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真章(中)

“德刚,你怎么了?”

杜时升上来扶了张柔一把。

张柔张了张嘴,嗓子却哽住了,发不出声音。这半天工夫里,他从得知蒙古人盘踞金口河大营开始,就一直紧张异常,而这紧张程度随着局势连续反转而几起几落,到这会儿终于把他压垮了。

郭宁和仆散安贞如果败了,中都怎么办?

这满城的军民百姓,看见蒙古军行进的烟尘就如此惊恐,如果蒙古军杀败了郭宁和仆散安贞,然后拿着他们的首级来威吓开城……那会怎样?莫说军民百姓了,城中主事的皇帝和元帅,都未必能稳得住心神!

一战之后,大局就要崩了!

好几个年头瞬间在张柔心中兜转,杜时升连着问了两声,他竟不回答。

反倒是苗道润稍许稳健些。

他紧走几步,扶住了张柔的左臂,随即冲着杜时升压低嗓音:“进之先生,你不要声张。那些骑兵是怯薛军的火儿赤!”

“火儿赤?那又如何?”杜时升随口问道。

“怯薛军是蒙古大汗的亲卫,其中又以火儿赤最为精锐,统共千骑从来都随同大汗一起行动的!进之先生你看,眼下绕城而走的,至少有两百名火儿赤,那么,在那支南下骑队里,是谁给他们下的命令?”

杜时升脸上的笑意瞬间退去,他也明白了。

“蒙古大汗?蒙古大汗在那里?”

苗道润沉重点头。

战场永远处在混沌之中,如今的中都城孤悬于蒙古军往来纵横之下,更是形同眼瞎耳聋。想要了解真切的局势,就只能从一些微小的细节推断,推断准了,那边是嗅觉敏锐,推断错了,那便是犯蠢。

苗道润和张柔的嗅觉很敏锐,这一回,他们的判断一点没错。

那些火儿赤,确确实实就是成吉思汗帐下怯薛军的一员。而他们之所以被派来监视中都,是因为能给他们下命令的人,那位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建立者,战无不胜的成吉思汗本人,就在金口河大营。

此前定海军派来精干人手联络杜时升,并携来郭宁的亲笔书信。在书信中,郭宁详详细细地解释了己方在中都周边的安排,包括在潞水沿线往来厮杀以吸引蒙古军的注意,包括上万人伪装成民伕,而仆散安贞居然没有发现。

但郭宁的书信里,甚至还提到了己方对猝然遇敌所做的准备,唯独没有提到蒙古军精锐从紧靠中都城的军事据点出发,突袭良乡的可能。

那么,郭宁更没法想到成吉思汗会在此地。

没有人能想到成吉思汗会在此地。

蒙古军在中都周边的军事行动,一直是以北京路的附从军为主,蒙古军本部始终都没有真正出面过。有人以为,蒙古军本部应该是在潞水沿线,预备应付定海军的海上威胁,有人觉得,蒙古军本部应该是在蓟州渔阳以东,这样便于成吉思汗统筹指挥整个战局。

可谁能想到蒙古军会在金口河大营?

两方在中都路的战事绵延一个多月了,厮杀如此惨烈,死伤如此惨重,而成吉思汗的兵马就在中都城的眼皮底下?术虎高琪究竟在犯什么蠢,他的脑子里在盘算什么!他是被骗了,还是在装疯卖傻?

成吉思汗所带领的蒙古军本部会是什么样的,杜时升想象不出来,但那一定是蒙古军中最为勇猛善战的一批。而这样一批蒙古精锐,现在就冲着仆散安贞和郭宁去了!

仆散安贞和郭宁能正面对抗成吉思汗么?

这个问题,杜时升甚至不敢去想。

打败了拖雷,杀死了哲别,那确是辉煌的战绩,但成吉思汗是谁?那是将整个草原统合为整体,在过去数年里横扫大金北疆,把大金朝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兵马杀到血流漂橹,把大半个大金的疆域都用鲜血染红之人!

“进之先生莫慌,局势虽然凶险,郭六郎不是没有机会。”

杜时升猛地抖擞精神:“哦?苗将军有何见教?”

“蒙古军用的,其实依然是围点打援的老套路。只不过这次他们的出发地太过隐蔽,所以突袭的距离极短,令人猝不及防。但在蒙古人眼里,只消打败了河北军,所有的粮秣、辎重、民伕和骡马牲畜,还不都是他们的吗?所以他们主要的目标,必定是仆散安贞的河北猛安谋克军,而非郭宣使伪装成辎重的队伍。”

“有理!”

“郭宣使如果抓住仆散安贞被袭击的机会,及时撤退,那一定会有脱身的机会!接下去就是抵挡蒙古军了追击了,我听说郭宣使当年从北疆退入河北,沿途击退过无数蒙古追兵。在这上头,他一定很有心得!”

“不错!不错!”

杜时升用力晃了晃神情呆滞的张柔:“德刚,伱觉得呢?”

“啊?什么?”

几人继续推测,却不知苗道润的这个推断,完全错了。

蒙古军本部骑兵从金口河大营涌出,以极快的速度漫过原野。如果说,数万铁蹄激起的烟尘犹如层云,那骑兵们奔腾的姿态便如洪流,如瀑布。

数量庞大的骑兵,数量更多的战马,在奔驰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分散到广阔的正面,所有的骑队疾行不停。他们越过渐显绿意的原野,越过废弃的农田、村社,越过偶尔出现的河谷和丘陵,越过或宽或窄、曲折蜿蜒的道路,无论在什么样的地形都不减速。

他们像是冲着一个方向奔涌的数十股激流,有时候彼此碰撞,有时候互相交融,有时候又自然而然地散开,看似纷乱而又呈现出独特的秩序乃至韵律。

他们所持的军旗,有白色的苏鲁锭战旗,也有黑色或者蓝色,绣着各种大小星星的旗帜,还有简单捆扎在整根羊骨或者牦牛骨上,用石粉抹上弓矢、野兽或猛禽模样的小旗。无数旗帜在在漫卷的尘沙中随风飘扬着,仿佛与天空中的烟尘彼此激荡。

这些旗帜中最高大的,便是代表成吉思汗所在的九斿白纛。

成吉思汗一如往日地身处白纛之下。

他用粗壮的臂膀自如策马,随口对身边的宿卫们道:“告诉失吉忽秃忽,不要管料石岗上的女真人。女真人就像黄羊和梅花鹿一样,最大的本事就是逃跑。好猎手的目标,应该是草原上的野兽,深山里的饿虎……这一次,我们要为哲别报仇,杀了郭宁!”

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今天沉迷于外站的《回到民国当小编》……

(本章完)

第537章 真章(下)

今日该负责传令的,是札剌亦儿氏,薛扯朵抹黑之子,怯薛千人长阿儿孩合撒儿。

成吉思汗话音刚落,他从同伴手中取过一枚虎头铜铃,将之挂在马颈上,随即挥鞭疾驰向前。在他前进方向上的骑士听闻清脆的铃响,无不拨马让道,宛如波分浪裂。

二十多年前,阿儿孩合撒儿跟随其父,在青海子畔拥戴乞颜部的铁木真为汗。他是成吉思汗最亲密的支持者之一,也是最熟悉成吉思汗心意的亲密侍从。

所以,什么样的军令该怎么样传递,阿儿孩很是清楚。

此番策马奔驰的同时,他就将成吉思汗的话语编作了歌谣,大声唱了起来。

响亮的歌声回荡在连绵的骑兵队列里,引起骑兵们阵阵喝彩。

没过多久,骑兵们用沙哑的嗓子,唱起悠扬的曲调。

简单的曲调此起彼伏,不断反复,渐渐地汇成一股。而数以千计的蒙古战士,无论来自合塔斤部、撒勒只儿惕部、昭烈惕部甚至白塔塔尔部落和林中人部落,无论他们的口音有多么不同,习惯的歌声是哪一种,最后吟唱的曲调和歌词都变得一样。

数以千计的人随着马背起伏,齐声唱道:

“捕捉敌人,让他们在眼前受死。他们若敢逃跑,就挑断他们的脚筋!砍杀敌人,让他们痛苦不堪。他们若敢反抗,就切碎他们的心肝!”

这样的战前歌唱,轻易就激发出战士的血性;随着曲调渐渐高亢,汇入轰鸣的铁蹄踏迪之声和甲胄磕碰之响,无论歌曲本身,还是唱歌的骑士,都开始散发暴戾的杀气。

成吉思汗满意地听着曲子,偶尔跟着哼唱两句。随着天气渐渐转暖,中都城外的旷野有几分类似草原风光。阳光下所有人齐声高唱的场面,让他觉得非常快活。

千百年来,高原上的牧人便是这样高唱着古老的曲调,在草甸、荒漠和海子之间往来迁徙。这迁徙或者是为了寻觅水草丰美之地,或者是为了躲避可怕的黑灾和白灾。而在迁徙的过程中,无数部落攻杀屠戮,用一代代人的血去浇灌高原上的土地。

高原上的规矩从来如此,无论是哪一个强大部族统合了草原都没法改变。唯独成吉思汗,把这一切都改变了。

自从大蒙古国建立,草原上就不再有独立行事的部落,只有尊奉大汗号令的千户。而所有的人,无论以前被称作什么,现在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蒙古人。他们唱着共同的歌谣,被编组在统一的指挥之下,与大汗所指的敌人厮杀。

成吉思汗自从起兵,不是没有吃过败仗,但战场上的失败不能阻止他统合蒙古各部的节奏,而战场以外的战斗才是导向胜利的关键。

那定海军郭宁,也是一样。

过去旬月间,成吉思汗前后召见了不下二十个降人、俘虏,仔仔细细地打听郭宁的故事。

大部分人只说那郭宁勇猛善战,其实这乱世里头,勇猛善战之人千千万万,纵有价值,不过是英雄豪杰的工具罢了。

成吉思汗从许多零散的只言片语里,得到了他的答案,他非常确定,郭宁不只是战场上值得重视的对手,而是一个年轻的成吉思汗。在郭宁背后的,是一个仿佛大蒙古国的新兴政权。郭宁本人,就是这个政权的核心和灵魂。

郭宁对辽东、山东、中都各地的整合,也一如成吉思汗对草原的整合。

想明白了这一点,要在战场上确定郭宁的动向就不难了。

一个政权要急速发展,就绝不能偏离斗争的中心。

当年成吉思汗无论力量强弱,却始终活跃在蒙古部落诸多强豪争雄的最前线,通过与古儿汗结为安答,拜脱里汗为义父,他直接参予或主导了蔑儿乞惕部、塔塔儿部等强大部落的灭亡,最后又反戈一击,将古儿汗和脱里汗杀死,吞并了他们的力量。

如今郭宁的定海军能够骤然崛起,经历同样如此。那郭宁虽然是流亡的小卒起家,却先后参予了大金国左右丞相的政治斗争、新皇登基的政变,甚至远隔大海的辽东宣抚使造反,他也会千里迢迢渡海去厮杀。

定海军的力量,正是因为这一系列行动中捞取的好处,得到急速膨胀。

既如此,如今众多力量汇聚于中都,郭宁又怎么会缺席呢?

成吉思汗的部下里,近来多了许多汉人。他们有一句话很有道理,叫做:在汹涌的河水中划船,如果不能前进,就必然后退。

郭宁这等新兴势力的首领面临的局面如此,成吉思汗也一样。

所以,郭宁一定会到中都。

而且成吉思汗断定,郭宁绝不会按照石天应的猜测,沿着潞水与蒙古附从军沿途恶战。

潞水通道作为中都的生命线,固然有其独特的重要性,但在过去的许多次战斗中,无论局面多么繁复,郭宁每次都能把定海军的真正实力投入在真正关键的地方。

眼前的中都路,哪里才是真正关键?

便是叫一个傻子来,他都能干脆利落地回答,关键在中都本身。

所以,成吉思汗同意了石天应的计划,允许黑军和契丹军、渤海军围攻直沽寨,截断潞水通道,摆出全力切断中都粮秣补给的姿态,但他本人根本就不在潞水畔耽搁一天,而是很早就转往中都以北。

这个调动想要瞒过金军的哨探,一点也不难。

且不说金军被压制在中都和通州两地之后,越来越难调动斥候出外,就算被斥候发现了蒙古军主力,也只会当作这是去攻打居庸关和青白口等险隘的兵力。

待到进驻金口河大营以后,一切反倒轻松了。

此时负责中都防务的术虎高琪,是大金国缙山行省尚在时,就和蒙古军纠缠恶斗的老对手。术虎高琪是什么样的人,耶律阿海、石抹明安等降人早就已经详详细细地向成吉思汗介绍过,这样的货色,便如坟墓里即将腐烂的尸体,他所祈求的,只是自家尸体腐烂发臭的慢一点。

所以金口河大营的易手,对术虎高琪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为了让这个问题在其他人眼中也不是问题,他甚至会动用一切手段,在金国的朝廷里直接抹平这个问题。

在金口河大营休息了几天以后,成吉思汗得到了山东调集了规模庞大的辎重队伍,由河北的女真军护卫北上的消息。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多作探察,同样身为枭雄的本能,让成吉思汗天然地能够和郭宁想到一处去。

那不是什么辎重队伍!所谓辎重,只不过是为了安抚其它军阀而打出的幌子,那就是定海军意图支援中都的主力!

郭宁来了。

那个在过去几年里,给蒙古人不断添堵的年轻对手来了。

接着的事情就很简单。铁骑长驱,野战决胜,兵对兵,将对将,英雄豪杰见真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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