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8.第624章 一家子混蛋

第624章 一家子混蛋

长沙城南城蔡家婆子饭店,位于葫芦巷,有些简陋,是挑夫脚夫以及一些穷酸书生爱来的地方。

它最里面居然还有两间雅间,只是隔音效果有些差,大厅里熙熙攘攘的声音,像秋风一眼,呼呼地往里灌。

“八匹马啊!”

“五魁首!”

脚夫挑夫们的酒令就是如此朴实无华,不讲押韵儒雅,只图一个热闹。

喧闹的划拳声中,一张张嘴巴喷出来的酒气也逐渐弥漫在大厅里,随着风顺着粗细的缝隙吹了进来。

其中一间雅间里坐着三位年轻书生。

“清涟兄,你怎么找了这个个地方!”一位二十来岁的白净书生抱怨道。

“文健兄,难不成你还想去韵风楼?”清涟兄十八九岁,相貌普通,一双眼睛特别有光,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夹着筷子,挑着菜里的毛豆吃。

“不要把毛豆吃光了。韵风楼去不了,百花楼、魁星楼也该去吧。”文健兄鼓着眼睛说道。

“去不了,长沙城这三处酒楼我们都去不了,就连略有名气的德乐楼、广月楼,我们都去不了。

那里全是石鼓书院和岳麓书院的人。有老师学子,有门下的生员,有考中的举人乡绅,还有任教的名士大儒,济济一堂。我们去干什么,自讨没趣。

李老鬼家的那位李小鬼,大出风头,上蹿下跳,每个酒楼都有他的身影,我们跟他遇到,当场就得打起来。

人家势大,躲躲,先躲躲。”

文健兄撇了撇嘴,“这个李莨,已经把本次乡试中举视为囊中之物,所以才这么嚣张得意。”

“人家有个好爹,当然得意。据说这次礼部派下来的两位主考官,三位同考官,其中一位是李珊的故吏,关系非同一般。”

“听说这次御史台还派下来四位监考官,其中有一位的恩师,跟李珊有怨,还没到长沙就放话了,要盯死李莨。”

“说不定人家在演戏。官官相护,自古以来的道理。”

两人聊了一会,不由自主地看向第三位书生:“典恩兄,你怎么一言不发。”

“再过十来天就要乡试了,你们怎么一点不着急啊。”

“有什么好着急的。”清涟兄呵呵一笑。

“这次乡试,是新考制的第一次,也是湖南开省第一次,改了新规矩,考的东西也大变样,你们不着急吗?”

“着急?着急就能考上?考试新规矩年初就发下来了,大半年了,早就该摸透学明白了,现在着急也没什么用。”

典恩兄长叹一口气,“好好的改什么啊!以前初场考试经义四道、四书义三道,现在考经义三道,算学两道。

以前第二场考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各一道。现在考时政策论一道,禀上公文一篇,宣播布告一篇,实务应用题一道。

以前第三场考试经史时务册五道,现在考史书策论一道,案例分析一道。全乱套了。”

清涟兄呵呵一笑,“觉得题目出得不好,可以不去参考啊。皇上励志图新,雄才大略,才不会惯着那些酸儒。”

文健兄在一旁说道:“听说这个新考法发下来时,朝野非议汹涌,湖南地面上,岳麓书院和石鼓书院闹得最凶。

去文庙哭庙的有,写揭帖反对的有,联名上疏的有。结果南闱舞弊案和复兴社谋逆案一兴,马上就没有了声音。”

清涟兄呵呵一笑,“反对最汹涌的江南士林,被三大案席卷近半。朝廷摆明了敲山震虎,其他的人要么不做声,要么马上赞同新考制。

天下文采鼎盛,莫过于江南。他们都这般了,我们湖南蛮子能干什么?

这一次算好的。原本说是要分国政和国律,这一次合在一起考,下次再分开。”

文健兄摇头晃脑道:“新考制改了考试内容,确实让人头痛。

不过现在乡试资格放宽,这一次全省生员都可以参加,然后每年考一次。

以前湖广乡试举人名额是九十名,原本以为分省后湖南能分到三十到四十个,想不到直接给了甲级六十名,乙级三百六十七名,丙级四百七十九名。”

“不一样的!”典恩兄马上反驳道,“乡试以后每年考一次,可是再考两次,以后只准二十五岁以下的生员参加了。我已经二十四岁,今年考不上,明后年再考两次,就没有机会了。”

“我的典恩兄,你满腹才华,名额一年这么多,你还怕考不上?”

典恩兄满脸悲观地说道:“真正能参加会试的,只有甲级那六十人。

其余乙级三百六十七名,只是留在本省做吏员。

丙级四百七十九名,还不能做官,只是被南北国子监以及各学院录取而已。”

清涟兄说道:“足够了,凤梧先生不是来信说过,在南北国子监以及各学院就学后,再参加会试就更加容易。就算会试不中,也很容易通过补录入仕途。”

文健兄在一旁附和:“我们湖南一省才多少生员?连考三年,每年除甲级以外,乙级和丙级录取名额有七八百人。

二十五岁以上或临近的生员,只要不是迂腐如顽石的,基本上被录取一空。你担心什么啊!”

清涟兄在一旁继续说道:“说实话,这次乡试,我们邺侯书院,还占了大便宜。

前两年,山长接了凤梧先生的书信,早早地开设数学、时政、史书策论和案例分析等科目,还请了国子监和东南公学的老师来授课。

别看岳麓书院和石鼓书院现在闹得欢腾,其实啊,他们心里虚。看着吧,这一回,我们邺侯书院一定会把他们抛在后面。”

“哈哈,说得好!不愧重经纶济世,培养出潘少尹这等大才的邺侯书院。”

隔壁窗户突然传来声音,把三人吓了一跳。

清涟兄脸色一变,厉声道:“何人鬼鬼祟祟?”

任博安和刘寰从侧门转了进来,目光在三人脸上一扫,犀利的眼神让三人心里一凛。

“杨彦,字典恩,衡州府安仁县人士。罗昇,字文健,长沙府醴陵人士。”

刘寰嘴里点着名。

“丘弃浊,字清涟,长沙府湘乡人士。你们三位,都是邺侯书院的学子。丘弃浊,你的父亲是潘少尹之父的好友,还曾做过潘少尹的启蒙老师。”

丘弃浊目光如剑,脸上似笑非笑,“两位把我们底细了解得如此清楚,想必不是一般人。还请赐教。”

“本官是锦衣卫镇抚司湖南差遣局都事任博安,这位是差遣局侦查科主事刘寰。”

杨彦脸色惨白,双腿吓得瑟瑟发抖。

罗昇脸色难看,抿着嘴,双眼死死地盯着任博安。

丘弃浊脸色如常,嘴角还浮出笑意来,“万历朝的锦衣卫不是以往的锦衣卫,办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奉公差事,两位兄台,不必惊惶。”

刘寰裂开嘴一笑,“你这位小哥,真会说话。”

任博安也笑了,“不愧是邺侯书院的俊杰。这次找到三位,有件事要拜托三位。”

“什么事?”丘弃浊问道。

“李莨!”

丘弃浊目光闪烁,默不作声。

罗昇不解地说道:“李莨不过一介秀才生员,就算他父亲是前南京工部尚书,锦衣卫要抓他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任博安笑着摇了摇头。

丘弃浊摇了摇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锦衣卫要对付的是李珊老鬼。李莨只是破门的砖。抓他是举手之劳,但不能让李珊生疑。

任都事,可是这样?”

“聪明!”

“那任都事需要我们怎么做?”

任博安把计划一说,丘弃浊想了想摇头:“对付李莨,在下义不容辞。只是此事闹起来,他进去了,我也得跟进去。

再过十来天就要乡试了,我进去了,耽误了乡试可划不来。”

任博安呵呵一笑,“你们打架,警政厅抓人。人全抓进去了,谁跟谁打架,我们说了算。

到时候我们随意编造几个名字,说他们跟李莨打架后潜逃了。你们几个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一言为定!”

“丘老弟,你在潘少尹那里都能说得上话。潘少尹什么人物,旁人不知道,在下心里清楚。构陷了你,等于恶了潘少尹。我可没有这么傻,自毁前程。”

丘弃浊嘿嘿一笑,“任都事够坦诚!好,这事我们出头了。

当年李莨入学石鼓书院没多久,去衡山游历,在邺侯书院门口嘴贱,被我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顿。

这仇就此结下。以后这小子见到我,马上变成疯狗。”

“哈哈,疯狗好啊,本官专打疯狗!”

李莨“奉父命”与岳麓书院和石鼓书院的名士大儒们交际了一整天,第二天终于有空跟一群狐朋狗友聚在百花楼四楼雅间里,肆意快活。

在众人的怂恿下,他起身出了座,手捏折扇,站在歌姬身边。

“小娘子,我们对唱一曲。”

“奴家万幸。”

歌姬行了一个礼,媚眼横波,一甩水袖,丽声唱道:“下场引方才告缴,脱空钱早已花销。衣冠假儒士,风月花胡哨,那里也十万缠腰。累岁经年守候着,将到手支头欠少。”

李莨手上的折扇转了一个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花乡酒乡,处处随心赏。兰堂画堂,夜夜笙歌响。

五鼎不谈,三公不讲,受用些芙蓉锦帐,粉黛红妆。江湖那知廊庙忙?舞女弄霓裳,金樽饮玉。三枚两谎,真个是人间天上。”

众人齐声叫好。

“李公子唱得好!”

“果真是湖湘第一风流才子!”

等到众人的声音缓下来,隔壁突然听到一声爆喝,“玛德,谁在鬼叫鬼叫的,唱得什么玩意?比我家的狗叫还要难听。”

雅间刷地寂静无比,李莨脸色先红再黑,随即转青。

长沙城没人敢这么说自己!

今天一定要他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旁边坐着的帮闲,看到李莨脸色连变,连忙一拍桌子,厉声高呼:“哪里来的狗东西,敢羞辱我们李四公子。”

“什么李四公子?西洋过来的新品种狗?”

门被推开,丘弃浊带着七八位书生走了进来,其中有罗昇,其余的都是镇抚司番子手假扮的。

李莨一看到丘弃浊,眼睛瞬间红了,全身上下被一团火燃烧着,烧得他透不过气来。心口无数的积怨,瞬间爆炸,把他脑子的理智炸得粉碎。

“老子喇你个妈妈别!”李莨大吼一声冲了上去,身后帮闲的不敢怠慢,也跟着冲了上去。

顿时间雅间打得乒令乓隆响,时不时有碗碟从窗户飞下,落在街道上,吓得路人远远躲开,跳着脚骂道。

“砍脑壳哒哦!”

“猪喇的,看着哦!”

番子手打架是很有一套,打得有来有往,看着十分惨烈热闹,其实就是碗筷桌椅遭了殃。歌姬、乐师和跟着李莨一起来的文弱书生,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过了几分钟,一群警员冲了进来,躲在角落的人,眼泪水都下来了,你们可算来了。

带头的警官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其中有刚才闻声躺下的番子手,几人交换一下眼神,警官义正言辞,大手一挥。

“全部带走!”

过了三天,一直忙着跟士林官绅们交际的李珊,终于有空在府邸里的书房里坐下。

往年乡试中试举人名单,早就拟出来了。可是南闱舞弊案,吓破了许多人的胆。

怕什么!

新皇即位,总要搞些事情出来,新潮新气象嘛!

这次算江南的那些人倒霉,被人给查出来,撞到皇上刀尖上,被立了典范。

不过,只要这风一过,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国朝两百年,这么多位皇帝,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难不成皇帝要把名教理学赶尽杀绝不成!

呵呵,他要是敢那样做,天下读书人都要起来反对他,他那个皇位,坐不稳的!

这次主考官和同考官,还有监考官,早早地就住进了贡院里,警卫军把贡院封锁得水泄不通。

装起铁面无私了!

还有这次考试,上面有奸佞胡乱改制,改得乱七八糟,让人气愤不已!

他已经跟三湘缙绅们商议好了,也跟湖湘名教中流砥柱,岳麓书院和石鼓书院勾兑好了,到时候给朝廷一个好看,给王鱼鹰一个好看!

还有七天就要石破天惊。

我李某一定要让天下士林们看到,我三湘士子,愿为名教理学挺身而出!

李珊心潮澎湃,猛地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一股热流从尾巴根涌起。

雄风重振!

他撩起衣襟,往后院走去。

“六夫人在屋里?”

管事的连忙答道:“老爷,六太太在后院。”

李珊脑海马上浮现出六夫人润如春水的身段,更加心潮澎湃,脚步更快。

管事在后面碎步追着:“老爷,四少爷好几天没回来了。”

“他在外面给本老爷办正事。”李珊不耐烦地答道。

李莨几天不回家,这是常事。

“老爷,城中有传闻,说四少爷.”

李珊已经如同脱缰的野狗,嗖地蹿进后院。

管事被健妇拦在后院门口,半截话在嘴巴里打转,只看到李珊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抄廊里。

湘阴县乔口镇,警卫军军营里,李莨被关在一间房间里,任博安看着他,冷笑地问道:“李莨,你小子真能啊。

在武昌妓寮里染了脏病,不得不悄悄去看病。

高墙大院的腌臜事,《风闻报》最爱报道,愿意高价收消息,嘿嘿,本官能发笔小财啊。”

李莨的脸,刷地惨白。

(本章完)

629.第625章 还不够啊,要不你再凑凑!

第625章 还不够啊,要不你再凑凑!

李莨脸色变了又变,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几分侥幸。

“任都事,家父李珊,嘉靖十七年进士,做过南京工部尚书。”

“知道,要不是如此,我们也不会费尽周章把四公子请到这里来。”

“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李莨脸上希望和绝望在交替闪烁。

“你说呢?”任博安戏谑地反问道,“你父亲号称世星公,湖湘缙绅之首,就算是王督宪,没有请得圣意,也不敢轻易动手。”

“圣意!”李莨脸上慢慢的全是绝望,“死老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替名教理学出头,出他玛的个头!

还自诩做得多么机密,其实从他有这个想法开始,早就被人家摸得一清二楚。罢考,罢他玛的考!好了,现在把一家子全搭进去了。

名教理学是他亲爹还是他亲娘啊!”

李莨痛苦嚎叫道。

罢考?

站在旁边的刘寰心里一惊!

李珊居然暗地里组织三湘生员罢考今年的乡试!

真是胆大包天!

今年是湖南从湖广分省出来第一次乡试,然后被一省的应试生员罢考,传出去天下哗然,青史要留名啊!

这是在疯狂地打朝廷的脸,打皇上的脸!

难怪王督宪要下手弄你们!

任博安也吓了一跳。

他原本以为王一鹗密令自己调查李珊等人,为的是前段时间的湘南矿山,围殴杀害课税局税吏一事。

想不到还有更大的事!

跟乡试罢考一比,湘南矿山抗税之事,确实可以放到一边。

李珊他们罢考今年秋试,乡试会试改制是重要原因,也有声援东南“被迫害”士林的意思。

有些人在一地作威作福久了,就以为自己就是这口井的天,可以呼风唤雨,一手遮天。

李莨在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对父亲的不满,没有注意到任博安和刘寰神情有异。

任博安先回过神来,悄悄戳了戳刘寰,递了个眼神给他。

两人又恢复沉着如水。

刘寰呵呵一笑,“四公子,现在你应该感谢朝廷,感谢皇上。要不是皇上改了新规矩,严令我们依法办案,依规行事,我们早就让你尝尝锦衣卫掌刑的手艺。

四公子,我们锦衣卫掌刑,都是祖传的手艺,闻名海内。”

想起锦衣卫的赫赫威名,李莨瘫软在地,浑身颤抖。

任博安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莨,“四少爷可以死咬着牙不说。你好歹是世家子弟,应该为名教理学献身。

你不说,这通天大案,我们锦衣卫只能勉为其难地请掌刑出手了。四少爷,帮个忙,做个硬汉。我们掌刑这两年少有动手,手艺都荒废了。”

李莨惊恐地尖叫道:“我说,我什么都说!不要对我用刑,我受不住。”

任博安笑了,“李公子真有自知之明。说吧,我们的书吏握着笔,在角落里等了好久。”

李莨连忙说道:“我说,我说。

乡试会试改制草案在年初下来,我爹那个老东西十分不满,四下写信给他的故交好友们,然后还接连举行聚会,邀请湖广名士大儒。

他们天天在骂朝中有奸佞,蒙蔽皇上,行这倒反天罡之举,意图毁名教,抑理学。他们要力挽狂澜,要匡正朝纲。

两位官老爷,小的有劝过,可是死老鬼鬼迷心窍,非要行这逆天反势之事。”

任博安和刘寰不做声,静静地听着李莨继续交代。

“后来东南传来消息,徐相为首的江南世家因为三大案,被抄没了上千家。当时有很多缙绅名士纷纷托词逃脱。

我家死老头不知喝了谁的迷魂汤,王八吃秤砣,非要一条心做到黑。还说什么奸佞有本事把天下名教儒生全部弄死。

那段时间死老头行事十分隐秘,聚集在一起的也都是些死忠名教的酸儒。

他们煽动石鼓和岳麓书院的学子们,然后怂恿这些不知死活的学子四下蔓连,联络了各州县生员带头人,暗地里结下了盟约”

任博安和刘寰越听心里越喜。

名教理学的死活管老子屁事,关键是此案一查出来,对于自己就是天功一件,可以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大功。

任博安不动声色地问道:“据你所知,你父亲联络了多少生员参加罢考?”

“大约五百六十人。其中岳麓书院和石鼓书院学子三百余人。”

五百人!

这次乡试朝廷放开名额,不再像以前还要院试取得资格才能参加乡试。往年考得秀才资格的,只要报名,都可以参加乡试。

据布政司礼曹统计,在七月十五日报名截止日期前,全省共有一千六百名秀才生员报名参加这次乡试。

数量比不上东南等地,但已经是湖南学子生员全部菁华。

三分之一的生员罢考,还有其他自成一派的湖湘缙绅联络怂恿的,加上一些跟风而行的,估计会有一半的生员罢考这次湖南乡试。

国朝罕见!

传出去真的要惊天动地。

现在被自己侦破,天功啊!

任博安和刘寰对视一眼,强按住心底的狂喜,继续问道:“罢考生员的头目,你都熟悉吗?”

“熟悉!”李莨连忙答道,“死老头忙着联络缙绅和名士,这些生员就由我出面笼络。前些日子,我天天在酒楼青楼里泡着,喝酒狎妓。

这些砍脑壳的,个个喊着要给名教理学献身,道貌岸然的,实际上全是一群酒鬼色鬼。”

“把这些人的名字都报出来,还有哪天在哪里请这些人喝酒狎妓,聚会说了些什么,统统说出来。

这可是通天大案。想想东南三大案,砍了多少名士,流配了多少大儒。四少爷,你不想在菜市口身首异处吧。”

“不想不想。”李莨拼命地摇头。

“四少爷,不想的话就要积极自救!”

李莨连忙点头:“我全部说,我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他们有歃血盟誓,他们各自都写有誓书,誓书被谁收着,我都知道。

白纸黑字,他们都抵赖不掉的!”

一个多小时,李莨把乡试罢考的人员名单,相关证据一一详尽交代完。

任博安看完口供,满意地点点头,把口供递给刘寰,又问道:“四少爷,湘南矿山打伤打死税吏的事,你也说说吧。”

“湘南矿山的事?”

“对。我们镇抚司什么案子都要查。罢考的事,是惊动圣驾的大案,我们肯定要第一查实了。

矿山抗税案,惊动了内阁,文书发下来,我们也得往死查。

四少爷,你交代得很及时,也很彻底,性命大致是保住了。但矿山的案子你要是不撇清,内阁张相动了肝火,也能让你生如不死。”

李莨欲哭无泪,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么多事啊!

可任博安说得没错,矿山收税,归布政司管,直通内阁。湘南矿山抗税,打伤打死税吏,打得是内阁的面子。

内阁总理张居正能轻易罢休?

他不用亲自动手,只需努一努嘴巴,不知多少人抢着来收拾自己。

生不如死!

我还不如死了!

不,我不能死,我还有大好年华啊!

“我说,我都说!”李莨连忙交代道,“我们李家在桂阳(汝城)广安所有一处银矿,在兴宁有一处铅矿。

矿主挂得其他人的名字,实际上都是我们李家的人在管。

衡州侯家在桂阳州(桂阳)有一处铁矿,在江华锦田所有一处银矿。

长沙匡家在祁阳有一处铅矿,常德姜家在蓝山有一处锡矿,永州刘家在江华枇杷所有一处铁矿。

这些矿都是大家巧取豪夺而来的。”

“那湘南山上的山贼呢?比如白面寨、华阴山、九嶷山的那些山贼。”

李莨低头迟疑。

刘寰嘿嘿一笑:“那些山贼无非就是你们世家豢养的,你要是不说,我们还是会出兵剿除。只是四公子,你就少了一份撇清罪过的大功劳了。”

李莨不再迟疑,“白面寨的山贼,是我们李府豢养的。华阴山的山贼是匡家豢养的。最大的那股山贼,九嶷山山贼是侯家豢养的。

侯家在江华锦田所的银矿是个富矿,一年出产四五万两银子,谁都看着眼红。

原本是官矿,侯九这个死胖子一直要买,被矿监拒绝,于是恼羞成怒,豢养了九嶷山的山贼,天天去锦田所袭扰,杀了矿监,打死打伤矿工数十人。

等到锦田所矿山举步艰难时,侯胖子收买了分巡道的经历,上了一份文书。又跑到武昌花钱如流水,把湖广布政司上下收买了一通,于是锦田所矿山就归了侯家。”

任博安问道:“嘉靖四十五年朝廷新律,任何矿山都需要到户部办理开矿牌照,你们这些矿,都有办吗?”

李莨摇着头,“我们把钱都花在喂养湖广布政司和湖南道这些豺狗身上,也不愿再去户部打点了。

这次分省,胡老爷做了湖南布政使,王督宪也安排了许多他的人手,武昌和以前湖南道的不少官吏都不满。

课税局派税吏去湘南检收矿税,那些官吏在背后怂恿,好好收拾这些不长眼的税吏,他们会帮我们兜住,所以大家才敢下黑手”

难怪你们胆子这么大。

官府有人给你们撑腰,自己又是地方世家豪右,朝野有人脉,手里还养着一群山贼,黑白通吃啊!

“有证据吗?”任博安淡淡地问了一句。

“有,有!这些山贼除了帮我们看着矿山,不被他人窥视,往日里还扼守南下广东的道路,做些剪径的无本买卖。”

哦,你们养的这些山贼,还搞自主创收。

“他们抢来的财货,都是交给我们帮忙变卖,换取钱财。因此在衡州府城和长沙城,都有他们的据点。

有时候我们还要帮他们买些兵甲弓弩。

这方面侯家、匡家没有我们李家人面广。我家死老头认识的人多,通过故交旧吏从湖北江西的武库盗卖些刀枪弓弩回来,除了给九嶷山山贼,还高价转卖给侯家和匡家。”

“从湖北和江西武库盗卖?”

盗卖军械?

这也是锦衣卫当管的要务之一。

又一桩大功劳啊!

李公子,你家不愧是开矿的,你自己就是一个富矿啊!

“是的,我家死老头比较谨慎,说盗卖军械是大罪,不敢在本地买,容易发现。我二哥在湖北做知县,三哥在江西白鹿书院读书。他们出面,暗地里联络老头在那边的故交旧吏”

好嘛,为了脱罪,连你两位亲哥哥也不放过。

好人啊!

李莨一五一十把他知道的全部说来,找谁买的,又托了谁的关系,把军械混在运粮船队里,转运回长沙。

“四少爷,我听说这两年,你府上的往来账目都是你在管?”

“是的,学生在算学方面有些天赋,老头就把账目交给我管。不过账簿不在我手里,每次我做完账后,老头把所有账簿都收了去,藏在六姨太的床榻底下。”

哦,都学会抢答了。

只是你老爹把账簿藏在你六姨娘的床底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你都在那张床上滚过,当然知道了。

任博安拿着厚厚一叠文卷,看完后眉头微皱。

“四少爷,还不大够啊。”

“不大够?”

“对啊,你交代的这些,大概能保你判个流配三千里。”

“什么,还要流配三千里?那我不白交代了吗?”

刘寰在旁边呵呵一笑,“我的四公子,你看看,你犯的这些案子,都是什么案子!按律是要满门抄斩,你身为主犯,是要吃千刀万剐的!

圣天子仁德,暂停了凌迟、腰斩、枭首等死刑,并为斩首弃市和绞刑。按新律,你怎么也要斩首弃市,能被减免为流配三千里,保全性命,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任博安接着道:“当然了,我们可以帮忙跟司理官求个情,把四少爷的流配地换个好点的地方,换成安南、琼崖,不去冷死人的吉林海西,全是沙子的甘肃,或者远在天边的三宝府。”

李莨苦着脸,哀求道:“两位老爷,能不能再帮帮忙,再减免些?”

任博安抖了抖手里的文卷,“四少爷,要不你再凑凑?”

“凑凑?”李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马上搜肚刮肠,把曾经看到听到的案件全部说了出来。

大义灭亲,先从死老头和两个哥哥说起。

死老头致仕回乡这些年,利用影响力,与湖广官绅联手,名为为湖南子弟争取福利,实际上操控湖广乡试。

据他所知,这几年经他父亲之手安排的举人有三十四人,其中有三人考中了进士。

兼并田地,抢占宅院,隐匿田地,逋逃税赋.全是死老头干的。

然后是他二哥的知县正堂是花钱买的。他一个举人,分拣都是教谕等官职。顶天也是县丞。

完全是他家死老头花了上万两银子,买通了吏部两位郎中员外郎,听说还有一位侍郎笑纳了五千块银圆。

检举了家人,还有他认识的亲朋好友,也一一检举。

旁边的书吏记录得都手腕发酸,只好再叫了机要科的两人进来接替记录。

三个多小时后,李莨终于说完。

他抬起头,满怀希望地问道:“两位老爷,凑得怎么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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