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林叔叔

李光复这人,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材料。

不是说这人能拍马屁,而是人家身段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而且精于算计的同时,又不乏人情味。

燕京三李的名号叫了一年多了,李成儒的特别特火遍全城,出门开的都是大奔,李光复要论起身家,一点不逊于李成儒,却始终开着他那辆大发,而且在很多事上仍旧亲力亲为。

八九十年代发家的老板,大部分都挺不到两千年之后,能活到林为民穿越前那个时候的,更是凤毛麟角。

为什么?

说白了就是风口上的猪,凭着一股闯劲出来了,但眼界和手腕根本不足以匹配自己的财富,再加上人飘的厉害,稍微遇上点挫折,立马就被打回了原型。

李光复现在少说也是千万身家,却依旧如此低调,由此可见其心性不凡。

碰了一杯酒后,李光复又说道:“林老师,您怎么看现在的房地产市场?”

林为民表情诧异,“我一个搞出版的,这种问题你问我不是问道于盲吗?”

李光复却道:“您虽然不干这行,但您眼光卓绝,我认识的做生意的老板那么多,但像您这样有见地的人却很少。”

“你少给我戴高帽。”

“这怎么能是戴高帽呢?我这都是真心话。”

两人拉扯了几句,李光复真心求教,林为民勉为其难道:“对这些东西,我确实是个门外汉。不过你要非得让我说,我只能简单说点我能看到的东西。”

李光复的眼睛亮了起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近两年时间以来,现在全国各大城市的房价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上扬,有的城市涨幅甚至超过了50%。其中有很大的原因是海南的房地产大潮带起来的,海南这两年大兴土木,带动了广西、广东两省的市场,然后又间接带动了全国其他城市的市场。

我听说了一些海南那边现在的情况,去年海南的固定资产投资只有不到九十亿,但房地产投资占了一半。去年年中的时候那边的房价已经炒到了1500块一平,到了年末就已经达到了2500块钱一平。

这样的现象是极不正常的,在居民收入没有大幅提高的时候,房价却大幅上涨,这里面必然存在大量的泡沫。

单说海南一地,居民年均收入还不足2000块钱,房价却高达2500块钱一平,而且这个价格还在以疯狂的趋势大幅上涨,也就是说,普通居民一年的工资收入还买不起一平的房子。”

听到这里,李光复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伱问我怎么看房地产市场,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还是要分开说。如果只说海南及受海南影响的周边省份和城市,我认为其房地产市场是存在着大量泡沫的。

如果放眼全国,绝大部分地区的房价只是受到海南房地产热潮的边际效应影响,存在少量的泡沫。”

听完林为民的分析,李光复沉思片刻,然后对他说道:“不瞒您说,最近有几个朋友撺掇着我到海南去拿地搞房地产开发。就像您说的,海南现在的房价都涨到没边儿了,而且地价也在疯狂上涨。其实大部分的开发商没几个是真心做地产的,大家都是在卖楼花,有点像……像……”

“击鼓传花!”

李光复一拍巴掌,“没错,就是击鼓传花。只要倒一手,就能赚几万、几十万甚至是上百万,所以才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林为民微微颔首,又说道:“海南这种情况,其实我们应该都听说过类似的事。”

还没等李光复说话,郑国抢着说道:“长春君子兰。”

1978年,长春出现了君子兰交易市场,其后在有心人的炒作之下,君子兰价格一路走高,引发大量投机者进入市场,一盆珍品君子兰的市价可以达到十万元。

有人甚至将君子兰称为绿色金条,直到1985年,政府在疏导无果后,最终采取行政手段抑制超高的花价,君子兰在一夜之间贬值99%,终于得以恢复正常的价格。

但也因此,有很多炒家倾家荡产。

“不光是君子兰,还有荷兰的郁金香。”刘海燕也说道。

荷兰的郁金香泡沫记载在中外的历史书和教科书上,人尽皆知。

“泥轰的房地产也是这样吧?”

刚刚过去的1991年,泥轰的房地产来了一次大跳水,无数炒房者倾家荡产。

林为民这时说道:“一旦市场过热,就不是供需关系决定价格和市场走势,而是绝大多数的投机者来决定,直到泡沫破裂的那一刻。”

李光复想到这些活生生的例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恐惧。

“我们都能看明白,海南的地产商不会连这都看不明白吧?”曲小伟问道。

“他们当然都看的明白,只是被贪婪蒙蔽了双眼。”林为民说道。

众人听着他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

一夜之间就可以赚十万、百万,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大家都认为自己是能赚到钱的那一个,都不认为房地产的泡沫会在自己这里破裂。

李光复对林为民说道:“听了您这一番话,真是醍醐灌顶,这趟浑水我可不能趟。”

“房地产不是不能做,只是不能抱着投机心态去做,这行虽然有金融属性,但归根结底是实业,否则早晚是要出问题的。”

李光复点了点头,“您说的对。”

刘海燕拉着曲小伟说道:“你听听,你听听,做生意是那么好做的吗?”

“我就开个饭店,又不是搞投机!”

乔迁宴在众人的聊天中结束,大家吃完了饭,帮忙收拾了之后才离开。

林为民回到家中,晚饭过后,有人敲响了院门。

孙姐去开门,是汪硕带着沈絮嘉和两人的女儿。

沈絮嘉进来之后就拉着陶慧敏聊天,嘘寒问暖的关心她现在的情况。

汪硕将手中提的皮包还给林为民,林为民接过皮包,揶揄道:“行啊,借了东西还知道还呢?”

元旦的时候,汪硕借口跟江文打赌,把他那套《新刻金瓶梅词话》借走了,本来说半个月就还,到了半个月也没动静。

林为民打电话去问,汪硕说再看几天给送回来,结果这一拖就是一个多月。

“我这不是看个新鲜嘛,瞧你这小气样,都说越有钱越抠!”

“你还有理了!”

两人互损了几句,汪硕又从兜里掏出一盘卡带来。

“哥们儿也不白看你的书,看着没?我刚出的专辑,用的全是歌星,第一盘就送给你了。”

林为民眼神不屑,“看看你这玩意设计的,土了吧唧的。”

汪硕也不在意他的挖苦,张罗着把林为民家好长时间不用的录音机搬了出来,要给大家放放他的专辑。

这几年汪硕在国内红的发紫,在燕京文化圈更是张扬,结识了不少文化圈的人,拍电影的、拍电视剧的、唱歌的……

去年汪硕跟一帮搞音乐的在一起玩,灵机一动,就想弄个专辑,让别人谱曲,他来填词。

汪硕找的几个曲作者都是这几年活跃在乐坛的一线作曲人,如三宝、董兴东。

给他唱歌的几个歌星来头也不小,那英、韩磊、腾格尔、朱桦。

所有的歌都是以他的小说名字来命名,连专辑名字用的都是他的小说名,《玩的就是心跳》。

现在专辑终于弄出来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跟林为民炫耀炫耀。

录音机内传来音乐声,典型的九十年代编曲风格。

“我寻着来路踏上归途

我背对未来问向去处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认真

……”

凭心而论,汪硕这张专辑虽然是在玩票,但质量还是不错的。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歌曲旋律不太朗朗上口,要传唱还是差了点意思。

汪硕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跟林为民吹嘘着他这张专辑的厉害之处。

林为民不混音乐圈,对他说的内容左耳听、右耳冒。

等汪硕炫耀的差不多了,他又问林为民道:“下周周末有空没?”

“什么事?”

“聚一聚呗,这么长时间都没聚了。地方我都找好了,就去昆仑饭店,海晏在那混的开,直接让他签单!”

汪硕说着脸上带着几分鸡贼的笑容。

“行,到时候我过去。”

在林为民家吃了顿晚饭,汪硕带着妻女离开。

翌日上班,林为民刚开完了会,在走廊上碰到总编室的人,告诉他有人找他。

“说是您同学的儿子,叫黄家男。”

林为民闻言恍惚了一下,脑海中泛起多年前在文研所的回忆。

他走进总编室,眼睛扫了一圈,看到了一个眼神身形瘦削的年轻人。

“黄家男。”

黄家男抬起头,一眼便认出了林为民,“林叔叔好!”

额……

两人没差多少岁,这声叔叔叫的他猝不及防,林为民迟疑答应了一声。

林为民领着黄家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给他倒了杯茶。

“这回来燕京是出差?”

“是。”

“你爸现在怎么样?身体还不错吧。”

“还凑合,大病没有,小病不断,都是年轻时候攒下的伤。”

(本章完)

第619章 藏的够深

黄家男是林为民文研所同学黄宗翰的儿子,如今子承父业,也成了作家。

黄家男跟林为民一样,出道很早,19岁就写下了成名作短篇小说《乡恋》,获得了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优秀奖,前几年在《短篇小说》当编辑,现在成了吉春文协的驻会作家。

“时间过的真是太快了。记得以前跟老黄写信的时候,讨论的还是你上学、写习作的事。”

林为民跟黄家男聊了一阵,不免感叹道。

“我爸也常念叨您,特别喜欢说你们在文研所那时候的事。”

林为民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各自忙各自的事,也见不着面,真挺想大家的。”

林为民和黄家男年纪相差不大,但毕竟是两辈人,黄宗翰这个共同话题聊完之后,黄家男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林为民便聊起了他的创作。

黄家男搞创作也有些年头了,这几年陆续在《人民文学》《青年文学》《燕京文学》《作家》等刊物上发表过作品,反响都不算大,但能在如此多知名文学期刊上发表作品,也可以看出他的创作水平。

两人坐在一起聊了半个多小时,黄家男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告辞。

他这次来燕京出差,受父亲的委托来拜会一下林为民,现在任务已经完成。

林为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时间还早,你先去办事吧,晚上到家里吃顿饭。”

“不用了,太麻烦您了,林叔叔。”

“我是地主,总不能连一顿饭都不招待吧?”

“我订了下午的火车票,还得赶火车。”

“那就把火车票改成明天的,晚上到我家吃饭,吃完了饭在家里住一晚,明天再走。”

“林叔叔,真不方便,我是跟同事一起的。”

“那就把同事都叫过来嘛我正好见见吉春的青年作家们。”

黄家男推辞了几次,林为民却坚持己见,盛情难却之下,他只好答应了下来。

从国文社出来,黄家男回到了招待所,同伴方明正在收拾收拾东西。

“回来了?赶紧收拾东西,等会吃完午饭赶紧去火车站。”

“等会再收拾吧,火车票得退了,临时有点事。”黄家男说道。

方明满脸疑问,“怎么回事?伱不是去拜访长辈去了吗?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我那个长辈要请吃饭,让我们明天再走。”

同伴道:“一顿饭而已,有什么关系,不能耽误了赶火车。”

“我也是这么说的啊,可人家太热情了,我也没办法拒绝。”

黄家男对同伴露出几分歉意,“方明,不好意思了。”

“没事。那就把火车票改签一下吧,你晚上去吃饭吧。”

“你也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又跟人家不认识。”

“去吧,你不去我更不好意思了。我那个叔叔也是从事文学工作的,你不用担心尴尬,肯定有共同话题。”黄家男劝道。

“那……好吧,我就跟着你去蹭顿饭。”

二人商量好,先去吃了顿午饭,然后去火车站将车票改签。

距离傍晚还早,两个人又跑去逛了逛王府井,买了点礼品。

登门去人家吃饭,总不好空着手。

眼见快到傍晚了,黄家男和方明坐着公交车,来到了识住小院门前。

黄家男叩响了院门上的门环,等待开门的时候,方明小声说道:“家男,你这叔叔可以啊,住这么大的院子。”

“人家稿费赚得多啊。”

“这样的院子,在燕京得不少钱吧?”

“不知道。但应该没有楼房贵吧?现在房价太贵了。”

两人正说着话,宅门打开,是个中年妇女,她见到两人,笑着问道:“是黄先生吧?”

黄家男点头,以为中年妇女是林家的长辈,礼貌的问好道:“阿姨好,我是黄家男。”

“我是林老师家的保姆,我姓孙,快请进。”孙姐请两人进院。

进了宅门,路过影壁,进了垂花门就是二进院,方明边走边打量着院落,眼中带着几分羡慕。

“这院子可真气派!”方明小声对黄家男说道。

还没走到正房前,黄家男就看到林为民站在正房门口,一旁的方明嘟囔道:“这人有点眼熟啊!”

“林叔叔!”黄家男问了一声好,又介绍道:“这是我们文协的同事方明。”

“方明同志,你好。”

林为民笑呵呵的跟方明握了个手,方明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认出了眼前的人。

“您是林为民林老师?”

“怎么?家男没跟你说吗?今晚是我请你们吃饭。”

方明看了看黄家男,“他没说,就说是长辈。”

林为民看向黄家男的眼神露出几分欣赏,方明的反应证明了黄家男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自己的事。

是个踏实的性子!

“快进屋吧。”

林为民将两人让进屋,陶慧敏此时站在正房客厅里,林为民道:“这是你们婶子。”

“婶子好!”

“你们好。”陶慧敏笑着回应,她现在肚子隆起,行动不便,招呼道:“先坐下喝点茶,等会就吃饭。”

林为民给两人倒茶,让他们先坐一会儿,随口聊着天。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孙姐那边往餐桌上端菜。

今天林为民交代晚上要招待客人,孙姐特意做了八个菜,菜肴丰盛之极。

“来来来,吃饭。”林为民招呼道。

几人入座,边吃边聊。

黄家男和方明第一次登门,表现的有些拘谨,林为民一直带着话题。

先是聊着跟黄宗翰的渊源,然后又聊起了创作。

几人都是搞文学创作的,有了这个共同话题,桌上的气氛逐渐融洽起来。

“现在的大环境真是比不上以前了,我们《短篇小说》以前一期能卖四五万份,可这才两年的功夫,连两万份都快卖不上了。”

聊着聊着,方明说起了现在文学刊物的生存环境,他和黄家男之前都是《短篇小说》的编辑。

“这两年大部分刊物的销量都是在下滑的,这是大的趋势,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林为民说道。

黄家男道:“林叔叔,我听说《当代》的销量保持的还不错。”

林为民点了点头,“《当代》能保持住销量,主要也是依靠存量读者,照现在的趋势,未来几年恐怕也会一直阴跌下去。”

方明见连林为民都如此悲观,他不禁丧气道:“难怪大家都说现在文学在走下坡路。”

“其实不然。过去十几年国人对于文学的需求是畸形的,那是此前多年的文化压抑反弹的效果,我们不能以常理来看待。

这两年国人的重心正逐渐转向经济建设,对于文学作品,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关心,这也是正常的。

过去这些年,很多作家、批评家沉浸在文学盛世的虚幻当中,并没有认清楚一个事实。

在我看来,这些年以来,很多的文学作品仅仅只是对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发展做了一个注解,远达不到文学的范畴。”

黄家男听到这里有些不太认同,“林叔叔,文学的作用之一就是反应社会的发展。”

林为民从容道:“你说的不错但有很多人的问题是在于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把眼光打开,他们总是执着于为发生在社会上的非正义提供文学注解,反复描写在社会混乱状态下的各种生态,这其实是一种创作上的懒惰和依赖。因为很多人脱离了这个语境,就不会写东西了。一个作家,只能写一种东西,他配称之为作家吗?”

林为民的话让黄家男和方明的脸色露出几分沉思之色,尽管不想承认,但林为民说的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

“我这里有一个佐证。”林为民道。

黄家男和方明看向他,林为民继续道:“我们都说八十年代是中国的文学盛世,但大家似乎都没有想到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一时期的中国文学,其实并未诞生几部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重要文学作品。很多文学界人士也对全球语境下中国文学所处的位置一无所知,他们可能熟读那些国外的经典名著,但其实并不了解外国文学的现代化进程。”

听完林为民的话,黄家男陷入了沉思,对用林为民的话对照自身,发现自己身上就存在这样的问题。

这时方明说道:“林老师,您的作品畅销海外,不就具有国际影响力吗?”

“我那些作品只是相对而言卖的不错,但比起那些经典作品还有一段距离。”

黄家男道:“林叔叔,您太谦虚了。虽然我对当代外国文学不太了解,但也知道自从二战以后,其实国际上已经很少诞生真正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作品了。您那些作品放在当代,足以傲视世界文坛了。”

林为民笑道:“你这马屁功夫不会是跟你爸学的吧?”

黄家男表情羞赧“我这可不是马屁,都是大实话。”

玩笑两句,林为民说道:“光顾着聊天了,来来来,吃点菜。”

几人止住了话题,专心吃饭,偶尔聊上几句。

吃完了晚饭,又在家里坐了一会儿,黄家男和方明提出告辞。

林为民挽留道:“不是说好了在家里住吗?”

“不用了,林叔叔,我们就住在招待所,那里离火车站近,明天一早还得赶火车。”

黄家男谢绝了林为民的挽留,准备离开。

林为民到厢房里拿出两瓶葡萄酒,“这两瓶葡萄酒是我在友谊商店买的,你爸爱喝酒,就送给他了,记得替我跟你们家里人都问个好。”

“谢谢林叔叔。”

从林为民家里出来,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方明帮黄家男拿了一瓶酒。

“家男,真看不出来啊,你藏的够深的,竟然跟林为民老师这么熟。”

“林叔叔跟我爸是同学,但实际上我也没见过他几面。”

方明叹了口气,“真羡慕你们这些家学渊源的人。”

“有什么可羡慕的,不一样也得工作?”

两人聊着天,消失在夜色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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