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完美脱罪

海瑞是什么人,名气有多大,根本无需赘言。

关于海瑞海青天,只需要记住几个关键词就够了——无私、严苛、悯民、礼教道德模板,另外还有偏执和刻板、不合群。

本来林大官人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仙人跳”了,但听到海瑞这个名字后,他立刻就能推断出,自己是真的被“扫黄”了。

在晚明背景下“扫黄”,绝对是只有海瑞这种人才能干出的事情。

他万万没有想到,刚到南京城,竟然直接撞上了海瑞海青天,而且还是以被扫黄的方式相见,然后又激烈反抗把海青天的仪从打了。

林泰来好奇的探视了几眼,只见轿中人干枯瘦小,面带病容,苍老无比。

这就能与历史记忆对上号了,今年海瑞应该七十二高龄了,生命只剩下最后两年,被万历皇帝放在南京右都御史位置上当吉祥物。

“你有什么冤情?”海瑞见林泰来发愣,很认真的又问了一遍。

于是林泰来更无语了,刚才他只是为了闯过去,随口说了个“蒙冤”,没想到海瑞居然当真了。

换成一般官员,肯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到有人喊冤就赶紧躲远。

或者为了己身安全,尽快让“凶徒”远离自己,不会去搭理这句话。

也只有被百姓视为青天的海瑞听到了“冤”字,立刻就能如此认真的对待。

林泰来只能叹口气,解释说:“在下苏州林生,前来南京应考。

只是进去听曲喝茶,看了看人并说了几句话而已,然后就出来了。

别的什么也没有干,就莫名其妙的被人拘捕,实乃冤枉!”

海青天说话并不像很多人想象中那样“暴躁严厉”,语调很平和的说:

“你不冤,本院早有禁令在先,乡试放榜前整顿风气,只要出入妓家之门,皆要受罚。”

林泰来终于明白,为什么秦淮河南岸不但没有出现三年一度的“狂欢节”景象,反而如此冷清了。

便继续解释说:“今日在下刚进金陵城,还没有听说禁令,不知者不罪也,该从轻处理。”

海瑞还是不疾不徐的说:“那你就更不冤了。

才下舟车,立奔南曲旧院,行无正道,心有淫浪,反而该从重处罚。”

林泰来只能说,这个不近人情的较真劲儿,不愧是伱海青天!

反正林大官人终于被逼的忍无可忍了,原本还想着心平气和解释几句就完事了。

他克服了突遇海青天的敬畏后,反问道:“老大人凭何依据发这个禁令?

总不能老大人你一言既出,就能为所欲为吧?”

高居正二品都御史的海瑞遭受质问也没生气,反而详尽的答道:

“依据就是太祖高皇帝诏令,官员与学生不许听歌唱曲,不许狎妓。”

林泰来:“.”

服气!这实在太海瑞了!

太祖高皇帝这诏令,至今已经整整二百年了,谁还照这个办事啊!

他忽然又记起,海瑞这两年似乎还给万历皇帝上书,要求恢复对贪官污吏的“剥皮实草”刑罚。

比起那“剥皮实草”,在秦淮河按着二百年前高皇帝诏令扫黄真是小儿科了。

通过正常手段说服不了海青天,林大官人开始进入更擅长的狡辩模式。

“刚才老大人所说高皇帝诏令里,限制的是官员与学生。

可在下既非官员,也非学生,不在这条诏令限制内,故而也不受老大人之禁令约束。”

海青天平静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诧异,“你不是学生?那你刚才说什么应考?”

来参加乡试的考生,必定是各地学校生员,高皇帝诏令里的学生指的就是各级学校生员。

出了苏州后一直冒充文生的林大官人此时很不好意思,小声回答说:“在下是是武生,来南京参加武举乡试。”

海瑞:“.”

你自称林生,穿着宽袍大袖青衫,带着四方平定巾,标准士子常服打扮,结果是个武生员?

“武生员既然有生员之名,也当视为学生!”海青天的语调终于不那么平实了,略微带了一些上扬。

此时对话已经进入了林大官人的节奏,轻轻松松的继续狡辩说:

“高皇帝时候,实际上并未开武科,所以也就不存在武生员之说。

故而老大人所说的高皇帝诏旨里,学生一词肯定不包括武生员。

除非天子另有诏旨,特意将武生员补充进去。

老大人的禁令既然是依据高皇帝诏旨,那在下这个武生员就仍然不受禁令约束。”

林大官人这通对诏令的解读,有理有据,一气呵成!

海青天不禁愕然,本以为只是个小小的事情,顺手抓住了一个狎妓的士子而已,随后惩罚示众就行了。

可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能抵赖辩驳到如此地步,比自己还能较真!

但世人如果以为他海瑞是个可以欺之以方、毫无手法的迂腐人物,那就大错特错了!

用魔法打败魔法的事情,他海瑞也会!

当即海瑞又开口道:“按高皇帝祖宗法度,世人冠服各有定制。

你这冠、服皆是儒士或者缙绅子弟常服,穿在你身上就是违制!

而且还刻意误导世人,蒙混糊弄,罪加一等!”

林大官人不假思索的又答道:“在下乃是县试案首、府试案首,准备应院试的童生也!

按照朝廷制度,童生可以穿青衫、戴儒巾,以为读书上进的鼓励,所以在下冠服并未有违制之处。”

海青天顿时噎住了,被堵得差点无话可说。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文科两案首,武科一生员,不三不四?品种还能更杂一点?

他下意识的训斥道:“既然是府县案首,正应该用心在家读书,仔细来年院试才是!

但你却如此不安于室、心浮气躁,跑到南京来作甚?”

林大官人暗暗惊诧,好端端的对答,怎么海青天还有点急眼了?

口中答着话说:“方才已经禀报过了,前来南京参加武举乡试啊!”

回答结束,形成完美脱罪逻辑闭环!

海瑞:“.”

他突然发现,从“法理”上来说,似乎不能将眼前这个人治罪。

至于说故意栽赃陷害之类的手法,他海瑞肯定不会去做,他的道德观不允许。

但眼前此人却又明显不是“良民”,看起来十分的欠教训,应该仔细收拾一下,难道就只能放过?

林大官人又开口道:“素闻老大人当世青天之名,断事极为公正,想必不至于强行冤屈在下也。若无它事,就此别过。”

海青天顿时感觉,自己的道心有点不稳了,念头不太通达。

本来这几年,自我感觉内在修养已经大成,心境已经坚不可摧,不想今天产生了一点破防迹象。

“慢着!”海瑞叫住了林泰来,他不允许自己的道心出现漏洞。

林大官人小心翼翼的问:“老大人还有何事?”

虽然这是以公正无私出名、不会陷害别人的海青天,但毕竟也是个都御史。

海瑞又道:“当今士林风气堕落,举目所见多有同流合污,心内不禁为我国家二百年养士而痛。

如若不能振作刷新,浩然之气将绝于今日也。”

林大官人眨着大眼,无辜地看着海青天。

世风日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能怪他林泰来啊,又不是他林泰来带头败坏的。

其实说实话,在林大官人心里,所谓的世风日下也不是什么大事,至少不是当今社会最严重的大事,完全犯不上跟世风较劲。

但这种观点自己心里想想就好,就没必要跟海瑞这样的人掰扯了。

说完了前面这段铺垫,海瑞便自认为很自然的转入正题:“本院这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林泰来:“???”

海青天你不觉得,你这个转折很生硬吗?

又听到海瑞继续说:“本院欲征辟你为属员,为期一个月。”

作为一个有“功名”的人,当然具备被大佬征为属员的资格。

按惯例,都察院序列官员除了执掌院务的人,大都是“独官”制,没有官配下属官吏,办差都要另行征调属员。

可是林大官人非常不理解,海瑞为什么找他?他又能干什么?

难道海青天厌烦了说教,也想换换思路,用武力推销理念?

不过不用林大官人发问,海瑞主动将目的说了出来:

“至于你的职差,就是在乡试结束前代替本官巡察南曲旧院,维护本院禁令,整饬士子淫狎风气,为此本院拨给你一百军士听用。”

林泰来:“.”

按照林大官人的理解,这个差事就是负责“扫黄”专项行动,听起来不难。

但是万事不能只看表面,海瑞的心思会有这么简单吗?

如果刻板的认为,海瑞是个没有手段、只会无能说教的书呆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让自己一个刚差点被扫黄的人,去主持扫黄,鼎鼎大名的海青天能这么昏庸?

不过无论海瑞是什么目的,林泰来完全不想干。

海瑞这个无私的道德模范确实值得尊敬,但若靠近就十分难受了,还是敬而远之吧。

于是林大官人便婉拒说:“在下年少识浅,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海瑞答道:“这差事极为简单,并不繁难,并不用什么见识阅历,只需要无私即可。”

林泰来坚辞说:“在下没有什么办差能力,真的不合适。”

但海瑞不容置疑的说:“怎么不合适?本院亲眼看你能文能武,文能辩法,武能镇压,极为合适!”

林大官人很想直接一口拒绝,但他面前这位老头不仅仅是海青天,还是正二品都御史啊。

都御史征发一个文案首兼武生员,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好生做事!勿要令本官失望!”海瑞随口勉励了一句,转而又说:“但若你有违法乱纪之事,本官依然严惩不贷!”

前面一句是客套,后面一句才是重点。

林大官人忽然就体悟到海青天的心思了,这是故意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

如果自己有一丁点的违法乱纪,那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治罪自己了!

海青天果然不是迂腐呆子,也是很有手段!

此后海瑞又吩咐林泰来,两日内先到都察院报道办手续,然后到秦淮河南岸值守。

随即海瑞就上了轿子,先行离去。

年纪太老了,身体也不好,找个年轻人代替巡街也好。

林大官人目送海瑞的官轿离去,以正二品都御史的官位,海瑞出行这规格真不高。

刚才他看到官轿朴素、仪从简单,还以为是个不大不小的普通官员呢。

毕竟南京在体制上也是大明国都,有一套完整复刻的朝廷机构。

所以在南京城里,有名无实的官员非常多,偶尔冲撞几个也不足为奇。

可谁能想到这低调轿子里的官员,居然是海瑞本尊,连个前导高脚牌都不打出来。

林大官人长长的叹了口气,自己的命运为何如此悲惨。

这倒霉催的,进城就碰上了海瑞,这下在南京城的日子难熬了!

第一是差事难办,海青天禁令的对象是官员和士子,去扫黄这不是得罪人吗?

要是禁令对象只是商人之类的,他林大官人应下差事都不带眨眼的!

第二是领导不怀好意还难伺候,海瑞本身就是对工作严苛的人,没准还想等着自己犯错!

比如自己若怕得罪人,私自放纵别人不管,那在海瑞眼里就是渎职大罪了!

又与张家兄弟汇合后,左护法张文说:“其实也不会很难熬吧?

现在海青天的禁令管不到坐馆你啊,坐馆你可以随意出入各美人家里啊。

同时你还身负代替海青天巡察的职差,她们谁还敢找你要钱?”

林泰来:“.”

这么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在整个秦淮旧院足足免费一个月是什么体验?

那么问题来了,从技术角度看,这算不算受贿罪?

正琢磨时,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猥琐的身影,正鬼鬼祟祟的想溜出巷口。

林大官人忍不住怒喝一声:“莫希仁你这个老王八,给我站住!”

要不是莫希仁这个大坑货带着自己逛秦淮旧院,自己能倒霉?

关键是这个大坑货也不透露扫黄风声,害得自己被海瑞抓住!

然后林大官人迈开大长腿追了上去,一巴掌从后面将莫希仁打倒在地。

明天杂事很多,更新字数可能不好保证,见谅!

(本章完)

第186章 最大的对手

还没等林泰来上去抬脚踹,倒地的莫希仁却一个麻利的鲤鱼打挺,然后闪电般翻身下跪,连连叩首一气呵成。

林大官人愕然,在苏州城打过了不知几百上千人,真没见过求饶动作如此流畅的。

他虽然拳打南山脚踢北海,但对这服软态度极其到位的人也下不了手。

作为南曲旧院的街头老人,莫希仁也不傻啊。

这位大官人竟然能从铁面无私、公正苛刻、严刑峻法的海瑞手底下逃出生路,岂是一般人?

林泰来还是气不过,怒喝道:“竖子安敢欺瞒我!既然有海青天的禁令,何不早说!”

莫希仁一个中年男人竟然开始哭天喊地,苦苦诉说:“小人家中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儿女三人,本就生计艰难!

自从禁令之后,已经连续十日没有开张,家中衣食无着,小人能有什么办法?

隐瞒禁令带着大官人游览曲中,小人自己也一样冒了风险,若被抓住会打板子示众!”

这么说倒是能理解了,像莫希仁这种站在街头拉皮条的帮闲掮客,肯定受禁令影响很大。

林大官人不禁喟然道:“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莫希仁:“???”

这位朋友,你这画风不对啊,难道装一下可怜,你就全信了?

林泰来又对莫希仁说:“你认识的同行有多少?给我找十个来,一个月内完全听我使用!”

莫希仁这种老油条从来都是口服心不服的,面色渐渐冷淡下来。

他很想反问一句,凭什么?

虽然职业分了贵贱高低,但都是有独立人格的,皮条客同样是职业尊严的。

岂能因为伱林大官人一句话,就给你当牛做马?

林泰来又补充道:“经过友好交流,海青天极为欣赏我的才华。

所以已经将巡察南曲、整饬风气的差事交给我了,明天开始!”

“好的,十个够不够?再多十个都可以的。”莫希仁乖巧的答应下来。

然后又积极主动的说:“大官人看小的如何?能不能当个小头目?”

林泰来点点头:“相逢也是有缘,你先给我当个顾问吧,毕竟你对曲中情况很熟悉。”

天色都晚了,明天还要去南京都察院办手续,于是今晚就正经的休息。

但林大官人沿着秦淮河找了半天,都没发现有空余的客店或者民宿!

毕竟乡试在即,数千士子云集南京,还有大量来交友聚会看热闹的,贡院附近的客房非常紧张。

如今已经是七月底,距离乡试第一场只有十几天,贡院周边的客房早就爆满了!

林泰来没奈何,只能一边向北走一边找地方。

一直走到了北半部上元县境内,都隐约看见田地了,才找到了两间客房。

一夜无话,睡醒的林大官人离开客店后继续向北而行。

因为南京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和其他衙门没有建在一起,单独在北边的玄武湖畔。

有海瑞的名声罩着,一切手续很顺利,回头再去秦淮河南岸各路口张贴一些告示就算完事了。

最后林大官人到公堂向海瑞辞行时,请求道:“既然在下代老大人去巡察南曲,还望老大人给付凭证,以正视听。”

海瑞莫名其妙,“你要什么凭证?”

林泰来便道:“昨日看老大人出行仪仗,似乎也不用官牌,还不如暂借给在下。”

海瑞:“.”

此子表面粗大,观察力和心思缜密细腻如斯!

官牌就是官员出行时,仪仗前导打出的高脚牌。一般红底金字,上面写明官员职务、科名、光辉历史为主。

但海瑞出行轻车简从,一般不用官牌,要不然昨天也不至于差点被林泰来打通关。

海瑞语气威胁的回应说:“你借用本院官牌,如若违法乱纪,罪加一等。

原本杖刑三十,就要变成一百;原本杖刑一百的,就要变成流放三千里。”

林泰来答话说:“老大人放心!在下并不会打着老大人的官牌招摇过市。

只会放在公房门口,当个壮门面的摆设,不然何来的威严?”

随即海瑞让人将“右都御史”和“南都总宪”两块高脚牌拿出来,蒙上了布,交给了林泰来。

不过在临走前,林泰来忍不住问道:“老大人这样搞禁令,曲中彼辈生计若何?”

海瑞冷峻的说:“都是有手有脚的女子,可以做女工、或者织业,如何不能求生?”

扛着两块高脚牌的林大官人只能说,这个答案很海瑞。

来到都察院门外,林大官人将两个高脚牌给了张家兄弟,一人扛着一个。

张家兄弟掀开了布,看了眼木牌上的金色大字,不禁瞠目结舌。

“不想海青天给坐馆如此大的支持。”张文叹道。

林大官人却道:“错!恰恰相反!我最大的对手才是海青天!

与其说我的主要任务是巡察纠风,不如说是违法乱纪后,如何能从海青天手里脱罪!”

张家兄弟:“.”

还没上任,坐馆就已经先预设自己肯定要违法乱纪了,这样好吗?

感觉这秦淮河上,要风雨欲来啊。

此后回到了秦淮河边,再次转了一圈后,林大官人就有点犯愁。

办差肯定要先有个固定办公场所,如今秦淮河两岸空房都爆满了,实在找不到合适地方。

最后林泰来万般无奈,对莫希仁说:“于今之计实在别无它法,只好找个美人家借用地方了!”

莫希仁心领神会的附和着说:“是啊是啊,也只好这样了,大官人你看谁家合适?”

林大官人沉吟片刻后,吩咐说:“你带路去赵彩姬家吧,毕竟这是金陵十二钗中的第二,有一定业界声望。”

莫希仁热心的建议道:“可马湘兰才是曲中美人里公认的大姐行首,十二钗里的第一。

从公事公办角度来说,马姬家里显然更为适合办公。”

但林大官人拒绝采纳正确建议,只说:“你不懂,赵彩姬有身份加成。”

莫希仁理解不了,赵姬除了比马姬年轻几岁,能有什么身份加成?第二难道比第一更吸引人?

林大官人拍了莫希仁一巴掌,喝道:“别发愣了!前面带路,我还帮老师捎了书信给赵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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