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紧张(下)

狗泺盐池以西,紧贴着也里牙思建立的盐场,有片仓库区域。

库区是这两年里新建起来的,方圆近三亩地,外围本来是栅栏,去年年底的时候开始加高加厚,库区里也新建了供人长期居住的房舍和院落。、

但是扩建的速度,始终没赶上人流的增长幅度。每次有较大规模的商队来此,房舍和院落都会被住满,各处院落里都人声鼎沸,热闹的很。有闲工夫的商人彼此谈笑,出力气赚钱的民伕则扛着盐包或者其它货物往来搬运,吆喝声不绝于耳。

库区里几乎见不到蒙古人,在外围,栅栏围墙后头,则有好几座蒙古人造的箭塔。腰间裹着毛皮的蒙古人,经常登上箭塔虎视眈眈地往下看,但商人们并不是特别在乎。

成吉思汗西征以后,蒙古人没有再发起过大规模的南下劫掠,可草原边缘,蒙古军和周军之间的小规模冲突时不时会爆发,各自都有吃亏的时候。时间久了,在厮杀之外就形成了特殊的秩序,商人们遵循着秩序赚钱,并不担心会有危险。

真要说起危险……

有一支较大规模的队伍昨天才到达,几名商人兴致勃勃地在库区范围内闲逛。他们注意到,自己脚踏过的地面,有明显大火焚烧的痕迹,黑灰下面,还时常能够看到腐烂的皮甲片、碎裂的铁叶子,甚至有些像是断裂人骨的东西。很多仓库也明显是贴着破损城垣建造起来。

可见此地曾经是剧烈厮杀的战场,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至少这两年里,草原边缘大体是安全的。

“三百多年前,契丹人在草原上开通的古盐道,交易的便是草原盐池所出的青盐。青盐的来路,主要是北面千里以外的额吉淖尔,运盐队伍南行经过沙地,在狗泺收取本地所产湖盐,然后下坝,进入中原。”

一名中原商贩站在半座土墙旁边,志得意满地拍着夯土,对同伴道:

“盐道是辽国的重要财源,所以辽国在狗泺西岸,择了个地势紧要之处,设立狗泺盐司。后来大金崛起,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曾在此地与辽军大战,生擒辽国的都统驸马萧规。因此地既有塞上锁钥的地形,又有盐池之利,大金国不止延续了此地的盐司,还设了榷场负责与北方草原民族开展贸易,由昌州地方统一管辖。这个昌州城,就是咱们现在踏足的地方,咱们大周皇帝出生的地方,就是昌州!”

这些话,其实一路北来,早就有人说过,听者大都反复听过几遍,有兴趣的人还沿途讨论,旁人耳里快要出老茧。可身处苍茫原野之中,眼前看着断壁残垣和墙体上刀劈斧凿的痕迹,想到这一路行来的辛苦,感触就不一样了。

顿时便有人肃然起敬,有人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地方行礼致敬,口中问道:“陛下经常说,自己出身于昌州乌沙堡,乌沙堡便是这里么?”

那商贾摇头:“我也只是第二次来这里,诚如诸位所见,昌州的旧有建筑都被夷为平地了。当年在此的居民也早都被杀尽,掳走……我委实不晓得这些。”

众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大周建国时日尚短,但朝堂君臣都很注意给百姓以休养生息,这阵子各地的经济渐渐不似早年那般凋敝,而且和南朝宋国的关系,也不似大金在时那么剑拔弩张。于是商贾们的日子普遍好过起来。

又因为这个新崛起的国家武风极盛,竟然有压倒黑鞑的势头,所以大家的生意又慢慢做到了草原上,人人都觉得,未来很有盼头,也都对那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年轻皇帝很是尊崇。

不少人在半路上就说了,若能见着皇帝当年在行伍间的遗迹,无论如何都得拜一拜,沾沾福气和贵气。

可惜整个北疆防线的架子,在蒙古人前几次入侵时遭到彻底摧毁。如今的草原上,无论军人、官员、商贾还是农夫,全都是这两年里慢慢北上,想要捞取好处的新手,那些大金国治下驻守边疆的旧人几乎全都化作蒙古人刀下之鬼。知晓当年规模、能给商人们答疑解惑的活人,竟是一个也无。

有人猜测道:“我们车队前日里经过山谷,见有断壁残垣横亘山间,那就是乌沙堡吧?”

“我看像。那片废墟规模极大,不像是普通堡垒,且有虎踞龙盘之势啊……十有八九就是了。”

有个少年人正走过他们身旁,闻听摇了摇头,说道:“那不是乌沙堡,是乌月营。乌沙堡在盐池的北面,你们绕过盐池,往北再走七十里,见到大黑渠山,才能见着乌沙堡。”

众人转头去看,见那少年人甚是眼熟,此行路途上,大家彼此照过面的。

少年人大约十三四岁模样,身形中等,看起来相当匀称,衣着甚是普通,但腰间挎着一柄颇显精致的宝剑,剑穗子上还坠了块玉石。

有个商贾忍不住笑道:“你个小孩子,是跟着爹娘来行商的吧?北疆旧事,你懂得什么,休得在这里胡扯……”

另一人忽然注意到,这少年虽然看起来文质,手上却有明显的瘢痕和老茧,说明是真的练过刀剑或箭术骑术,又或者是苦日子出身。

大周建立以后,数以千计的旧日底层士卒一跃为新朝的勋臣骨干,这少年很可能是哪个军官的子侄辈,倒不能得罪。

他又想到,此番商队来盐池的路上,有好几队车驾陆续汇入大队,少年便是那时候加入队伍的。那些车驾都是重载,却不像生意人的车辆,随车的伴当也俱都英气勃勃,明摆着练过武艺,杀过人。

嘿,这一趟的队列里,说不定有大周的贵人在……这其中的水可就深了。他连忙连忙扯了扯同伴的衣袍,让他住嘴。

这少年倒是好脾气,见两个行商蔑视,也不恼怒。

但他似乎对乌沙堡这个地方有点执拗,见行商们不信,便随手取了宝剑,连鞘在砂土地面上画了几笔:“这是盐池,这是咱们身处的昌州榷场旧址,这是西南面的乌月营,这是西北面的乌沙堡,要去乌沙堡,得沿着这条路走……距离还远着呢!”

说完,他回身看看自家同伴:“阿多,我没画错吧?”

被叫做“阿多”的,是个作渤海人打扮的青年。青年皱着眉头看了看图样,取了腰刀,在右下角补了几笔:“我只知道这样一直走,就到宣德州。嗯,我只走过这一段,再北,没去过。”

少年微笑道:“我去过啊,这图准定没错。往乌沙堡去的路,我闭眼也能走十几个来回……”

阿多点点头,又摇摇头:“得等赵瑄办完了事,咱们才能去。”

赵瑄!

商贾们顿时紧张起来。赵瑄这名字,商贾们可太熟悉了。负责统领边防各部,驻守缙山的大将,便叫做赵瑄。商贾们日常见到他,隔着数十步就开始点头哈腰了。

这青年却如此随意地叫着赵瑄的名字……他们什么来路?赵瑄赵将军又怎么会来这里?他老人家要办什么事?

决定了,我要攒钱买Mate60!

(本章完)

第859章 屠杀(上)

大周皇帝郭宁自崛起以来,天天喊着要广积粮高筑墙,却总是被时势所迫,一路狂飙猛进。直到这两年里,周边局势不那么动荡了,他才能消停下来,着手安稳治国。

皇帝决心要缓步徐行,部下们自然也不反对。那么多人踏着尸山血海挣扎多年,也确实想要缓一缓了,所以大周在北疆的经营一直都很谨慎。

起初各方将帅盘算着,怎么也得把控制区域推回到界壕沿线,恢复三个招讨司的控制区域,至少得把昌州收回来。后来经过推算,觉得在草原上重新恢复防线,修复那数千里边墙界壕,四百多个军堡,简直是个吞噬钱粮物资的无底洞。新朝肇建之时,多少事情要办,多少黎民百姓嗷嗷待哺,实在没这个财力去维持。

纵然挤出一些财力……朝堂上的群臣请愿将之投入到海上贸易搏取利润,实在不乐见无谓的消耗。

更关键的是,大周的军事体系,也不兼容这样的防线。

大周的军队,在许多方面都沿袭了金国崛起初年的优势,既所谓骑兵、重甲、弓矢、坚忍这“四长”。要保持这四个特长,就需要给每一个士卒极尊崇的地位、极优厚的待遇、极艰苦的训练、极完善的装备,于是军队的总规模就有难以逾越的上限。

当年的定海军,现在的周军,正军的员额始终就没超过二十万。只消这二十万人兵强马壮,以这之控制广袤领地,并保持对敌国的巨大威胁,是可行的。但若把二十万人填进一处处军堡,连个水漂都打不响。

金国与蒙古对立以后,不断抽调各地猛安谋克维持界壕防线,结果呢?

各地猛安谋克先被抽空,然后是镇防军、射粮军,再接着开始强行征发汉儿壮丁。那么多人填进防线了,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足够数量而反应迅速的精锐部队为依托,一处处数百人规模的军堡,只能蒙古骑兵面前引颈待戮,不断的死,不断地填补,然后继续死,整个防线不是扼制蒙古的绞索,反而成了大金国持续失血的致命伤口。

有了女真人作为前车之鉴,大周并不急于恢复对草原上的军事控制,大周的北疆防线力求稳固,却暂时不介意纵深如何。

但由此,也产生了一个让满朝群臣都有些尴尬的问题,那就是皇帝出身的昌州,还一直留在蒙古人手里。

郭宁本人对此并不介意。他在昌州自然是有很多回忆的,但要说那些回忆有多么美好,他对边疆血火生涯的感情多么深厚,倒也未必。

可朝中的儒臣们,对此难免耿耿于怀。道理很简单,大周皇帝的父母,都葬在昌州,哪有儿子做了皇帝,却把父母扔在异域不管不顾的?建国都三年了,皇帝的亲爹该追封,该定下谥号庙号,该修建陵墓……这些事本该是隆武元年就办好的,哪有一直拖延下去的道理?

这些事情,全天下多少人盯着呢。陛下你也时常拿自己汉人身份说事的,那就拿出点汉家文治的体统啊,咱们大周朝不能总是草台班子的粗疏模样!

大周建立以来,武风极盛,而且北方汉儿在异族治下百年,也确实有些沾染胡风。但要平稳治国,终究离不开读书人,而读书人也总有点他们执拗的地方,还喜欢上纲上线,把某些事抬到特殊的高度,时不时就折腾出一点动静来。

以孝治国是汉唐以来的治国纲领,也是绵延千载的政治正确,郭宁不是凉薄之辈,也赞赏文臣们的忠心,于是示意儒臣们且把嗓门降下来,免得让蒙古人听到了风声拿捏皇帝,同时,他也示意北方的将帅们对控制昌州的蒙古千户多下点工夫,以便后继有所动作。

昌州作为当年大金国的北疆重镇,本身便受关注,而且青盐还是北疆和草原的紧俏商品。所以也里牙思并没想太多,结结实实地过了两年好日子。

两家的合作一直顺利,大周也时不时派遣官员前去,商议许多合作的细节;次数愈多,也里牙思愈是习惯,还曾派人去缙山采买,双方往来几乎形成了规律,明面上是剑拔弩张的死对头,暗地里却是共同发财的好伙伴。

这次,缙山方面提前半个月就通知了也里牙思,会有个规模巨大的商队抵达昌州旧址,在金莲川一带主导两家商业往来的有力人物赵瑄和卢五四也会随行同来,有事和也里牙思会谈。

会谈,自然是真的会谈。而没有通知也里牙思的是,在赵瑄和卢五四的掩护之下,又有个不参与会谈的身份特殊之人来到了昌州狗泺之畔。

那便是郭宁的妻弟,今年十四岁的吕枢。

吕枢和他的伙伴阿多此行,是为了确定乌沙堡的现状,并找寻皇帝和皇后的父母,为后继迁葬做准备。

按说这样的事,派个机灵点的部属偷偷办了便好,不该让皇后的弟弟亲蹈险地。

奈何乌沙堡作为大金扼住草原的锁钥重地,当年蒙古军投入重兵猛攻此地,杀得人头滚滚,守军逃亡时又遭蒙古铁骑沿途追杀,死得百不存一。勉强逃到野狐岭的一批人,紧接着就撞上野狐岭大战的失败,那是更加可怕的失败,让人彻彻底底绝望的尸山血海!

更不消说,在之后还有连续数年的战乱了。便是身手绝伦如郭宁,也差点没保住自己的性命,何况他人?

郭宁从不讳言自己昌州乌沙堡的小卒出身,他当上皇帝之后,也时常有人打着皇帝旧人的旗号,试图捞取好处。但这些人很快都被确认是江湖骗子,郭宁也就确认了一件事:

乱世屠戮,就是如此惨烈。除了郭宁夫妻和吕枢三人幸存,当年的乌沙堡里正军七百,阿里喜近千,普通民伕三百多,驱口数十,老弱妇孺两千多人,郭宁夫妻和吕枢从小认得的邻居、长辈、同袍乃至玩伴,已经全都死了。

与此同时,乌沙堡本身,也被蒙古人刻意摧毁。当年的建筑,全被万马践踏成了废墟。卢五四曾偷偷潜往乌沙堡探看,所见的断壁残垣根本没法分辨旧日模样,也根本没法判定当年乌沙堡外的坟岗在哪里。

既如此,能去乌沙堡亲眼确认先人坟塚所在的,除了吕枢,还能有谁呢?

吕枢渐渐年长,性子变得稳重许多。但他走在路上,沿途都能看到地面上黑色的火焚痕迹,又时不时踩过碎砖或碎骨,想到乌沙堡的情形一定比昌州城更惨烈十倍,心里难免郁闷。

此时听见几个商贾随口攀谈,竟然连乌沙堡的位置都会搞错,他忍不住出面解释了一通,还特地画出了方位,确定商贾们不会搞错,这才觉得舒服了点。

听阿多随口报出了赵瑄的名讳,引得众人眼神乱瞥,他还伸手拍了拍阿多的胳臂,示意这渤海人谨慎些。

他毕竟年少,这小动作,没能瞒过商贾们。商贾们立刻就想到,那个看起来傻愣愣的渤海人,话里话外已经没把赵瑄这样的大将当回事,而这少年的身份又显然在渤海人之上……这少年一定是贵人,是值得好好抚摸的大腿!

先前那个乱开玩笑的商贾,其实在旅途中是个好人缘的。因为听他乱说话习惯了,反而没人计较他话语中的疏忽。他满脸堆笑,拱着手向吕枢走近了几步:“这位小郎君……”

飕的一声,一种骨哨划破空气的声音骤然掩过了他的言语。

阿多吃了一惊,叫道:“这是鸣镝!”

就在阿多身前数尺,笑着试图攀谈的商贾已经翻身倒地,脸上钉着一支鸣镝,鲜血从箭杆边缘嗞嗞喷射出来。

吕枢猛地拽着阿多蹲下,两人又几乎同时侧身翻滚,直到靠住了道路旁边的废弃栅栏。

过了会儿,他慢慢抬起头往外张望,只见到处都是惊恐奔走的人。他根本找不到射箭之人在哪里,却能断定,方才被箭矢射死的一定不止那个商贾,不知哪里来了群疯子,正在这库区里杀人!

阿多在后头喊道:“蒙古人发疯了!我们赶紧回去,和赵瑄他们汇合!”

吕枢连连点头,又指着另一个方向:“先去牵咱们的马!”

这时候,一个蒙古骑士骑着壮硕的战马,从两人身后的栅栏一跃而出,突然出现在吕枢的背后。骑士死灰色的眼睛扫过众人,随手往箭囊里抽出箭矢,搭上了角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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