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0.第1267章 疯狂(3)

第1267章 疯狂(3)

很快,就到年底了。长安城的热闹与喧哗,日甚一日。

不过数日时间,这座城市便涌入了超过四十万的人口。

这使得其居民数量,达到了史无前例的百万!

大多数入城的,都是京畿的工人。

钢厂的、织纺的、木厂的、炭场的,还有少府下辖的各类国营工坊。

包括了位于长安四个方向的四座大型水利锻场的工人、官员。

这是因为,汉室有强制法令,规定每年的年底前五天和新年开始的五天,所有作坊、工厂,除了必要留守人员外,必须放假。

这是为了刺激消费,更是为了能让这几天的空气质量变好一点。

好叫来朝贡的各国使臣与藩国国王,能看到长安城的蓝天,而不是一个灰蒙蒙的,空气里到处是灰尘的帝都。

而如今的长安,也比过去大了起码三分之一。

现在,在过去的长安城墙之下,也密密麻麻的多出了上百个密集的居民闾里。

这使得,过去旧有的坊市制度崩溃。

于是,宵禁这个从春秋开始就出现的城市管理制度立刻随着坊市制度的崩溃而消亡。

现在,哪怕是深夜,长安这座城市,也是灯火通明,彻夜不休。

这使得长安城成为了地球上第一座不夜城。

而曾经,不过是在长安城西章城门外的一个僻静之地。

但现在,此地已经俨然成为了整个长安最繁荣的商业区之一。

酒楼、旅舍、赌馆,甚至还有大量私娼闻声而来。

数以千计的小商贩们,也闻着味道,来到此地。

特别是永始三年,宵禁解除后,只要入夜,这个帝国最高学府的周围街道两旁,便会冒出数以千计的小商贩。

他们推着小车,架起炉子,叫卖着他们带来的各种美食、小商品。

河湟的羊肉、河西的牛肉、西域的绵羊肉,江都的鱼脍,徐州的烤豚肉,长江的腊刀鱼、朝鲜的干鲍、扶桑的干鲸肉,乃至于长安本地的特色各种特色美食……在这里,汉家天下一百三十八郡的佳肴,应有尽有。

某些特殊摊子上,甚至能吃到炸蝗虫、炸蜂窝等黑暗美食。

此时,正是这太学外的夜市最繁荣的时刻。

数以千计的太学士子,带着他们的仆从、奴婢,鲜衣怒马的从太学大门鱼贯而出。

刚刚结束了整整一天的学习的他们,迫切的需要吃点热乎乎的美食,来犒劳一下自己的肠胃,同时也散散心,解解闷。

早已经为这些贵客、土豪的到来,做好一切准备的商贩、商贾们,立刻严正以待。

酒楼前的灯笼一个个升起,一根根巨大的鲸蜡被点燃。

衣衫单薄的胡姬们,在酒楼楼上的窗户纸影中显现出曼妙的身姿。

来自各地的歌姬,唱起了帝国各地的小曲。

太学生们顿时眼睛都花了起来。

便三三两两的结对而走,前往他们选好的酒楼。

而当他们走后,他们留下来的奴仆、下人、家臣、随从,便自由了起来。

从兜里掏出一把五铢钱,来到那些路边的小摊边,点上几样他们消费得起的小吃,再要上一壶廉价的黄酒,哥几个便围在小贩们提供的火炉旁,一边烤着火,一边温着小酒,吃着小菜,闲聊着各自主人的趣闻,倒也其乐融融。

而在他们头顶上,一个个酒楼的雅座之中。

大汉的天之骄子,已经喝得满面红光,情绪也渐渐高涨起来。

“丞相昨招卿大夫宣室殿议政,听说,已经决议海陆并进,同取身毒!”一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士子,摇摇晃晃的举起手里的陶瓷酒杯,对着坐在上首的一人,奉承着说道:“君为丞相之侄,想必也应该得到些消息了吧?”

于是,整个房间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位端坐在上首的士子。

这人也就二十多岁,看上去身体瘦弱,文质彬彬,年纪可能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样子。

但没有人敢小瞧他!

因为他姓张名玄,乃是留文成侯的六世孙,当朝丞相的远房堂侄。

虽然说这个亲戚,其实丞相不大认。

但架不住,丞相长嫂,如今已经被封为安国夫人的张赵氏认啊。

那位一手将当朝丞相抚养成人,拉扯长大的张家主母,对张氏的远支们素来照顾。

这张玄能入太学,就是证据——没有那位安国夫人开口,张玄的成绩,根本考不进太学,以他在太学的学业成绩,也根本不可能留下来。

张玄很享受这种被人众星拱月的感觉,他接过同学的敬酒,一饮而尽,然后道:“是有所耳闻……”

于是,大家都竖起耳朵来。

“我听说啊,叔父大人昨日于宣室殿上,与卿大夫言:身毒者,中国千年之计,若能得之,分封刘氏诸侯并列侯庶子,天下可安也!”

“于是,众卿大夫皆曰:伏唯丞相之命可也!”

众人听着,却都有些不满意了。

这不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吗?

昨日,宣室殿议政一结束,长安城里的报纸,就将身毒作为了当日最大的头条。

尽管,其实大汉子民们,大部分根本不知道身毒在哪?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的疯狂与议论。

永始以来,国家西丁西域,南开交趾、日南之土,将大量无地百姓,移民而去。

这不仅仅让国家的粮食产量,七年之中保持了超高的增长频率。

更让国家的富庶,超乎想象。

河湟、河西、西域的牛羊,每年都以数十万头的规模,被贩来内郡。

徐州、扬州、青州的稻谷,堆满了敖仓,让敖仓的仓储面积,不得不不断扩大,以满足不断运来的稻谷的储存需要。

于是,国家开放酿酒,废黜酒榷。

现在连普通的农民,也能早晚喝上一碗自家酿的米酒。

作坊里的工人,更是只消花上一个五铢钱,就能在作坊门口的酒铺打到一小碗黄酒来暖暖身子。

丰富的肉食供应,让长安城里的中产阶级,现在也可以做到每日有肉吃。

棉布和毛料,取代了过去的丝麻,成为了主流的布料。

若再拿下一个身毒,这国家国势,又将如何?

可能普通百姓,理解不了。

但太学生们,又怎会不知?

须知,如今的太学,可不仅仅只教儒家的经义。

还开放了算术、几何、地理等许多课程。

太学教授们,也不再仅仅只从儒生中选拔。

将军、校尉、农稷官、大司农的司曹们,也常常会过去授课。

将这天下形势与国家政策,仔细解释。

将这永始以来的种种政策变动,进行阐述。

故而,他们很清楚,今日汉家的繁荣,实则是建立在西域、河湟、漠北、朝鲜、扶桑、日南、扶南等数以百计的夷狄戎蛮诸国的痛苦与血泪之上的。

他们吃的肉,喝的酒,甚至身上穿着的衣服,大汉农民的水渠以及他们减免的赋税,都含着数十数百万夷狄的血泪。

用当朝丞相的话说是:今之中国,羌人为我牧羊、耕作,西域诸胡为我开垦、纳税,漠北匈奴为我畜牧、织造,南蛮西戎为我开采、冶炼,是以天下而奉中国也!

若再拿下一个身毒,即使身毒之地,之民,不过与西域平齐。

中国百姓,亦将再次松一口气。

而对他们个人来说,身毒,也将是一个不错的建功立业之所。

唯一的问题是——那边距离中国实在太远。

大多数人,现在还无法下定决心。

“张公子……”一个素来与张玄关系比较近的人,上前问道:“如今坊间传说,楼船校尉辛庆忌,率一千人而定黄支,得其国库,获其金银珍宝,足有数十万金之巨……”

“这个事情,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玄哈哈大笑:“这还能有假吗?”

“吾曾亲耳听到叔父大人的家令田苗向安国夫人禀报,说叔父大人,已经决定赐那黄支城曰:新江都,命辛庆忌为新江都太守!”

“再过些日子,辛庆忌派回来运送金银的宝船船队,就要到那番禹,将其所获的金银珍宝送至安南都护府内库,然后由安南都护府押送回京!”

“明岁三月,君等应该就能在长安见到运送金银的车队了!”

众人听着,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名曰野心与壮志的火焰!

大丈夫,旦求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而当朝丞相,又以身作则,给了天下英雄豪杰一个非常好的榜样!

于是,但凡有点志气的人,都不愿混吃等死。

而是矢志于建功立业,留名青史,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那身毒黄支,不过一城之地,辛庆忌将兵也不过一千,一鼓而下,竟得金银珍宝价值数十万金!

从前,他们还不太敢信。

但如今,从丞相亲戚嘴里亲口得知。

哪里还不信?

顿时,每一个人眼中,都冒出火来。

提三尺剑而平万里之夷,吾能为之!

当代人物,除了丞相,英雄盖世外,没有几人真正让人佩服的。

当朝执政的十二卿大夫,士林的评价是:时无英雄,遂令竖子逞能!

大部分人都觉得,他们能的,我也能!

只不过是这些人运气好,抱上了丞相大腿罢了。

若是我也能有这个运气,如何不能?

于是,不过数日,北海楼船将军幕府,便收到了数百封毛遂自荐,主动请缨,愿为楼船将的太学士子请愿书。

而更多的人,则已经开始行动起来,找起关系来。

特别是那些临近毕业,不甘平凡的太学生们。

…………………………

比起太学生们,汉家的贵族,特别是宗室贵族们,显然对这来自身毒的消息,更加敏感。

他们的反应,也更加疯狂。

毕竟,如今刘家江山,看上去似乎也不大行了。

若是旁人,可能宗室里的豪杰英雄,还会有心反扑。

但问题是,当政禀国的乃是丞相张子重!

外号张蚩尤,当代无敌的人物!

更不提,这位蚩尤近些年来,还将鬼神之力,化为己用。

编练了火炮、火枪与炮舰部队。

旁的不提,单单是他身边那支一万人的鹰扬火枪营,就足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镇压当世一切英雄豪杰。

这支军队,自永始四年正月第一次出现在人们视线中开始,就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什么叫武功再高,一枪撂倒,英雄盖世,百步而毙。

更别提其配属的炮兵部队,传说中,其重炮一炮足可糜烂数里,便是小炮一发便能轰杀数百人!

所以,宗室们都很乖巧。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丞相张子重对他们真的不错!

甚至比起已故的世宗明皇帝好好几倍!

从前,大汉宗室,特别是宗室列侯们,是受到各种约束和管制的。

而且封国收益和所得非常稀少。

很多人别说花天酒地了,就是多娶几个妾室,都不可能。

哪像现在,宗室列侯们,都在西域拿到了一个封国。

西域虽然寒苦,但产出稳定,地方广大,而且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去经营,只要将封国租给西域都护府,都护府就会按时将收益透过大司农转给他们。

若是运气好一点,在封国发现了矿藏,那就直接发达了。

不知道多少宗室,是靠着那位丞相,才能在这长安城里花天酒地。

自然,大部分刘氏宗室,都倒向了对方——反正,刘家江山已经是不大可能维系下去了。

就算可以,那好处也轮不到他们。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拥戴可以给他们好处的丞相,非要傻傻的去送死呢?

而当身毒消息,特别是辛庆忌一战而得数十万金的消息,传到这些宗室耳中时,他们比任何人都疯狂。

因为,早在永始三年,他们就从丞相处得到了一个承诺:使下身毒,君等皆可王身毒。

最开始,他们以为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但现在,这空头支票,竟有可能要兑现了?

宗室们,自然立刻就行动起来,成为了最先开始造势、鼓吹征服身毒的群体。

而在他们的鼓噪下,很快,长安的大臣贵族们也都卷入了进来。

等到永始八年开始的第一天,长安城内,几乎已经不存在不想开拓身毒的人了。

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人们——征服、开拓,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更是人人都能得到好处的事情!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反对?

(本章完)

1291.第1268章 一言定国策

第1268章 一言定国策

永始八年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未央宫宣室殿前,挤满了来自天下郡国与藩国的大臣、使臣、国王。

七年前,毁于大火的未央宫,如今早已经被修复。

宣室殿和宣室殿前的一切,也都被彻底改变。

宣室殿前,更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四周,高墙帷幄。

持着重戟的羽林卫,林立于广场周围。

张越穿着黑色的朝服,戴着冠琉,率领着他的执政团队,走到宣室殿前的凭栏前,从高处俯视着那密密麻麻的帝国臣僚们。

每一个人都从内心深处生出无比骄傲与自豪的情绪。

“可惜,韩文忠王不在了……”太子太傅、车骑将军上官桀感叹着。

“是啊……”桑弘羊也感慨着、追怀着那位已故的同僚。

其他人则低下头去,心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脸上的神色,已经表明了这些人心中的忧虑。

那位在去年夏天去世的少府卿,被追封为韩王的帝国执政官薨后,其留下来的庞大的家族立刻分崩离析。

长子公孙畅继承了襄武候的爵位以及韩王的荣誉优待。

但其家产,却被剩下的儿女瓜分。

于是,尽管这位执政官去世不过半年,但其曾经的影响力,却已经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执政大臣势力的崛起——兴安候丁缓与他的墨家派系。

如今,墨家早已经在当朝丞相的支持下,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人眼前。

太学中就有墨者光明正大的授课,长安城里更是有好几个墨家私苑,招录着门徒弟子。

当然,今天的墨家和儒家一样,早已经面目全非。

孔子和墨翟若复生过来,恐怕会论起自己手里的棍子,就要将这些欺师灭祖的不孝子孙一个个打死!

今日的墨家,早已经抛弃了兼爱非攻的道路。

甚至连三表法也抛弃的差不多了。

他们已经变成了和儒家一样的统治集团成员,而且是比儒家代表的地主阶级还可怕的资产阶级工坊主们的代言人。

如今,这些人虽然还稚嫩、弱小。

但也早非当年能被人随手捏死可比了。

他们掌握着包括环新丰工坊园、环长安制造区以及少府、大司农控制的各类国营重工业加工工厂、矿山、冶炼厂等涉及国计民生的支柱产业。

其中就包括了关键性的大型水利锻造工厂、火药生产工坊,并掌握着火枪与火炮这等军国利器的生产、设计、铸造。

这些人还和汉室的军事贵族集团,有着紧密的联系。

从永始元年迄今,汉家对外的许多战争中,都有着这些如今已经被资本侵蚀,与商贾同流的墨家贵族们的影子——战争,是工坊的资本与墨家的技术狂们最喜欢的事情。

因为那意味着大量的订单,数之不尽的资金扶持。

当丁缓成为汉家的执政大臣,正式掌握了少府,并获得了制定工坊技术标准的权力后。

墨家的复兴,已是不可阻挡。

而背靠着墨家的支持,少府卿丁缓,毋庸置疑,成为了十二卿大夫中排序靠前的成员。

其地位,甚至高于好几个老牌执政大臣——没办法,有钱的是大爷!

而墨家恰恰很有钱!

丁缓的崛起,和公孙遗家族的衰落,形成了鲜明对比。

于是,剩下的众卿大夫,难免不会出现兔死狐悲的情绪。

如何确保自身家族,永葆今日的权势与富贵,更是成为每一个人关心的话题。

张越看着这些人,这些过去的小伙伴、当年与他一起夺取了国家权力的朋友们,他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的神态,嘴角微微翘起来。

对这些人的心理,大汉丞相,心如明镜。

想要永恒富贵,常葆子孙权势,这是人之常情。

只是……

却不合大汉丞相的心意。

“看来,这朝堂上的决策层,是该动一动了……”

十二卿大夫执政,从永始元年迄今,已经八年了。

八年间,这些人固然做出了成绩,交出了不错的答卷。

但长期盘踞于权力核心,也让这些人培育出来了大量的党羽,把持了无数资源。

现在,国家国势蒸蒸日上,自然一切问题都被遮掩了起来。

但未来呢?

百年后,两百年后呢?

何况,这些人在位置上呆的太久了,不利于张越本人的利益。

一念及此,张越便对众人道:“诸公,有个事情,吾要与诸公通报一下……”

“丞相请说……”众人纷纷鞠躬。

“是这样的……”张越缓缓的道:“吾与诸公,代天秉政,至于今年,已经八载了……”

“赖天之庇,百姓拥戴,多少取得了些微末之功……”

“只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诸公,吾等秉政八年……太久了……”

“是该给年轻人和后生一点机会……”

“公等以为呢?”

所有人听着,全部抬起头来,无比震惊的看着张越。

特别是桑弘羊、上官桀等人,因为他们自问自己这些年来,辅佐张越尽心尽力,可谓是鞠躬尽瘁了。

但现在,这位大权在握的丞相,却起了卸磨杀驴的念头?

这真的是让他们又惊又怕。

就是张安世、隽不疑这样的帝党,也是抗拒无比——他们确实拥护和支持在未来某一天,还政于天子。

但绝不是现在!

准确的说,帝党之中,拥护天子,其实也是一个口号。

就和现在外面的儒生们天天喊着‘民重君轻’,法家的刑狱官们在袖子上刺下‘法无贵贱,刑无等级’,墨家的墨者,将墨翟的三表法,铭刻在墨家学府前的石碑上一样。

都只是口号、噱头,忽悠人的把戏。

真的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没几个人肯真的去实践了。

相反,嚷嚷着民重君轻的儒生,会把‘不与民争利’当挡箭牌,而信奉着‘法无贵贱,刑无等级’的司法官,悄悄的给自己的亲戚开后门,请托关系,减轻罪责的事情,更是廷尉的日常,至于墨者们……

长安城里的墨者,哪个不是腰缠千万,富贵比拟人君?

帝党也是如此。

假若还政天子,需要牺牲他们现在的权力和地位的话。

那么天子?

还是继续留在未央宫里,当个听话的傀儡比较好。

“丞相……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上官桀小心翼翼的说道。

“是啊……丞相……不是我等恋栈不去,实在是……那些吾等担心丞相的大业啊……”桑弘羊低着头附和了起来。

“车骑将军与大司农所言甚是……”隽不疑沉痛的道:“天下,舍丞相谁能治之?”

就连张安世,也劝道:“丞相三思!”

没办法,他们都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习惯了手握大权,自画国家上下之事,一言九鼎,众星捧月。

哪里肯轻易舍弃呢?

反倒是续相如、辛武灵、王莽一言不发的在旁围观。

因为他们哪怕没有执政大臣的名头,也无人敢轻视他们的存在。

旁的不说,这三位大将一直担任着武苑的副总教授,如今汉军之中的大部分将官,都听过他们的课,许多年轻将领都是他们提拔起来的。

除了丞相之外,他们在军队里的威望无人能及。

自然,哪怕是个白身布衣,只要丞相依然相信他们。

那么,就无人能撼动他们的富贵与权势。

这就是武将与文臣的不同。

武将的根基在军队之中,其权力来源于枪杆子。

虽然和文臣一样,他们依然可能会被取代,会失去如今的权力。

但根基已经扎下,哪怕下一代衰落了,但子孙里只要出一个人才,立刻就能卷土重来,光复祖业。

哪像文臣,一旦失去了权柄,就会迅速门庭冷落。

“不……”张越微笑着:“公等缪矣!”

“天下英雄何其多哉!”

“即使周公、伊尹之薨,天下也依然照常运转……何况我辈呢?”

“难道公等以为自己还能贤过周公、伊尹?”张越看着这些已经离不开权力的卿大夫们,冷冷的问着。

这让他们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终于,他们想起了,眼前这位大汉丞相是怎么上位,又是如何秉政的?

那可是踩着从前的无数公卿贵族诸侯王的尸体,甚至连世宗皇帝也软禁起来,尽杀当年的‘乱党’‘叛臣’,又将整个东南的贵族诸侯王地主豪强连根拔起的枭雄人物。

永始以来,这位丞相收敛了自己的锋芒,开始文质彬彬的立于朝堂上,与大家一起分享国家权力。

以至于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忘记了这位丞相掌权的故事,更淡忘了那数以万计,被其亲自下令处死的儒生、地主、贵族、宗室、官员了。

直到此刻,延和年间的恐惧重新从心头燃起。

他们也记起了这位丞相的绰号:张蚩尤。

从西域而至朝鲜,自北海到南海,从葱岭到日南。

天下蛮夷戎狄的梦魇与恐惧。

手上起码有着数百万条人命的帝国宰相,一旦决心做某件事情,哪里是他们可以抗衡的?

难道,他们的脖子,还能硬得过丞相的鹰扬铁骑与火枪兵吗?

好在,张越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微笑着,拉着众人的手,道:“当然,此事,吾也只是与诸公通个气……”

“不会立刻执行的……”

“最起码,也得将规章制度,都制定完善……”

“好叫后来者,有章可依,有法可从……”

卿大夫致仕制度与任期限制,是得着手安排了。

张越可不想辛辛苦苦,把皇帝拉下马,将君权变成了雕像,结果却培养出一群世袭的门阀权贵和世代掌握国家权力的卿大夫集团。

那又是何苦来哉?

真喜欢世袭的,完全可以将来去身毒做土皇帝嘛。

反正,在中国,在诸夏,张越不允许出现比他还牛逼的人物与家族。

众人听着,这才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他们就又恐惧了起来。

因为,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辛武灵,撑着拐杖,来到了丞相面前,拜道:“丞相,末将蒙丞相不弃,用为楼船将军,命为执政大臣,已有六年……”

“六年来,末将有心辅佐丞相,奈何病体残缺,难有作为……”

“今闻丞相,欲建万世之策,立后继之法,末将斗胆,恳请丞相自末将始……”

“末将请辞执政大臣、楼船将军之任,愿归武苑,教导后辈!”

于是,剩下的十一个人都傻眼了。

楼船将军辛武灵,一直在甘泉宫养病,没有大事,很少回长安,这是很多人都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大家也基本都当他死了。

可是,现在,这个‘死人’,却忽然跳了出来,主动请求致仕、辞官。

这是没有人能想到的事情。

毕竟,执政大臣,哪怕是再没有存在感的执政大臣,那也是执掌天下大权的十二人之一。

地位崇高,权柄无限。

说辞就辞?

当下,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心里面更是忍不住埋怨乃至于诅咒起辛武灵来。

但他们哪里知道,辛武灵与张越,早就商议好了呢?

只能说,这些人在权力的核心上坐的太久,失去了原本该有的警惕性和敏锐。

简单的说,就是膨胀了。

他们却也不想想,张越与他麾下的大将,当年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发动兵变,冒天下之大不韪,软禁皇帝,逼天子退位,扶立小皇帝,难道就是为了给他们和他们的子孙谋福利的?

笑话!

从前,张越或许还需要这些人。

但现在,当新生代成长了起来,地方官员和贵族也都换了一波,其中的刺头与麻烦人物,统统发配去了西域,留下来的都是应声虫和磕头虫后。

张越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从前的朋友与旧贵族们帮忙了。

也不再需要这些人的人脉来帮助他进行统治了。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再惯着他们了。

现在,君权已经被限制了。

是时候,把卿大夫们的权力,也划下边界,定下制度。

同时,也是时候,让新生代出来透透气了。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张越不愿和当年一样,动用军队。

所以,他还是好心相权,善意相待。

希望让这些人做个榜样,给后代子孙当个标杆。

和平的完成权力交接和过渡。

“将军劳苦功高,如今又高风亮节,急流勇退……”

“当为万世之表也!”

“吾当上表天子,请封将军为郑王,益食邑一万户,赐黄铜钱百万、黄金万金,以飨将军之功也!”

张越握着辛武灵的手,笑着说道:“将军也且稍等本丞相三五年,待得国事安定,吾也当辞官归隐……”

这就是明确的划下了时间表——三五年内,如今的执政大臣,都要准备鞠躬下台,让新时代来上位。

毕竟,天下皆知,英候张子重,言出必践!

说杀谁全家就一定杀谁全家!

同样,说不做什么就一定不做什么!

所以,丞相辞官,现在的卿大夫们,谁还敢继续留在台上?

唯一的问题是,这位丞相哪怕只是个布衣,在台上的人,谁敢无视?

须知,如今大汉帝国的所有主力野战兵团的将帅,都是直接听命于这位丞相,并为其提拔起来的。

更有那些连卿大夫们都不知道虚实,不清楚兵力构成与开支的鹰杨将军府所统帅的鹰扬骑兵、火炮、火枪以及使用着火枪的鹰扬龙骑兵了。

这些军队,就从来都只听命于丞相本人。

他们的军饷、爵位和赏赐,都是由丞相亲自委派家臣、亲信,前去监督发放的。

这些人,素来只知丞相英候,而不知所谓卿大夫、执政、天子。

换而言之,这位丞相辞官,也就是做做样子。

但其他人,一旦鞠躬下台,想要再次位居执政,就要千难万难,甚至永无机会了!

但他们能怎么办呢?

手里面没有兵权,他们就只能任由鱼肉,而毫无反抗之力!

于是,这些过去风光无限,位高权重的执政大臣,只能是躬身而拜,心事重重,满腹忧虑的迎来永始八年的黎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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