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1.第758章 “无标题”(下)

第758章 “无标题”(下)

“光与暗的斗争.”

一部无标题的音乐,无疑已将“二元对立哲学”做到了极致!

形式上与内容上的双重极致!!

很多听众渴望着这一缕“光明众赞歌”能持续下去,但它终究是昙花一现,太短太短了,在乐队灾难般的齐奏后,黑暗再一次笼罩广场。

最后一分多钟的时长,完全是被几段碎片化的素材“撑着爬行结束”的。

从有气无力,到了无生气,整个乐章都在死寂中结束。

真正的转折从第三乐章开始。

“re/fa/la——xi/do/re/fa/xi——.”

圆号手吹出一支活泼的、上下跳跃的D大调谐谑曲主题。

此为“转折动机”。

黑夜与混乱隧道的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丝不同的颜色。

还不能称之为“光亮”,但至少,这抹颜色活泼、温暖,与黑夜和混乱不同。

转折,范宁将其奉为希望!

诞生的背景源于当时约谈的“后续的思想影响”。

它被5个小节的过渡句连接,转入降B大调沙龙性质的华尔兹旋律,随后,中提琴引出一个无休的讽刺性段落,钟琴等奇特的音色也很快加入了进来

“乐思被彻底揉捏,无一粒音符不被混合与转化,每个音符都充满生命力,一切皆卷入旋舞此处不多探讨浪漫主义或神秘主义,唯记录力量与力量间的转化与衍变,这是渴求白昼光辉的人类展示生命力的过程.”

范宁曾在指导乐手排练时如是解读。

一个令人惊奇的乐章,占据了整部作品四分之一的演奏时长。

可能是迄今为止,市民们听过的交响史上最庞大、最复杂的谐谑曲乐章!

尽管开篇就洋溢着欢腾活力,与悲剧性的第一部分仍形成强烈反差,但听众作为欣赏主体,与世界间的裂痕依旧可感。

这种张力最鲜明的体现,就是多元音乐风格的奇异混合:扭曲的“利安得勒”舞曲与异质的其余动机相遇。

在接下来的展开段落中,有动力性的“附点停留——下行三音”动机,有圆号用忧郁腔调诠释出的抒情独白。

它们总是被各种对位的声部所“打扰”,甚至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琐碎之物完全盖过了抒情独白。

但在音乐混乱到似乎要不可收拾时,圆号以饱满的声响再度回归了。

听众们必须在一个杂糅的世界中重新定位自身,并且最后他们发现自己确然实现了这一点。

在混乱和戏谑的乐思中,竟体会到了一种坚定站立的自我精神满足。

随后,范宁的左手在虚空中划出涟漪,指挥棒垂落如天鹅的颈项。

第四乐章,“小柔板”。

弦乐群以极弱奏浮出湖面,竖琴的琶音像月光在琴弦上凝结成霜。

揉弦的幅度被精确控制,不详的动机被滤去所有锋芒。

动情的乐思在流淌,缓慢、质朴、宁静、令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交响曲中“光暗斗争”的叙事主体,在小柔板中与世隔绝,只剩毫无保留的美,撒进竖琴丝丝酸甜的涟漪。

中间一段,空气泛起没药的苦香,主题旋律发展,不断转调并落入忧伤的小调中去。

“这里.”

广场上的听众心有所忆,乐队之中亦有人抬头。

一个凄美的音型,上跃八度又下跃七度,再深情地爬升。

抬头,低头。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凝视动机’?”

“前奏曲中第45-48小节的初见,而后男女主角的深情对视.”

作曲家在致敬自己的前一部作品么?

他写到“小柔板”的这里时,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用最甜美的调性酿造最苦涩的毒酒么

范宁的目光往右手边停留了片刻,似乎停留了片刻,但不着痕迹地往后移去,也许没什么刻意回避的意思,他只是需要指示下一个小节的打击乐进拍而已。

定音鼓手用槌轻抚鼓面,似濒死之人的最后心跳。

记忆突然被剜去了刻骨铭心的一部分,虚空中似有纸张撕裂的脆响,竖琴的冰锥式琶音刺入了F大调的主音。

随着一声叹息般的滑奏,主题重现。

回眸终有消散的时刻。

终乐章伊始,叙事主体必将陷回斗争的进程之中。

“la——mi——la————”

开头先是圆号引入的三个长音,与当初《D大调第一交响曲》“巨人”中的“呼吸动机”几乎如出一辙。

范宁以平稳的手势引出它后,却露出难辨情绪的莫名表情,左手往下切落。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单簧管吹出一个以跳音写成的活泼主题。

台下有一小部分听众,不知怎么直接“哈”地笑出了声。

前排的蜡先生皱了皱眉,再次凑到领袖旁边汇报起了什么。

“怎么回事?”

“这是有什么发现吗?”

发笑者身边的其他人投去疑惑的眼神,甚至还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了。

“《少年的魔号》中的另外一首,‘赞美崇高理性’。”

这些大师、诗人、教授、乐评家或民俗学者们,有人伸手盖嘴,低声吐出了几个单词来解释。

“赞美崇高理性?好有哲学意味的高深诗题,哪里好笑?”

“哦,还有另一个译法,‘对高智商者的赞美’。”

“啊?”

“一个关于森林的童话故事,夜莺与杜鹃进行歌唱竞赛,然后,请了一头驴子来担任评委嘘。”

大师或学者们飞快解释,然后示意继续聆听,别再说话。

此前这么致郁的死亡气息,这么严肃的光与暗的斗争,以及刻骨铭心的告白.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引用”,这位范宁大师可真是会玩.关键就在于,从音乐特质上来说,它并不轻佻,并很快往宽广的方向拓展了。

呈示部转为快板后,圆号奏四音下行动机,其它乐器模仿发展。

随后,大提琴奏八分音符跑动的主题,并作赋格运动。

赋格!

终章的主体,竟然是一首赋格曲!!

这是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的涅槃重生——原先蜷缩在升c小调中的哀鸣,此刻被拉伸成辉煌的赋格主题,在铜管群的金色声浪中昂起头颅!

其余声部紧随大提琴其后作赋格答题,但当大多数人的关注点都放在它们的“模仿进拍”上时,也有人注意到了,原先的小提琴,此时正在演奏另外一条崭新而明朗的对题!

不对,不是崭新。

这是之前在第一、第二乐章都曾昙花一现过的,“光明众赞歌”!

只不过,现在它的形态是一个“紧缩”或“渐值”的版本。

整体的速度快上一倍,圣咏的意味还没那么浓,而是更像世俗化乡土化的活泼调子。

各种各样的要素如百川汇流,就连“小柔板”中一条柔情的中段旋律也加入了进来,变形为进行曲般的钢铁步伐,形成了新的赋格段落!

力量正在不断汇聚,永无止境。

它经历了真正的变奏与发展,激动人心的能量酝酿,就如同一根被压缩至收紧的弹簧。

某一时刻,范宁的左手猛然抓向虚空。

铜管群应声咆哮,小号吹出变形后的主题动机,长号以密接和应紧咬其后,声浪似乎在舞台天穹下方撞出肉眼可见的气旋!

他的复调技巧在此刻听众耳内堪称神迹,二重、三重赋格在洪流中轰然相撞,弦乐的撕扯声制造出强烈的对位高潮!

光与暗的抗争?

正是印证了那句从“大宫廷学派”时代就流传下来的古老箴言:“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如其在内,如其在外”.全曲的本真与初始目的轰然觉醒,赋格主题在最后的时刻,完成了属于它的终极变形!

原先狭窄的二度音程大跳成九度,fff的铜管在712小节再现完整形态的“光明众赞歌”,这一次,其持续发展了整整32个小节,铺展成长夜尽头光芒四射的耀辉!!

782.第759章 致辞

第759章 致辞

“最危险的音程以最危险的组织形态挤入.正是布满这种令人惊讶的、没有任何预示的因素,使他能一直不断地把新的材料引入到其中!同样是无标题音乐,同样是结构备受关注,这种情形在古典交响曲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临近整部交响曲结束之时,也是整个庆典即将落幕之前,最传统的乐评人与最激进的先锋派同时都在心底嘶吼!

最传统的赋格,最叛逆的对位与和声。

这座调性大厦显然已在超载中遍布裂缝,但那些更耀眼的新时代的辉光,如此从其中迸射了出来!

“轰!!!——”

尾奏句,第一个强击和弦炸响的瞬间,广场漫山灯火一瞬爆闪,将后方那座巨大的神圣骄阳教堂的墙体照得透明如琉璃。

听众们,甚至很多大师,当场落泪!

感触极深之人里,就有与范宁交情较早、合作颇多,对他的艺术生涯和道德品行都很了解的尼曼大师与席林斯大师!

“我从中听到了一个成熟的人同所有主体之间的关系,我听到他从孤独之中朝向人、朝向每一个人、朝向故国、朝向辉光的呼喊,我几乎看到他匍匐在地,我听到他倔强地大笑,我感觉到他庄重地赢得了胜利!”

“眼泪么?或许吧我生平第一次为一部他人的艺术作品而哭泣起来!在最初的第二乐章,它曾以一种陌生的悔恨袭击了我,逼使我屈下双膝.对我而言,‘小柔板’可以不计,我注意到感情的用事对终曲存在某些干扰但不管怎么说,终曲乐章彻底地点燃了我的灵性,我简直是吞咽般地听进去了每一个音符!!.”

当众赞歌的洪流冲毁所有堤坝时,听众们注定将在废墟上放声歌唱.此时范宁如是而想,眯起双目。

“轰!——”“轰!——”

尾奏的乐队强击之音接连出现。

“轰!!!!!!”

最后一音,范宁的右手高高扬起,不似斩落的刀锋,更像是播种者般的挥洒!

那些迸溅的音符碎屑自此落入了时空裂缝,或在未来生长成一方用神性构筑的殿堂!

掌声和欢呼响起来了。

带着比例和尺度十分标准的“大师!”与“Bravo!”一类的盛赞。

范宁从指挥台上转过身时,目光再度与波格莱里奇相对。

此人一如既往地在演出结束时鼓掌。

击掌频率适中、干脆、稳定。

巡视长们亦在鼓掌。

三万广场听众,辐散更远范围的站立聆听市民,亦在努力鼓掌,或挥舞双手。

在此期间,范宁带领乐团谢了几次幕,从中间,到旁边,又回到中间。

回到中间的时候,他的眼神穿过重重人头,落在了正对自己的空中,那一面悬挂圆桌与刀子标识的巨幅旗帜图案上。

广场上整体的掌声与喝彩,则经历了一个平稳爬升的过程后,固定在一个较为热烈的层次。

持续悬停,持续涌动。

就像厚重的菌毯,细腻的蛛丝,或者是细碎干燥的流沙,它们是每一位听众自己生成的,但生成后包裹住了自己。

有一部分喝彩者,想本能地做出一些改变,比如,加大拍手的声量,或是扯开嗓子更狂热地赞美呼喊等等。

多少要有点七日前《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那史无前例的爆炸式反响的样子,现在不应该是更高潮的时刻么?

他们的确先是这样做了,不过对广场上整体的声浪并没有很大的提升。

后来又尝试停止自己的鼓掌。

嗯?为什么会尝试不喝彩、反而停止呢?有人在自己问自己。

因为这部交响曲的首演意义必然是特殊的,无论是从作品、从时间、从意义、抑或从作曲家身上论证,都是如此,可是现在的“谢幕盛况”似乎就是“不够特殊”,如果要与《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比,更是不够。

为什么无法更加爆燃一点?既然无法,那么“冷场”是不是也可以?毕竟这也算是“特殊”。

在这么一种奇怪的思维作用下,部分听众停住了手和嘴,但同样的——广场上整体的声浪也没有明显的下降。

很是热烈,极为热烈——极为热烈而已。

如果再额外施以词藻描绘,就会用力过猛了。

直到10分钟后.

声浪像稳稳踩下了汽车的刹车片一般,平滑弱下去,平滑弱下去。

如此结束。

指挥家在接受献花后退场;乐手们陆续起身;舞台灯光熄灭、其余区域的照明开启;有工作人员开始跑上去拆卸设备。

哦,对,还是有互动的,指挥家往台下抛了三束鲜花——每次激起一片更大的声浪,以及笑声。

就如石子投入水中后溅起水花一样,必然且寻常的物理规律。

一场标准的成功演出应有的模样。

这时候的时间是晚十点半。

按照往届的惯例,最终结果的宣布、筹委会的致辞与颁奖、艺术家们的感言,会在十一点时开始。

大家停留在坐席位置上,哪都没去。

确实没什么好的去处,也没心思关注其他。

放眼望去,彼此间有人在私底下交谈,或是独自一人等候出神、把玩着手中的小物件。

这次的时间似乎等得有点漫长难熬。

而且是真正长了一些,11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礼台上还没动静。

11点出头的时候,旧日交响乐团的演职人员们回到了广场坐席,与其他艺术家与市民们一道等待。

直到11点25分的时候,台上的灯亮了。

广场立马变得鸦雀无声。

按照惯例,应该是作为东道主的教宗陛下做主持,邀请筹委会的代表上司先致辞,这次的致辞者应该是特巡厅的拉絮斯。

鲜艳的花团簇拥着发言台。

却是一位坐轮椅的男子,手摇扶杆滑了过去。

顿时,有两名工作人员从另一侧加速小跑上前。

他们在那里临时调低着麦克风的位置,以适应轮椅的高度——显然,此人不是拉絮斯,这是临时变动。

也没有主持人引导,教宗陛下仍旧稳稳坐在下方的席位中。

轮椅上的男子抵达发言台前,翻开了手中的发言簿。

“第40届丰收艺术节即将落幕,感谢雅努斯,感谢教宗陛下,感谢圣珀尔托音乐之友协会,感谢圣珀尔托舞者与美术沙龙,感谢诸位市民与艺术家。我是拉絮斯的同僚、上级,讨论组员,忠实乐迷,历史学家,受领袖委托的潜力艺术家考察官和节日筹委会代表之一。我的代号是‘蜡’。”

“一会后,拉絮斯先生会正常按照安排上台,向市民公布大家期待已久的结果,在此之前,先占用诸位一小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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