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第303章 ‘君子’之怒

第303章 ‘君子’之怒

望着韩说消失在远方。

张越活动了一下筋骨,下意识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韩说终究是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

当然,其实也不需要回答了。

韩说已经将他想要张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张越,剩下的……

“大约就是让我相信了?”张越眨着眼睛,在心里想着。

这可真是好算计呐!

可惜……

张越根本就没有信韩说的哪怕一个字!

他当然知道,韩说告诉自己的事情,大部分是真的,甚至可能全是真的。

但对方目的不纯,所说的事情,自然不能信。

不过……

“我岂能任人摆布?”张越负着手,对自己说道。

在汉室,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若被人算计,而不报复,就会让其他人知道——这里有个老实人,大家快来欺负他!

至于宽宏大量和不计前嫌这种事情,汉人自然也是会做的。

譬如,当年淮阴候韩信,衣锦还乡,遇到那个曾经令他受胯下之辱的游侠,却高抬贵手,只是吓唬了一下对方,就放过了他。

又譬如当初韩安国被下诏狱,被狱卒田甲羞辱,于是留下死灰复燃的典故。

后来韩安国起复,回到诏狱,召见那位狱卒。

却并未加罪,只是炫耀了一下自身地位,让他瑟瑟发抖。

又有名臣朱买臣,曾被原配发妻嫌弃,一脚踹出门外。

但当他衣锦还乡,身挂郡守印绶,再见原配,却也没有恶言相向,甚至以车载之,赐给了钱财。

然而,这所有的故事,都是发生在高位之人与底层之间。

这也算是汉代社会的一个潜规则了。

公卿列侯们,也不会傻到自降身价,去和泥腿子们计较。

但相同阶级的仇怨,却经常需要以鲜血来清算。

卫青被李敢打伤,霍去病一箭射之。

朱买臣、严助为张汤辱之,于是构陷陷害,致使张汤下狱。

张汤也不客气,干脆自杀,用自己的命来给自己证明清白,顺手将所有仇敌拉下去陪葬。

而在这以前,张汤对于自己的政敌,也素来是毫不手软。

大农颜异只是非议了一下张汤的施政,就被以腹诽罪名处死。

即使是学术界,也是如此。

胡毋生生前与董仲舒在学术上起了纷争,两人相争,于是胡毋生弟子公孙弘当了丞相,就将董仲舒赶去江都国。

所以……

按照当代的传统。

张越知道,应该反击!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不管韩说在玩什么花样——只要能让他手忙脚乱,自然一切阴谋诡计都要落空。

那该怎么反击呢?

或者说,韩说最怕的是什么?

“看来,我该去一趟执金吾衙门,催问一下江充案的审查进度了!”张越轻轻笑着。

江充案,在现在就是韩说的死穴。

回溯了历史的张越很清楚,韩说和江充的关系是何等亲密。

两人既是好基友,也是好啪友,更是政治上的盟友。

查江充就一定能查到韩说身上。

而作为江充行刺的对象,张越有一万个理由,要求执金吾加快审查,查清真相。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这个事情上说他不对!

想着此事,张越就回到了自己的小楼。

一进门,就有一个小宦官来报:“侍中,方才天梁宫监万安派人为侍中送来了一些奇木与花草,敢问侍中如何安置?”

“都搬到书房,用花盆养着……”张越听了,心情终于开朗了起来,随口吩咐下去。

“对了,侍中,方才长孙派人来请侍中今夜往博望苑一聚……”这宦官领命,刚走到门口就又回头说道。

“知道了……”张越点点头。

他与刘进回城后,就在武库一带分别。

他自是要来见天子,而刘进自然要去见他爹。

算算时间,刘进也是该来通知他过去了。

太子据刚刚从郁夷回来,张越也正好借此问一下郁夷旱灾的情况,以及水车的使用情况。

回溯了历史的他知道,接下来数十年,汉家旱灾频发。

水车这种器械,算是目前为止,汉室所能依仗的最大抗旱利器!

…………………………………………………………

博望苑。

草木繁盛,景色如昔。

只是,君子们的心情,却没有往常那样欢快了。

太子从郁夷回来已经三四天了。

但是……

到今天为止,他都没有下令召开经宴,与大家谈论经义,纵论道德。

相反,有消息传说,太子回来后,一直在召见一些曾经在博望苑不怎么受重视,曾经在太子系被冷落的官吏。

譬如说,京兆尹于己衍就已经四次被召见,问询民政之事。

还有太子舍人方其,因为善于农事,颇通《神农》之术,而在过去被大家嘲笑是‘方子迟’——居然不嘴炮,反而去研究农业,这不是樊须吗?

但,在最近两天,这个过去默默无闻的官吏却已经被接见七次之多。

有时甚至是夜里也被叫去询问农事,甚至谈到天亮!

秉烛夜谈啊!

无数人想要得到的待遇和荣誉,却被一个从前看不起的人轻易得到!

君子们现在是真急了。

再这么下去,哪怕未来太子即位,大家恐怕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都怪那个张子重!”无数人想到这里就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要不是他多管闲事,捅出了郁夷之事。

郑全、李循等君子,又何必自杀?

大家又何必跟着太子,在郁夷晒太阳?

好多君子,曾经娇嫩的皮肤,竟然出现了污点!

现在,连太子都不讲道德、仁义,反而去关心什么农事和民生,关心起小民负担和租税了。

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太子难道忘记了,孔子当年说过的话吗?

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讲的多好啊!

君王只要做一个好人,一个明君就行了。

天下之事,自然安康太平。

其他一切,皆是末技,不值得关心。

想着这些,君子们内心的怒火,就如火山一样炙热、翻滚。

但他们又不敢去与那个张子重正面刚。

因为一定刚不过!

人家可是别号张蚩尤,连公主的脸也敢抽,连婕妤也敢得罪的主!

博望苑里的儒生们,过去连江充都可以骑在头上肆意羞辱,却不敢还击。

现在哪里还有胆子去挑衅一个干掉了江充的更可怕的新贵?

不过……

“听说毛诗学派的年轻俊杰延年公子已过华阴……”有人悄悄提议:“不若,我等去与延年公子说一下这个张子重的残忍、暴虐和不德之事,请延年公子鞭笞之!”

立刻,无数人附和,觉得这个提议真是太棒了!

毛诗学派的能量可不小!

若这位延年公子与那张子重起了矛盾,两人结下仇怨。

那么,就算延年公子不敌张蚩尤,却也可以打了小的,引出老的。

乃师贯长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在燕赵一带,贯长卿的影响力,已经可以与过去韩诗学派的鸿儒韩婴相媲美了。

而燕赵地区,自古多慷慨激昂之士。

若延年公子在长安被人欺负了,燕赵豪杰安能熟视无睹?

大家正慷慨激昂的谋划着、计划着如何挑动延年公子去和那个张蚩尤打对台戏。

忽然,一个官吏从门外走进来,对正在热切议论和商量的众人道:“家上命下官来通知诸公:今夜良辰,特设宴于博望苑,于君等共饮之……”

大家立刻欢呼起来,许多人热泪盈眶:“家上果然没有忘记吾等啊……”

却听着那人道:“此外,侍中官领新丰令张子重将应家上邀请,列席其中……”

大家的脸色立刻僵硬起来。

张蚩尤要来?

许多人只感觉有些头晕。

上次张蚩尤来了一趟博望苑,然后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嗯……

郑全、李循等连第二天的太阳都没有见到……

(本章完)

306.第304章 平易近人张子重

第304章 平易近人张子重

夜幕徐徐降临,张越乘着宫车,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长安城。

此刻,夕阳西下,覆盎门巨大的城门,投影于渭河之上,河水粼粼,宫车从鲁班桥上驶过,张越特地探头打量了一番这座传说是鲁班入秦所造的机械桥。

可惜,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或许日后,我可以派遣工匠来此学习一下……”张越在心里想着。

技术要发展,除了创新,也要注意学习和研究原有工艺。

特别是在这个西元前的时代,巩固基础和强化技能,比任何创新都有用!

旁的不说,若是汉室工匠可以找回那些失落的秦代技巧,也足以让社会生产力前进一大步!

宫车继续前行,穿过广袤的原野。

远方的太学建筑群的影子,就已经映入眼帘。

张越望着太学的那些熟悉的建筑群,也是唏嘘万分。

想当初,他是抱着破釜沉舟的态度来此的。

那时候他那里想得到自己有今天?

“明日我当来太学走一遭……”张越在心里想着。

他也必须来一趟太学了。

瑾瑜木们的‘肥料’已经消耗殆尽,再不来太学打秋风,它们就要挨饿了!

由奢入俭难!

张越可不敢保证,要是瑾瑜木们挨了饿,空间会不会给他一些什么惩戒?

况且,没有‘肥料’就没有玉果,没有玉果就培育不了各种粮种。

宫车的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就来到了太学门口。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驾车的马夫,点起了悬挂在宫车前的两盏油灯,算是作为标记和标识——免得有些不开眼的家伙,跑来拦截宫车。

这年头关中也不太平了!

所以,地方官和地方的民兵、郡兵,看到有人夜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抓。

而且,方法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由于汉室民间持械比例很高,所以这些乡亭的军人,经常神经过敏。

若不挂个标识,被人射成马蜂窝也不是不可能。

这两盏油灯刚刚挂上,就听到身后有马车的声音传来。

一辆双马并排拉动的马车,从张越所乘宫车身边掠过。

见到马车上挂起来的宫灯,那辆马车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停了下来。

“下官京兆尹于己衍,恭问侍中领新丰令张公安……”远远的,那马车上传来一个惊恐的声音:“无心冲撞侍中虎驾,还望侍中海涵!”

………………………………

于己衍现在已经被吓尿了。

他刚刚在京兆尹办完今天的公事,然后就赶在长安城城门关闭前,出了城门,直奔博望苑去赴宴。

所以催促车夫催促的有些急了。

谁知道……

竟出了这种事情!

超车了啊!

虽然夜色已经渐暗,但对方马车上挂起来的宫灯,却毋庸置疑的表明了身份——在今天,在此地,在这去博望苑的路上,除了那位侍中领新丰令张蚩尤张子重外,还能有谁?

或许,那些大佬可以不怕这位侍中官。

但他于己衍只是一个京兆尹罢了。

只是一个小虾米,小不点。

朝议的时候,都是站在后面的,天子不点名,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而对方呢?

可是张蚩尤!

连阳石主的脸,说打就打了!

阳石主还无可奈何!

而他于己衍在阳石主面前,却如奴仆一般,只能卑躬屈膝,希望这个姑奶奶别给自己出难题。

所以,现在于己衍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都在发抖。

超车啊!超张蚩尤的车啊!

于己衍瑟瑟发抖,想到了很多悲惨的事情。

在汉室,做错事不要紧,因为还可以挽救。

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却是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在于己衍的认知中,那位侍中官,可从来不是什么宽宏大量,胸襟宽大的人。

相反,此人睚眦必报,大得公羊学派‘大复仇思想’的真谛。

属于那种‘十年前你打了哥一巴掌,现在哥砍你双手,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主!

那些现在还在执金吾船狱衙门里哀嚎和挣扎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连堂堂丞相长孙,曾经在长安城里呼风唤雨的真正二世祖公孙柔,现在都还被关着!

而其后这个侍中遇刺,非但没有掉一根毛,反而反杀了全部刺客,甚至顺藤摸瓜,连江充这样的煞星也被他宰了。

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于己衍就连滚带爬的,颤抖着身子,下了马车,走到张越面前,长身拜道:“请侍中宽恕则个,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了……”

于己衍记得很清楚,大约在四年前,公孙柔驾车前往长杨宫,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地方县令急着去处理某事,所以马车从这位公子哥的车前超越。

结果,被公孙柔追上,堵在驰道上,揍了个体无完肤。

事后这个县令竟被放为键为郡都尉!

键为郡那是什么地方?

巴蜀之西南,群山之中,蛮夷之地!

去了的人,能囫囵着回来就不错了!

而现在,自己超了把公孙柔关进牢狱的张蚩尤的车……

万一对方暴怒,在天子面前说自己坏话,以于己衍的了解来看,若这个侍中官去天子面前告自己的状。

那他就得收拾好包袱去珠崖甚至詹耳报道了。

起码也是交趾郡!

想着交趾的丛林,他就浑身上下打了个冷战。

据说那地方又热又湿,交通不便,还没有什么文化氛围。

“阁下是?”张越却很好奇的看着这个看上去似乎应该是两千石的官吏,问道:“吾不记得吾什么时候与阁下结仇了……”

“下官京兆尹……”于己衍长身拱手,拜道:“因情急往博望苑,无意中超了侍中的车,自知死罪,万望侍中阁下海涵!”

“哦……”张越理了理衣襟,走下马车,郑重的扶起对方,道:“原来是京兆官当面……”

他脸色也微微有些尴尬。

这京兆尹理论上应该是他的上司——虽然在地位上,他比京兆尹高多了。

但上司终究是上司。

再弱鸡的也是上司。

这要传出去,天下人还不得说他张子重跋扈嚣张,恃宠而骄?

况且……

看着这个京兆尹瑟瑟发抖的样子,张越撇了撇嘴,道:“京兆尹不必惶恐,本官素来平易近人,没有什么坏脾气……”

于己衍却更加恐惧了!

平易近人?

公开得罪你的人,现在都已经惨不忍睹好不好!

正当你张蚩尤的别号是乱喊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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