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整合

史思明看着相州城头上那杆“安”字大旗被砍倒,眼神里的恼火之色才消了一些。

破城所花费的时间比他预料中久得太多,就在昨日他得到信报,称李隆基已归还长安,唐廷已结束了政令混乱的局面,比大燕国还更早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这让他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翳,直到一个好消息终于传来。

“报,我军攻破行宫,在北门擒下了安庆绪。”

“押来!”史思明道,“就在大营里审问这个弑君弑父的逆贼!”

负责去羁押安庆绪来的,是史思明的长子史朝义。

史朝义三十一岁,唇上蓄着短须,修剪得很漂亮,他平时喜欢打骨牌,且不拘于与谁玩,哪怕是普通士卒,只要牌品好,也可与史朝义坐在一张桌上玩。

他出手大方,每次玩得虽不大,但只要赢了就会把钱散给士卒,主要图个玩得开心。因这习惯,他人缘甚佳,燕军将士都很喜欢他。

奉命到了相州城,史朝义很快就看到安庆绪被五花大绑地带过来,样子十分狼狈。

“史朝义,忘了我阿爷待你父子的恩情吗?”安庆绪一见他就大喊道,“你们如何敢起兵谋逆?!”

“我都知道了,圣人被薛白俘虏,你安排人炸死了他。”史朝义问道:“如何下得了手的?”

“我没有。”安庆绪迅速否认。

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知道自己是甚德性瞒不过史朝义,遂小声道:“救救我吧,我可以把皇位让给你阿爷。”

“我也盼着往后还能与你一起打骨牌,唉,等见了阿爷,我会为你求情的。”

“多谢阿兄。”

安庆绪感激涕零,一边走一边哭,说自己一路而来有多少无可奈何。史朝义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始终摇着头,在他看来,安庆绪能落得今日这处境都是咎由自取。

到了大营,安庆绪目光看去,史思明哪还有半分当年在安禄山麾下为将时的恭顺,气势远比他这个大燕皇帝要强得多,于是他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罪臣安庆绪,叩见大圣周王!”

史思明不是能被轻易糊弄之人,并未因这种奉承而飘飘然,看向安庆绪的目光反而更警惕了些,认为此子能屈能伸,关键时刻还下得了狠手,绝不能留。于是,他心中杀心顿起。

“你自称罪臣,可知自己何罪?”

安庆绪被他一问,借坡下驴,道:“我身为大圣周王的臣子,治军无方,没能守住洛阳,还被唐军围困在此,大罪。所幸大王及时相助,恩深似海,我唯有忠诚相报,请大王为大燕国皇帝!”

这番话很动听,史朝义在一旁听得连连颌首,认为不需要自己求情,安庆绪已能够自救。

然而,他们都小看了史思明。

安庆绪这番话对旁人有效,史思明的志向却是天下,今日得了安庆绪的让位,他即大燕皇位轻松。可他既以“讨伐弑君弑父的逆贼”为名,如何能出尔反尔?

因安庆绪让位就高抬贵手,世人只会说“看,史思明果然就是为了夺位,别的都是借口”,言出不能践行,还如何严明军法?

想到这里,史思明忽然大怒,喝道:“安庆绪!你身为人子,弑父篡位,天地不容。我出兵是为先帝讨伐逆贼,伱欲以谄媚虚辞蒙蔽我?!”

“大王恕罪。”

安庆绪没想到史思明如此坚决,慌了心神,连忙向史朝义看去。

史朝义连忙出列,道:“阿爷,看在先帝的情份上……”

“住口。”史思明叱道:“你欲为这弑父的逆贼开脱吗?!”

这句话就实在太重了,史朝义一慌神,不敢答话。

一旁,周贽出列道:“安庆绪弑父篡位,罪大恶极,理应赐死。”

史思明正因长安的消息而着急,没工夫耽误,当即下令赐死。

有士卒拖着安庆绪出了大帐,拿绳索套在他脖子上勒紧。

“阿兄……救我……”

安庆绪眼光直直地看着史朝义,将他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很快,他的脸就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哀求。

史朝义被他看着,像是一颗心被揪住了般的难受,可又不敢再次开口求情。于是,倒巴不得安庆绪快死。

从小就相识的两人,就这样,一個就看着另一个逐渐被缢死,感受着他的恐惧、无助,甚至是诅咒。

终于,安庆绪断了气,脸已经完全成了紫黑色,士卒一松手,被缢断的脖子支撑不住他的头,当即歪倒在一边,怪异而又病态,唯有那瞪圆了的死鱼般的眼神还在盯着史朝义看。

史朝义被看得毛骨悚然,转过身去,依旧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的背,趁着史思明忙着缢死安庆绪的兄弟,他连忙让人把安庆绪的眼皮合上。

两人之间这段因权力而起又因权力而终的友谊,终于是结束了。

~~

缢死了安庆绪,史思明方才进入相州城,清洗了城中安庆绪的余部,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称帝了。

严庄是抢着第一个劝进之人。

他原本被派去了魏州,但经受住了试探,得以再回到史思明的身边。

“唐廷昏君当道,气数已尽,先帝遂率范阳之士驱逐昏君,奈何功业未成而遇弑。此,天命大王匡济生灵,承大燕之业,臣请大王即皇帝位。”

周贽、耿仁智等人在史思明身边更久,资历更深。好不容易辅佐史思明成事了,没想到在劝进时被人抢先一步,心中大急,只能跟着劝进。

依着习俗,史思明简单推让了两次,也就不再磨叽。他是武夫,更关注的是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称帝之后对燕军将领们的封赏。

另外,严庄认为该返回范阳登基,范阳是大燕的根基所在,此前燕军们抢掠到的财富、人口悉数都运回了范阳,才有了史思明如今的声势,再加上洛阳丢了,自然是该以范阳为燕京。

对此,史思明心里是认同的。但这样一来一回至少要四五个月,反观唐廷那边,新继位的皇帝正在迅速地稳定朝局,收拢人心。

再拖下去,他只怕唐廷会比他预想中更快地完成平叛的准备。

“不。”

史思明不像安氏父子那般自私短鄙,他不为外物所惑,十分坚决地要完成他的战略目标。

“就在相州登基,告诉士卒,待拿下洛阳,朕当犒赏三军!”

自称“朕”时,他顿了顿,还有些不习惯,可紧接着就感到了畅快。

很快,史思明设祭坛登基称帝,自称大燕应天皇帝,改元“顺天”,立其妻辛氏为皇后。

但他却没有立史朝义为太子,只是封其为怀王。

十一月,河北大雪纷飞。大燕皇帝史思明终于扫除了内部的纷乱,率军南下,准备在年节之前收复洛阳。

他将兵马分为五路,亲率中军主力走蒲津度,攻打驻在河阳的李光弼;命大将蔡希德驻于壶口,防止上党的郭子仪出河东,杜绝了后顾之忧;遣令狐彰率五千人由黎阳渡黄河,取河南的滑州;命史朝义走白皋渡;命周贽走胡良渡。

除了阻拦郭子仪的蔡希德部,其它四路兵马约定将在渡过黄河后于汴州会师。

~~

大雪之中,黄河已有结冰的趋势。

有人顶着烈烈朔风,走在黄河南岸,极目望向北方,眼神中忧心忡忡。

他不过四十多岁年纪,却已满头白发,十分瘦削,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如铁一般。

风吹乱了他的胡子,却没能吹动他眼神里的坚定神色。

此人正是唐廷新任命的汴州刺史,张巡。

“使君!”

有骑士从风雪中赶来,不等马停就利落地翻身下马,把一件厚袄披在张巡身上。

“使君怎穿得这么单薄就出来巡河?”

南霁云说话时,嘴中不断冒出白气。

他一腔热血,气息自然也热,呵出的白气都比旁人的更大、更浓。

“有好消息,朝廷的公文到了,汴州抗敌,一应粮草朝廷已令南边从运河送来。”南霁云道,“执此文书,贺兰进明再想扣留我们的粮草便是大罪。”

张巡素来知贺兰进明为人,担心他还会找别的借口拖延,道:“你令一队人再往宁陵一趟,催促粮草与援兵。”

“喏!”

南雯云又掏出一封信,道:“使君,这是雍王的来信。”

这封信上是何内容,他却不甚知晓了。

张巡接过信,看了一遍,眼神透出些思虑之色。

薛白在信上向他询问了他对一个人的看法,那是如今朝廷在河南道官职最高,权力最大之人,李祗。

李祗是宗室重臣,唐太宗之曾孙、吴王李恪之孙,神龙年间被册封为嗣吴王。天宝年间,他出任东平太守,因安禄山造反,李隆基便授他陈留太守、河南节度使,另加封为太仆卿、宗正卿,让他主持河南道的形势。

当时,郑州、洛阳相继失守,李祗一直待在东平,一度还避到泰山一带,与朝廷隔绝开来,又不像张巡等人直面叛军,鏖战不止,声势并不高。

但他的地位摆在那里,且山东一带不是主要战场,还算安宁。李祗作为节度使,实力颇大,是河南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在李亨投降李琮之前,李祗得了太上皇的诏书,也曾举旗要讨伐薛逆。

如今,薛白来信问张巡对李祗的看法,既可能是防着李祗趁史思明作乱时对他不利,又或是借机对付李祗。

一边是雍王,一边是嗣吴王,张巡看着这封信,不由露出了为难之色。

~~

“吁!”

南霁云在一座高大的城池前勒住了缰绳。

他连呼吸都冒着白气,抬头看去,透过漫天的雪花,能看到城门上的“宁陵”二字。

而去年他前来请贺兰进明出兵救薛白不成,愤而射在城墙上的那支箭已经不在了。

他对贺兰进明的怨气也可以就此消弭,毕竟眼下国家多难,齐心平乱,使百姓安居乐业才是要紧的……前提是,贺兰进明愿意配合。

递了牌符执着公文,领着二十人进了城。南霁云却没有见到贺兰进明,只被安排着在驿馆住下。

“这是紧急军情。”

南霁云晃了晃手中的文书,道:“我要立即见贺兰太守,否则耽误了平叛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太守得了朝廷旨意,正忙筹措粮草送往汴州,还请将军稍待两日。”

得了这回答,南霁云才无话可说,按捺着性子在驿馆等着。

另一边,府署中依旧轻歌曼舞。

贺兰进明一如往年般的风雅,端坐在主位上,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思虑之色。

他正在与几个幕僚们宴饮,谈着朝中的局势变化。

“前几日,我得了太上皇的恩旨,内容你们也都知晓了,无非是让我等忠于长安天子。其中,对于薛逆的态度,却发生了变化。”

有幕僚应道:“当是薛逆挟持太上皇,发的矫诏。”

又有人沉吟道:“也许是太上皇与圣人以大局为重,认下了废太子瑛之子。今太子已立,储位已定,不过是多一个亲王封爵罢了,于国事无碍。”

“不。”贺兰进明皱起了眉,道:“我在河北之时,圣人曾发秘旨于我。薛逆假冒皇孙、勾结安禄山,掀起天下大乱。今此逆贼不除,反高居庙堂之上,岂是社稷之幸事?”

他又想到了兄弟的事,以及与薛白的仇怨。如今薛白掌了权,暂时没动他,那是因为史思明的叛乱未平,薛白选择了先安抚他。可等到薛白抽出手来,又怎可能放过他?

“明公,可眼下太上皇、圣人皆不言薛逆之罪,只凭我们,恐怕是难济大事啊。”

“太上皇与圣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如今局势动荡,并非问罪薛白的时机。”贺兰进明道,“可早晚会有诏书命我等入京勤王,铲除这逆贼。”

说到这里他终于吐露出了他的想法,道:“故而,万不能奉此矫诏,被薛逆消耗了我等钱粮、兵士。如今该积蓄实力,待往后奉诏翦除逆贼。”

若没有前面的一番铺垫,贺兰进明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想要阳奉阴违,积蓄自身实力,待以后起兵清君侧。

可他此前在河北之时,确有李隆基的秘旨,此时拿出来证明了太上皇曾经定过薛白的大罪,便显得他十分的忠诚,苦心孤诣。

很快,众人都领悟了贺兰进明的想法,唯有淮南将领王仲昇有些疑虑,问道:“明公,可如今史思明发兵南下,若不助张巡守城,万一汴州让叛军攻破了。”

贺兰进明道,“史思明早不南下,晚不南下,偏偏在此时节南下,必是与薛逆勾结。太上皇早有察觉,你还不明白吗?”

“末将明白了!”

王仲昇遂拱手应喏,不敢再多说。

站在王仲昇背后的还有一员将领,名叫刘展,也跟着王仲昇低下了头,可他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却浮起一丝讥笑,似看穿了这些人的小心思。

众人又议论了几句,有幕僚提醒贺兰进明,为避免被朝廷责怪,或者说是避免被薛逆除掉,当联络河南节度使、嗣吴王李祗,达成共识。

贺兰进明早与李祗有频繁的书信往来,当即又修书一封,言辞切切,说了自己的苦衷与忧虑,请李祗与自己一起防备薛逆。

……

南霁云在宁陵城中等了两日,特意到运河码头上看过,发现宁陵守军根本就没有把仓库中的粮草装船。

他便意识到自己被贺兰进明骗了。

盛怒之下,南霁云便有心再去质问贺兰进明,才握住刀柄,他就看到了自己断掉的那根手指。

上次他在贺兰进明的宴上别无它法,只好断指才能离开。这次又能怎么办呢?他是个船夫出身,其实想不出太多想法。

于是,他竟还是去求见了贺兰进明。

与上次一样,府署中还在设宴,还是那样的笙歌曼舞。虽然是雪天,依旧有舞姬在歌舞,肤肌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南将军又来了,且再稍待几日。”贺兰进明道“朝廷的行文我已收到,正在捉紧安排,不日粮草辎重与援兵就将抵达汴州。”

“贺兰太守当末将是三岁小孩。”南霁云皱眉道,“运河上一艘粮船也无,这便是你所言的不日送抵吗?!”

“放肆,本官行事自有分寸,军务岂是你能窥探的?!”

南霁云举起公文,质问道:“叛军渡河在即,贺兰太守抗旨不遵,是勾结史思明,要造反吗?!”

他用一根手指点着公文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道:“敢贻误军机者,以谋逆罪论处。”

贺兰进明目光落在他拿公文的那只手上,看到了他缺的那个中指,后悔上一次被他震住,放走了他,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来人,南霁云窥探机要,拿下!”

“谁敢动我?!”

若说这次来与上一次有何不同?南霁云认为是名义不同了,他是奉朝廷文书而来,背后站的是汴州刺史,是雍王,是大义。

上次贺兰进明拒绝他的求援,是便宜行事,这次则是违命,是抗旨。

南霁云凛然不惧,转头看向那些要上前的士卒,朗声道:“你们从北海郡一路南下,就不顾念自己的父母妻儿吗?为何不想早日平定叛乱,荣归故里?!”

“这是朝廷的公文,扫平贼寇就在此一举,贺兰进明敢抗旨不遵,必问罪罢官,你们要跟着他一起受辱,还是随汴州张刺史一起取富贵?!”

抬出张巡的名头,诸士卒不由停下了脚步。

如今河淮一带,谁不知张巡抵挡住了叛军南下,又把安庆绪从洛阳逐出去?张巡从县令一跃为刺史,显然马上还要升迁,跟随张巡的士卒们也是人人都有赏赐,比他们跟着贺兰进明要好的多。

其中,还有一些北海郡兵曾随着薛白在平原与叛军鏖战过,知薛太守已成了雍王,早就后悔不已了。

于是,众人面面相觑,不再去捉拿南霁云。

南霁云大步便向贺兰进明走去,面色冷峻威势慑人。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他曾立下的誓言——

“今日留箭明志,待我破贼归来,必杀贺兰进明!”

感受到那股杀气,贺兰进明惊呆了,连忙喝令身边的亲卫去拦。

“拦住他!”

“噗。”

南霁云扑上去,抢过一把佩刀便斩杀了一人。血溅当场的同时,宴上的众人吓得纷纷尖叫,四下逃窜。

贺兰进明也不敢逗留,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不停下令。

“你们愣着做什么?拿下这凶徒!”

奔到院中,正好遇到王仲昇、刘展等人披甲而来,贺兰进明大喜,连连呼救。

南霁云提刀追在后面,怒叱道:“贺兰进明抗旨不遵,贻误军机,谁敢拦我拿人?!”

贺兰进明遂又从袖子中掏出他那份旧旨,喊道:“我没有抗旨不遵,我这才是……”

说话间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是刘展,他奔向贺兰进明,许是太着急了,竟是一下撞倒贺兰进明。

“噗。”

贺兰进明手中的旧旨还没展开,人已经向后跌倒。

南霁云顺势把手里的刀一送,捅进贺兰进明的后心,白刃进、红刃出。

杀了这所谓的河北招讨使,他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他早就得了交代。

“贻误军情者,斩!”

南霁云一脚踢倒贺兰进明的尸体,丢开手中带血的刀,再次扬起公文,喝道:“谁还敢不遵朝廷号令?!”

~~

驿马加急,将一封公文送到了长安,递到了中书门下省。

“贺兰进明死了?”

颜真卿看过,将文书递给了对面的薛白,道:“你安排的?”

若是别人发问,薛白肯定会否认此事,说这事是桩意外,朝廷都没能提前安排新的官员接替贺兰进明。

可事实上,他确实早就知道南霁云与贺兰进明有仇怨,打算让张巡暂时统筹汴、宋之地,兵马钱粮不受掣肘,以应对史思明的进攻。

斟酌着如何回答,薛白缓缓应道:“我可以容得下贺兰进明,但不容许有任何人敢耽误平叛。洛阳不能再丢了,这次,我们要把叛乱的影响压到最小,那就得有强权。不听调遣的刺头得除掉,且是以最快的速度除掉。”

(本章完)

第519章 定计

有时候,薛白面对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颜杲卿、张巡等人,会想到元载说的那些提醒他趁战乱掌握更多私权的话。

这些人之所以暂时愿意听从于薛白,是因为相信他是李倩,也因为现在混乱的局势让大唐内部不适合内斗。可事实上他们忠的是大唐,那必然会带来一些掣肘。

“张巡给我回信了。”

薛白把张巡的信放在桌案上,道:“他认为李祗老成持重,是值得托付的宗室大臣,劝我不可临阵换掉他。”

颜真卿道:“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哪怕请太上皇降旨撤换李祗,旁人也会认为是你私心作祟,借机排除异己。史思明已兵抵黄河,眼下断不可如此行事。”

“我也撤换不了他。”

薛白自知还没这个权力。

他如今是雍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元帅听起来很厉害,一直以来担任此职的只有皇子皇孙,而且都是挂职,实际统兵的是副元帅,还是趁着安史之乱,他才通过个人的手段借此名义掌握了一部分兵权。

至于对政务的处置、官员的任命,薛白很多时候是通过他的党羽来实现的。比如颜真卿是宰相,元载此前管着户部,杜有邻则是他放在吏部的摆设。

那么,要实现对地方官员如臂使指,以薛白目前的势力还做不到。所以他故意让南霁云以一种看似意外的方式除掉贺兰进明。

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既然杀了贺兰进明,对李祗就该多加笼络了。

打一个、拉一个,才是排除异己的正确节奏。

“那就下诏安抚李祗,让他竭诚抗敌,毋使叛军过黄河一步。”

“好。”

颜真卿于是提起笔,用他那雄秀端正的字迹写了一封奏折,准备呈给李琮。

他们商议好政事、递上奏折、天子批允、转达有司,这已经是他们非常习以为常的流程了。便是清正忠诚如颜真卿,也渐渐适应了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薛白看着那一列列漂亮的颜楷,心想,倘若有一天李琮否决了颜真卿的奏章,颜真卿能否坦然接受失去这权力?

他知道,必然会有那一天,李琮终会忍不住夺权。

可眼下薛白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打败史思明,真正做到“功高盖主”。

~~

两天后,薛白终于收到了来自淮南的信,且是一位故人寄来的,让他有种“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感受。

展信,入目便是一首小诗。

“苏武天山上,田横海岛边。”

“万重关塞断,何日是归年?”

薛白一看这诗就忍不住笑了笑。这诗的意境虽然苍凉、悲伤,可却是李白写的。

李白既问了他何日是归年,他便敢答,他希望是明年。

明年是应顺二载,也是天宝十四载,他希望安史之乱能彻底平息,让李白再回长安,白日放歌、青春作伴。

想到这里,薛白还想到了杜甫。可事情太多,他收回心神,专注看李白信上的内容。

李白已追随广陵太守李峘押送了七万石粮食到了睢阳。

原来,他们早已抵达亳州,可贺兰进明派人想要接手他们带来的粮草,并以北面混乱危难为由,不让他们的人手过境。李峘不肯,停下打探消息,正遇到了南霁云怒杀贺兰进明一事,于是进入宁陵,暂时平息了事态。

薛白本意是让张巡暂辖汴、宋二州,倒没预料到来了個李峘,李峘也是宗室,而且也是吴王李恪之后,是嗣吴王李祗的侄子,信安郡王李祎的长子,总之,叔侄二人一起凑到了黄河前线。

好在,李峘颇赏识南霁云,没有为难他。

李白则在信上盛赞了南霁云“十步杀一人”的侠士之风,利用自己与薛白的关系为之求情。

薛白都能想象到,李白拍着南霁云的肩,朗笑道:“哈哈哈,无妨,我与三郎是旧识至交,为你修书一封。”

浑然不知南霁云是得了谁的吩咐杀贺兰进明的。

末了,李白还在信上提到这一年来他在扬州的遭遇,主要说的是家眷。他妻子宗氏与颜嫣等人一起被安置在扬州东关一处十分安全之地,都盼着若此番平定史思明、结束了叛乱,便能回长安。

薛白再看向信封,看到了颜嫣、青岚的家书。她们平时虽也有来信,可只要能逮着机会,还是要让人带信给他。

那分别漂亮、笨拙的两种字迹入眼,薛白难免也有些急切起来,盼着尽快收拾了残局,把妻子接回长安。

眼下却还不行,史思明随时可能渡过黄河。

~~

这次回了长安,薛白多了个习惯。

他把元帅府旁边的一座宅院改成了道观,每天只要有时间,必会去那道观里,少则待半个时辰,多则好几个时辰,甚至在道观中过夜。

旁人都说,雍王是把李林甫的女儿腾空子安置在了这道观里,偷偷地厮会。

可实际上,李腾空回来长安后依旧与李季兰住在玉真观。薛白每天见的,是另一个道士。

“给你看看。”

一张地图被展开,薛白略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拿兵棋压住地图的一角,道:“看你能否猜出我的战略意图。”

“我已无意俗尘之事,何不放我归还山林?”

“猜猜吧。”薛白道,“我反正不可能放你,闲着也是闲着。”

李泌道:“我近来在想,你说的那个宋朝的故事,并非是借喻了晋。”

“哦?”

“那是你对大唐亡国之后下一朝的思量?”

薛白问道:“为何会这么猜?”

“契丹。”李泌道,“你说的不是匈奴、鲜卑,而是契丹,今契丹尚弱,有建国为辽的可能?女真又是从何而来?”

“说来就话长了。”薛白道:“我们若不能处置好叛军,往后各节度使尾大不掉,难保没有人把燕云十六州割让出去向契丹借兵。伱看,卖国以谋私利,李亨开了个头,大唐如何会好?”

李泌每听到薛白这样诋毁李亨,都是默然不语。

“万一再让吐蕃控制了河西走廊,大唐失了安西、北庭,疆域岂不就只有这么一点儿大了?”

薛白终于把李泌的目光吸引到了他的地图上,他用手指划了个圈,又道:“这就是我推演的北宋疆域……当然,小说家言不可信,胡乱杜撰罢了。”

李泌面容依旧平静,但还是忍不住,抬手在地图上指点了几下。

“往下推演,失了河东、河北道诸郡,则无法遏制草原诸部,失牧马之地,失长城之险,失燕山、太行山之屏障,早晚必失中原。”

“所以,与你说了那宋室南渡的故事。”

“胡乱杜撰?”

“用心杜撰。”薛白道,“好了,闲话少叙,猜猜我打算如何平史思明?彻底平安史之乱。”

他加重语气,补了后面的那一句话。这很重要,否则他潜意识里就会认为平定史思明很简单,此人在原本的历史上就被平定了。可事实上不是,那只是绥靖。

薛白不打算绥靖。

这种决心,李泌能从他眼神中感受到。

于是,李泌随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地方,云淡风轻地道:“是吗?”

“不愧是长源兄啊。”薛白问道:“你觉得,可行否?”

“你派谁去?”

“还能是谁?”薛白道:“当然是最擅长千里奔袭的大将。”

李泌点点头,目光移到了地图上的黄河一线,沉吟道:“前提是,得要守住长安不败退。”

薛白问道:“你觉得难吗?”

李泌反问道:“我们能正面拼吗?大唐承受得了这样的损失吗?各方将领、各地官员承受得了吗?”

薛白不答。

李泌道:“当时我向忠王献策,便言叛军势大,粮草充沛,士气旺盛,且都是边防劲旅,擅野战,擅速战。若与之当面交锋,非智者所为。今朝廷虽有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然若决战必有损伤。兵力一旦大损,则朝廷威望不足以震慑各镇官将。万一有败,洛阳地势难以固守,东都再失,定教天下人心动荡……”

这都是李隆基种下的恶果,潼关险固却失了一次,天子出奔。导致第二次再有叛军南下,军心士气的承受力就低很多,唐军更输不起,输不起就会不敢打,不敢打就更容易打不赢。

就好比,一把榔头,头柄与铁块之间敲开了一次,哪怕接起来,下次再敲就更容易脱开,用的人也不敢再使大力。

再者说,即使能打败史思明,若需要折损太多的兵力,也不是薛白所愿。

“长源兄可有计策教我?”

“不可使史思明渡黄河,贼军若至河南,则洛阳军民必惊恐,难以守卫;当命郭子仪兵出常山,断贼军粮道,而郭子仪一旦移师,贼必进上党,故需先败蔡希德。”

说到这里,李泌眉头一动,又想到一事。

“史思明是宿将,不会不防着常山,他甚至还要取太原……如何做呢?”

薛白也是得了李泌提醒,方想到这个问题,思索了一会,忽然灵光一闪,与李泌异口同声地说道:“回纥?”

“不错,回纥。”

此前,薛白逼降李亨时,仆固怀恩叛走灵武。当时薛白无暇西顾,只是写了一封信给仆固怀恩晓以大义,回了长安后又让郭子仪派人去招抚。如今,郭子仪派去的人还没有回信。

但他若是史思明,必然会向契丹、回纥,甚至吐蕃借兵,也必会拉拢仆固怀恩。

想到这里,薛白起身便要走,走了两步,却又回来,把他那张地图收好带走。

李泌见状,不由笑道:“我还能泄露军机不成?便是有心,出得去才行。”

“李长源,你一介俘虏,还有心开玩笑?”

薛白随口打压了一句,无工夫多谈,匆匆便去了。

李泌独立盘坐,摇头苦笑,原本是打算继续修行,闭上眼,大唐的疆域地图再次浮现了出来。他仿佛能在其中看到流离失所的百姓。

许久,他睁开眼,今日不做功课,转而提笔写着几封信,准备写给朔方军中几个旧识。

写好信,他便坐在那等着,因知道薛白一定会再来。

等着等着,他不免嘟囔了一句。

“道心乱了啊。”

~~

“我要你与严武、田神功等人驻扎在泾原、凤翔、奉天等地,防范仆固怀恩勾结回纥或吐蕃南下,绝不能让他们进入关中。”

老凉一愣,目光看向薛白,嚅了嚅嘴,竟是稍稍迟疑了一下。

他出身太低,没读过书,如今虽然官位很高,却没信心能独当一面。因为这次不仅是打仗,还得治理一方。

“郎君,我能行吗?”

也就是老凉,能这么与薛白直接问。

“能行,领了告身去吧。”薛白招了招手,又道:“我还会再写信招抚仆固怀恩,他未必会打过来。因此,你到了泾原,最要紧之事在于安稳人心,在开春之后,把军屯做起来。”

这对于老凉是个难题,他脸上露出一点愁苦之色,却还是很快应下。

薛白安排妥当,心想着招抚仆固怀恩之事,又去问李泌。

李泌这次很干脆,直接给他出一个主意。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薛白就去见了李月菟。

“咦,阿兄难得来见我。”

李月菟如今与他成了兄妹,反而亲近了些,故意埋怨道:“我还以为阿兄想与我们父女疏远呢。”

薛白道:“今日来,我有桩正事问你。”

“什么?”

“你年岁也不小了该寻个夫婿……”

薛白说着,李月菟伸出手,在他前面摆了摆,问道:“这话可不是阿兄说出来的。”

“我瞩意的是仆固怀恩的儿子。”薛白干脆直说,“此事是李泌的提议,他说仆固怀恩有个儿子仆固珍,二十五岁年纪,性情温和,相貌堂堂。”

“此事,阿兄若定了,我还能拒绝吗?”

“我来问你,你若不愿,大可回绝。”

“真是怪了?”李月菟奇道:“若是与将门联姻,阿兄怎么会不先想到博平公主,而是来问我?就不怕我阿爷再与仆固怀恩走近?”

“是宗室与仆固家尽释前嫌之意。”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薛白心里觉得,李月菟是被自己耽误的,有合适的人选就早点嫁出去;李伊娘久居深宫,太过单纯,不急着嫁,以后还会有更合适的人选。

“我不嫁。”李月菟很快给了回答。

“好。”

薛白竟也不强求,起身就要走。

李月菟想了想,忽道:“我想告诉阿兄一个秘密可以吗?”

薛白猜到了什么,不太想听她的秘密,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其实,我似乎……我似乎更愿意和女子们待在一处。”李月菟小声道,“阿兄觉得,我这样的人奇怪吗?”

“不奇怪。”薛白心里舒了一口气。

“想必我往后只能像玉真公主那样了吧?”

“自由自在的也很好。”

薛白随口敷衍着回答了,又去找李伊娘,得知她在宫中,便去请见。

这天,李伊娘正与几个兄弟姐妹们在见李琮,听闻薛白来了,十分高兴,连忙招呼着“三郎”一道说话。

稍作寒暄,薛白道:“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珍是一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他知自己开口说联姻之事,李伊娘一定会答应,说到这里,忽有些迟疑。

“哦?!”

李琮目露惊喜,先看向了自己的养女,曾经嫁给安庆宗的荣义郡主。安庆宗死时,他保下了女儿,如今已改封为宁国公主。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李琮一直希望这个女儿能够改嫁。但这婚事不容易,世家子弟不愿娶安庆宗的遗孀,指婚旁人,他没有这个能耐。

好不容易,薛白说需要宗室子弟与仆固家联姻,李琮当即便提了出来。

李伊娘也很高兴,道:“三郎,那就让仆固珍来迎娶阿姐吧?”

“也好。”

薛白难得松口,让李琮能与大将联姻。为此,李琮十分高兴,整夜未眠。

~~

数日后,灵武。

李亨曾住过的行宫已被仆固怀恩占了,他这日刚在此接见史思明的使者以及回纥的使者。

目的很简单,他引见了回纥使者,让其告诉史思明的人,自己是回纥王子的老丈人,展示实力,商议一起攻唐之事。

路线有两条,一是攻长安,二是攻太原。

史思明希望仆固怀恩能去攻太原,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为晋王,子孙世代诸候。

仆固怀恩则想与史思明约定,先入关中者为帝,对此,使者大怒,称仆固怀恩这是异想天开。

双方在这一点上始终没能谈妥,大计就搁置了下来。

为仆固怀恩出谋划策的还是范志诚,他力劝仆固怀恩先假意答应史思明的要求,练兵秣马,作势要攻太原,等到史思明与朝廷两败俱伤,忽然出兵,夺取长安。

“将军天命所归,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仆固怀恩被说得热血上涌,正此时,有家仆过来了,道:“将军,老夫人唤你过去。”

“这就去。”

仆固怀恩一向孝顺,马上便大步走向他母亲的住处,才进门已带着笑意道:“阿娘,儿子……”

“嘭”的一声大响,他背上已挨了一扫帚。

“阿娘?”

“狗才,你敢背叛朝廷?!”

仆固怀恩一直是瞒着母亲自己与唐廷的嫌隙,却不知是谁告的秘,此时目光看去,老母亲满面怒容,他连忙道:“阿娘误会了,儿子冤枉啊。”

“还敢狡辩?你做的那些事,我就没有不知道的!”

老母亲声色俱厉道:“朝廷恩典,让你这粗贱胡人的儿子娶金枝玉叶的公主,还不立即杀了叛贼的使者,亲自到长安去认罪谢恩?!”

“阿娘怎知晓的?”仆固怀恩犹自疑惑,目光打量着母亲身边的人,心想,此事自己只与范志诚商量过,不可能是范志诚告的密。

“还问?还不快去办?!”

“可儿子委屈。”仆固怀恩道,“儿子忠于朝廷,出生入死,可朝廷是怎么对儿子的?既然为朝廷卖命不值,儿子为什么不能杀入长安,夺了大位……”

“你敢?!”

老母亲大怒,丢掉手里的扫帚,转身拿起一把刀,骂道:“我杀了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贼,以报大唐世代深恩!”

“虎——”

刀毫不留情地劈下。

若非仆固怀恩躲得快,竟是真要被他的阿娘一刀劈成两瓣。

他惊魂未定,转身就跑出堂屋,惊呼道:“阿娘疯了不成?!儿子要夺位让你当太后,你真杀我……”

“天可汗在上,我这就取了这逆贼的心肝示于三军!”

“疯了?!”

仆固怀恩转身就跑。

他思来想去,不知是谁告诉他阿娘这事,招了麾下几员大将来商议。

“是你吗?”他先问范志诚。

“将军,是我劝你反唐,怎能是我?”

“那是你吗?”仆固怀恩看向一员名叫浑释之的将领。

“将军,依我看,是朝廷直接把诏书送给了老夫人。”浑释之道。

“我当然知道,我奇怪的是,谁带朝廷的使节见了我阿娘?”仆固怀恩道:“我查过,觉得你很可疑。”

浑释之连忙重申道:“将军,肯定不是我……”

“是我!”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少年将领大步而出,却是浑释之的儿子,名叫浑瑊。

浑瑊今年只有十九岁,他年纪虽轻,战功却不得了。十一岁就跟着父亲从军,当时,朔方留后张齐丘拿他打趣,问他带乳母来了没有,结果在第二年,浑瑊就杀敌立下大功,后随军击破贺鲁部,参与石堡城之战,收复龙驹岛,勇冠诸军,累迁至折冲果毅。

仆固怀恩也素来喜欢浑瑊,这次回到灵武,便对他多加笼络。

这少年将领面对仆固怀恩,脸上毫无畏惧反而一脸正气地喝问道:“郭节帅命将军到长安告罪,今已过半月,将军为何还不动手?!”

“浑瑊,你……”

“我知道将军在想什么。”浑瑊昂然道,“实不相瞒,朝廷诏书正是送到了我阿爷处。”

“浑瑊,你……”

“将军若敢造反,可曾想过后果?”浑瑊道:“我朔方军将士必不愿跟随,介时将军不妨踏着我与阿爷以及上万人的尸骨再发兵!”

仆固怀恩大怒,顿时杀气腾腾。

浑瑊凛然不惧,又道:“但将军又能发兵往何处?往长安,昔日,将军奉忠王为主之时,尚且不敌于雍王,今背叛大唐,名不正言不顺,岂有半分胜算?!往太原,郭节帅不需一兵一卒,单骑迎战,敢问将军麾下何人敢向节帅动手?!”

“竖子,你能知道什么?!”仆固怀恩叱道,却没有下令拿下浑瑊。

“将军口口声声‘大唐辜负将军’,可事实是将军误信忠王,随忠王作乱,为雍王所败。此为将军负大唐,而非大唐负将军。今朝廷不计前嫌,以公主下嫁将军之子,此为君恩深重。”

浑瑊厉声大叱,气势又涨了几分,又道:“将军带朔方军将士作乱,到时妻离子散,埋骨他乡,将军对得起将士们吗?!”

浑释之连忙在仆固怀恩前面拜倒,哭道:“将军,犬子无状,可他是为将军前程性命考虑啊,将军何苦弃子孙世代的富贵,而自寻死路啊?”

“我是忠是逆,你能不知道吗?”仆固怀恩上前扶着浑释之,道:“你起来我与你说,便是在郭节帅面前……”

“将军,你不能听……”

“噗。”

忽然,浑瑊拔出仆固怀恩的佩刀,转身,一刀斩下了旁边范志诚的人头。

范志诚正要开口说话,嘴才张开,头已掉在了地上。脖颈上血高高喷起,场面十分骇人。

浑瑊杀了人,毫无惧色,脸上只有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坚毅。

他把刀“咣啷”丢在地上,双手抱拳,道:“末将已为将军除去叛逆,唯请将军斩史思明之使者,提其首级,往长安领前程!”

仆固怀恩为人凶悍,此时竟也被震住了,他目光看去,只见那少年将军满脸是血。

但更让他动容的是浑瑊一腔热血,他曾经也有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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