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9章 雇佣军

钲声最终还是在傍晚时分敲响了。

前一刻还在疯狂进攻,屡次跃上城头激战的银枪军士卒立刻停止了进攻,开始缓缓撤退。

尉迟婆罗看了过去,只见城头还有最后几名跃动着的梁兵,眼见着没法撤退了,也没有投降,而是奋起余勇,在城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甚至有一人冲破阻截,直接穿着铁甲跳下了城头,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后,终于没了动静。

城下的战斗甚至要更早些结束。

出城破坏攻城器械的千余龟兹兵几乎全军覆没,最后二三百人溃逃到了城门前,哭喊着请求开城,只可惜没人应答。

梁兵追击了过来,大杀特杀,直到城头抛下一轮箭矢,他们才相互掩护着撤了回去。

整场战斗有条不紊,虽然只是一次失败的进攻,但让你看到了素质优良的军队是怎么战斗的。

“我若有此兵,早就灭掉疏勒了,何必与他们虚与委蛇?”尉迟婆罗叹了口气,说道。

他身后还站着七八名尉迟家的年轻子弟,这会一个个神往地看着那群在野地里威武不凡的银甲武人,暗道自己若是其中一员,该多么好。

有人甚至连王族都不想做了,就想去传说中的洛阳看看。若能得汉家皇帝青睐,擢为亲随,这辈子便值了。

或者,当质子也不错啊……

“龟兹兵不强,但也非乌合之众。”杨勤收回了目光,道:“龟兹王也是谨慎之人。本以为他会出城野战呢,没想到据城而守了。”

“大都督,我看帛顺那厮不会出城了。”尉迟婆罗说道。

“为何?”杨勤问道。

“他定是在等援军。”尉迟婆罗说道:“温宿、尉头国小力弱,且已覆灭,自是不提。但有狯胡一支,于雪山以西游牧,剽悍轻捷之处让人望而生畏。其人与龟兹国人祖上似为一族,互为婚姻。帛顺必然请人求援去了。”

“哦?还有这支部落?”杨勤一怔,带路的粟特人没提及过啊,于是问道:“此大国耶?小国耶?”

“算是小国吧。”尉迟婆罗说道:“我闻其部人皆善战,装具精良,最初为匈奴从属,后西迁。先至高昌,以替人打仗为生,故讹传其为车师之别种。后再西迁,于晋武帝太康年间徙至焉耆以西。焉耆王娶狯胡女子为妻,生子龙会。会继位后,得母族相助,击败宿敌龟兹自立为龟兹王,并遣子龙熙回焉耆为王,父子并据二国。不过龙会很快被刺杀,龟兹复国,帛氏称王。龙熙所据之焉耆实力不足龟兹一半,而狯胡人已西迁,且受龟兹人重金贿赂,不愿帮忙,及至今日。”

杨勤听完暗道,原来还有这种内情。不问本地人还真不知道,而且还得是本地上层才行,普通人很难明白其间曲折。

“当年龙会能破龟兹,必是狯胡人帮忙了。专门受雇为人打仗的部落,有点意思。”杨勤说道:“狯胡人现在迁徙到哪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尉迟婆罗有些尴尬,只能说道:“大抵在焉耆、龟兹西边的山中,户口是不多的,万余人罢了,至多出五千战士。”

杨勤不再多问了。这么点实力,他还没放在眼中。

没有固定的国土,一直迁徙,从中原以北的草原一路向西,先后替车师、焉耆等国打仗,收取佣金,这个狯胡还真是特立独行。

战斗力大概是不弱的,毕竟常年征战,不然的话,当年也没法令龙会以弱胜强,攻灭龟兹了。但同样的,结束雇佣之后,狯胡兵离去,龟兹人就不太买账了,龙会一被刺杀,龟兹立刻复国,焉耆那边还拿他们没办法。

狯胡?嘿,杨勤根本不在乎。便是你几千人都过来了,那又如何?

精擅骑战的部落太多了,杨勤这辈子见过的不下十个。

北路军那些诸鲜卑仆从兵,哪个弱了?来了就会会你。

初九夜、初十,城东、城西又发起了两次进攻,龟兹人有些狼狈,但勉强守御住了。

见此,杨勤知道无法速取,于是下令银枪、黑矟两军停止进攻,转而从各处押解俘虏至城下,先劝降。

不果之后,于十四日发起了新一轮猛攻,以这些龟兹百姓为先导。

于阗、疏勒以及抵抗数日后投降的姑墨大军也慢慢汇集而来,他们驱赶着温宿、尉头两国的残余丁壮,勒令他们从龟兹城北发起进攻。

一时间,城上城下流的竟都是龟兹人的血。

十七日,就在攻城战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杨勤得到后方来报:西边二百余里外出现敌骑,袭扰了我方转运粮草的丁壮,死者数百人。

杨勤不敢怠慢,令殷熙调集骑军主力,追剿这股突然冒出来的敌人。

******

茫茫黄沙之中,河水快速奔涌着,发出哗哗的响声。

有时候你都会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干旱缺水的地方,其河水流速如此之快,又如此之急。

被河水滋润的芦苇、树丛之畔,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仿佛突然收到了什么消息,立刻停了下来。

领头之人趴在地面上听了听,似乎没什么头绪,然后扭头吩咐了几句。

语言拗口、音调奇异,让人摸不着头脑。

观其长相,乃黑发虬髯、高鼻深目之种类,显非中原人士。

再看其装束,多为花色艳丽的西域衣袍,头戴尖帽,正在披挂的甲胄亦多为中原少见的锁子甲。

大部分人其实身披两重甲,内穿札甲或皮甲,外面再套一层锁子甲,可谓豪奢。

战马被牵了过来,分发给所有人。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甚至年龄也不一,有人明显就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有人则已胡须斑白——说真的,可能也就四十岁。

显而易见,他们并非精挑细选的精壮,而是以氏族为单位编组的部队。不过整体训练有素,动作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士兵对军官很信任,军官对下面人也非常了解。

单靠训练是达不成这种效果的,他们多半经历过很多战斗,甚至以此为生。

武器方面则长短皆有,弓更是人手一把,身上往往还插着奇怪的投掷类武器。

待所有人都整理、披挂完毕后,军官一声令下,带着百余人当先而走,向西驰去。

三百人紧随其后,器械精良,士气高昂。

数十人落在最后面,手里挽着多股缰绳,带着数百匹换乘马匹,稍稍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们这样做不是没有原因的。

很快,南边的烟尘中,一支车队若隐若现:约三百辆大大小小的马车、驴车,另有二百余峰骆驼。

马夫、驭手们有些慌乱,立刻停了下来,开始手忙脚乱组织防御:其实就是想办法把车围起来,人躲在中间。

护卫他们的骑兵亦有百余,看服色五花八门,人亦披头散发,应非经制之军,而是氐羌部民。不过他们勇气可嘉,见到数百敌人冲过来,居然毫不怯阵,翻身上马之后,手提长枪就冲了过来。

烟尘愈发大了。

河水流淌的声音亦被密集的马蹄声所掩盖。

远处用泥土夯成屋舍中有人抬头张望了下,又很快消失无影。

双方的骑兵快速接近,各自阵中不断有箭矢飞出。

一方有重甲保护,软绵绵的骑弓实在难以穿透,只有少许倒霉鬼被射中马匹,栽落马下。

氐羌部落民身上多半只有皮甲,损失就大了。

只这一轮施射,其实胜负就分了大半。

不过这还没完,当双方距离更加接近的时候,东边的黄沙中突然飞出了许多投矛、飞斧,又准又狠,直接将这百余氐羌轻骑的阵型给砸了个七零八落、晕头转向。

敌军大队一冲而入,刀枪齐上,将最后的氐羌轻骑给彻底击溃。

运粮队的丁壮们全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打法?一照面就先投掷武器,谁教的?

不过没时间给他们惊讶了,因为东边又来了一股烟尘,显然敌有援军抵达。

完了!这是每个人内心中下意识的想法。

旋又有些悲愤,你不让我回家,老子跟你拼了!

被击散的氐羌轻骑失去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纷纷向四周溃走。

有的人慌不择路,冲到了河边或沙漠里,自无幸理。

有的人则脑子还算清醒,疯狂向西逃去,通知前面的运粮队伍做好准备,以及最重要的——知会正在搜寻敌军踪迹的殷将军。

十月二十一日,天阴沉沉的,风沙也大了起来。

正沿河进军的落雁督殷熙收到了辗转多处送来的消息:似有狯胡分作多处,袭扰粮道。

至于人数,则众说纷纭。

有人说不过数百骑,有人说千余骑,还有人说有两三千骑。

殷熙首先否定掉了数百骑的说法,判断来敌大概在两千上下。

狯胡是小国,又不断迁徙,能有几千兵就不错了,而且这个实力一定还是不断征服、吞并零散部落后达成的。

他又分析了下自己手头的兵马:落雁军带过来了五千骑,另有左右骁骑卫数百人、幽州突骑督两千战兵,够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逮住这股敌人。

他心中有一个猜测:别看焉耆、龟兹二国很多城镇、村落投降了,但他们心里怎么想的不好说,定有人暗地里给狯胡提供补给。

基于这个判断,事情就不难了。

沿着主要水源走,在有大量人口聚居的地方重点侦查,必有所获。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股狯胡似乎挺自信、挺骄横的,完全没把别人放在眼里,这也是机会。

(本章完)

第1440章 自信又普通

一座黄乎乎的土城矗立在大地上。

白多沙弥把羊群赶到河边,任其啃噬青草。

他今天耍了个小聪明,把自家的两只羊混了进来,和贵人的羊一起享用河畔的鲜嫩青草。因此内心十分忐忑,左右张望,仿佛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错事一样。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自己姓“白”,乃以前的龟兹王族,虽然这个王族人口已经膨胀到数千之多,很多人穷得饭都吃不饱了。

就这样默默想着心事,眼见着太阳落山,他便准备把羊带回乌垒(今轮台东)城中了。

说实话,虽然很多人都喜欢往城里涌,但他总觉得那里又脏又破,还臭得很。

都是黄不拉几的土房子,地上摞三四层,底下挖两层,人像猪羊一样挤在里面,还要和牲畜作伴,臭气熏天。

也就巴扎好玩一些,但没有城外定期开的大巴扎人多,不够热闹。

城里的人还很势利,根本看不起他们这些从王都迁徙过来的外地人。

就这样一个地方,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归属感,若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他才懒得为人放羊呢。

而就在头羊摇头晃脑,带着大大小小的羊准备上路时,大地震颤了起来。

白多沙弥一惊寻声望去。

乌垒城中有人更震惊,他们登高望远,看到了自西边而来的大队人马。

军士们下意识看向他。

此人久久没有说话,见此,众人都明白了。

乌垒城早已经背弃龟兹王,投降梁人了,未放一矢。既然降了,何必再反复不定?若惹恼了梁人就凭城内这几百丁壮,怕是要尽皆死难。

于是乎,城门迟迟没有关闭,就那么一直开着,直到数十骑涌入城中为止。

索要粮草、饮水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暗叹一声,照办了……

白多沙弥刚把羊驱赶到城门附近就被拦住了。

不一会儿,大地震颤更剧烈了。

西边的旷野中出现了百余银亮的铁骑。

当先一人,银盔银甲,威武不凡。

其人左手挽缰,右手竖持着根粗长的马槊,目视前方,但你却看不到他的面容,因为脸部还挂着铁面帘,只留三窍于外,让人生出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胯下的战马十分神骏,亦戴着面帘,恍如猛兽一般。

面帘往下,则有“当胸”,护卫着正面敌人的马匹胸腹部位。

马脖子上方有“鸡颈”,背上则铺着“马身甲”,垂于马腹两侧。

马臀上则覆有“搭后”,搭后上挂着一束长长的羽毛,曰“寄生”,五颜六色,十分显眼。

面帘、当胸、鸡颈、马身甲、搭后、寄生六部分共同构成了“具装”。

具装者,马铠也。

甲骑者,人铠也。

合二为一,即为具装甲骑。

白多沙弥不明白什么叫具装甲骑,但他自问面对这种庞然大物的正面冲锋时,他会害怕、会抑制不住逃跑。

被当面撞一下,再被马槊高高挑起,身上不得青一块紫一块啊?

胡思乱想过后,他又慢慢冷静了下来——容易冷静似乎是他身上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了,因为他从小就习惯了默默观察。

这百余骑肯定是来耀武扬威的,因为那些马都累得不行了。另外,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人和马匹,马背上驮载着各色甲胄,就型制而言,与前面这百余人并无二致。

聚集在这里的远远不止一百具装甲骑!

“咩……”头羊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还带着点焦躁和惊慌。

白多沙弥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却见不知何时来了几名梁军士卒,把他的羊拉走了。

他顿时急了,立刻冲上去。贵人家的羊被抢就算了,顶多吃一顿鞭子,但里头还有他的两只羊呢。

不过他很快被一位身材高大的武人制住了,那人打量了下他,笑道:“缺人杀羊,就你了。”

白多沙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话,想要挣扎,却没用。那人的双手像是铁钳一般,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他扯到了一旁。

三三两两的人正往这里汇集,看样子都是被征集的丁壮,白多沙弥感觉天都塌了。

他早该离开的,哪怕绕路去远处的村落躲一夜也好,结果却傻呆呆地在这里看热闹。现在完了,全完了,不但羊没了人也被抓了,将来不知道会死在哪个沟壑间,一定会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的吧?

******

乌垒城以东五六里外,车水马龙,异常繁忙。

看到那被风雨剥蚀得千疮百孔的城池后,随军押运的役徒尽皆松了口气,终于要到目的地了。接下来会有三天的休息时间,足够他们缓一缓,调养身心。

但命运似乎总爱和他们开玩笑,就在众人鼓起余勇,驱策着役畜尽快赶到乌垒城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上烟尘满天,不知道多少骑兵汹涌冲来。

“结阵!”负责押运的金城县尉游乂大吼一声,下令道。

数百河州丁壮如同被端了老窝的蚂蚁般,一下子就炸开了。

拉车的拉车,下套的下套,还有人从部分车厢中取出器械,一一分发下去。

“嘭嘭。”一些笨重的杂物被扔了出去,堆在马车外围,充当阻碍。

抽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校准步弓的场景随处可见。

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对这些役徒们的提升是非常大的。

没有人天生就会厮杀,但环境会把你逼成最适应它的那一类。

这些役徒的反应和素养,老实说比四十年前晋末大乱时的很多世兵都合格。

但你提升了,敌人也在提升,这是个永无止境的卷王地狱,直到卷出一支能横扫八荒六合的队伍。

烟尘越来越近了,天边渐渐出现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

黑线不断重组,然后又散开,好似在变幻什么阵型。

游乂竟然看得入神了,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暗道护送他们的卢水胡怕是顶不住了。

就在他的腹诽中,三百卢水胡骑兵迎了上去。

三十余名甲骑冲在最前面,长枪大槊,义无反顾。

其他人则跟在后头,慢慢向两侧散去。

双方很快接战了。

从游乂的视角来看,武威卢水胡骑兵只一个照面就纷纷落马,然后被冲散了。

轻骑兵还是那副游牧习气,见到硬茬子敌人,下意识就往两侧散开,试图拉开距离,以弓箭取胜。

不过敌人似乎很多,足有千骑,往两翼分出一部分人后,立刻压制了卢水胡的骑射手,他们竟然如同义从军那般,也是近战、远射全能的骑士。

烟尘越来越大,游乂几乎看不清远处的场景了。他只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杂乱马蹄声、箭矢破空声、兵刃交击声以及嘶吼惨叫声。

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卢水胡就将被彻底剿灭,然后敌骑大至,绕着他们还在紧张围拢的营地兜圈子——若无援军的话,必死!

呃,好像有援军过来了……

游乂仿佛感受到了西边传来的猛烈震动。

他下意识扭过头去,又看到西边涌来的“沙帐”。

沙帐正前方是三个呈品字形前进的“箭头”,每个箭头都有二三百人的样子,正在加速前进。

冲到一半时,后方又有不少人加速向前,汇入最左边和最右边的两个箭头,将人数充实到了五六百,然后便开始加速。

马儿四蹄纷飞,在战场上拉出了令人壮观的烟尘长龙。

很显然,他们执行的是左右包抄的战术,尽可能将敌人向中间挤压。

最中间的那个箭头仍在继续前进,但马速不紧不慢,似乎刻意控制了,而且阵型变得更厚实了,引起的烟尘也更加巨大,似乎在刻意隐藏着什么一般。

东边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卢水胡四散而溃,跑得到处都是,相当一部分狯胡已经腾出了手,但他们看到大梁援军之后,居然没有选择撤退,而是稍稍聚拢了一下人马,接着便迎头而上,竟然想着连胜两阵。

游乂都被他们的举动惊呆了,同时也有些佩服,这帮人是真嚣张啊,难道一辈子没吃过败仗?

就这样,东西两侧的烟尘相向而行,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接近着。

东侧是狯胡人,全军近千人,分成三股,波次冲锋,骄横无比、目中无人。

西侧是梁军,看样子有一千五百余骑,其中千余人绕向两侧,迂回包抄,正中间还有数百人,手持长枪,正面冲锋。

战术很明显了,狯胡人有自信一冲而破,让你的两翼包抄见鬼去吧。

梁人似乎有信心正面顶住,甚至让迎面而来的敌人陷入混乱,然后配合两翼包抄而至的轻骑一举解决敌人。

游乂左看看右看看,不确定到底哪一方能达到目的。

他本想趁着援军抵达的机会主动出击,从侧面用步弓袭扰敌骑,但距离太远了,想了想又放弃了,安心当起了观众。

在双方距离还剩三百步的时候,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冲在正中间的四百落雁军依次拨转马首,向两侧散去,然后露出了后方的阵容——

烟尘之中,银色的盔甲若隐若现。

他们身形之高大,看起来直如山岳一般。

马蹄踏地的时候,震动直击人心。

旌旗一转,方才还斜举着的长槊齐刷刷放平。

角声一吹,无边的杀气冲天而起。

游乂下意识低下头。

一股劲风从不远处掠过,黄沙、石子、草屑飞舞而起,被裹挟着四散而溅。

耳朵仿佛聋了一般,到处都是马蹄凿击地面的声音。

震动不是从地面传来,而是发自心底,心跳不可抑制地开始加速,腿都要软了。

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了嘴里的细沙,抬头望去。

左前方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喧哗声,似山洪暴发,又似无数人在敲锣打鼓。

烟尘陡然加大,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不已。

铁马背上的铁人挥舞着势大力沉的马槊,狠狠扫在迎面而来的敌人身上。

敌人匆忙躲避,同时下意识刺出长枪,试图将对方捅倒在地。

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马匹嘶鸣划破长空。

一匹又一匹战马痛苦倒地,连带着骑士都飞跌了出去,生死不知。

铁人横扫之余,也有人仗着人高马大的优势又刺又挑,肌肉虬结的铁臂将之前还不可一世的敌人高高挑起,鲜血淋漓。

锁子甲在携万钧之势冲来的马槊刺捅下如同纸糊的一般。

他们引以为傲的人马合一在铁马、铁人的蛮横冲击下东倒西歪。

丰富的战斗经验也无法有效作用在敌人身上,因为他们全身上下连带战马都笼罩了一层铁铠,唯有铁面背后隐隐露出的残忍目光。

什么狯胡?难道没听说过我段部鲜卑、拓跋鲜卑的名声么?

铁马直冲而前,如同一柄重锤,将敌人砸了稀巴烂,再也不复成军。

远处的烟尘长龙慢慢合拢了过来,一点点收缩包围圈。

那是落雁军的骑士他们手持弓枪,自侧翼及后方掩杀而来,准备痛打落水狗。

狯胡似乎也知道今天必败无疑了,几乎不用谁吩咐,就近聚拢成数十骑一股,分散突围。

“杀贼!”仿佛福至心灵,游乂脑海中突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然后下意识喊了出来。

河州丁壮们听了,齐齐一振,见游乂已经手持刀盾越阵而出,脑子一热,也跟着冲了出去,四处堵截正晕头转向想要突围的敌人。

而乌垒城方向,包括左右骁骑卫、落雁军在内的更多援军已然赶到,以生力军的姿态展开了追击,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敌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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