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双面人

我在盔甲内穿了宫女的衣裳,又对王府地形熟悉,所以很顺畅就到了文锦住的院子。

小院檐下悬着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引得几只蛾子不停围着转。

草原上八月的天,到了夜里,已经很凉了。

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将手缩进袖中,边聊天边在原地踱着步。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重新修葺打理过,故地充满陌生的气息,且府上太监、宫女随处可见,莫名的唏嘘伤感涌上心头。

不过如此一来,却也驱散了我的紧张。

在离院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停了下来,坦然自若地说道:

“娘娘先前吩咐我们整理府里旧物,劳烦两位公公向娘娘讨个主意,整理出来的东西如何归置?”

“旧物?你是在哪儿当差的?”一个身形偏胖的小太监问。

不等我回话,另一个瘦小太监道:“你忘了?这府上从前都是谁住的呀?”

那胖太监立刻恍然大悟似的,连声应着:“明白明白。”

说着对我笑道:“姑娘等着,我这就进去问娘娘。”

那胖太监进去,瘦太监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说话儿。

我说是自己库房上的,又随便编了个名字,便不再开口了。

瘦太监见我爱答不理,也自觉无趣,跟着从远处传来的管弦之乐哼起曲儿来。

很快,那胖太监就出来了。

接着,文锦也走了出来,她穿着月白直领大襟短袄,袄外罩一件浅青色织金对襟比甲,墨青百褶裙,清雅大方,唯头上各式簪钗在莹亮生辉,鬓发高耸,贵气十足。

她在夜色里深看我一眼,眼里满是震惊,但只是一瞬。

她由那胖太监扶着,不动声色迈出门槛,接着脚步也不停,道:“本宫去瞧瞧,你们不用跟着。”

说着,经过我身旁时,微侧了侧脸,淡淡道:“走吧,陪本宫过去。”

我提灯在前面领着路。

走到了僻静处,她低声道:“去从前住的地方吧。”

“娘娘与我心有灵犀呀。”我回头朝她微笑道。

她已是妃嫔,不论去哪儿身边都离不了人,就算是在她自己寝殿里,亦不是安全的。

而且要与我一个“面生的宫女”独处,难免让人生疑。

但若是去她的故居,那就什么都说得过去。

她一脸紧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因是在外面,随时有人出现,她终是按捺住了,率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我们从前住的地方,离得并不远。

因无人住,只在院口亮着两盏宫灯,里面黝黑一片。

院口亦守着两个太监,远远看见了我们,就忙跪下道:“娘娘金安。”

文锦走到门口,淡淡道:“本宫去查点旧物,不想被人打搅。”

“奴才明白。”两个太监躬身恭恭敬敬道。

文锦虽只是才人位份,可后宫妃嫔少,只有她与林瑟,而且皇上北巡,带了她过来,所以宫中奴才待她甚是恭顺,不敢有半分违逆。

踏进院子,我转身闩上了大门。

还未转过身,手臂就被紧紧握住。

文锦眼睛晶亮,粉白一张脸上挂着两道湿湿泪痕。

我静静望着她。

片刻后,她微垂了垂眼,缓缓握向我的手,牵着我,轻声说:“我们进屋说。”

院子里石榴花挂满累累红果,也无人采摘,早熟透了,露出宝石般的红籽,院内布置依旧,就连盛着莲叶和金鱼的大缸都水清叶绿,几尾金鱼在灯影经过时,尾巴轻划游开了。

跟着文锦走近她从前住的房间。

隔壁就是我的,黑着灯,外面落着锁。

文锦站在她屋门口,温声道:“请进来吧。”

我一时恍惚,就像是回到了从前一样。

我与她忙碌一日归来,有时来她屋里坐坐,她推开门,笑着说:“请进来吧。”

我素喜她为人客气和周到,虽然不如与菱花在一起时亲昵,但文锦的端庄大方却令人敬服。

每回我都说:“姐姐先请。”然后我们笑着一道进房间。

她点亮烛台,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八仙桌上摆着青花瓷茶具,四张椅子,我们并不在桌前歇息,每回都到靠窗的软榻旁。八仙桌是待客的地方。

她点亮烛台,邀我在椅子上坐下。

而她走到我面前,裣裙就要下跪,我起身扶住她的双臂,用力拉她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你如今是娘娘,我一介草民……”

“姑娘不要再说了,别人不知,我还不知道您是谁么?”

我道:“你我不说这些虚言了,我且问你,去送信的人可靠谱?”

文锦点点头,遂正色道:“是御膳房上的一个小太监,他曾受过安公公恩惠,人又老实忠厚,在宫里人缘极好,由他去做,旁人只会觉得他是心善被人利用。”

我心里的石头顿时轻松不少,说:“我就知道,宫里有你和安公公,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文锦神情有些不自在,说:“姑娘这里也一样。不过,我方才还在想,若是那个男人不上套呢,比如他不跟过去?或是跟过去了,被人发现了也不慌,只咬定与自己无关呢?那必定会让人疑心是我在栽赃嫁祸。”

我道:“他会的。”

文锦叹了声:“这半年来,我与宁嫔私下多有较量,虽面上和和睦睦,以皇上的性子,怎会察觉不到?只是他心思不在后宫,只要表面上过得去,他从来不管不问。那宁嫔姿色好,又识字,所以皇上但凡到后宫,必去她那里坐坐,听我安插在她宫里的人说,她只捧着一本安静看着,皇上都会看上半晌,她如今又有了身孕,日后宠冠后宫是难免的。你叫我和她争,和她斗,以皇上对她的宠爱,一时半会儿是难以绊倒她,偏偏她的身份,又不能慢慢熬着,而且她有了皇上头一个皇子,又该招惹来多少人的目光啊?所以就算那男人不会方寸大乱,形迹不可疑,就算让皇上对我生出疑心,也要一试,反正成与不成,总要在皇上心上投个影儿呢。”

我冷眼望着文锦。

从前我就知道她甚是圆滑,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却从来没像这一刻觉得她厉害……也难怪,从前,在知道她背叛我之前,我又怎么会去猜忌她呢?

她明明自己心里又愧疚又着急,偏偏字字句句像是在为我忧虑,又三言两语向我说清楚皇上是如何宠爱林瑟的,好叫我一心只顾着忌惮林瑟,好叫我心里难过甚至乱了心神,以此衬出她的好处来。

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可我还是心中沉闷难受,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这种滋味让我很烦躁不安,于是我脱口道:“是。涉及男女私情、宫闱丑事,只要粘上了,就再解释不清了,他们以前对我的招数,不就是如此么?”

(本章完)

第232章 皇上的冷落

我刚说完,文锦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直淌,说:“姑娘,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害您。蒋大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这王府里担惊受怕,我不知道哪一天一道旨意下来,我们几个被遗留在这里的奴才就要给变卖出去了,我家里人从小将我卖进徐家,是指望不上的,徐家早没了,我什么盼头都没有了。”

“可我真的不想在这么苦、这么偏远的地方过一辈子,莫说不知道会被卖到什么人家,就算是这里的富户,哪里会像从前活得像个人啊!所以蒋大人说不仅能让我回京城,还能让我进宫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想错过。”

我沉声打断她:“所以你就不顾你我姐妹一场情分,与蒋褚杰串通一气?你明知宁妃伪造身份进宫,对我林家意味着什么,还一直瞒着我。是,你的日子是好过了,旁人是死是活又算得了什么。”

文锦仰面望着我:“卷云,你也别怪我,我那时就是一只蚂蚁,就算是死了也没人会在意,我只有那一条活路啊!”

“蒋褚杰既找到了我,将计划全告诉了我,明摆着是我答应最好,若是不答应就别想活了。”

“而且,就算我不进宫,你妹妹也会进宫,他们还是会想尽办法离间你和皇上的情意。他们连曹大人跟您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又收买了曹大人的贴身小厮。曹大人已故,死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而留姑娘一个人,那必是说不清楚的。”

“蒋褚杰给我说这些时,我思量着,左右你是要被他们害的,我不如跟过去,好歹在你身边,瞧着形势好歹不致误了你的性命。”

“后来那福茗闹出事来,和妃又将她哥哥的死因告诉了你,你与皇上果然生了嫌隙。我瞧着那些日子,你心里生气难过,皇上也是如此。他那样晾着你,换作别的女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我是知道你的性子的,在你眼里,当不当皇后又如何,荣华富贵你也不在意,但叫你委曲求全过日子,你必是不愿意。”

“可是卷云,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是逆来顺受?他是皇上啊,皇上哪里有错的时候?你明知皇上正疑心你与曹大人,你还替曹大人出头,替他喊冤,替他出头,皇上若非待你情重,又岂是跟你置气、晾着你那么简单?”

“你意思是我咎由自取?”我冷声道。

若非她清楚我的脾气,又怎能轻易火上浇油?

那日在西苑宫殿里,我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我都想跟梁献意好好的。

为了能跟他好好相处,我找来许多才子佳人的本子,想要学一学如何笼络男人的心。

那天,文锦也是像方才那样说的。

她说,何必用那些笨功夫,只要向梁献意服个软,认个错儿,就什么都好了。

嗓子眼儿里一阵发紧,面上我仍是镇定自若。

望着打扮尊贵雅致的文锦,我默默地想:若是此刻让我回到那时候,我仍会走。这个文锦啊,可真会揣度人心。

文锦摇摇头,连忙道:“不不,你只是心性不似寻常女子罢了。但说句实在话,皇上毕竟是皇上,就算没有曹大人这桩事,你顺利做了皇后,日后免不得有忍气吞声的时候,只有皇上冷落妃嫔、厌弃妃嫔,哪有妃嫔违逆的道理?除非你不在意恩宠,可在后宫,没有恩宠,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又怎么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你爱自在,若是能出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当你借故将我逐出去,我知道你是下了决心要走了,我才没有劝着,但我心里是盼着你好的。你走了,我在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后来,当安公公告诉我,你要我同你一起对付蒋褚杰,我心里才又有了盼头。我是没主意,更没能耐跟他作对,卷云,你不一样,你我想要不受他威胁,只有靠你了。往后,我必与你一心,若是有异心,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文锦心思重,逢人只说三分话,像今日这样实属不容易,只因皇后之位的诱惑太大了,还是因她爹娘要赖我庇护?无论如何,总算叫她打开天窗说了亮话。

她既表明了心志,我也不再与她提起过去的事,扶起她,送她落座后,我亦坐下,道:

“你说的这些,我岂能不明白?说到底是蒋褚杰一手策划,你不过是顺势而为,大势之下,你也是无奈之举。你爹娘我会视若自己家中的长辈,免去你的后顾之忧,而今夜若是事成,宁妃再不会有翻身之力。”

“你也知道,往后后宫很难再有像宁妃那样能牵住皇上心的人,可能不能成为后宫之主,全凭你自个儿的本事了。不过,不论你日后造化如何,皇上总是信赖于你的。而宁妃,只是后宫一个不得宠的妃子,除了你还记得她的来历,往后在旁人眼里,便是紫禁城里的一块石头、一株树,无人再去留意于她。”

我转脸望向她,道:“娘娘,您说是不是?”

文锦与我对视一眼,勉强一笑,道:“姑娘心智当真是不简单,如此一来,宁妃就是蒋宁,她生在边疆,是半个异族女子,别的旁人不会知道,也无兴趣知道……”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想来是廖辰被发现了,我也要趁乱回去了。

刚站起身,文锦一把攥住我的手臂,道:“你、你是如何进来的?守卫紧,你怎么出去?”

我道:“若我不进来,怎么绊住值守的范将军?又怎么能与娘娘叙旧?我走啦,范将军还在等着我呢。”

文锦又紧紧拉住我的手,小心摸向我的脸。

不等她问,我笑道:“好不了啦!好在这副模样,连妆都不必化了。走啦——”

“怎么会好不了了?听安公公说起,我还以为无碍,没想到这么久了,还这么严重……这回,我不知能与你见面,不知你的脸没好,回宫后我给你送出来些宫里的药膏,抹了肯定能好。”

“那多谢娘娘费心了。”

我迈步要走,却又被她拽住。

她眼睛湿润,红了眼眶,哽声说:“我爹娘……可好?”

我惊讶极了。

她爹娘贪婪自私,粗鄙愚蠢,言语间对文锦根本没有亲情。

就算文锦如今做了娘娘,也只当她是金山银矿,当她是靠山,而且文锦从小就被他们卖了,没想到她待他们还如此看重。

她今晚的种种讨好、投诚,都是为了问出这句话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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