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巨利甘若醴

对有过节的人,要么直接不见,但既然迎进来,黑夫也没有拿大,他接受了麦辉、石共二人的道歉,只是婉拒了他们的礼物。

“既然误会已解开, 二君勿须多言,只望今后蜜、糖之市,能分我那堂弟彦一杯羹即可。”

黑夫爵位与麦辉相当,但职权却犹如天壤之别,麦辉、石共也不傻,知道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认怂认得飞快,随即唯唯道罪, 告辞而出……

二人离开后,黑夫回到屋内,乌氏延却没有走,而是继续留在席上。

却见此人三十余岁年纪,衣着与普通秦人并无两样,只是体貌略异:他长着高鼻子、高颧骨、深眼窝、长脸浓须,一看就不似夏子,而像一个戎人。

乌氏延的确是戎人,百年前,泾水源头还是境外戎狄之地,有一个叫“乌氏”的戎人部落,臣服于义渠。后来秦惠文王击败义渠,收服诸戎,秦昭襄王三十六年,灭义渠置北地郡, 又在鸡头山设置了乌氏县, 乌氏一族从此归附于秦。

到秦始皇亲政前后, 乌氏县出了一个叫乌氏倮的戎商, 他依靠世代畜养的骡马, 驮运货物,做转手贸易。先南走咸阳购买丝缯,又西至诸羌,用丝绸换取羌人戎王的牛马,再带回关中,卖给秦国官府。一来一回,获利甚众。

时值秦始皇欲统六合之际,不论是统一战争还是国内耕种,都需要大量牛马牲畜。于是皇帝便让少府与乌氏倮接洽,让他做秦国官商,专司对外贸易,十余年来,为秦国换来了大量的马牛,既保证了战争顺利进行,同时也满足了骊山陵等工程的需要。鉴于其贡献完全可以和军功相比,秦始皇便以“比”的形式给予他封君待遇,每年四时可与列臣一同上朝觐见。

这道旨意是与封寡妇清为贞妇一同宣布的,从财富上来说,乌氏倮和寡妇清不相上下,都有过亿钱的身价,但若论地位,乌氏倮还要更胜一筹!

黑夫之所以同麦氏、石氏和解,主要是卖乌氏一个面子,乌氏倮相当于大秦的外贸部长,他可得罪不起。

此时此刻,秦朝两位首富的弟、子相对而坐,都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看得出来,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黑夫进门时,正好听巴忠道:“乌君消息真是灵通,竟找到这来了。”

乌氏延则用有些生硬的关中话说道:“岂敢,只是没想到,巴君与中郎户令是旧识,为何不替我引荐?若如此,这场误会根本不会发生。”

“我哪里知道麦氏、石氏对乌君言听计从呢?”巴忠看了黑夫一眼,话里有话。

乌氏延见黑夫进来,起身朝他解释道:“中郎户令,我之所以与麦、石二人相识,是因为北地郡野蜂蜜运至咸阳,要交给石氏的商贾代售。而边外之地,除了盐、布之外,饴糖也能卖不菲的价钱!故而与两家有联络。”

“我近日听闻,南市多了一种叫红糖的新颖之物,刚打算来看看,又得知闹出了官司。差人一打听,才知售卖红糖的乃是中郎户令堂弟。中原有句话,商贾之事,和则两利,争则两弊,于是便自作主张,出来化解这一误会,还望中郎户令勿怪。”

原来,乌氏倮除了做丝绸、牛马的转手贸易外,也会运些境外所需的中原物品,如盐、布、糖等过去。

黑夫倒是来了兴趣:“羌人也吃饴糖?”

“喜欢饴糖的是月氏人。”

乌氏延有自己的目的,也不隐瞒,说道:“由乌氏县往西六百里,至大河之源,渡河后,便是河西月氏之地。月氏人被服饮食言语略与羌同,只是不同于羌人烧地而耕,月氏无城郭常处耕田之业,逐水草迁徙,随畜牧而转移,羶肉酪浆,以充饥渴。”

“酪浆或加盐卤,或加饴糖,方算可口,故而月氏戎王每年都要以数百头牛马,易取关中饴糖数千斤。”

黑夫已听得入神了,月氏他是有所耳闻的,不曾想,现下的月氏还盘踞在河西地区,与秦国如此之近,双方也没太多摩擦。

而乌氏兄弟开辟的这条贸易路线,可以视为最早的丝绸之路吧?

说到这,乌氏直爽地道明了自己的目的。

“我今日前来,除了希望麦、石二人能向中郎户令赔罪,解除误会外,还希望中郎户令,今后能将红糖转售于乌氏!再由乌氏卖到诸羌、月氏去!”

乌氏延为兄长坐镇咸阳,购买氐羌之地需要的货物,眼光也算毒辣。

他得到红糖后,便惊异地发现,相比于半干难以保存太久的饴饧,那些马蹄形的红糖经过脱水处理,十分干燥,不但易携带、易储存,而且甜味远超饴饧。

更妙的是,从南郡商贾一口气拿出两千斤来售卖看,此物还不像蜂蜜一样,难以量产!

“此物若能售至羌、氐之地,定能讨戎王们喜欢!兄长又能多换些牛马!”

乌氏延在心里计较获利,黑夫也在打自己的算盘。

“这真送上门的生意啊!”

而且还是秦国第一大官商乌氏送来的外贸订单。

秦朝打压中小商贩,严禁其出境,只由乌氏代官府控制着秦与诸羌、月氏的商贸,相当于丝绸之路的开端。

能让自家产品也加入这条利益巨大的贸易线,由乌氏直接批发代销,比起让人生地不熟的堂弟到处卖散装红糖,效率高多了。

这是近的利益,从长远看,万一红糖在驼背上越走越远,卖到西域,甚至卖到希腊诸国和罗马去,说不定这条线,以后就不叫丝绸之路,改称糖路啦!

若假以时日,糖成了中国外贸的龙头产品,说不准,两千年后,英国人(假设还有英国的话)叫中国就不叫“China”,而叫“Sweets!”

虽然心里迫不及待,但黑夫面上却十分镇定。

“这件事,乌君应当问我堂弟去。”

黑夫一摊手,仍然在装:“我乃朝廷官吏,岂敢违背国法,贸然经商?不过,我倒是听彦说过,南郡今年的红糖产的不多,运到关中来的,更只有两千斤,已经卖了大半……”

“恨少,恨少啊!”

乌氏延略显失望,不料黑夫又道:“但到了明年,运到咸阳来的红糖或能翻倍,乌君若是喜欢,大可买下一半。”

一半也不错了,足够换取数百头牛马,乌氏延露出了笑:“一言为定!”

“我只是代堂弟提议,待彦清醒后,我会让他登门拜访,与乌君详谈此事……”

黑夫道:“汝等或可先将契券定下来。”

乌氏延开心地与黑夫击掌为誓,一旁的巴忠听闻此言,不由大悔。

“可恨,都怪我太过犹豫,竟让这竖子抢了先!”

……

巴氏也是搞贸易的,除了以丹砂为主业外,还在经营井盐、僰僮生意,在巴蜀及洞庭五溪之地有一定影响。

作为一个商贾,巴忠也早就注意到了红糖干燥、易带的贸易价值,虽然巴蜀在味觉上偏好姜、花椒等辛辣之物,可谁家的孩子不喜欢吃糖呢?

于是等乌氏延告辞后,他不再迟疑,也不妄想先让黑夫欠自己人情了,立刻向黑夫作揖道:“中郎户令,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巴兄与我,还客气什么?”

黑夫笑道:“莫非也要像乌氏延一样,向我堂弟购买红糖,在巴蜀售卖?”

“巴忠更贪心些!”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不瞒中郎户令,早在一月份,有人将红糖卖到巴郡时,家母便派人去南郡打听过。虽不明具体制法,却已知红糖是用甘柘做出的,远见工坊浓烟滚滚,有人不断运木柴入内,当为榨汁蒸煮所得。”

黑夫收敛笑容,虽然知道红糖制法太简单,不可能彻底瞒住,但没想到,巴氏消息这么灵通。

巴忠道:“我并无他意,家母虽利红糖之益,却不愿私下窃取,便让我亲自来咸阳,求问中郎户令。”

“问我什么?”

黑夫复又拿了一壶酒,给自己和巴忠满上,自己也就吓唬吓唬麦辉、石共,但若巴寡妇清要抢他生意,他却无可奈何。

巴忠再作揖道:“可否派工匠去蜀中开设工坊?蜀郡内江卑热,亦有不少野柘,我家可派僰僮烧荒种植,每年产量,当远胜安陆。再使马队将红糖卖到巴蜀及五溪之地,获利何止百万!所得钱帛巨利,巴氏愿与中郎户令共分,何如?”

又是来送钱的?黑夫闻言一愣,这不亚于乌氏批发红糖西售的利润,如同甘甜的醴酒,吸引着贪婪的蚊蝇……

(本章完)

第337章 君子之交淡如水

从黑夫宅邸告辞而出后,巴忠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不曾想,以百万巨利诱之,还是未能成。”

就在刚刚,巴忠提议黑夫将红糖的制法同巴氏分享,在蜀中大种甘蔗, 榨糖销售四方,所得之利对半分之。

这是一般人绝对无法拒绝的诱惑,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 人们对金钱的渴望从没有够的时候。

但黑夫却思索片刻后, 亲自倒了两杯水, 一杯是寡淡的白开水,一杯是甜腻的蜜糖水,都送到了巴忠案前。

“不知巴兄可曾发现了,蜜糖入水,的确甘甜可口,但喝多了,也容易厌倦。”

“白水却不然,虽然寡淡,却能天天饮用,喝到死都不觉得乏味。”

“故古人云,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lǐ);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朋友之间若是单纯以利益相合,遇上穷祸患害,就会相互抛弃。以天性交游的, 遇上穷祸患害亦能相互包容。”

“三年前, 我与巴兄同船而渡, 吃过同一份土罐里的盐, 共困于夷道孤城, 冒险去过武落钟离山,是一起患难过的。故黑夫希望,你我之间,能多些真情实意,少些利益纠葛!还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好!”

黑夫态度决绝,巴忠有些失望,还以为黑夫吝啬,不舍得分享,顿时有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耻辱感,却不料黑夫又道:

“但话又说回来,天下之大,生灵之多,一人岂能尽揽其利?”

“制红糖之法,既然君母欲得,我岂会藏私?我现在就写信回去,让安陆榨糖工坊派一名工匠入巴郡,将此法传与巴氏。”

“巴氏可在蜀中合适的地方种植甘蔗,熬糖售卖,所获之利,也不必分我,全当是我赠君母的寿礼了!”

转折来的太快,巴忠怎么也没有料到,不由愣在了原地。

他经商十年来,但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为了各自利益而奔波。

但像黑夫这样,将到嘴边的肥肉推开,还扬言要毫不藏私地将商业机密分享的,却绝无仅有!

真如他所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只看重情谊么?

他只提了一个唯一的要求。

“巴蜀之糖,不得出巴蜀,洞庭三郡!”

回想方才的事,巴忠嗟叹不已,摇头叹息。

“黑夫啊黑夫,我不曾想到,你竟如此大方,又如此小心翼翼!”

虽然看上去,他们家未付出任何代价,就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其中甘苦,只有巴忠自己明白。

他饮下的是甜蜜的糖水,口中却苦涩无比,因为真正想要的,并没有得到。

巴氏虽然看似尊荣,可实际上,在皇帝重农抑商的大背景下,仍然是被鄙夷的商贾,被关中人歧视的蛮夷。在巴郡称雄是一回事,到了咸阳,却必须缩着脑袋做人。

再加上那件火烧眉毛的事,巴氏急需和天子近臣成为朋友,能在危难之际为自家说句话。

可黑夫却推了巨利,反让巴氏先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也罢也罢。”

巴忠只能无奈地自言自语道:“反正不论如何挣扎,那件事,都无从更改,既然无法达成小人之交,那我就只能竭力维持这份‘淡如水’的情谊了!”

……

“左庶长,为何要白白将制糖之法教予巴人啊!”

彦早就醒了,但黑夫令他不要露面,只在室内待着,也听了个大概。巴忠刚走,彦就出来了,想到黑夫推掉的利润,这个骤然暴富的安陆小商贩就心疼得直跺脚。

“按照他的说法,每年所得之利,不下百万,这可比左庶长令人去南昌种甘蔗,开工坊划算多了!”

黑夫却摸着下巴在思考问题,反问他道:“堂弟,我且问你,巴氏一年能从丹砂、井盐、僰僮里挣多少钱?”

彦一愣,想了想后道:“世人常有猜测,都以为每年得利不下数千万。”

“然也,既然如此,红糖的利润,只是九牛一毛,巴寡妇清又怎会看得上眼?”

彦不解:“左庶长不是说,红糖将来或能与盐、铁、粮食等相提并论,成为大宗贸易么?”

“那是许久以后的事,纵使是巴寡妇清母子目光长远,想要提前占住红糖市场一角,慢慢与我接洽即可,何必如此急躁?巴忠的提议,根本就不是想卖红糖,而是是变着法子给我送钱行贿!”

巴忠似乎在隐瞒着什么,且举止焦躁,从彦惹上官司开始,一直想出手帮忙,让黑夫欠他家人情,似乎另有所图。

黑夫宁可不要这份专利钱,也不愿卷入自己无法掌握的事情里。

彦还是想不通:“那左庶长不是还与乌氏延谈妥,明年要卖他两千斤红糖么?乌氏与巴氏,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了,乌氏处于关中,一举一动都在官府控制下,是秦始皇特许的官商,黑夫批发红糖给他们,卖到境外换取牲畜,相当于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巴氏则不然,依然是给自家挣钱,不归朝廷管辖,且势力越来越大。按照黑夫对皇帝的了解,他是不会容忍这种富可敌国的大工商业主长期处于边郡的,巴氏的好日子,也许很快就要到头了。

“再说了,一个人,能将天下之利都占完么?千万不要太贪心,做生意要考虑长远。”

黑夫一点不觉得自己吃亏:“看起来得利的事,说不准明天就要我付出代价。而我看似吃亏,但几年、十年之后,却稳赚不赔!”

种甘蔗一载,制红糖一载,等巴氏完成这些,真正开始盈利时,说不定黑夫连白糖冰糖都做出来。到那时,蜀郡生产的甘蔗和红糖,非但构不成竞争,反而成了黑夫优化产品源源不断的材料,并且能培养巴蜀人吃糖的习惯,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里,黑夫不由打了个哈欠,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他让彦速速回到南市,又让桑木将户门合上……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下午乌氏延带着麦、石二氏登门拜访,到巴忠满脸遗憾地离开此地,再到彦赶赴南市,整个过程,一直有人在暗中窥探黑夫的门户!

……

次日清晨,章台宫内,早起办公的皇帝静静地听完典客下属“行人”所汇报巴寡妇清之子巴忠近况举止后,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朕知之。”

接下来,皇帝让恭候在外,也在侧耳细听皇帝态度的中车府令赵高入内,让他代为草拟诏书。

“孝公时,商君有《徕民》之法,昭王时,范雎有‘攻人’之术。此皆移民入秦,强固关中也。”

“今天下已定于一,然关中、巴蜀地众人乏,上林之苑,广袤百里,然田亩不足十二,田数不满十万。巴蜀之地,薮泽、名山、大川之材物货宝,又不能尽为所用。”

“而山东诸郡,土狭而民众,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商贾恃奸务末业,此其土之不足以生其民也!”

“今寡人欲损其有余而继其不足,使山东豪富十二万户,徙於咸阳、关中、巴蜀!如此,则山东黔首得耕作之田,亦能充填关中巴蜀,强本干而弱枝叶,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

这是皇帝心中筹划已久的大迁徙,诚如诏书所言,将六国故地的富户迁到都城,与秦人杂处监视,不仅能减少六国的反抗力量,还能开发地广人稀的巴蜀,是强干弱枝的妙招!

十二万户被选定富裕人家,60万六国遗民,即将在皇帝诏书下达后,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土地,失去过去十代几十代人的财富和社会关系,一切重新开始……

但被强迁的,并不止六国之人。

赵高注意到了,在长长名单上,赫然出现了巴郡巴氏的名号。

“巴郡寡妇清母子,迁至咸阳居住!”

尽管皇帝对寡妇清大加褒扬,封她为贞妇,寡妇清也投桃报李,贡献了许多钱帛,助皇帝完成统一之业,但并不妨碍他对这一家子动手。

此一时彼一时,皇帝已不再需要依靠巴氏稳定巴中。在他看来,没有寡妇清的巴郡,比有寡妇清的巴郡,更方便朝廷统治!

“真是可惜!”

奉命草拟完诏书,走出皇帝寝宫后,赵高背着手,看着对此事尚一无所知,在殿外站得笔直的中郎户令黑夫,暗暗道:

“只差一步,你就要忤逆帝心了!”

PS:回来晚了,第二章在12点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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