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推广打稻机(四)

古先生回去以后, 院子门可罗雀,他的私塾关了,镇上有小学, 孩子们都去那儿上学了, 这里自然就没有人来了。

古先生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心里越想越觉得生气,拐杖在地上敲得砰砰作响。

古老太听到了声音, 垫着小脚从屋子里出来给他送茶, 古先生喝了一口, 黑了脸:“这是什么茶?”

古老太有些奇怪:“这不是你平常喝的茶吗?你莫不是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拿我撒气?”

“你怎么说话的?倒个茶都倒不好,莫不是你也想去参加国家大事了?”

古老太了解他的脾气, 她不想跟他吵架:“行行行,我重新给你倒。”

古先生心里依旧憋着气,一想到那几个女人, 想到她们居然敢抬头看他,还在他面前大喊大叫的!

一个寡妇, 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还有一个外面来的女人!

这要在以前,这些女人都没有资格抬起头跟他说话!

一想到这些, 古先生心里就冒火, 这样下去可不行!在他看来, 再这样下去,女人不再是女人!那整个镇都要乱套了!

雨兰镇和每一个偏远封闭的小镇一样, 它有自己的一套生存规则。

雨兰镇地处群山环绕中, 大山隔绝了朝廷, 过去外面的朝廷如何变化, 小镇依旧是小镇,无论谁做皇帝,无论是如何改朝换帝,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面朝黄地背朝天地干活才是生活。

朝廷没有来关心过,也不会关心这里的人过得怎么样,这里的人也不会在乎朝廷在想什么。

这里的人从生下来便分成三六九等。

第一等人便是地主财主,第二等人才是官府。紧接着便是以古先生等人为代表的家族势力。

战争后,新的国家成立,地主财主没了,官府换成了人民政府,也不再是以前的气派。

古先生一行人敢怒不敢言,之前古先生听说胡寡妇一个寡妇居然敢进城去参加大会,镇上去了的女人回来开口闭口都是国家政策,说话腰板都直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乱了套。那个时候,他在家里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拐杖都敲断了两根,一直骂晦气!晦气!一个寡妇怎么能去参加国家大事!这不是把雨兰镇的名声都丢了吗?

他好几次想要开一个他们的大会,可镇上那些对他恭恭敬敬的人,现在都只会说太忙了。

哪里是太忙了,大家还是有时间去听乡政府的人开大会,分明是忘了形了!

而现在,对于他们来说,倒也是个好机会。

古先生在家里生了半天的气,越想越觉得不舒服,不能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维护雨兰镇的风气!

他拄着拐杖,去找了以前在他家里做工的几个长工。

古先生来到了屠夫家。

若是以前,他是绝对不会来到这种人家里。

屠夫对于古先生来到这里,很是高兴,连忙让自己老婆端茶倒水。

他老婆叫秦兰梅,性格爽朗泼辣,大家都叫她秦姐。

此时,秦兰梅正在院子里杀猪,本来听到有人进来,一看是古先生,手头的刀捅进猪脖子的力度都大了很多,案板上的猪疯狂地叫了起来。

古先生一看这个画面直摇头。

屠夫有些窘迫地擦了擦手:“让您老见笑了。”

他说完,又对秦兰梅道:“都来人了!也不知道招待一下!”

他那种冒充出来的礼节配合着他的表情神色,秦兰梅觉得对方仿佛还是古先生家里的佣人一般!

秦兰梅冷笑一声,道:“我手上都是血,你自己不知道道吗?”

古先生瞪了她一眼,这人满手是血,手里还拿着个大砍刀,他不住痛心疾首,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以前的女人哪里敢这样!

屠夫被自己老婆下了面子,脸上也不好看,只得骂道:“手上脏,你不知道去洗吗?猪脑壳!”

屠夫老婆狠狠瞪了他一眼,她也不去洗,只是手上的大砍刀砍得砰砰作响。

屠夫也不敢再叫这人了,他赶紧把人带到了里屋,亲自倒了水:“古先生这一次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还不是为了张家那小子。”古先生坐在那里,指示道“你去帮帮他们。”

秦兰梅在外面听着,不一会儿就看到古先生出来了。

她看到自己男人那副嘴脸,嗤笑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了什么龙肉吃。”

屠夫道:“就说你们见识短,古先生以前可是秀才,官老爷见了都要尊重三分。”

秦兰梅心里呸了一声,一瓢一瓢的舀开水往猪上浇,嘴上说道:“是是是,那你现在就了不起了哟,关老爷都要尊重三分的人来求你帮忙了,你心里是不是满足了?你是不是肯定要去帮他们?”

“你到底怎么回事?今天说话怎么阴阳怪气?”

秦兰梅站起身,把手上的瓢一甩:“你还敢说我阴阳怪气,你还敢让我去给他端茶倒水,我阿姐当初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

屠夫摸了摸鼻子:“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再说了,要是你阿姐不偷人怎么会被沉塘?”

在屠夫看来,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他心里甚至生出了一种奇特的愤怒。

他本来就只是一个屠夫,没文化也没背景,秦兰梅家里却是读书世家,他能够娶到人,也是因为当年那件事。

秦兰梅一水瓢砸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她克制不住的暴脾气。

“放狗屁!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敢去帮忙,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屠夫火气也上来了,想到了刚才古先生的话:“我看你是想和汤婶她们一样了吧?你们女人一天到晚不知道安分守己……”

他这话还没说完,迎面一水瓢就打了过来。

他抬起头,就看到秦兰梅冷笑道:“这话是你要说呢,还是古先生要说的?”

“要说安分守己,你要安分守己,那你去听什么政府的大会,你打什么地主,你要安分守己,你不应该是去当长工吗?不应该被所有人看不起吗?你分什么土地啊?赶紧还回去啊!在古先生心目中,你这种泥腿子居然敢打地主分土地,这不就是不安分吗?”

她越说越生气:“我要安分守己,我要安分守己,我要是当初不顶着大家的骂跟着杀猪匠学一门技术,你的腿能治好?你能活到现在?你早该在土里躺着了,我现在就应该抱着个牌坊关在家里饿死了!”

屠夫想说什么,又被这些话堵在嘴里,说不了,最后只能道:“全镇人都知道你能说会道,知道你这个人强势,我不跟你吵架。”

秦兰梅见他依旧不知悔改,更是火冒三丈:“我要不强势一点,你现在就给我躺进土里了!”

她被这话气的转圈,又数落道:“要是是其他人我也就算了,古先生!那是个人吗?”

两个人也是两口子,她没有想到对方这么容易被收买,居然就因为古先生亲自来找,这个怂包男人就觉得荣幸,她男人只看到了古先生以前的光荣,完全忘记了她们当年吃过的苦了!

“我也不是帮他,你别吵了。”男人立马举旗投降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就这个阵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了什么!”

“是啊,你不是帮他,你只是觉得以前都不屑看你的人,现在都愿意跟你说话了,你有面子了!可他为什么跟你说话,请你帮忙?是看得起你吗?是你有多厉害吗?”

屠夫被说中了心事,一下子也急了,骂道:“我不厉害,我不厉害,当初要不是我,你这个老姑娘现在还没有嫁出去!”

“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屠夫见她眼睛都被气红了,也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道:“我刚胡说的,算了,我这样的人,答应了又反悔也不算什么,我不过去就行了。”

秦兰梅放下刮刀,没好气地说道:“算了,你来刮猪毛!我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

屠夫还想说什么,可一看她那个脸色,也只能不甘不愿地上前。

“我不去帮忙,你也别去帮忙,不要掺合这些事情。”男人在后面又补充了一句:“反正现在也咱们也有田地了,咱们就守着田地好好过日子,不去管这些事情了。”

秦兰梅不想吵架了,她就当没听到这话,走到屋里,拿着镰刀就出去了。

屠夫家不远便是那条流过雨兰镇的河。

秦兰梅走过去的时候,风正好从河的另一边吹来,风中有稻谷被阳光晒熟的气息,隐隐约约还能够听到古先生在跟另外一个人大声交谈。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古先生还很年轻,已经是秀才了,在镇上风光得很。

她还是小孩子,阿姐带着她爬上了家门口的板栗树,两个人躲在树上,偷偷看风光路过的读书人。

阿姐那个时候还在说希望长大以后能够嫁个读书人。

秦兰梅坐在阿姐身边,那个时候阿姐才十岁,家里要准备给她缠脚了。

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依旧记得那天晚上,阿姐被妈妈抱着,来了几个老人,她们按着阿姐,硬生生地掰断了阿姐的脚。

阿姐不断地叫,不断地喊痛,痛啊!

她想要帮阿姐,却被拉到了一边:“这是好事,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阿姐那一晚上都在喊痛,好几天都不能下地,等到可以下地了,阿姐却不能像以前那样走路了。

她走路的时候,总是一点一点地慢慢挪,阿姐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带着她偷偷翻墙出去玩了。

阿姐总是坐在床上,安静地绣花,她偷偷看阿姐的脚时,阿姐会说,这是漂亮的,一般人还不能这样。

可是,阿姐再也不能爬到板栗树上去了。

她那个时候年纪小,可是隐隐地还是能够感觉到阿姐不愿意,因为她总是藏着脚,总是望着窗外,她想,阿姐是想出去的。

后来她也要缠脚了。

那天晚上,阿姐抱着她哭了很久,不停地跟她说,没事,痛一下就好了,后面就没有那么痛了,以后能够嫁个好人家。

可是真的好痛,那是她人生中最痛的一个晚上。

阿姐偷偷让人去叫了大夫,给她接了回来,明明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可是阿姐还是心疼她。

后来那些人来宣传,说要放开小脚。

她记得阿姐抱着她笑得很开心,一直真好,阿妹以后还是可以跑可以去爬树。

秦兰梅却笑不出来,她想,对于阿姐来说,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阿姐的脚就算是放开了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走路了。

也有人会说她的脚太大了,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可是阿姐总是摸着她的头说,我妹子是个命好的,以后肯定能够有好日子。

秦兰梅记得阿姐说这句话的时候的样子,因为脚太疼了,她总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阿姐说她命好,凡是总能逢凶化吉,哪怕是脚都掰断都能治好。

她信了阿姐的话,她挺过了嫁人,挺过了丈夫断腿,挺过了战争,挺过了土匪,日子也真的越来越好了。

中年的秦兰梅拿着镰刀走过了大河,曾经在这条河边,她的阿姐被沉了下去。

那一年,她只有十七岁,她哭着喊着依旧无法阻止那一切,就像小时候的她无法阻止大人们掰断了阿姐的脚。

中年的秦兰梅走过了田埂,曾经在这里,她男人在山上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家里没有米没有盐。

她一个女人跟着镇上的杀猪匠到处杀猪,杀猪匠得罪了人,就到处宣传说她和杀猪匠有不正当关系。

一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她被古先生他们带人堵着,说她败坏了雨兰镇的风气,她被关在柴房里三天,那个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果不是刚好有外面的人进来宣传放脚政策,她可能已经死了。

秦兰梅很少愿意去想过去的种种,今天不知为何越想越多,往日的回忆像是一团乌云笼罩在她的头顶。

突然间,她又想起了阿姐当年摸着她的头。

小时候,她无法改变父母掰断了阿姐的脚,十几岁时,她无法改变古先生带着镇上的人把阿姐沉了河,她太小了太弱了!

而现在,她五十岁了。

她有力气了!她什么都不怕了!

秦兰梅的脚步越来越快!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她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发泄出来!

(本章完)

第十七章 推广打稻机(五)

古先生在镇上依旧有一定的权威, 他找到了不少人去帮忙。

胡寡妇和张婶几个人很快就知道了古先生他们找人帮忙的事情。

镇上的人看热闹,看到了古先生那边的情况,自然路过胡寡妇这边的时候就要说一句。

“胡寡妇, 你们这边慢了好多, 他们那边有七八个汉子, 你们肯定输了。”

“没事,两口子之间打赌说说就过去了。”也有人这样说道。

李振花年轻小, 一听这话, 飞快跑去看了, 果然呢,那边田里八个壮汉,跟蚂蚁消灭食物一样, 快得让人心急。

李振花这下子气得不轻,站在田埂上,质问道:“你们这样做有意思吗?”

古先生坐在旁边的树荫下, 道:“小年轻,还是快回去干活吧, 你们马上就要输了。”

李振花气得跺脚,一看这群人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又往回跑。

李振花一回来, 胡寡妇问道:“他们那边真找到了那么多人?”

李振花:“可不是!气死我了!这样也太不公平了!他们怎么还这样啊?”

原本想着一边三个人, 差不多的样子。

胡寡妇道:“他们可不就是这样。”镇上肯定还是有一些人看不惯她们几个女人去城里开大会。

李振花叹了一口气, 又把镰刀捡了起来,弯下腰继续割。

张婶听到这里, 道:“要不然回粮仓叫点人吧?”

这也不仅仅是赌一口气, 更重要的是还要宣传打稻机。

“粮仓那边也不行, 咱们那个城乡交流大会的负责人来了, 今天一天都在忙这个,估计还要下乡宣传。”

张婶一听这话,又来了劲儿,一边割谷子,一边道:“唉,城乡交流大会很重要,之前咱们去开农民大会的时候,那里的同志就一直在强调这个城乡交流大会,说是好几个地方都举办了,做得特别好。”

胡寡妇:“可不是,像我女儿她们做的这些打稻机就是靠这个交流大会传到乡里村里。”

胡寡妇说到这里,也是叹了一口气:“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原本还想着咱们赢了,然后把这个打稻机推广出去。”

这本身是一个极大的好事,不仅是要出一口恶气,更重要的是这个打稻机能推广出去对大家都好。

现在反而是她们带着打稻机被封建咬了一口。

大红就听着她们说话,她插不上话,可她喜欢听母亲和胡寡妇说话,她们说话的内容是她以前想都想不到的。

大红抬起眼去看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和以前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们在田里干活的时候,母亲以前总是很沉默,不爱说话,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心里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现在,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沉默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精神,如同早春时升起来的太阳一般充满了希望。

大红在旁边一边割稻子,一边听着,多么神奇,她们三个原本是完全挨不着边儿的人,可她们现在一起在为国家大事操心。

“还是得用上打稻机,之前咱们不熟练,不知道打稻机的好,现在知道了更是要让大家都用上才好啊。”,

“可大家不知道这个好。”胡寡妇叹了一口气。

大红心里涌上了一个想法,她立马开口道:“要不然我们也找镇上的人帮忙?”

几个人都看向了她,这个方法也不是没想过。

那边人多,她们这里虽然有打稻机,可问题是人太少了,割稻谷的速度完全赶不上,现在几个人全在割,哪里是那边人的对手?

张婶道:“估计有点难,咱们跟镇上的男人不熟,镇上的女人现在都在忙,平白无故的喊人家来帮我们的忙,估计不会来。”

其实张婶这话说的很漂亮了,实际上这里面的弯弯道道特别多,一方面是对机器不放心,另一方面是因为古先生他们的缘故。

如果没有古先生他们这一群人,找镇上相熟的女人帮忙是很容易的。

可现在是古先生他们把胡寡妇张婶打上了不安分的标签,再加上镇上有一些男人对她们也有意见,觉得女人应该本本分分的,觉得她们这些妇女过于招摇了。

这种情况下要找人帮忙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男人会来,女人也不方便来。

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机器不机器的问题,也不是小两口吵架的问题了,而是你这个女人安不安分的问题。

李振花和大红都还很年轻,对这种事情不太敏[gǎn],只当是真的怕大家忙。

李振花又看了看她们这边的进度,想到刚才看到的男人那边的进度,她把镰刀一放,心里有了主意,道:“我去找人。”

张婶怕她一个人出去跟人发生矛盾,于是道:“胡寡妇人缘好,胡寡妇跟你一起去。”

反正现在人不够,怎么都是输,反而又不急在这一时。

这个时间,镇上的女人们大多数都在家里做饭。

两个人就挨个挨个地喊了一遍。

一见面,大家都是说:“你们不是在比赛吗?”

胡寡妇把那边找了那么多人帮忙的事情说了,对方也跟着皱眉,又想到了什么,道:“我先把饭做了,一会儿看有没有时间。”

两个人一开始没有被拒绝,心里多多少少又多了勇气,找下一家的时候反而自然多了。

奇怪的是,胡寡妇原本以为会有人拒绝,她了解大家,自然也懂大家的顾虑。

但实际上,大家的回答都差不多——

“我先做个饭,一会儿看有没有时间。”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把话说死。

胡寡妇她们一走,女人们几乎是统一步伐地把饭闷在灶台上,又让自家半大的孩子炒菜,自己立马就出去了。

家里男人回来就看到女人端着木盆出门了。

“这是去做什么?不吃饭吗?”

“去河边洗衣服。”

女人们在河边集聚了起来。

“胡寡妇她们来叫我们帮忙,你们怎么说?”其中一个女人一边洗衣服,一边问道。

“你还真来洗衣服啊?”

她们每次有什么事情商量,就喊对方一起出去洗衣服。

“这不是正好吗?我说古先生他们真不是东西,居然找了那么多人帮忙。”

“这么说胡寡妇她们是输定了?”稍微年轻一点的妇女叹了一口气:“我家那口子又要天天说这个事情,又要说女人做什么都不行,烦。”

“不是还有一个机器吗?”

“也不知道那个机器行不行,我听我家孩子回来说那个机器不太好用。”

“我家孩子也是这样说。”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唉,她们干嘛打赌,还闹得这么大,现在可怎么收场?”

大家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虽然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在她们身上,可是她们心里也一直挂着这个事情,因为她们真的太讨厌古先生了,也害怕古先生。

之前,胡寡妇她们让古先生下不了台,他们心里也跟着高兴,就仿佛是她们让对方下不了台。

可现在呢?

“咱们要去吗?”有人打破了沉默。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都想去,可是又担心惹麻烦,她们从小到大都被教育不要有麻烦不要出风头。

她们曾无数次看到了那些惹了麻烦出了风头的女人的下场,于是她们学会了躲起来,沉默,不要让人看到自己。

“还能怎么办?咱们要是去帮忙了,到时候也是一身麻烦,古先生那些人肯定会找上我们家里,到时候就麻烦了。”

“那我们就不去了?”

刚才没有洗衣服的人也把木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开始洗了,就好像是手上要做点事情,心里才没有那么难受。

“我是真不希望古先生赢。”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他前段时间还在说女人就应该裹小脚。”

其实大家心里也知道就算他赢了,他也不能做什么,现在国家又不是以前的那个国家了。

她们最多也就是被骂几句,最多也就是在家里被说女人就是什么都做不好,你看胡寡妇她们,跳的那么高,一天到晚得意极了,实际上呢,还是比不过!

就是被说几句又不疼,可大家光是想到这些心里就不舒服。

明明以前就能忍受被这样说,可现在就是不行。

大家是越想越气。

“要不然咱们过去看看?”其中一个女人说道。

“对!咱们先过去看看什么情况!再说了,古先生他们也没守在这边,咱们偷偷地帮忙割一下估计也没人发现!”

“她们那里没有人看着吗?我还以为会有人去看机器。”

“没有人,上一次她们用机器的时候围了不少人,我上午偷偷看了的,都没有人。”

“那就好办了,带上镰刀。咱们过去看看。要是有人问起来了,我们就是去看机器的,看个热闹还不行吗?”

“可不是!咱们就是去看机器!带上镰刀去看机器又不是不行!”

几个人立马就带上镰刀,结果一到地方就傻了眼。

这里已经围了一群人了,不仅如此,古先生那群人也过来了。

古先生他们做事就喜欢带着一群人,那样一群人围着,被围着的人一下子就矮了一截。

刚过来的女人们对视了一眼,都察觉到不对,赶紧收起了镰刀,站在了人群后面,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们从小到大的生存法则让她们本能地后退。

实际上,胡寡妇她们刚走没多久,她们去找人被人看到了,立马就有人开玩笑似的告诉了古先生这个事情。

古先生一听这话,立马就怒了,她们居然还敢找人帮忙?

他眼看就要赢了,在他看来就算是胡寡妇她们找到了人帮忙,他依旧赢了,可他还是过来了。

输赢对于他来说很重要,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输给几个女人,更加重要的是,他绝对不允许有人敢挑战他的威严!

于是乎,古先生让人把自己的老太师椅子搬了过来,他就坐在椅子上,周围围了一圈人,他们都要看看镇上到底还有哪个女人敢来帮忙。

李振花一看这个架势,立马也就懂了,开口道:“你们这个架势是要做什么?你们可以找人帮忙,我们就不能找人帮忙了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还是说,你们输不起了?”

女人们在后面听着,心里不住点头,觉得这个年轻女同志说得真对。

古先生被戳中了心事,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勃然大怒,这要是在以前,这个黄毛丫头哪里敢这样?

可身后这么多人,他只能端着架子,说道:“我不和你计较!我们只是过来看看你们这个机器。”

他旁边的男人也道:“怎么?还不允许我们来看了?你们这个机器见不得人吗?”

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在这里,无非就是为了震慑,为了不让人上前帮忙。

人群中也有人在小声的讨论这个事情。

古先生看了一眼过来围观的人群,人群立马就安静了。

古先生在镇上几十年了,他的那种威严和地主的威严是不一样的,这个国家崇尚读书人几千年了。

他看了一眼那里面的男人们,男人们立马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来看个热闹,女人们都低下头。

古先生对于这样的情况感到非常的满意。

古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道:“你们几个女人小孩,做事的确不行,但你们男人都没有来帮忙,其他男人也不好帮忙,至于女人们,多来几个女人做事也没用。”

在他看来,镇上的其他女人是绝对不敢当着他的面来违抗他,出这个风头的。

这话实在是太刺耳了,人群中就有人想出来帮忙了,但立马就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这个时候要是出风头,那真的会被记一辈子的仇。

胡寡妇也懂这个道理,她叹了一口气,拉了拉还想理论的李振花同志,小声道:“输了就输了吧,咱们趁着大家都在这里,赶紧割,然后给大家显示打稻机的厉害。”

张婶也同样明白大家的为难,其实能够来这么多人她已经很高兴了,于是说道:“没事,我们打赌输了就算了,先把打稻机推出去,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她也不想输,可她现在也知道更加重要的是完成国家交给她的任务。

至于两口子打赌输了,反正她已经被骂了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低头,这一次低个头就算了,城里的大会……她暂时不去也行。

李振花憋着气,狠狠地瞪了一眼古先生,又埋下头继续干活。

古先生这下子更加满意了,他旁边一个人说道:“还是古先生厉害,号召力强,这下这几个女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后面的女人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有人想冲出来帮忙了,但立马就被旁边看热闹的自家男人拉住了,小声道:“你一出去,到时候他们又要说你也是个不安分的。”

实际上,男人压根拉不住。

男人一看这个情况,赶紧退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真要去也行,等一会儿古先生走了再帮忙。”

“太阳这么大,他又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田里,胡寡妇和张婶把已经割好的稻谷抱到了机器面前。

其他人和古先生过来的借口都是来看机器,之前两个人用机器脱粒速度太快,三个人割根本来不及,所以大家都在割,他们过来的时候反而没有人用机器。

现在,两个人熟练地踩上了打稻机。

其他人都是说来看机器的,不管是真的还是理由,现在都凑了过来。

胡寡妇和张婶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脚上踩踏板,手上拿着稻谷去喂滚筒。

人群中也有不少之前就来看过她们前一次用这个打稻机。

这一开始,就有人瞧出了不对。

怎么这一次踩的比上一次还慢?上一次两个人手忙脚乱的,踩得特别快,踩的太快了就跟跑步似的,当然也非常累。

这一次怎么脚上慢悠悠的?这个机器能行吗?

可再一瞧,脚上的动作慢,手上的动作可不慢?

那滚筒并没有因为脚上慢就转得慢,脚上都没动的时候滚筒还在动,大把大把的穗子喂了进去,出来的时候就只光秃秃了。

“这——”有人惊讶了:“你们这脚都没动,怎么滚筒还在转?”

胡寡妇见她们这下子来了兴趣,立马道:“这样才省力,踩一下会转四下。”

张婶又为之前的事情解释道:“我们最开始不懂这个机器,踩得快,累得快,又喂得太慢了,现在熟悉起来了,脱粒快的很。”

古先生听她们说这些,尤其是看到她们脸上那种骄傲的笑容,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这些女人好像她们懂了多少似的,古先生脸上的皱纹都快拧巴成麻花了。

古先生冷哼了一声,道:“投机取巧!”

一直偷偷看着他的女人用手肘戳了戳后面的人,让她们也看看。

大家都憋着笑呢。

真是痛快,这辈子居然还能够看到这种人这么难受的样子,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看样子都快难受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下起了雨。

大红暗道不好,她有经验,下雨天对于收谷来说就是一场挑战。

她们人这么少,还要搬这么多谷子回去。

古先生几个人看了一眼天边,这雨估计会越下越大,他对田里的几个人道:“现在老天爷也不帮你们了。”

不远处,一个女人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来帮你们。”

大家抬眼一看,原来是屠夫的老婆。

对方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把大镰刀,二话没说就走进了田里。

“你来也没用啊,她们肯定输了。一群女人,搞这种机器,还是不行!”

李振花被气到了,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她站了起来,走到了古先生面前:“既然你要吵架,那我就来跟你吵一下!”

“怎么就女人不行了?”

“女人也就做饭洗衣服带孩子行,搞国家大事,还是得靠男人。”古先生道。

李振花道:“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就问问你,你是男人吗?”

“怎么不是?”

“那你来搞国家大事,你说说看现在我们国家需要什么?”

古先生哪里懂这个,他小半辈子都在雨兰镇作威作福,对于外面的世界一窍不通。

“我跟你讨论这些做什么?”古先生看不起她们,可是也不得不承认李振花是外面来的读书人,懂得东西多,他不敢说自己的想法,怕李振花反驳,于是只能这样说道。

李振花转过头,问胡寡妇:“唐妈,我们国家现在需要我们做什么?”

胡寡妇抬起头来,迫不及待地说道:“需要粮食,需要稳定市场,发展经济,发展工业。”

她天天跟着粮仓开会,又去县城里开了两次会,对于这些的东西早就熟背于心了。

古先生黑了表情。

李振花又问张婶:“张婶,你知道我们县城现在在做什么吗?”

张婶看了古先生一眼,细雨中,她看到他那愤怒的表情,张婶故意提高了声音:“县城正在准备城乡交流大会!”

李振花回头:“古先生,你饱读诗书,你对国家大事了解的非常清楚,你来说一说,城乡交流大会是要做什么?”

别说周围的人了,就是刚来帮忙的秦兰梅都惊讶极了,她也没有想到以前镇上两个不多言不多语的女人,现在如此能说会道,还知道这么多事情。

古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众人没有人上前帮古先生,甚至大家这个时候才发现,古先生和他们想象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古先生被粮仓的这个年轻知识分子逼得节节后退。

李振花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同胞们——

“大家也看到了,古先生答不出来,因为从来都不是某些人不行,不是女人不行,也不是男人不行,所谓的不行,只是没有机会参与。”李振花并没有生乡亲们的气,他们这些年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还没有完全进入新社会,就像主任说的那样,这些都是兄弟姐妹,她继续说道:“你们应该最了解这种感受。”

“那些地主财主就一定比你们聪明,比你们厉害吗?他们有机会读书,有机会去学习,有机会去参加国家大事,你们没有机会而已,如果你有那样的条件,你也一样可以做到。”

古先生一听这话,立马道:“胡扯!胡扯!”

李振花:“我哪儿胡扯了?我听说你骂了好几次平安,说她笨,说她这辈子只能去种田?现在呢?”

周围的人都记得呢,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

他们小时候从来没有动过把自己的孩子送进私塾读书的念头,因为……不配。

可是,平安就是镇上最有出息的孩子。

现在,镇上也有小学,所有的孩子都能进学校读书了。

大家再看古先生,心里又多了其他的想法。

古先生迫切的想要找回自己的尊严,怒骂道:“这要是以前,就冲你这样跟我说话,我都能把你沉河!你是什么东西!雨兰镇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

“下雨了,我也来帮你们吧。”

李振花正要骂人,却听到后面人群中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哪家的女人?”古先生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冷静,沉浸在自己的尊严被挑衅的愤怒中。

那女人身后又跟了几个人,大家没有搭理他的问话,走进了田里。

这只是一个开始,很快,田埂上的人陆陆续续下去了,开始是女人。

古先生气得大骂这些男人管不住自己家的女人。

很快男人们也跟着下田,帮忙搬打稻机,搬已经装好了稻谷,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可是眼神交汇中,什么都懂了。

明明雨越下越大,可是所有人的心中却越来越暖。

没有一个人去理会愤怒的古先生。

人一多力量就大了起来,背稻谷的背稻谷,搬机器的搬机器,胡寡妇几个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抹了抹脸,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感动的泪水。

一行人很快就把割好的稻谷背回了晒谷坝,这个时候才发现汤强那边同样也把稻谷都割回来了。

还没有脱粒的稻谷就堆了两大堆。

李振花一看这个情况,立马道:“现在比赛还没有结束,可以在这里进行比赛了。”

汤强那边就有人说了:“古先生呢?”

胡寡妇这边的人群立马说道:“不用管他,他可能不会来了。”

“对,管他做什么,我们农民的事情我们进行比赛,干他什么事情?他是要来帮你们割谷子还是要帮你们脱粒?”

汤强这边一个帮忙的男人迷惑了,偷偷问另一边的关系好的人:“怎么回事?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总感觉哪儿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

“管那么多做什么,大家赶紧的来比赛吧!”

汤强心说,现在他们这么多个人,对面那个机器能用,但只能有两个人用,还能输了不成?立马就答应了。

胡寡妇这边几个人更是不怕了,虽然只有一台机器,可她们知道这个机器有多厉害,当然也就答应了。

很快,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个机器上了。

他们上一次来看过这个机器,当时只觉得这个机器又笨又慢,一个半大的孩子和一个女人割的稻谷都来不及脱粒。

而此刻,机器和两个中年女人好像一下子就变得灵活起来了,一手一把稻,喂进去几秒钟时间脱得干干净净。

旁边堆的高高的稻谷,以飞快的速度变成稻草。

如果用稻桶,两个人割谷子,一个打就刚刚好。

而且在他们看来,打谷子需要劳力最大的,因为这样才甩得开膀子,才能把稻谷脱粒。

可现在,她们两个女人,就是脚一踩,手一伸,看上去那一个轻轻松松。

等到汤强他们过来看这边的情况时,稻谷已经被全部割完,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所有人都围着打稻机,叽叽喳喳地说着。

“这个玩意儿好!”

汤强就听到了一句。

“难怪汤婶……不,张婶敢打赌,不愧是去了县城开会,见过世面的人。”

汤强一个踉跄,脸上都是不敢相信。

他要被叫张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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