊,那年轻人摸了摸头,认真道:“烤馒头确实好吃!”

“天下第一!”

“无敌!”

孙老三狐疑,道:“真这么好吃,哎呦,你肯定就是那什么,以为皇上都耕田用的金锄头那种,秦王陛下,怎么可能吃咱们这样的人吃的?!”

“你又没见过,那得是大人物们才能去见到了秦王殿下呢。”

“这个可乱不得啊。”

年轻人咀嚼着窝窝头:“我看也没什么乱不得的,乱点好嘛。”

“人和人,应该都一样。”

孙老三急了,道:“哎呀,你小子,怎么这样乱说。”

“人和人,咋能一样呢?”

“那是人上人啊,咱们头顶的人。”

年轻人咬着大葱,一手托腮,孙老三觉得对面的年轻人接受了自己的想法,他眯着眼睛道:“我啊,也没什么渴求的啦,能每年年节的时候,吃上几顿肉。”

“水汪汪,油亮亮的肉放在饭上,那味道。”

“秦王陛下能让我吃肉,那就是顶顶好的人。”

“来年要是能够气候好些,有个好收成,我就能攒点粮食,以后老得种不了地也不用怕饿死掉,我吃一半,攒一半,再买点肉,把肉用绳子挂在窗户里面,就是年节的味道了。”

“就在那窗户那边儿,挂着肉,挂着辣椒干,屋子里面有大口袋装着的粮食,再养一条狗。”

孙老三向往着。

年轻人轻声道:“会有的。”

孙老三摸了摸嘴巴,眼睛都亮起了,道:“要是这样的话,真希望能多活几年啊。”年轻人点头,把他的窝窝头吃完,留下了三个铜钱,那老孙头死活不肯要。

还把窝窝头给年轻人塞到怀里,让他吃。

年轻人答应下来,一会儿才告别了,慢慢往那封王典仪之处走去了,旁边肉眼不可见的地方,银发少女安静跟着他,伸出手指戳着李观一的背。

李观一闷声道:“窝窝头好吃。”

“肉更好吃。”

银发少女看着名动天下的秦王,后者似乎在想着很多的东西,最后只是道:“连续大胜,人皆有燥气。”

“得要为麒麟军和天策府,拂去燥气了。”

“我年少说,为天地立心。”

“虽是没有资格为天地立心,现在也该做一做了。”

萧绍辉和南翰文,在这众多官员们的中央,见了秦王不在,而许多文官,和世家出身的人有些躁动,天策府的晏代清,文清羽却安定。

中州,陈国,应国的礼部官员都在询问秦王在哪里。

有些被影响到了的书生,将士们也有些焦躁。

晏代清和文灵均只是安抚,而在众人惊疑不定,中州的礼部老者,儒门的大儒愤愤不平,麒麟军的将士们也有些讶异,但是他们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们仍旧对主将有无比的尊重。

却在此刻,忽有声音传来:“秦王陛下到!!!”

似是将某种僵硬,僵死的东西打破了。

众人在城主府垒起的高台上走出,穿着华服,战袍,然后四下寻曳,终于看到了走来的秦王,一身墨衣,木簪束发,是从市井当中踱步而来。

官员将相在上。

打算要以权力腐蚀秦王之人,见王自百姓中走来。

一股迫人之气,隐隐激荡。

九州鼎中,一丝丝不同于往日的存在。

缓缓汇聚。

(本章完)

第452章 三箭定天下,秦王破阵曲!(求月票

李观一是从江南十八州州城热闹的地方走来的。

他走过人们平时会去买东西的地方,走过了孩子们玩耍追逐的小巷,也由此,袖袍上沾了学子们朗朗读书的声音,沾了那些个市井当中,你来我往的生活化的气味和炊烟,褪去了战场之上的杀伐果断,褪去了那天下名将豪杰的所谓壮阔。

那些个身穿华服的名士大儒,身上一举一动,每一处细腻的纹路,每一处细节处都在彰显着他们的不同,彰显着他们高于寻常百姓的地位。

而后,这些自诩士大夫之人,眼睁睁看着那君王徐行。

从那些百姓当中走出。

一时间缄默。

在这之前,他们如何苛责和准备着封王典仪的细节,如何追究细节,甚至于到了其中的每一道纹路都无比在意的程度,处处用典,处处用心。

乃至于无一处没有传统,无一处没有古之圣王的威仪。

他们是诚恳地觉得,自己活着的时候,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去主持一位王的出现,简直是作为文官士子的荣耀极致了,甚至于,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记录在史书当中,传播于后世。

在一个汹涌时代当中,作为其中的一员,能借助这样的机会,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甚至于在千百年后,仍旧还要让人们研究自己,这几乎是他们一生的渴求。

古代圣王有传说腾龙飞升,群臣百官攀附龙鳞,因此也得以飞升成为仙神。

往日觉得,不过只是那些说书人牵强附会,以表现出古代圣王的神圣传说,如今看来,乃是虚指,不过只是说,往日那些臣子们,是因为那位古代大帝的缘由而名传后世。

但是,这诸多期盼,这诸多的渴求,都在这个时候粉碎了。

之前的渴求有多强烈,此刻的失望就有多强。

那位君王没有站在他们这里。

秦王站在百姓那边,一身寻常的衣物,手里还拿着半个窝窝头,扬起眉锋,不紧不慢地咀嚼。

平视着这个时代,那些来自于列国的礼部官员,那些将相,他此刻精神放松徐缓,并未曾发现,九州鼎似乎因此而发生了一丝丝的变化。

而那些群臣,来自于陈国,应国,中州的礼部官员皆被这般气势摄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也或许是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荒谬,往日都不曾见过,反倒是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评断。

且不提旁人,只南翰文见此般气魄,心中一个咯噔,他隐隐有种感觉,那就是自己想要腐蚀秦王的计划,恐怕不能够成形。

那银发少女想了想,安静站在了后面。

看着李观一吃完了农民习惯的口粮,然后一步步踏上前去,这些时间里面,这些个礼部官员们为了封王典仪,应国工匠和陈国工匠们加紧时间做好的高台。

两侧麒麟军将士皆垂首,恭敬肃立,口称王上。

秦王缓步登高台。

此刻,不需要什么言语,不需要什么华服。

他身上还有些泥土痕迹,眉宇沉静,文灵均,文鹤,晏代清等见他模样,尚未开口,已有来自于中州的礼部宿老踏前,脸上有刚直之色,拱手道:“王上!”

南翰文惊愕,诧异地看向那边的老儒生。

后者眉目扬起,似有浩然之气在身,完全不被秦王的气势所震慑,只是大声道:

“今日吉时,本欲昭告天地和万民封王之事,当有诸典仪,遵照祖宗礼法,一举一动,莫不要上合乎于天,下合乎于地,以应人心,以对四时。”

“虽古之圣德贤明之君,亦是如此,不敢有丝毫恣意唯我,是以克己始终,才立下偌大的之功业,百姓依附,才有了圣王的名号传承下来。”

“而王上虽有功业彪炳,如今却轻狂恣意!”

“上,不应时;下,不契地。”

“不穿蟒龙之袍,不着帝王衮服,腰无有玉环之带,身没有玉佩宝珏,更有灰尘泥土,如此随心所欲,却哪里是一位君王会做的事情!”

“王上本该是天下之表率,上行下效。”

“岂能如此,违逆先祖之规矩,不尊圣王之教导?!”

礼部宿老言辞悲愤,在他的世界里面,这简直是大不敬重,简直是礼崩乐坏的事情了,目光汇聚而来,其中多有文官士子,亦有麒麟军中人,只是诸士子多有隐隐抗拒。

而麒麟军中人,谋臣将士,虽有疑惑,却断无半点抗拒之心,只是沉静,李观一轻声道:“祖宗之规矩?”

“谁人之祖宗。”

一句话,似如一柄利刃,刺入了这些礼部的官员们和文士的心中,硬生生劈开一道裂隙,眼前之秦王,虽然已经有了如此的功业,功绩堪可称王,然却并非是出身于王侯将相之家。

太平公也是以军功而厮杀出来的功勋。

并非是在赤帝开国之初就有的血脉。

谁人之祖宗?!

秦王的目光凌冽平淡,他的目光从这些礼部的官员脸上掠过,落到了麒麟军的其余将士们的脸上,今日,要抚平这燥气,要立下此心。

他要对抗的,并非是有实体之物。

这位宿老宿儒面色僵住,涨红许久,他踏前一步,大声道:“自是天地运行之礼数,自是先辈诸王贤明帝君所遵行之法,一礼一法,约束人心,实乃天下运行之根本!”

李观一知道,这样的宿老自然有自己的思维和理解世界的方式,没有继续和其争论,只是平缓回答道:

“此是天策府。”

“孤尊奉的,才是正道。”

那宿儒面色大变:“你!!!”

铮然鸣啸,只是此一言说出,麒麟军将士的手掌已经皆握在了刀柄之上,他们整齐划一,踏前半步,顺势拔出了腰间的仪刀,刹那之间,天下顶尖强军的煞气升腾。

纵是心中隐有燥气。

然秦王在,军心在。

李观一抬起手掌,于是诸麒麟军的将士们将手中的兵器收入刀鞘之中,李观一温和平缓道:“老先生这些时日,为此典仪,劳苦功高,左右,赐座。”

已有人取来座椅,让那老者坐下来。

李观一踏步,转身,墨色的袖袍翻卷,黑发微扬落下,前方的道路,已经被封王典仪提前的准备封锁了,李观一却令人推开,允许百姓前来观看。

封王典仪,犹如君王祭祀天地社稷,上禀苍天,下禀后土,乃陈述功绩云云,刻录文字,君王跪拜天地,成就封王的仪式,极为繁复雍容。

但是秦王转身,本来准备着祭祀天地的礼部官员竟被气势所震慑,不敢妄动,秦王目光看着汇聚来的百姓,看着那高台两侧的麒麟军,平缓道:

“当祭祀天地万物,就以孤的方式来吧。”

他看着那里的牺,牲,祭祀之物。

没有去拿。

只是伸出手,伴随着金色的涟漪在君王的掌心中蔓延,破云震天弓缓缓出现在李观一的手中,他的五指握合,神弓鸣啸,隐隐如同虎啸。

看乐子的薛神将神色微顿,他感觉到了那把神弓似乎隐隐有蜕变的迹象。

李观一鬓发飞扬,道:“三炷香,祭祀天地诸神。”

“今日,孤也有孤的三炷香。”

他抬起手,五指握合,麒麟军将士手掌中,一枚箭矢脱离飞出,落在了他的手中,这箭矢搭在了战弓上时候,这柄在天下战场上驰骋了不知道多遥远的神兵鸣啸。

此弓曾诛杀突厥大汗王,曾射杀无数敌人,曾睥睨于无数战场之上,在这一瞬间,弓弦的低吟,一丝丝的肃杀之气逸散开来。

麒麟军,才下了战场!

此地,皆乃是无双的精锐。

伴随着神兵拉开,一丝丝的血腥气,那种战场之上昂扬肃杀的气息扩散开来,这些时日里面,本来已经逐渐平缓下来的麒麟军将士们呼吸微微一滞。

而后,气息本能相连。

南翰文瞳孔收缩。

他僵硬回头,视线缓缓落在了之前还和他们闲谈的一位麒麟军战将身上,先前的时候,这战将对他们倒是也客气,温和的像是个老农,对于这世道有些不满。

也认为秦王陛下有这样大的功业,有如此的盛名,就应该不比陈皇和应帝差。

就应该有行宫,美人,歌舞。

这样本身出身寻常的战将,又是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功业,性子刚直,很容易就被引导起来了,这样的人在麒麟军和天策府之中不在少数。

但是现在,就在那秦王刚刚拉开弓弦的时候。

这一段时间的潜移默化的影响,那些手段,心机。

尽数——崩碎!

那战场之上,肃杀无边之气重新出现在了他们的身上。

他们的身躯绷紧。

他们下意识握住了自己腰间的仪刀,就仿佛这是用来和对手搏命厮杀的兵器;他们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就仿佛身上穿着的是甲胄,他们目光如火,他们的目光只落在那一道身影上。

气息呼吸,整齐划一。

刹那之间的呼气,一瞬死寂,顿住数个呼吸,徐徐呼出。

呼——

吸。

肃杀如刀鸣般的吐纳声音整齐划一。

南翰文等人身躯僵硬,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就仿佛在这一瞬间,有潜藏着的沉睡着的巨大的神兽,在这些憨厚,质朴,容易被影响到的麒麟军将士身上复苏了,磨牙吮血,冰冷肃杀,俯瞰着天下。

秦王忽然道:“汝等是谁!”

麒麟军将士们回应道:“天策府!”

秦武侯道:“你们,是谁?”

麒麟军将士们踏前一步,沉声回应道:“麒麟军!”

李观一轻声道:“错了。”

“我们仍是,镇北城外的那一支流浪兵团!”

强大的元神散开,这些麒麟军忽怔住,在镇北城外到这里,遥远的远征,沿途加入的将士们,那种过去的记忆再度涌动起来了,李观一带着当日的笑,轻声道:

“当时候,我和你们说,我要带着你们回家。”

“我们虽然有家,但是四方还不曾平定,难道要做让别人无家可归的人吗?今日,我还有三个遗憾,没有完成,就以这三个遗憾祭祀天地,让天地知道我等当初的愿望。”

“今日祭天地社稷,诸君,同行!”

他拉开弓,箭矢遥遥指着江南十八州之外的最高的山上,此山俊秀,绝壁耸立,李观一的箭矢忽而破空而去,箭矢如流光光柱,撕裂这百里的距离。

云海散尽,箭矢重重射入山岩之中,冬日的层云就如同被撕裂开来,朝着两侧翻涌滚动着。

李观一的声音传递开来:“祭天。”

“吾尚不曾——”

“平天下!”

第一言,开篇气魄雄浑。

南翰文,头皮发麻。

麒麟军齐齐举起兵器,高呼:“风!”

他们的理想重新铸造。

李观一拿起第二枚箭矢,箭矢如龙,紧随其后,钉杀在了那山岩之上,低沉的肃杀的声音如同雷鸣掠过天地,李观一的声音沉缓,以九重天大宗师的境界,掠过这天地。

“第二恨,以祭地,吾尚不曾,养百姓。”

麒麟军将士目光明亮,他们踏前半步,高呼道:

“风!”

李观一拿出第三枚箭矢,搭在了弓弦之上,他看着那天地之间,在这个时候,天地已经变得一片肃杀苍茫,他射出箭矢,最后的箭矢如光一般,狠狠的凿入落在了那山岩之上。

仍旧本心亦如当初的少年郎。

君心如铁,我心如铁。

对于天下人来说,帝王将相,已经是足够。

我辈的梦想。

比这个,更大。

轻声道:“第三,祭人。”

“吾尚不曾,开太平!”

南翰文身躯僵硬,他几乎是痛苦,认了命似地闭上了眼睛——平天下,养百姓,开太平,这般气魄,几乎一次一次轰击着他的心防。

如同梦魔一般缠绕此身。

麒麟军的将士手掌兵器高举,齐声回应:“大风!!!”

三箭开弓,祭天,祭地,祭人,气魄雄浑,绝非那简单的礼仪所能比拟的,秦王握着神弓,他看着那钉入了山岩之中的箭矢,九重天大宗师,神兵破云震天弓。

在麒麟军尚且没有出现燥气的时候,以三箭拂去。

这一次封王典仪,将【定天下】【保百姓】【求太平】,如同烙印一般落在了麒麟军之中,这三枚箭矢是射入山岩之中,也是射入麒麟军的军心之中。

秦王握着弓箭,南翰文他们只能看到王的背影。

玉簪之下,黑发微扬。

自此,哪怕是自己不在了。

秉持这三箭之约,三箭之憾的麒麟军。

仍可护太平,仍可保百姓。

若要求天下,当以此身如火,革去自身。

秦王的袖袍翻卷,气魄壮怀,那礼部宿老怔怔失神,感觉到了自己过去熟悉的世界和规则,在这三枚箭矢之下,彻底崩灭了,他开口,牙齿颤抖着,道:

“您,您要做什么啊。”

“礼法约束人心,这是这天下的基础啊,您要摧毁这一切吗?”

秦王侧身,看着这老者,回答道:

“腐朽的终究要腐朽,天地之间,安能有长久不坏者?”

“今日新,明日旧。”

“唯变不变。”

“家师祖老曾言,万物万法,唯易不易。”

那大儒不甘心,道:

“可是,礼法礼数,正是维系这天下的基础。”

李观一道:“你我都不能够说天下这样大的事情,但是若如老者所言,那约束人心,奠定尊卑有序,上下有别的礼法,就是这天下的基础。”

秦王道:“那么,就请这个天下。”

“赴死。”

平淡一句。

雷霆阵阵,那礼部宿老,天下的宿儒大儒被震的面色仓惶惊惧,南翰文神色恍惚,却忽不知自己在哪里了,只是在这一瞬间,在那秦王的秉性,在那些事情之下,终于展露了一角。

那不可战之敌,那不可能之事,那不可及之梦。

天下士子儒生,见此浩然大梦,怎么能不如飞蛾扑火般飞入其中?

大丈夫做事情的道理。

难道都是必然有把握才去吗?

李观一伸出手,他没有去拿那玉玺印玺,只是举起了旁边的酒盏,心神勾勒九州鼎,于是江南之鼎,西南之鼎,西域之鼎这三座九鼎忽而鸣啸不已。

文灵均,晏代清对视一眼。

他们皆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自然平淡的清傲。

学宫九子,四方悍将,晏代清,破军,皆是当代傲慢之人,彼此的秉性也都不同,若是没有那个人在,这当代的豪杰英雄们,必然会彼此拔剑征伐。

但是此刻,终究不同。

麒麟之下,猛兽景从——

在之前,李观一要做的事情,就已经以飞鹰传信到四方上下,于是,就在那西域最遥远的城池开始,骑着骏马的骑士抹去了脸上的霜雪,听着苍凉肃杀的鼎声。

他从背后的包囊里面,取出了一物。

绯色如火般的存在,在这辽阔的草原之中,展开,他神色沉静恭敬,将绯色的麒麟军战旗插入城池。

于是各地皆如此。

从冰冷辽阔的西域草原的边缘,到山林青竹的西南,从西域的雄城,到江南的水乡,一座座城池之上,绯色的麒麟云纹战旗竖起来。

大风徐来,鼓荡烈烈。

天下三分之一尽如火。

如何恭贺新王的诞生?

低沉肃杀的战鼓声音响彻云霄。

百万披甲之士提起了兵器,他们齐齐踏步徐行,他们手中握着自己的兵器,用不同的言语齐齐吟唱着相同的曲调,他们挥舞战戟,徐缓踏前。

战鼓轰鸣,绵延各处,恢弘壮阔,气魄浑大。

隐隐然,仿佛整个秦王的疆域,每一座城池,每一处地方,都能够听到那战鼓的声音了,用简单的曲调汇聚在一起,如同利刃出鞘,烈火焚天,将古老的秩序,将过去天下的约束击碎。

西域人,吐谷浑人,匈奴人,铁勒人,西域的三十六个部族,甚至于还有着铁勒的可汗,党项的王族,中原的世家,陈国的逃犯,应国的玄甲,他们用不同的言语,在那战鼓的声音恢弘汇聚到了极致的时候,齐齐开口。

他们并不那么齐整地往前踏步,手中的战戟挥舞抬起。

刀和剑在流转。

城池里的百姓也能够吟诵那朗朗上口的简单歌谣。

且曰,且诵——

“受律辞宫阙,将相讨不臣。”

“咸歌《破阵乐》,共享太平人!”

气势雄浑,震天撼地,遥遥传出,四方皆震,江南十八州的州城之中,秦王持剑,鬓发垂落,双手合拢,九黎神兵金铁化作了沉沉的宽剑,剑锋落下,抵着地面。

墨色的剑身之上,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

百万雄兵,天下偌大,他侧眸,看着那群臣文武。

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和秦王对视。

南翰文已是不能抬起头直视了,秦王单手按着宽剑的剑柄,抬起手,端着那一碗酒,看着他们,也看着那百姓,看着自己的同袍,举起了手中的浊酒。

他轻声道:“咸歌《破阵乐》,共享太平人。”

“诸君,共饮。”

三箭定此心,秦王破阵乐。

是为白驹过隙,秦武挥戈,薛神将看得怔怔失神,忽而沉默许久,对旁边的老司命道:“你确定,我传授他战戟之术,到了现在,也才只是过去了四五年的时间?”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老司命:“…………”

薛神将感慨道:“我都想要现在打一架然后睡到一千年之后,看看后世是如何记载他的,但是,这般情况,果然还是要亲眼目睹,方才是痛快!”

或曰:秦王无道,废弃诸礼。

亦言:麒麟睥睨,君威如狱。

世人赞誉,亦或者责辱,加持此身,李观一的手掌按着宽剑的剑柄,他知道,道路往前行走,就一定会遇到越来越大的阻碍,坚持本心不摇不动,金吾卫面对着的,只是天下秩序的一角。

而现在,他是秦王了。

那么,面对的就是整个旧的天下秩序了。

他只是举杯一敬,敬这天下山河。

而后仰脖饮酒。

九州鼎中,终于,有别于帝王的气魄,孕育而出,这一次,不再是九州鼎引导了李观一,而是这年轻的秦王,反向地引导了这人道气运,社稷之气。

沉沉流光。

轰然冲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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