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战争威胁

辽使耶律颇的带着辽国皇帝的国书再度前来。

在没谈判的数月里,辽国副枢密院直学士萧颍,枢密副使杨益戒,始平军节度使耶律寿,先后来到真定府拜见章越,以及不少馈赠。

章越也让幕下的蔡卞,蔡京,陈睦,徐禧,童贯等人,轮流地前往蔚州,西京,甚至陈睦还见到了辽主耶律洪基本人。

耶律洪基亲自向陈睦询问了边界划地之事,并转达了对侄皇帝宋朝官家的问候。

这也佐证了之前取得情报,辽主耶律洪基本人确实身在西京,甚至连春捺钵大会都不去了。

至于辽主耶律洪基身在西京是不是筹划南征之事,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敢猜测。

这与章越事先向天子上疏,辽国鹰路不定,故致内部不稳的分析截然不同。

耶律洪基坐镇西京半年,表示出一等志在必得的态度。

反正此事回奏至汴京,令官家担心得一夜没睡,然后下了一道旨意给章越,让他寻求与契丹议和。

消息传来,真定府中的宣抚司乱了。

偏偏就在这时,辽国谈判使团抵达,耶律颇的代表耶律洪基转交了辽国天子国书,并提出了更为苛刻的条件。

那就是在原先四地边界争议的归属上,加上天池的归属。

辽国的这个策略在谈判场上非常常见。

那边继续施压,同时提出比原先更苛刻的条件,使谈判者的信心动摇,遭到反对者的指责。

章越可以想象,辽国这新条件一出,自己肯定会蒙受朝堂上反对派的指责。

其实想都不用想,这是一定的事。

这也是异论相搅的副作用,国家大政易左右摇摆。

章越看了官家的指示,心底也凉了半截。

之前给官家的奏疏已是将形势利弊都分析得很透彻了,话都说了好几个车了,如今他实已是不愿再多解释了。

此刻章越由衷地感叹,成大事者必须有战略定力,这话不是空谈。

一个人是这样,国家也是这样,认准了的道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这时官员们也知道了此事,李评对章越道:“敢问章相公,明日当如何与辽使谈?”

李评是当初最早提议章越接受辽使的条件,但他也知道做事后诸葛亮一点用也没有,这时候不是得意指责章越的时候,而是应该面对问题。

章越没说话,蔡京已是出声道:“下官以为这么谈,一个字拖!事缓则圆!”

“我们这边再上疏与官家力争此事。”

“如何缓呢?”李评问道。

章越则道:“不必争了,明日持正(李评)明日你与玉汝(韩缜)与辽使谈判!我则不出面。”

说完章越起身而去。

……

章越回到书房,蔡京蔡卞一脸担忧地前来。

见章越在看书,蔡京担心地问道:“宣相,官家那边如何应付?”

他们知道这次不可以言语转圜,官家是要让他们拿出态度了。

章越道:“此事不难,可以请官家赐下国书,以正式答复辽人划界之事!”

蔡京,蔡卞闻言都惊喜道:“此计大善!”

辽国这一次是带了国书来正式要求,宋朝以划界的方式割让这五地,所以章越请官家以国书答之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问题是一旦下了国书,就是留下了字据,将来要写入史中。

章越料定以官家性子,必定对帝王颜面格外看重,写入史册是件很不光彩的事。他必定再次犹豫,重新觉得还是在谈判中对契丹强硬些好,所以会暂缓催促章越议和之事。

如此拖延些时日是没问题的。

蔡京,蔡卞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又担心拖延不了太久。

……

次日,宋辽谈判,耶律颇的见章越没有在场,很是不高兴。

不过谈判还是要继续下去,必须走完要走的流程,辽国当即拿出了天池归属辽国的三条证据。

因为之前没有天池归属,这一次辽国突然拿出来谈,肯定要铺垫一下,否则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无耻。

负责具体谈判之事乃副枢密院直学士萧颍。

萧颍这一次提出天池归属拿了三个理由,一个是辽国顺义军曾要求宋朝修葺天池神堂,若天池不属于辽国,辽国为什么要发此照会?

其次契丹乙室王曾率一百多部落在此放牧半年有余,未见宋人有异议。

其三宋朝与辽国当年粗定以横岭为界,而天池在横岭以北。

蔡卞则是对萧颍哂笑道:“贵使说了这么多,无一不是口头凭据,却没有一份字据。”

“恰恰相反的是我们倒有天池属宋的文字证据。”

说完蔡卞拿出了一份当年辽国至宋宁化军的文书,上面写着‘于天池子西北,过横岭子批却签子木一株,其签木南至南界约三里’。

眼见蔡卞拿出文字证据,在场的契丹使者都是一时失言。

萧颍强自辩解道:“当时所言的横岭,并非今日所言之横岭。”

什么叫无耻?在场之人都见到了。

耶律颇的道:“好了,不必说了,你们也不用与我这里磨叽,这是我们最后的诚意了!”

这回连李评也气了,言道:“阁下言不能服人,如何能如此分说。”

耶律颇的道:“你们宋人强占我大辽境地,我家天子念两国邦交多年,这才令我分说,若是分说不成,那便只有交兵一路。”

“我们正好试一试,伱们熙河路的兵马,马快不快,刀利不利?”

耶律颇的以出使真定时,章越以熙河路骑兵向他宣兵耀武为耻,今日说出这话时也是积怨很久。

他如今敢说出这话,就是没将宋朝熙河路调来的兵马放在眼底。

李评道:“你们契丹未必能胜,即便胜了,昔日你们的太宗皇帝也入主过中原,最后还不是回去了。”

众人听了李评说这话一点底气也没有,先自居败者了。

历史上辽主耶律德光灭了后晋,还入主过汴京,但没有坐稳天下便以失败告终。

这还没打仗,李评就以汴京告破为打算了。

耶律颇的闻言大笑但心道,若宋朝皇帝用的都是你这般人,那打到汴京也是轻而易举。

耶律颇的冷笑道:“打不打我们契丹人说的才算,你们宋人不算。你们且好生想了一想,再过些日子再乞和,便不是这些了。”

……

而此时西夏国相梁乙埋率领五万大军抵至天都山。

这里曾在熙宁三年时被章越,王韶攻破,连天都山皇宫都被焚毁。

现在梁乙埋带着兵马复仇来了!

(本章完)

第973章 不争一城一地得失

大茂山。

此处乃北岳庙所在,当年辽军入侵时,曾令此遭到兵火,后太宗皇帝下令重修了北岳庙。

到了后来韩琦以资政殿大学士,差充定州路安抚使兼兵马总管兼知定州,又重修了北岳庙,如今留下碑石在。

今日章越至北岳庙睹此韩琦亲手所书的石碑,不免睹物思人。

韩琦当初任定州安抚使时,先后经历好水川,庆历新政的失败,到这里也是颇有整军经武之志。

到了后来王安石变法,韩琦判大名府时,却又改变了念头。

当年太宗,仁宗皇帝多次抵至大名府田猎作了御诗几十首,后被贾昌朝刻在石碑上,这些御诗都是兴志讨北的内容。

韩琦看了就命人将这些石碑藏起来,后有善于揣摩圣意的人将此碑文临摹下,进呈给官家。韩琦叹息道,我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吗?我就是怕天子看到了,他正是要锐意平定四夷,这才万万不可让他看到。

对于韩琦章越是佩服的,但对于韩琦先后的态度,他是不太认可。

到了北岳庙后,章越的上百名侍从则皆散在庙外驻扎。

章越如今将谈判之事都丢给了韩缜,李评,自己作了甩手掌柜。他本欲只带数人微服来此,但是吕公孺不肯一定要派兵来护卫。天子圣意难测,辽国咄咄逼人都令章越有些头疼,故而他才不在真定府坐镇,到了北岳庙中寻个清静。

但到了他这个位置,也是欲清净而清净不得。

庙祝闻相公竟然到此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接待,但章越吩咐他们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故而庙祝便依言封庙,不让任何人前往到山上拜访。

这时候也不是进香的旺季,所以也没有造成太多的麻烦。

山下有数个村庄,当地官府也只是告诉他们寺庙封闭数日,不让人打搅,所以也没有惊动太多人。

就在宋辽使团相互唇枪舌剑之时,整个真定府除了寥寥数人以外,谁也不知道宣抚河北,河东两路的宣抚使章越此时此刻竟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住在北岳庙附近。

章越也没住在庙中,而是在庙旁寻了一个岩洞住下。

这岩洞以往听说有不少修道之人来此参禅悟道,还曾有高僧在此面壁打坐数年。

岩洞附近山木环绕,山下有一条小溪,上面架着一个独木桥,这是唯一的小径连通世外。

章越一个人住在岩洞之中,在这世外桃源之地,细细思考如今宋辽大计。

当然也不是全然与外世隔绝,每日有人送两餐,此外河北河东两路的任何军政消息,京城至宣抚司往来公文以及私信,甚至进奏院的邸抄也是毫不间断地抄送至岩洞之中。

章越会岩洞中作出批示。

章越素来好放权,宣抚司里的蔡京,蔡卞兄弟二人都可以独当一面,徐禧,童贯,陈睦也各有所长。

徐禧长于军事,陈睦长于外交,童贯长于情报。

特别是童贯给了章越很多惊喜,童贯不仅搞情报的一把好手,而且善揣摩人意。童贯给官家写密奏时候,总是先给章越过目。童贯说自己的大老粗字都不识几个,让章越给他改一改。

有他们在,章越也是乐意放手。

更不说京里还有岳父,蔡师兄等一干人罩着。

到了他这个位子,更应该从大局全盘来考虑问题,而不是插手具体之事。用王安石的话来说,就是省细务乃可论大体。

正因为如此,章越不是在宣抚司里表现得自己多忙多忙,如何殚精竭虑为国操劳,学诸葛亮那般事事过问,而是将事情交给信任的人后,自己去谋划全局。

现在唐九和张恭带着人把住了出入岩洞的唯一之路,任何人都不得打搅,甚至当地官员想要上山见一面也被谢绝了。

让章越有了足够清净能够思考问题。

当然对于岩洞章越也很满意,虽说北地春迟,山居要加着厚衣,但这郁郁葱葱的景色,仿佛让他回到了建州老家里。

章越在常常在洞里沏茶自斟自饮。

他不喜吃团茶,喜欢吃草茶,就是直接冲泡的那等。从这点上,他和吕惠卿是京里为数不多喜欢吃草茶的官员。

章越一面喝着茶,一面仰躺在榻上。

榻旁安了一个书架,书架上都是十七史典籍,此外再加上两本欧阳修编撰的新五代史,新唐书。

这是他走到哪带到哪的典籍,尽管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书早已是倒背如流。

每当他遇事不决的时候,就喜欢随意抽出一本翻开来看一看,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

如此看书看了半日,章越再走到案边批改公文,差不多到了饭点,唐九便给章越带公文信件以及饭食来,再将上一顿的碗筷及批改后的公文带走。

章越吃的也很简单,两样素菜一汤,最要紧的是一大碗米饭。这都是北岳庙里日常斋菜,并非大鱼大肉。

章越吃的上面不挑,但要紧的是米饭必须管饱,这都是当年与郭林一起抄书时紧衣缩食留下的后遗症。他的饭量特别的大,即便锦衣玉食多年了,还是这般。

清淡的饮食也让章越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思考问题。

现在宋辽交锋,这博弈谈判的胜负不在于真定府的使节团队的嘴皮子上,而是在两国国力,意识形态的全面较量。

用句话说一直胜利的球队不会改变战术,直到失败为止。

章越向来是主张通过谈判或小规模的战争,进行博弈,彼此斗争,要视此为常态,最后通过外部推进内部的改革变法。

道理说一万次,自己吃亏痛了一次有用。用自家族叔章得象教育富弼,韩琦的话来说,看见小儿蹦蹦跳跳自己从不呵斥,等到他们头撞墙了就懂得听话了。

王安石调一天下,鞭挞四夷的策略,是通过变法来实现压制辽国,西夏,再通过与辽国,西夏的博弈意识到不足,再反过来推动变法。这是一个内外循环的系统。

最要紧最要紧还是自己要强,要敢于主动竞争,通过外部的压力,不断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所以章越对官家向辽国认怂,再全力对抗西夏的做法嗤之以鼻。压制西夏,辽国不是目的,等国家强大了,这些也只是顺手的事。

与对辽国谈判可以输,但输了也要得到什么,就是要让上下意识到哪里不足,继续深入变法。仁宗皇帝也是对西夏作战吃了大亏,才开始庆历变法的。

譬如现在在对辽国的对抗中,河北兵马已是注重其骑兵装备,并整肃了多年散漫惯了的军纪,沈括改革军器监的事也很顺利,骑兵的克星神臂弓也得到宋朝军方一致认可。没有这一次机会,章越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

躺平绝不可取,但与辽国开战也不可取。

一旦宋辽全面开战,不仅西夏要趁虚而入,变法也要中断。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章越通过另一个时空历史得知,辽国确实没有出兵。但是他不敢低估了辽国下场的决心,耶律洪基是不愿打,但不等于他不敢打。

一旦辽国发现他们无法压制以往向他低头的宋朝时,他们就会出兵,因为墙倒众人推。

官家一直催促章越立即与辽国议和便是如此。

但议和不是目的,斗争才是目的,不是说真就稀罕那两三百里地了。

……

想明白了这些,章越便继续休息。

山居的生活很好,他已是很久没有这般明心见性地想过事情了。住在远离尘世的岩洞中,让他有等方外之人的感觉。

他每日一大早就走出岩洞,打来山泉水然后用小火炉烧开,自己给自己沏茶。

一人一茶对着书,他可以这么坐上一天。

宣抚司的事,他已经全面丢给下面的人管。

他敢如此放手,是因眼下宋辽不会开战,两边谈判一时也谈不出结果,还有就是对幕僚的信任,同时也给他们锻炼的机会。

宋辽之争功夫不在台面上,而是台下,拼得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屈指算来,章越已在岩洞呆了三天了。

这里的生活,令他心旷神怡,事情也想得更明白了。

这时候唐九又上来送饭食和公文书信了。

章越看到书信中有一个用朱笔画三个圆圈,这是非常紧急的公文,处于优先级的最顶端。

章越拆了信,然后一面端碗扒饭,一面看了起来。

书信上言,西夏国相梁乙埋动员兵马准备进攻陕西二路,同时西夏还得到了辽国的大力支持。

章越见此当即明白了这一次辽国谈判咄咄逼人的原因了。

此事在章越的意料之中,当然不是他未卜先知,而是做好了庙算,将任何可能发生的事都作了事先作了计算。

正所谓庙算多者胜!

在熙河路骑兵增援河东时,辽国挑动西夏出兵陕西,此事并不意外。

这是一个危机,但危中也有机,反过来这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宋朝在熙河路骑兵没有回援下,在陕西击败了西夏,那么会给辽国和西夏信心上有一个怎么样的打击?

国家全面博弈的胜负,是建立在一次次斗争的胜利上。

一次斗争的胜利所带来的信心,要远胜过从谈判中到底获得了多少好处。

善谋者,争得是气势和决心,而不是争一城一地的得失。

如今这一次宋辽博弈的胜负手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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