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又遇廖兄

“廖兄?你怎么还在呀?”我惊喜地走上前去。

他从惊讶中回过神,微笑地看着我走近,笑着说:“赵兄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叫在下好找。”

我心中一咯噔,道:“你不会是在等我吧?”

这时,他的小厮也从楼上下来,给他披上一件猩红羽锻披风,顿时,那个熟悉的玉面书生又回来了。

在山上多日,都不见人影,猛地一见到熟人,倍感亲切。

虽然我跟廖辰也没见过几回,但我却觉得像是跟他认识了许久了。

我笑盈盈地打量着他,他反倒是有些拘谨了,微笑道:“天冷,我们回屋再叙。”

屋内烧着炭,暖意融融,桌上摆着两碟点心,一壶茶,并不见酒,却有淡淡酒气。

落座后,小厮从里屋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我:“这是赵公子遗在上间客栈的行李,东西都在这儿了,你看看可有漏的?”

他们还真是为了我,才在山里逗留这么久。

我忙起身接过,满心歉疚,朝廖辰躬身行礼:“只是几件衣裳,并无什么贵重之物,还劳廖兄费心,这叫我可如何过意的去啊。”

“赵兄言重了,快请坐下说话。”他倒了两盏茶,递给我一盏,“不知赵兄去哪儿了?”

我接过茶,轻抿了一口,道:“说来话长,廖兄,并非我不告而别,而是上回你我分开,我闲来无事,独自又进了山,哪知道遇见一个老伯伯……”

刚说到此处,廖辰端茶碗的手忽地一颤,洒出些热茶在手上。

“公子!”小厮忙紧张地拿毛巾捂在他手背上。

“无妨,茶碗有点烫。”廖辰用毛巾擦了擦手,重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说,“赵兄在山上,遇见了一个老伯?”

“对啊,他被人害得中了剧毒,在一个山洞里喊着要喝水,我进去救他,不想那恶人又来了,还放火烧我们,所幸那老伯厉害,我们逢凶化吉,从山洞里出来后,为了采草药,我还跟他在一处有温泉的峡谷里住了一阵子。”

廖辰起身去开了点窗,朝外面望着,说:“竟有这等奇事?大雪封山,就连村民都不敢上山,怎么会有老伯?且还身中剧毒不死,赵兄莫非是遇到了仙人?”

我也站起身,站在窗边。

方才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已是铅云低垂,又像是要下雪的光景。

回想起与老胡相处的情形,也觉得如梦如幻,摇头叹道:“仔细想想,那老伯当真像是个神仙,他不仅精通医术,还会研制各种各样的毒药,山路崎岖不平,他也能健步如飞,他还力大无穷呢。”

“他现在何处?”廖辰问。

我将与老胡相识一场的经历,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我想他多半还在山上。”

“如此说来,赵兄因祸得福,倒是学了一身好医术?若果真如此,廖某能否请赵兄帮一个忙?”

“可是谁病了?”我道。

“赵兄果真聪慧,是在下新结识的一个朋友,只是他身上的是旧伤,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他在何处?我去瞧瞧。”

“不急这一时,赵兄饿了吧?先用些茶点吧。”廖辰关了窗,请我落座,说,“赵兄慢用,我去换身衣裳。”

廖辰所言,正中我意。

他一走,我连忙捏起一块芙蓉糕,一口咬下,甜香四溢,顿觉心满意足。

正吃得尽兴,布帘一掀,廖辰从里面走出来。

一瞥之下,嗓子眼里一紧,糕点登时呛了进去。

我剧烈咳嗽着,仍起身走到廖辰面前,从他腰间一下拔掉了那把长剑。

“咳、咳……咳……这……这剑,你从哪儿来的?”

这是兴儿的剑!怎么会流落到廖辰手里?

“赵兄莫慌,这剑你认识?这就是我方才提的朋友的剑,我请他住店打尖,他赠了我这把剑。”

“你那朋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嗓音发颤。

廖辰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道:“我那朋友,也姓赵,单名一个兴字,他是位年轻公子,长相俊俏,高高瘦瘦……”

“兴儿?他、他在哪儿?”我伸手攥住了廖辰的手臂,恍恍惚惚地喃声道。

一定是兴儿,他没有死……他只是受了伤,他没有死!

我松开廖辰,脚步轻飘飘,扶着椅背缓缓坐下,满心满脑只想着兴儿。

我回想着他左腹突然中箭的情形,想着他将我抛下马,独自策马离开的样子,回想仲茗对梁献意说兴儿伤重不治……可如今兴儿还活着?他被飞燕箭射中,是怎么活下来的?

无论如何,兴儿还活着!

这个消息,让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腾”地站起身,拉着廖辰就朝外面走。

“廖兄,你陪我去找他。”

“好、好,我陪你去,东升,去,牵驴去。”廖辰见我着急,也连忙吩咐小厮。

我骑着东升的驴,跟廖辰去邻镇上。

据廖辰说,兴儿畏寒,不住在山脚下,就在温暖些的邻镇住着。

驴跑得没有马快,但胜在耐力好,走山路也稳当,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兴儿入住的客栈。

掀开棉帘进去,正趴在柜台前昏昏欲睡的店小二,忙迎过来:“客官来啦?”

廖辰道:“住二楼的赵公子可在房里?”

店小二道:“赵公子退房了,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我忙道。

“约莫有两三个时辰了吧,真是不凑巧了。”

“他可有说去哪里?”廖辰问。

店小二想了想,说:“哦,他倒是提了一句,说是要去北境。”

“多谢。”我转身就走。

走出客栈,才稍稍冷静了些,对廖辰道:“赵兴,是我弟弟,原本是跟我一道从家里逃出来的,后来我们走散了,我要去找他,可不可以借廖兄的驴一用?”

廖辰道:“我陪你去吧,何况我原本就是要回家的,正好和你一道,找到赵兴,他若还要去北境,我们也好一起。”

“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

我和廖辰朝南北方向驶去,托了店小二回去找小厮东升,叫东升随后跟上来。

一口气急奔了四五里,黑驴跑得气喘吁吁,还是没有兴儿的踪影。

我心急如焚,举鞭抽打,但只奔出数十长,便由小跑变成缓步,再跑不动了。

廖辰道:“从这里到北境,只有这一条大道,我们沿着这个方向走,早晚能追上,赵兄莫急。”

他哪里明白我的心思?我迫不及待想确认那赵兴到底是不是兴儿。

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天下叫“兴”字的人,多得是,长相俊俏的公子也多得是,怎么就确信是兴儿呢?

一会儿又觉得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一定就是兴儿。

一路朝行晚宿,虽没有见到兴儿,但离北境渐近,我心里渐渐平淡了。

不管是不是兴儿,他既然说是要去北境,那就到了北境再找。

临近年关,一行三人到了北境地界,眼前豁然开朗。

曾经漫天遍野的草原,万里冰封,一望无际的银白色,像置身水晶宫中。

天蓝汪汪的,一群绵羊啃着冰雪下的枯草缓缓走过去。

我裹了裹风帽,眯着眼睛四望,就见远处树林下拴着一匹马,并没有见人。

“驾!”我低叱一声,扬鞭抽了下驴肚子,黑驴朝树林“得得”跑去。

“怎么了?”廖辰跟上我,也眯着眼睛朝前看了看,说,“放羊的吧。”

我没吭声,像是忽然有了预感,心不由地狂跳起来,不住抽打着黑驴。

在我能看清那匹马时,从一棵大树后面探出一个头来,他戴着厚厚的毡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歪着头,想要看“来者何人”。

那神情,那姿态,分明就是兴儿。

(本章完)

第183章 兴儿没死!

他果然没死。还在人间!

“兴儿!”我喊出声来,声音融进烈风里,随着一团哈气,瞬间就不见了。

黑驴到了冰天雪地的地方,也瑟缩不前,走得极慢。

我干脆跳了下来,徒步朝前跑去。

“赵兄!赵兄!”廖辰和东升追上我,不知我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急不可待。

风很大,我被风吹得举步维艰,没功夫理会他们,只想快一点儿见到兴儿。

可是雪地打滑,我跑得气喘吁吁,也没有跑多远。

兴儿从大树后走了出来,朝我的方向看了两眼,也飞快地跑向我。

他的毡帽被吹掉了,黑色的长发扑打在他脸上,我似乎能看到他惯有的笑容。

到了跟前,发现他果然是在笑,唇红齿白的,像株春天里新发芽的小白杨,他泪珠盈眶,急喘着粗气,呆立半晌,眼泪扑簌簌滚下来。

“兴儿!”我也激动难耐,声音哽咽。

“大小姐!”

我们搂抱成一团,彼此拍着对方的后背,生怕一松手就变成了泡影。

细碎的雪霰子打在脸上,又凉又疼,但这样让我更真切感受到兴儿是活生生的,并非在梦里。

过了良久,我才道:“兴儿,我好高兴,你还好好活着,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兴儿双目凝视着我,说道:“我就知道大小姐您没死。”

我破涕为笑:“你是神仙啊,能掐会算?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怎么……”

还想再问,猛然想到还有旁人在场,忙噤了声,扭头看了眼廖辰,拉着兴儿道:“廖兄,看看,可是你认识的赵兴?”

兴儿对廖辰拱手笑着行礼:“廖大哥,别来无恙。”

廖辰看看我,又看看兴儿,一拍脑袋,说:“哎哟,你看我,我早该想到的,刚认识赵兄弟时,我记得赵兄弟问过我,可还认识别的姓赵的人,那时酒酣耳热,我哪里想到赵兄弟是寻姐姐呢。”

兴儿看了我一眼,微笑道:“还请廖大哥勿怪,小弟不敢明言,也是因为我家姐姐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只敢暗中查访,不敢轻易张扬。听闻廖大哥见过我家姐姐,所以才有意结识了廖大哥。”

我心中一惊,兴儿怎么会知道我编造的谎话?

廖辰亦吃了一惊:“你怎知我认识你姐姐?在外人面前,我始终和赵姑娘以兄弟相称,从未透露过赵姑娘身份。”

兴儿笑笑,说道:“我也是在茶馆子里,听见俩人在闲话,说起一桩趣事,说廖大哥遇到一个离家逃婚的姑娘,那姑娘姓赵,家人让她嫁给六十岁的员外做姨娘,赵姑娘不愿意,就离家出走了,这是一,另外就是赵姑娘聪明得紧,愣是造了张假欠条子,让廖大哥从她家里取出来二百两银子来,我一听,嘿,这不就是我姐姐么?我正愁找我家姐姐找不着呢,就开始打听廖大哥的去向,听说你考完试就离京了,我也就离了京,总算在骊山找到廖大哥您了。”

兴儿说完,眼睛朝我一睐,我明白他也是在给我解释前因后果。

廖辰“哎呀”一声,深深向我鞠了一躬:“惭愧,惭愧,之前跟好友同饮之际,有一回说起赵姑娘的事,我叮嘱过好友莫要对旁人说,没想到还是说了出去,廖某向姑娘赔不是了。”

世上的秘密,不都是这样口口相传的么?更何况廖辰这样交友广泛之人。

他以为是说给一个密友听,殊不知密友又会说给另一个人听。

如此,竟让兴儿无意中听到了。

从前我跟兴儿说玩笑话,说起女子嫁人,最惨就是一个妙龄女子要嫁给六十岁老员外做姨娘。

兴儿一听此话,定能猜出是我说的。

风雪一起,天就暗了,廖辰提议去前面的万翠楼。

那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酒楼,凡是来往北境的旅人多爱住那里。

就连宣化和草原各部的贵族都是那里的常客。

廖辰和小厮东升在前面骑行。

我和兴儿跟在后面,低声私语,分别将离宫后的变故说了出来。

那日,兴儿中了飞燕箭,情知自己活不成了,为了不拖累我,还为了将身后的锦衣卫引开,好让我有机会脱身,让我下了马。

他骑马往城外赶去,最终撑不住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自此昏迷。

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乱坟岗,肚子上的箭被人拔了,伤口也被缝合过,怀里还塞着一瓶金创药。

虽然大难不死,但兴儿还是昏昏沉沉了多日,在荒郊野岭熬了半个月才能正常行走。

他打听到我“染病”亡故,他自是不相信,以为我被锦衣卫带回了宫里,多番打探,终于从宫里人口中打听到我是在破庙里出了事,还被一个流浪汉毁尸……

兴儿不愿相信我死了,在上京城里游荡,直到听到廖辰的事迹,这才追随廖辰而到了骊山。

可真见了廖辰,还是没有找到我。

兴儿说话时,时常咳嗽,脸色较初见时更显苍白,我想起廖辰说兴儿还有旧伤,必是箭伤未愈,不禁心酸难言,温声说:“兴儿,那飞燕箭能要人性命,你一个人在乱坟岗,还能捡下一条命,真是命大,我猜想,应该是仲茗救了你,他……他,”那句“不敢忤逆圣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梁献意曾下令处决了他,那样无情无义,我说不出口。

我自己知道就罢了。

“他定是以为你活不成了,死马当活马医,找大夫取了箭。”

我扭头看看兴儿,百感交集,幽幽道:“说到底,是你命不该绝,我就知道阎王爷不会轻易收了你。对了,我问你,你在骊山好好的,怎么突然跑来北境来了?叫我一路紧赶慢赶。”

兴儿的嘴角从见了我,就一直噙着笑:“我在骊山找了几日,四处打听,但是没人见过像大小姐这样好看的姑娘,不仅没见过好看姑娘,快入冬了,镇子里外地人都很少。那天,我正在客栈房间喝酒,窗外头的路上,突然经过一个穿白衫的姑娘,骑着马往北边去了,只是一晃眼,我也没看清,但想着,大冬天的,若不是大小姐,还能有谁,我就赶紧下楼去追,哪知道,一路好追啊,快到北境了才追上,一看,是个丑八怪,根本不是大小姐,我心都要碎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想着从前咱们在北境王府的时候,正打算去宣化看看呢,就碰上大小姐了,嘿,你说咱们这缘分,多深啊。”

我轻笑出声:“这才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哪天见到那白衫姑娘,非得好好谢谢人家不可。”

听他说完,我又述说了跟他分开后,我的诸多经历,说到我以为他死了,为了给他报仇,亲手杀了孟妮儿时,兴儿咳嗽几声,默然良久,说:“她应该恨我的,我欠了她一条命,她要杀我也就算了,但她想对付大小姐,那可不行,她……心狠手辣,孟财死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对付不了皇上,就会对付大小姐您。”

他缓声道:“她死了,也就没有后患了。”

他话虽如此说,但我看他的神情,伤心得很呢。

“你喜欢她么?”我问。

我觉得他喜欢孟妮儿,小吴都能为孟妮儿去死,若是在恰当的时机,兴儿应该也会。

兴儿垂眸看着马头上被风吹乱的鬃毛,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我等得心中不耐时,他低声说:“孟姐姐,她……待我很好。”

万翠楼,生意好得很。

七彩灯笼琉璃瓦上挂,琴音渺渺酒飘香,欢朋满座,灯火通明。

大堂里舞娘穿着俗艳的衣饰,腰肢曼妙,姿态妖娆,眼神放肆又欢快。

我觑了兴儿一眼,他目不暇接,看得高兴。

他高兴,我就高兴。

孟妮儿,她只是一个插曲,我不想让兴儿为她烦心。

廖辰熟门熟路,领着我们去三楼雅间,边走边对店内伙计交代:“好酒好菜,只管上来。”

“好嘞,女儿红怎么样?天儿冷,喝这个驱寒。”

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

还未喝到,我就有点垂涎欲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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