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江河行(4)

接下来几日,东境西三郡谣言满天飞,而且愈演愈烈,甚至有扩展到东部、淮西与河北,甚至传入东都、晋地、江都的架势。

但事实上,这个时候,处于漩涡中心的黜龙帮高层们反而冷静了下来,并且迅速进行了实质性的沟通——张李二人迅速进行了最核心的利益分配交流,徐大郎服软,王五郎表态,单通海在河北也接到了信并迅速回馈。

也不敢不冷静,这才哪到哪?

真要是来个大火并,真就要由盛转衰、自生自灭,坐实了一群乌合之众没有前途的实言了。

所以,论迹不论心,抛开某些私底下的龌龊和丑态,只看表面上妥协与媾和的速度,还是非常快的……三下五除二,似乎根本没有爆发过这次危机一般。

但反过来说,这并不能阻止流言的爆发和蔓延。

原因再简单不过。

首先,公众流言和真正的危机虽然有些错位,前者集中于张行与李枢的所谓长久对立,后者更集中于东境豪强的私兵与截留财政、干涉司法人事等现实问题,但这两者并不矛盾,李枢之所以坚挺到现在,一在于他有自己偏地方留守的班底,二就在于这些强横的豪强实力派居中当了盾牌;而豪强实力派能肆无忌惮到现在,也有李枢在弱势方时的支持与放纵有关,跟张行北上主动放弃了在东境的长久经营也有关。

换言之,流言是有切实基础的。

其次,流言本身有自己的特性,它们会自我繁衍,满足特定人群的需求,会相互干扰,让你摸不着真正的问题,这时候就需要切实的处置和结果,并公之于众,才能真正的缓解流言。

而不清不楚的回应或者不干不脆的措施,反而会助长流言。

故此,随着徐世英继续被软禁,其父被撤职、开除出帮,夏侯宁远部、柳周臣部渡河到东郡,徐世英本部五千人和数千“郡卒”被迁移到河北,得到的并不是气氛缓和、流言停止,反而是流言的变本加厉与更明显的气氛紧张。

中高层的串联与中下层的骚动愈发明显。

“徐大郎之后是谁,莫不是就是咱们家了吧?”

与卫南只有几十里距离的韦城县某处庄园内,黜龙帮头领、翟氏兄弟中的堂兄翟宽明显焦躁起来。“我就不懂了,徐大郎平素手段那么厉害,关键的时候怎么就软的那么快?雄伯南也是,不是号称帮内第一高手吗?就这么看自家岳丈跟小舅子被拘起来?还有单通海,他管不住夏侯宁远了吗?!”

“依着雄天王的脾气,真要是知道了,怕是会亲自看管起徐大郎。”大头领翟谦坐在一旁,捧着个小瓜,微微叹了口气,情绪俨然不高。“夏侯宁远……真要是调兵令到了不动,那才是大祸事。”

“那咱们怎么办?”翟宽大不爽利起来。“徐大郎完了肯定是咱们……咱们就这么坐着等?”

翟谦一声不吭,只是吃瓜。

“看动不动刀吧。”黄俊汉在旁言道。“现在流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我的意思是,要是张龙头只是要对付徐大郎,别人都不碰,只是让李龙头孤掌难鸣,那自然是张龙头手段高、手段狠;要是张龙头就是要搂草打兔子,要把这几家私兵收了……这事确实也合情合理,哪个当权的能忍这个?除非有领头的,否则咱们吃闷亏便是。”

“怎么会动刀子呢?”翟谦吃完了瓜,略显焦躁来言。“我不是去问了吗?徐大郎都总有一条路的,何况我们?不要说这种话。”

“那时候查出来有三千兵了吗?”翟宽反驳道。“我要是张龙头,便是一开始徐大郎招了,有私兵、截了税款、走私了粮食,许诺不杀他,他的兵也都留着,后头听到三千这个数,也要恼羞成怒,一刀杀了!现在说不得徐大郎已经死了!”

“胡扯,明显是在等决议,把徐大郎的大头领给摆出去……这是讲规矩。”

“你怎么这么信他?”

“我不是信他……”

“两位都别争了。”黄俊汉无奈插嘴。“这事真没必要争,咱们几辈子都在东郡,又没有别的退路……这事无外乎就是他不砍下来,我们就认,砍下来,就拼命……哪有第二条路?”

“不能投东都吗?”翟宽愤愤然来问。

亭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翟大哥不要开玩笑。”黄俊汉正色提醒。“有没有这话,怕就是会不会动刀子的关键。”

“大哥要投东都,我先杀了大哥,再自裁了找婶娘谢罪。”翟谦忽然也开口,却让亭子内更加阴凉起来。

“开个玩笑……”翟宽恢复了冷静,甚至有些惶恐。“就是话赶话,何至于此?”

“那就这么说吧……咱们安分守己,除非刀子砍下来,就认了便是。”黄俊汉也赶紧强调。“不要论其他有的没的。”

说着,直接一摆手,匆匆走了。

俨然是被翟谦的反应与翟宽的愚蠢给吓到了。

回到距离不过十来里的自家庄园里,黄俊汉方才松了口气,思索了好一阵子,犹犹豫豫之间,复又让人去请上个月来这庄子里暂住的一位崔先生来见面。

一刻钟后,那人高冠宽袖,踱步来到院前,黄俊汉立即起身亲自出迎。

没办法,人家可不是什么乱世求五斗米来吃饱饭的穷酸门客、文书,而是个出身极好,借地方观察局势的正经士人,本身连门路都不缺的……来人叫崔玄臣,武城县人,窦立德老乡,清河崔氏小房的老四。

只是不晓得,张大龙头在将陵那里明显在大幅扩充自己的文书班子,连崔二十六、二十七都被立即收为机密文书,崔二郎更是做了文书班底的实际首席,这位明显更高段位的崔氏子弟却居然来到了东境?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东境的缘故了。”崔玄臣听完叙述,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位张龙头在河北,总说自己要总齐天下利,但怎么可能做的到呢?人皆有私心,便是翟氏兄弟内里都利不同,遑论眼下乱糟糟的黜龙帮,何况整个天下了?”

“谁说不是呢?”黄俊汉幽幽来叹。“大家利益相争,各以自家为先,怎么总齐?”

崔玄臣没有说话。

而黄俊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复又自笑:“不过我委实不好拿这话对张龙头,因为不管如何,张龙头自家是没有多占的。”

“也未必。”崔玄臣也笑。“你们这些人求的,跟他求的不是一回事,利都不一样……”

“这倒也是。”黄俊汉点点头,状若恍然。“大英雄大豪杰求的是功业,我们就是俗人,求些钱粮田宅。”

“其实黜龙帮内颇有几位是有心思的。”崔玄臣继续来言。“张龙头、李龙头、雄天王,都是一张床一碗饭,连个仆妇都无,在私利上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便是那位白三娘在登州,生活上也干净,还有魏首席,看起来像个傀儡,而且一发迹就锦衣绸缎,日日换新衣,如今居然也渐渐平淡了……不过按照伱今日说法,我倒是觉得,问题关键,也就是此事最终会不会闹出祸事的关键,可能出在下面一层上。”

“什么意思?哪一层?”黄俊汉精神一振,复又有些疑惑。

“就是徐世英、单通海、翟谦、王叔勇、程知理这些被直接指了矛头的大头领身上。”崔玄臣言辞平缓,像极了他的族兄崔肃臣。“你注意到没有,这些人固然是被直接打击的对象,但他们的态度也委实有趣……”

“不错。”黄俊汉立即醒悟过来。“徐世英是当事人,可他在张龙头渡河当晚便服了软,一路怂到底;翟老二是眼下压力最大的,而且素来听他堂兄的,也素来听我的,今日却对他堂兄说了那种话,还把我赶了出来;王五郎不知道,但估计只会比这两人更贴那位龙头……可为什么呢?”

“因为所求的利不同了。”崔玄臣没有卖任何关子。“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一样,就是私兵、人口、田宅、钱粮,这就是典型的豪强子弟追求的利,素来如此,生来如此,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忽然间有一个人跑过来跟这些人说,跟他做事,能成大功业,能成大英雄大豪杰,一开始的时候当然没人信,只是碍于局势不得不反,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罢了。但两三年间,那个人领着他们屡战屡胜,攻城略地,同时嘴上还不停,一直说些什么大道理大规矩的,你便是全然不信,慢慢也被磨得信了三分或五分了,甚至有人信的更多。这个时候,这些人追的利,就不全是那些丁口钱粮了。”

“我晓得了。”黄俊汉彻底醒悟。“就是这个事情,所以这群人硬不起来了,反倒是翟宽一直在这边不动弹……兄弟俩求的利不一样了。只是翟谦一个区区郡吏,如今居然也想着能成什么功业了?那个什么,那位他、他就这么灵验吗?”

“换你去做大头领,摸到那个权柄,再跟着人家领兵作战,屡战屡胜,你也灵验!”崔玄臣摇头失笑。

“那……那崔四郎还要我来引见李龙头?”黄俊汉叹了口气,复又好奇来问。“直接去投张龙头不好吗?”

“两个缘故。”崔玄臣坦诚以对。“首先。就是知道他能蛊惑人心,所以才要远离,省得陷进去失了计较;其次,我也有自己的利……我不想在郑州房二郎身下做事。”

“也罢。”黄俊汉点点头,坐着不动。“正好我下午要去一趟济阴城,倒是替你做个说项。”

崔玄臣也点点头,却是起身拱手,然后不等对方回礼,便负手踱步出去了,走出院子,还能隐隐听到此人言语: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吾当奉天道而顺人道也。”

“装神弄鬼,故弄玄虚。”黄俊汉等对方声音彻底远去,忍不住冷冷一言,却丝毫没有之前的热情。“聪明倒是聪明,装什么呢?能被送过来烧冷灶,还能是什么宝贝?”

而冷言冷语之后,其人复又坐了半日,到底是站起身来,不顾天热,径直牵了马,带着三五个伴当,匆匆往南面的济阴城方向而去了。

然而,黄俊汉刚刚行到济阴郡与东郡交界处,便迎面撞上了一支兵马,正往北来,也是心慌意乱,却又壮着胆子来问。

对方闻得言语,却也坦诚,居然是王五郎主动清理了外黄、济阳、匡城的私兵,汇集起了八百人,正要去东郡白马听令。

黄俊汉心下醒悟,晓得这是王五郎这一波计较好了自己的“利”,同时行事干脆,倒不好说什么。

唯独心念一转,想到了一个计策,却再度犹豫了起来——他在想,要不要借着头领的身份,和这支军队进入韦城县的机会,做个误导,让素来愚笨且信任自己的翟宽觉得这是“动了刀兵”呢?

若翟宽以为这是王五郎奉命去处置他,岂不是就有了机会?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自己都觉得疯狂,跟着李枢,是因为自己在张龙头那里不能得利,而李龙头许诺了一些利,但要是为了未到手的一些东西冒这个险,委实划不来。

于是乎,其人目送这支兵马继续向北,到底是继续纵马南下,于当晚赶到了济阴城,并将所见所闻所历一一说给了李枢来听。

包括崔四郎的事情,也没有做遮掩,端是个好中介。

跟前几日相比,不知道为什么,李枢李龙头明显冷静了许多,听完介绍,也只是叹了口气:“张行势大,势大便有威,若无人愿意出头,便也算了……可惜单大郎不在。”

黄俊汉何尝不是此意,自然连连颔首:“现在想想,单大郎不在只怕是人家设计好的,说是轮值放假,却只让素来亲近他的王五郎回来,却又一上来便擒了徐大郎。”

“有道理。”李枢随意点点头,竟然有些心不在焉的而感觉。“那个崔四郎,你觉得此人如何?”

“才能是有的,聪明也比我聪明,但明显是世家子烧冷灶。”黄俊汉脱口而对。“清河被占了,便让更有名的崔二郎去跟着张龙头,让这个劣一等的崔四郎来找李龙头你……谁不晓得?”

“是这个道理。”李枢也有些无奈。“但这个时候还愿意来找我,还是崔氏子,而且说得委实有些道理,总要给些面子……劳烦黄头领你明日带他来。”

黄俊汉便要答应。

孰料,李枢忽然摆手:“算了,许久没活动了,我跟你乘夜走一遭吧!”

黄俊汉目瞪口呆。

李枢晓得自己行为跳脱,便干笑一声做了解释:“不是说这个人多么出挑,如何惊天动地,而是眼下我遇到一个疑难,能问的人都问了,偏偏听你言语,此人多少是个聪明人,且是外来,没有多余立场,所以何妨听他一说……你正好也听一听!”

说着,便要动身。

黄俊汉恍然,便要乘兴而来再兴而归,但却立定不动,而是先来询问:“龙头到底遇到了什么疑难事情?”

李枢怔了一下,晓得今日逃不过去,干脆坦诚以对:“张行要许诺我东境西三郡军政总指挥开府,领近畿攻略……我既心动,又担心是缓兵之计,还有些不甘。”

“这有什么不甘的?”黄俊汉大为不解。“三郡之地开府,还近畿……”

李枢晓得没法跟对方解释,却只是笑了笑。

黄俊汉想起今日白天那崔四郎言语,心中冷笑,却又有些莫名的慌乱与尴尬,便点点头,转身备马去了。

到了二更时分,便转回到了韦城县的庄园里。

而这个时候,张行也在外黄与济阳之间的王叔勇家那个庄园内见到了一个年轻人:“你叫马围?”

“是。”

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其实跟张行、王叔勇也差不多大,只是明显言语小心,加上衣着朴素,灯火下略显寒酸……同时还略带酒气。

实际上,张行坐着的葡萄架下石桌上,就摆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酒外加几串没长熟的葡萄呢。

“王五郎之前去见我,今日主动送上私兵,都是你的注意?”张行摸了摸酒坛,放出身上寒冰真气,继续来问。“这有什么说法吗?”

身侧谢鸣鹤也打量不止。

“这能有什么说法?”年轻人略显急促。“张龙头恩威显著,王大头领忠忱可靠,绝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只不过,一开始不免担心张龙头在气头上,错杀了徐大头领,所以让他早早去劝;后来流言纷纷,人们都不知道龙头的底线在哪里,以至于人心惶惶,这时候让王大头领将私兵交出,划出道来,求个分寸罢了。”

“分寸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极难。”张行点点头,俨然是认可对方交私兵这个分寸的判断。“非常不错了。”

“但我还是做得不够小心和机敏,若是小心,便应该提醒王大头领不要让私兵从韦城县走,而是应该从西面徐大郎的地盘绕个道,省得引起误会,或者被有心人弄成误会。”马围依然显得有些不安。“而若是机敏,便干脆应该让王大头领亲自带着私兵去济阴缴纳,让房留后来处置的。”

谢鸣鹤眉毛一挑,瞬间来了精神,看向此人目光也多了几分神采。

倒是张行,先愣了一下,点点头,却不由再笑:“大巧不工,有些事情没必要,尤其是你是从王五郎这里出的主意,拿捏好分寸便是极佳的,多余的举措看起来精彩,却实际上画蛇添足。”

“确实。”马围想了一想,点了下头。

葡萄架这里,稍微安静了一会。

随即,张行认真来问:“你是茌平人?”

“是。”

“在哪儿读的书?”

“在房氏族学。”

“你跟房氏有亲戚?”

“没有,出大价钱买的入学机会。”

“你家里很有钱?”

“中产之家,父母死后被我卖光了换成入学机会跟酒水了……为此,本乡人都喊我绝户仔。”

“少喝点酒。”

“……”

“为何不去将陵而来找王五郎?”

“……”

“那行吧,我再问你个事情。”张行见到对方表面畏缩,实际胆大,便也不再试探。“我现在准备许诺给李枢三郡军政总指挥的身份,以换取和平解决帮内争端,同时要他支持我个人转为帮内唯一首席,你觉得事情能成吗?”

王叔勇诧异至极,但马上就有些欣喜之色。

“我觉得龙头这么干有点掉份子。”马围若有所思。“而且也不得法。”

“怎么说?”

“龙头应该聚集帮中所有头领,按照一开始的帮规,以三分之二的头领们同意为底,堂而皇之的不依靠任何单个人的支持来做首席,当上首席后,再自上而下封下什么三郡总指挥。而且还要多封几个总指挥,但想来龙头早有腹稿,就不说了。”马围脱口而对。“至于说不得法,就是讲,这个东西没必要跟李枢本人来交流,李枢到底是存着几分天大野心的,他说不得还觉得自己吃亏了,心里未必念恩……应该直接把这个消息告诉诸位东境留后与留守的头领,尤其是与李枢亲近的那几位,让他们去替龙头给李枢施压。至于说什么解决帮内战争端,更是无稽之谈,帮内一片祥和,团结一致,没有争端的。”

张行沉默了一下,忽然扭头去看王叔勇,然后当场埋怨起来:“当年魏公在这个庄子的时候,你让他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鞋,如今马围在这个庄子里的时候,你让他大夏天喝个酒都不带冰的……为什么啊?”

王叔勇茫然一时,谢鸣鹤捻须扭头就笑。

“这正是我来找王五郎不去将陵的缘故了。”马围赶紧来言。“包括魏公选择来王五郎庄子上,也恐怕是为此……王大头领心思质朴,并不会刻意招揽人,但也不会因为什么就嫉恨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且要一坛酒总是有的。”

张行打量了一下王叔勇,信服的点了下头,复又看向身前的年轻人:“且来坐吧!甭管你是曲线投效,还是江湖相逢……来我这里,总能随时替你冰一下酒。”

“好让龙头知道,无论冬夏,酒都该热着喝。”马围认真更正。“喝冷酒死的快,真就成绝户仔了。”

PS:大家过年吃好喝好。

(本章完)

第348章 江河行(5)(大家新年快乐发大财)

有一说一,马围的策略称不上奇,但胜在调高理顺条列清楚,宛如一碗冰镇的酒水,让陷入夏日暴躁与人事、权力围城的张行陡然醒悟,跳出了事情本身的怪圈。

跳出来以后,事情也就是那样了。

适可而止,这一次的事情停在最基本也是最严肃的私兵问题,人停在徐世英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人头上,不搞扩大化,让人心稳定下来。

毕竟,现在还是战时,外围都是军事对峙,而且河北的力量依然还是远远逊于东境的,尤其是很多所谓河北军事力量的根子尚在东境。

稳定下来以后,放下利益立场难以把握且人数稀少的大头领,走容错率更高的头领一层进行表决,堂堂正正,干干净净来做黜龙帮名副其实的核心,然后再根据现有的格局,进行承认、分化、抹平。

至于说利益交换,肯定是有的,但不是他张行跟李枢两个人的交换,搞得双方很对称一样,尤其是李枢本人再怎么浑噩也还是一个有眼界有野心的政治家,心里是有一些无形政治考量的,所以要将选择直接推给李枢身边的这些实际上在之前失去了参与进取机会的头领们……三个郡的实权,他李枢不要,你们怎么办?

出来造反,打了地盘,跟了老大,当官吃粮也好,施展抱负也好,保障安全也罢,没有真正的地盘,怎么撑得起来一个派系?

你清高,你有政治抱负,伱了不起?

“仅仅是这样就行了吗?”坐下以后,重新上了酒菜,众人亲眼所见,以寒冰真气闻名天下的张龙头使出了标准的离火真气,主动替马围温起了酒,而温酒的同时,张大龙头不忘继续请教。

“这要看龙头想做什么了。”马围眼睛直勾勾盯着石桌上温热起来的酒壶,闻着逸散出的酒气,言语飘忽。

“想的可多了……想要稳定,又想要发展,想要肃清内部,还想要进取开拓……”张行同样语气飘忽。

“那龙头想的是真多了,这个时候进取开拓实在是不智。”马围总算是有了点智谋之士的样子了,最起码开始指点江山了。“现在大魏朝真的没有垮,没有垮就还有最后两三拳的力气,到底是建国不过两代的王朝,谁挨这两三拳,谁就要五伤七痨,甚至直接死掉的……”

张行、谢鸣鹤一起颔首。

而王叔勇忍不住来问:“大家都这么说,可为什么大魏朝就是不垮呢?”

“大魏朝之所以不垮,不是因为江都,而是因为东都加上江都!”张行对王五郎倒是一如既往的耐心。“江都那里,皇帝早就废了,之所以没闹出天崩地裂的事情无外乎是因为东都还有一位大宗师皇叔,而东都那里,皇叔之所以还能死撑着,多少也有点江都那里给了名堂的感觉。”

“尤其是咱们黜龙帮所倚重的地方,恰恰是两边都可以发力的东境。所以不要动,老老实实跟其他人一起等他自己垮便可。”马围也明显给王五郎面子。

“那马酒生觉得是江都先垮,还是东都先垮?”谢鸣鹤忍不住插嘴来问,同时例行嘴贱。

“东都。”

“为什么?”

“因为众矢之的……曹皇叔不死,天下人难安。”马围脱口而对。

“不错!”谢鸣鹤拊掌以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来之前便在江东观察过局势……江都那里,最大的问题是人心思归,一群关陇出身的文武大臣,以关中屯军与北方骁士为主的强军,想要掀翻有牛督公跟来战儿为首的两个忠犬宗师其实不是那么难,问题在于他们掀翻了,也是为了回东都和关西,可东都偏偏有曹皇叔压着……真敢反,曹皇叔真敢杀他们全家。”

“但曹皇叔也越来越艰难,如今几乎被困死在了东都一城。”马围立即回应。“我实在是疑他的黑塔还能立多久!”

“不错,只要曹皇叔敢离开东都,我也坏疑会有大宗师出来截杀他!”谢鸣鹤扼腕来叹。

“我一直疑心英国公的修为。”张行忽然插了句嘴。“也一直在想,当日应了杨慎,却没来得及呼应的那个大宗师到底是谁?”

“大家都猜测是南边的药王……”王五郎终于再插了句嘴。“真火教跟杨家关系太近了。”

“药王恐怕是这十来位大宗师里唯一一个能证位登天的。”张行突兀下了断论。“张夫子、冲和道长、英国公与当庐主人,乃至于鱼、吐万两个当时闲置的军中宗师都有可能。”

“所以,这位曹皇叔一旦离开了黑塔便有可能立即被数位大宗师、宗师联手除掉吗?”马围也有些感慨。

“反过来说,这就是大宗师的一己之力了。”张行喟然道。“本该天崩地裂的,却因为一人之力借助一塔,强行擎天一两载……”

马围忽然不再吭声,谢鸣鹤也若有所思,王五郎想插嘴却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路,勉强压下。

而张行自顾自将温好的酒水捧起来,亲自与座中其余几人,包括坐下的王雄诞一起斟了一杯。

马围迫不及待,接过来一饮而尽,似乎四肢百骸都舒服了。

喝完之后,不待其他人四人饮罢,却干脆来问:“张龙头衣破方更,饮食随意,万般心思都在造反上,必然是有大野心的,可是有意证位登天吗?”

“自然。”其他人几乎呛到,唯独张行坦然喝完一杯酒,然后放下酒杯脱口而对。

“但恕我直言,天道至公,证位成神成龙之事十之八九要落空的……”

“哪只是十之八九……白帝爷以下,便是不算祖帝那一波,近千载以来,又何止几百个大宗师里,可有十个成的?”谢鸣鹤嗤之以鼻。

“证位成龙成圣这个事情太玄乎,现在根本没人说得清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样的机制,位跟修为又到底是什么关系?尤其是咱们这群人凭着这种修为在这里酒后发癫,更是盲人观星。”张行坦诚以对。“但非要说点什么也不是不行……我张三此生不证龙,不证神,若要我登天,必以四御至尊之类来上,做这个第五至尊!”

葡萄架下安静了片刻。

半晌,还是谢鸣鹤捻须大笑起来:“张三郎好志气!”

“不是志气。”张行平平静静来言。“而是因为天下无失德的至尊……龙行于世,多有为害之举,便是没有害,也多侵略地气,惊扰世人,视苍生为无物。至于神仙什么的,也有修为高而失德的,还有依附于四御宛如傀儡的。唯独至尊,清清楚楚,是以功德成位,可称之为不负苍生,不负鬼神……此生既晓至尊,如何还能再生他念?这便是我的私利了。”

“道理是对的,但更难了。”马周喟然以对。“太难了。”

“心意如此,且行且望之。”张行以手指向自己。“马酒生既问,我便来答,别无他意。”

说着,又与对方斟了杯温酒,这个话题也到此打住。

马围既饮了又一杯酒,也才恍然若醒,继续回到了之前的话题:“那就不说这些长远的了,只说眼下,我觉得龙头无论是想要拿下首席之位,还是要安顿地方,又或者是消除如今动荡影响,还应该收拢军心……因为所谓黜龙帮的基本帮众,其实就是军队,尤其是眼下凝丹、成丹高手如云,根本没有人能学曹皇叔那种靠着谁的修为横压一切时,军队便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张行点点头,继续斟酒不停,同时看向了谢鸣鹤。

谢鸣鹤终于来笑:“不错,你茌平马酒生是个聪明人,但我们这些将陵文书也不是白捱的,来之前便已经议定了一个全套的方略,乃是此番夺取私兵后,便对军中上下所有军士予以补贴。”

“补贴?”

“不错,不是嘉奖,也不是加赏,而是补贴,之前一直根据军功授田,但田产变现极慢,很多人一直心存忧虑,现在允许军士自行选择,按照军功比例提前支取实物钱帛来做军功报酬,本质上还是自己军功变出来的。”谢鸣鹤正色道。“毕竟规矩不能坏,军士以军功为立身根本,若是一遇到事情就靠滥赏进行收买,迟早要弄出祸事的。”

张行不由失笑……谢鸣鹤这个样子,倒有些这些方案是他想的意思了,却不知道崔肃臣跟陈斌制定方略时,是谁在旁边觉得此举不够痛快的了。

PS:大家新年发大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