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7.第1530章 巡抚大人

刘瑾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咀嚼着朱厚照的每一句话,猜测着他的心思。

他很清楚,陛下的脾气是多变的,不过有一样却不会变。

这个擅长于舞刀弄枪的天子,最喜欢的便是忠烈。

他是不允许任何背叛自己的。

而现在陛下这一句满门忠烈,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不过无论怎么说,都代表了陛下的内心,刘瑾只略一沉吟,心里似乎已有了主意。

朱厚照这时,已风风火火的抵达了太和殿。

刘瑾却在殿外止了步,接着那大殿之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吾皇万岁的声音。

刘瑾对这些,都是充耳不闻,他眯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沉吟片刻之后,刘瑾便徐步到了司礼监。

“来人。”刘瑾坐下,已有小宦官给他的案头斟了一杯茶,刘瑾小心翼翼的端起,揭开茶盖,香气立即萦鼻,淡淡的雾气轻袅着,刘瑾不由轻轻的吹了一口,茶杯里的水便荡着微波。

“奴婢在呢。”那斟茶的宦官笑嘻嘻的道。

刘瑾喝了一口茶,便侧目看向他一眼,立即便见一张谄媚讨好的笑面对着自己,刘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将茶放在一旁,然后道。

“叶家有个老太公,要好生打探一下,查一查他从前做过什么事,噢,得记着,是好事,还有辽东巡抚叶景,嗯,若是他没有运气的话,就该查一查他生前有什么好事了,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咱记下来,一个都不能漏了,可要记住喽,越多越好,交内行厂的王爽去办,要办的漂亮,这些好事呢,既要有一点儿实际,可是该浮夸一些的,也无妨浮夸一些,总而言之,这事儿得赶紧着办。”

小宦官愣了一下,眼眸不自觉的露出困惑,他有些领会不了刘瑾的意图,这从前,刘瑾命内行厂做事,一般都是查人的把柄,现在倒是好了,竟是要查人家做了什么好人好事,这……当然,若是这小宦官懂科学的话,那么……这不科学啊。

刘瑾冷冷瞪了他一眼,非常不悦的说道。

“怎么,聋了吗?哼,这事儿,咱已算是交代了,要尽心去办。”

“是,是,是……”小宦官只好赔笑:“奴婢这就去。”

他哪里敢怠慢,一溜烟的跑了。

而刘瑾,却像是松了一口气。

察言观色,乃是刘瑾在宫中的生存之道,说穿了,不过是看陛下的眼色行事罢了,这陛下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只是一个苗头,别人可以不当一回事。

可自己,却一定要尽心,今儿陛下那一句满门忠烈,岂不正是一个讯号吗?自己可不能慢了陛下一步啊。

叶家现在出了一个如此识大体、明大义的老太公,这是什么?这是楷模,全天下人的榜样呀。

还有一个刚正不阿,而今已死的巡抚,这自是英烈。

至于那叶春秋,就更不必提了。

一门三忠烈,以陛下的性子,接下来会如何?

刘瑾太明白朱厚照了,他未必能走进朱厚照的内心世界,可是至少,他从朱厚照的某些暗示中,能得到一些提示。

既然如此,作为陛下贴心人的自己,怎么能不事先做好一些准备呢?

这事儿啊,得赶紧着办……

可不能让旁人占了先机。

刘瑾心里这样想着。

………………………………

太和殿。

叶春秋的表现让所有人都震惊。

因为这位公爷的话他一改昨日的颓然,虽是不苟言笑,却显得十分得体。

廷议的讨论,是围绕着辽东进行的,所有人各抒己见,唯有叶春秋,默不作声的站在人群之中,他看到朱厚照朝自己看来的目光,这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慰。

廷议的结果,终究还是决心命人固守住锦州,紧接着,将会有一支军马前往辽东,当然,这支军马的规模并不大,因为辽阳锦州一线,实在过于漫长,除了中途的堡垒,几乎无险可守。

而一旦遭遇到了骑兵的骚扰,对于他们来说是致命的,除非是动用大军,浩浩荡荡出发,方才不必担心鞑靼人的突然来袭。

可一旦出动大军,可能极大的削弱朝廷山海关至大同一线的防御,而且需要征用无数的民夫,需要无数的补给和辎重。

某种程度,这是一种象征性的救援,为的,怕也只有让辽东剩余的大小军镇得到鼓舞罢了。

对此,叶春秋没有意见,他面上虽是一丝不苟,可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念起父亲来,那个父亲,实在不算什么有本事的人。

平凡的不能再平凡,或许唯一的闪光点,也不过是痴心情长罢了。

可无论如何,叶春秋总是禁不住去牵挂,去担忧,心里想到若是父亲死了……

想到这里叶春秋不禁发颤起来,心里满是悲痛,希望老天是公平的……

希望父亲大人能安然无恙,而不是成了冤魂。

当退朝的声音响起,叶春秋也只是瞥了一眼,待众臣纷纷告退,受了朱厚照授意的宦官高声道。

“镇国公且留下。”

………………………………

关内虽是温暖如春,可是在这千里冰封的辽东,却绝没有半分的春意,天气依然寒冷到了极点。

北风呼号,漫天的鹅毛大雪依旧飘然而下,整个世界一片白花花的。

在这一览无余的雪原上,数十骑在这里留下了清晰可见的马蹄印,马蹄的雪印一直延伸到了极远,终于在一处小丘上停止。

在这里,数十骑伫马而立,身上的铠甲,早已被鲜血覆盖,可依旧还是腾腾的热气,自这即将融去的雪中升腾出来。

数十人呵着白气,俱都目视远方,远方除了光秃秃的几颗桦木,再无其他,世界仿若一片空无。

其中一个骑士道:“巡抚大人,再往前,一路西进,我们就可以……”

这个声音却是突然止住。

因为这时候,巡抚大人却是打断了他的话,道:“多谢了你们,若非你们拼死护我出城,老夫怕早已成了乱贼们的刀下之鬼了。”

1548.第1531章 有死无生

身穿戎装的叶景置身在白雪中,这一路的奔波,令他面上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清瘦。

此地到处都是白雪覆盖,眼眸所及之处皆是白皑皑的一片,自然的这里也就没有道路可言,不过他很清楚,一路向东,自己就可以抵达锦州,只要抵达那里,自己就安全了。

只是……

他沉吟着,当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的时候,这张饱经风霜地脸却看向了刘游击。

他很认真的道:“刘游击,谢谢你。”

这是发自肺腑的感谢,若不是刘游击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连夜带着叶景出了城,叶景是绝不可能出来的,此刻恐怕已经成了尸骸。

叶景沉默了一下,疲惫的闭了闭眼眸,睁开眼眸的瞬间,继而接着道。

“只是这个时候,老夫却不能走。”

“不走?”这刘游击不由愣了一下,很是吃惊的张开嘴巴,“大人,这里的形势,已经彻底的糜烂了,辽阳被贼人占了去倒也不说,就算其他军镇,也未必能信得过。

那杨玉做了数年的总兵,辽东遍布党羽,大人不走,可就来不及了。大人何不如现在就回京师,等到朝廷的兵马入辽东,岂不是好?”

叶景似乎也有一些犹豫,回京师确实是再好没有的选择,只不过……

叶景微微的眯了眯眼眸,徐徐给众人道来。

“大道理,老夫也实在没有必要说,本官是巡抚,守土有责,若是落荒而逃,就算朝廷不责罚,老夫的心里也过意不去。只是……”任由冷风刮面,吹得戎装烈烈作响,叶景脸色却越发的凝重起来。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忠君爱国,老夫就不说了吧,老夫有一个儿子,想必刘游击是知道的,这个儿子比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优秀了太多太多。

说来也是可笑,我这做爹的,竟然远不如他,而今我作为辽东巡抚,若是落荒逃了,怎么对得住他呢?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老夫怎么能让他有一个临阵脱逃的父亲?

哎……老夫也想活啊,谁会不怕死呢,可是这辽东,老夫既然守在这里,那么老夫要嘛死在这里,不失为英烈,要嘛就将朝廷失去的辽东,重新夺回来,唯有如此,老夫方才对得起镇国公父亲这个名字啊。”

“我的儿子文武双全,深受陛下的厚爱,而今已为王侯,大有可为,我作为辽东巡抚,固然能力不及他的万一,却也绝不会给他抹黑和丢份,因此,我意已决,只好拼一拼了。”

叶景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望着茫茫大雪,微微抿了抿嘴,眼眸里却已存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刘游击沉默了,他本还想开口去劝,可是听了叶景的话不禁哂然。

“是啊,大家都有儿子,巡抚大人如此,卑下也有一个儿子,不过这个小王八蛋不学好……哈哈……不说这些,巡抚大人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只是……巡抚大人有何打算?”

叶景将目光收了回头,看向刘游击,坚定无比的吐出话来。

“我乃巡抚,那杨玉虽然裹挟了官兵反叛,可是这些官兵,却多是被他一时蒙蔽,只怕已经有不少人动手了,更有他的不少党羽,现在未必笑得出来,只怕现在也是担心,害怕朝廷派兵平叛,只要我一日不死,就代表了朝廷,若是在这时候,我能带一支兵马袭击辽阳,这辽东的情况,便能迎刃而解,我打算去朝鲜一趟。”

“朝鲜?”

这里距离朝鲜国确实不远,而朝鲜作为大明朝的藩属国,也一直和大明和睦友善,只是……刘游击皱眉,却是没有底气,声音不禁弱了几分。

“朝鲜国只怕未必肯出兵,他们……”

叶景却不以为然,微笑着说道。

“假若女真人不反叛,反的只是一个杨玉,朝鲜人极有可能作壁上观,可是现在,女真人反了,大明一旦失去辽东,朝鲜必然出兵。我在辽阳,接待过许多的朝鲜国使,朝鲜人不忧大明,最担心的,却历来是女真诸部趁势而起。

因为女真一旦站住脚跟,第一个要侵夺的,就是朝鲜国。朝鲜国王与老夫有过一些书信往来,我能看出他的担忧,我只身入朝,以巡抚钦差的名义,只要告诉他,让朝鲜出兵,协助大明收复辽东,他们绝不会推辞。”

“更何况,朝鲜的官兵,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据我所说,秦皇岛现在已经大规模的和朝鲜进行贸易,在辽东与朝鲜的边境上,那里有一个特地开辟出来的港口和市集,在那里,有数千上万的汉商和商贾们的护卫、伙计。

你别小看他们,敢出海的人,大多都是亡命之徒,而且为了保障安全,他们大多佩戴了镇国府的兵器,一个个骁勇无比,我此番入朝,便是要在那里,以朝廷的名义招募死士。

同时请朝鲜兵助战,而后趁着杨玉等人立足未稳,火速袭击辽阳,叛贼们虽是反了,且占住了半个辽东,可是此时人心却未稳,只要老夫带兵去,许多人势必以为朝廷已经用兵,一旦生了惧意,这些贼人,势必土崩瓦解。”

叶景显出了几分把握的样子,身为辽东巡抚,他很清楚现在的时局如何,朝廷和鞑靼人已随时刀兵相见,已经很难有力量平叛了,现在唯一能平叛的机会,就是逃出生天的自己,他决心赌一把,输了,他便是英烈,而一旦大功告成,就是大功一件。

刘游击皱着眉:“巡抚大人,卑下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无论是那些商贾,还是朝鲜人,只怕……”

不是他没把握,他甚至觉得叶景有些迂腐,你让人家给你说漂亮话这倒是容易,可是在这辽东之地,想要让人为你拼命,可就不容易了。

叶景却是一笑:“你错了,会有人为我效命的,你忘了我的身份,我除了是朝廷的辽东巡抚,还是镇国公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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