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人情世故

啪~

湿柴抛入篝火,青烟寥寥间爆出几点火星。

夜惊堂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螭龙环首刀插在身边,手里拿着木棍,上面穿着两条刚从水潭里捞上来的小鱼。

身后不远处,一袭雪色长裙的高挑女子,平躺在石头上,如玉面颊已经恢复如常,浑身上下又流露出一尘不染的气息。

整体看去,就好似在林中安然沉睡的花仙子,和刚才发酒疯占男人便宜的酒蒙子美人,再无半点关系。

夜惊堂莫名其妙成了药罐子……不对,药棒子,还被蹭蹭就算了,心头感觉着实难以言喻。

但璇玑真人能做出这种事,说明确实没其他法子,只是蹭了两下,细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胡思乱想间,一阵破风声从山林中传来,继而白花花的鸟鸟,就落在了篝火旁边,张开大翅膀烤毛毛,同时歪头看向不远处的妖女姐姐:

“叽叽?”

意思估摸是——凉了?

夜惊堂拿起烤好的鱼,撕下一小块喂到鸟鸟嘴里:

“睡着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叽……”

鸟鸟表演完三口一条鱼后,汇报目标暂时没动,它回来只是蹭口热乎饭。

夜惊堂知道鸟鸟冒着大雨漫山遍野飞不容易,让鸟鸟烤火好好休息,也没催着它继续出去盯梢。

而在一人一鸟沟通之时,背后的石头上也有了不易察觉的动静。

“叽叽……”

鸟儿的啼鸣从不远处传来,璇玑真人手指动了动,继而昏沉沉的头脑就逐渐恢复,身体从未有过的疲乏感传来,让她心底出现了几分茫然。

又喝多了吗……

不对,不是喝多……

中了淫煌香,不想自己动手,准备自己扛过去……

扛到一半,夜惊堂忽然跑来了,最后被他顺水推舟……

不对,他好像没顺水推舟,是我把人家摁着蹭……

“……”

璇玑真人意识到自己好像干了件很丢人的事情,睁开眼眸,澄澈眼底闪过了一瞬尴尬,余光瞄去——夜惊堂竟然没走,还坐在旁边等着……

他等着作甚?

那只大白鸟怎么也在,哦……人是它叫来的!

早知道不喂你鱼了,这不恩将仇报吗……

鸟鸟蹲在火堆旁吃鱼,发现背后的妖女姐姐转头,就抬起翅膀打招呼。

夜惊堂见此也回过头来,发现璇玑真人神色如常起身揉了揉额头,就抬手示意:

“去继续盯着。”

“叽。”

鸟鸟得令之后,就掉头飞向山林,临行前还和璇玑真人打了个招呼。

但璇玑真人没搭理,让鸟鸟十分失望,觉得这姐姐似乎莫得良心。

夜惊堂目送鸟鸟远去后,回头看向璇玑真人,见其拔出了合欢剑,眼神不由一僵:

“水儿姑娘,你……”

嚓~

璇玑真人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而后晃晃悠悠走到篝火跟前坐下,拿过夜惊堂烤了半天的小鱼:

“夜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刚才中了点毒,不小心喝大了,头疼,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可不觉得璇玑真人这道行,会想不起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好旧事重提,只是含笑道:

“嗯……刚才鸟鸟路过,发现伱在这里发酒疯,让我过来看看。”

“是吗?”

璇玑真人自然而然撕了块鱼肉,放进红唇之间,询问道:

“我喝醉了喜欢发酒疯,没吓到公子吧?”

夜惊堂说实话被吓的不轻,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帝师’,笨笨的亲师父。

“还好,无非拉拉扯扯了几下。水儿姑娘身体没异样吧?”

璇玑真人感觉其实很不错,神清气爽的,但想到这感觉的缘由,她就舒坦不起来,柔声一叹:

“无妨,休息几天就好。劳烦公子照料半晚上,总得答谢一声……”

“不必!”

夜惊堂抬起手来,认真道:

“先不说水儿姑娘身份非同小可,就算是寻常人,我身为吃皇粮的差人,荒郊野外遇见有人遇险,也得施以援手,若是索要答谢,那不成收受贿赂了。”

璇玑真人眸子眨了眨:“夜公子知道我的身份,只要我给你美言一句,你来日在官场飞黄腾达……”

夜惊堂都‘如朕亲临’了,再乱抱大腿,可就不是起飞,而是被打断腿了,他认真道:

“我当捕快靠的是真本事,裙带关系这事儿,我做不来。我还有公务在身,水儿姑娘若是没大碍,我就先走了。”

璇玑真人本来想给点灭口费,瞧见夜惊堂这避之如虎的模样,倒是有点茫然了,斟酌稍许后,微笑道:

“夜公子不介意就好。我也没事了,得尽快折返,往后的路,公子自己珍重。”

夜惊堂点了点头,正欲起身,想想又询问道:

“水儿姑娘刚才莫非又遇到一条百年老蛟,提剑斩之受了伤?”

璇玑真人摇了摇头:“遇到个高手罢了,心肠不坏,只是在追踪邬王麾下的一名药师的下落,找一张丹方。此事和你没关系,你也追不上她,当其不存在即可。”

夜惊堂感觉能把璇玑真人折腾成这样的人,应该不是泛泛之辈,当下还是把此事记在心里,拱手告辞。

璇玑真人坐在原地吃着烤鱼,目光恬淡送夜惊堂远去,直至夜惊动的身影消失,脸颊上才显出一抹愁容。

如果只是江湖交际还好,一句‘江湖路远,有缘再见’,而后就能躲个好多年,等下次碰上,估计双方都把这事儿忘之脑后了。

但偏偏这小子是黑衙的人,她一入京,少不了以‘帝师’的身份正面撞上,到时候那处境……

别说顶尖高手了,估计连位高权重的架子估计都摆不起来。

“唉……”

璇玑真人感觉自己是强行追北梁盗圣,追出报应了,惆怅片刻才把杂绪抛去一边儿,确定周围没人后,迅速起身脱掉的裙子,跳进水潭里洗了个干干净净……

——

夜惊堂从山涧离开后,根据鸟鸟指引的方向,往东北方行进。

时间估摸快要到了拂晓时分,雨势渐小,山野间有了些许亮度,但依旧很难看清山石树木。

夜惊堂前行十多里后,来到了一处山顶上,双手捂在嘴边,发出:“呜~~呜~~”的猫头鹰叫声。

不过片刻后,远处的山林便飞过来一道白影子,无声无息落在旁边,开口:“叽叽叽”抱怨,估计在说刚才妖女姐姐不搭理它的事儿。

夜惊堂哄着生闷气的鸟鸟,在山林中无声无息前行,很快来到了一处山洞附近,官玉甲看起来尚未离开。

虽然现在冲进去,他有十成把握弄死官玉甲,但对方要是死不开口,他照样找不到邬王下落。

为此夜惊堂并未直接上前,而是在距离约莫两里开外的地方,用刀劈开灌木杂藤,做出开山探路的模样。

嚓——

嚓——

随着声音传出,远处的山洞里马上就有了反应,衣袍破碎浑身染血的官玉甲,从里面无声无息摸出来,朝他这边看了眼,而后朝南方快步逃遁而去。

夜惊堂跟踪了片刻,估计邬王藏身之所很远,就让鸟鸟继续跟着,他则原路折返,往铁河山庄附近行去,以免离开凝儿和三娘太久出岔子。

沿着山林飞驰几十里,再度回到石崖上,天色已经放亮,雨势也逐渐停了下来。

裴湘君一直在守夜,此时正趴在地上,拿着望远镜四处打量,瞧见夜惊堂回来,便询问道:

“如何?谁出事儿了?”

夜惊堂落在石崖边缘,轻叹道:

“也没什么,璇玑真人喝大了,在山里面睡觉……”

窣窣~~

话语刚出,遮光帘里就传来动静,被糟蹋的衣衫不整的骆凝,挑起了遮光帘,略显疑惑询问:

“你出去了?璇玑真人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鸟鸟谎报军情,我过去看了看,没啥问题就走了……”

夜惊堂也不好说璇玑真人发酒疯的事儿,解释两句后,就在遮光帘外坐下来:

“三娘,你一晚上没合眼,休息会儿吧。等鸟鸟跑回来报消息,至少下午了,暂时也没法离开。”

裴湘君确实比较困倦,但看了看夜惊堂,又有些迟疑:

“你昨晚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骆凝睡了一晚上美人觉,此时已经醒了,见状三两下把衣服穿好,从里面出来:

“你俩睡不就行了,我来放哨即可。”

夜惊堂昨天忙了一晚上,交完公粮又去哄酒蒙子,确实没怎么睡好,见此也没拒绝,翻身滚进了帘子。

裴湘君眼皮已经打架了,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说什么,发现骆凝嫌弃的小眼神,又把话憋了回去,回瞪了骆凝一样,挑起帘子钻了进去。

夜惊堂用包裹当枕头,见三娘斯斯文文在跟前躺下,想把凝儿腿拉过来枕着,便伸出胳膊:

“靠着我睡吧,出门在外的,没必要计较这么多。”

裴湘君虽然不是没抱着夜惊堂睡过,但这么光明正大还是头一回。她迟疑稍许,还是背对着侧躺,枕在夜惊堂左胳膊上,彼此距离一尺多远。

遮光帘后空间本就不大,夜惊堂平伸着胳膊让三娘枕在小臂上,可以是可以,但两人都不怎么舒服,想想还是扶着三娘的腰,把她翻了一圈面向自己,左手搂着肩头抱在怀里。

裴湘君身子猛然一紧,抬眼瞄了瞄,发现夜惊堂四平八稳躺着,并没有乱动的意思,才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想让三娘补觉,夜惊堂并没有什么杂念,但躺了片刻后,却又发现不对。

夜惊堂睁开眼睛偏头看去,却见一张熟美动人的脸颊,正目不转睛靠在肩膀上望着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发现他睁眼,就连忙闭上做出装睡的样子。

夜惊堂感觉三娘在感情方面,确实非常青涩,不说秀荷了,估摸连云璃都斗不过,他想了想,低头在额头亲了口:

“好好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

裴湘君额头被亲了口,肩膀上微微一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发现后背被点了两下,而后便困意袭来,深睡了过去……

——

经过一夜骚乱,昔日名震邬州的铁河山庄,成为了众矢之的,无数十二门子弟问讯而来,至天亮时武明山下已经人满为患,原本铁河山庄的门徒,在庄主败退后陆续落荒而逃。

距离武明山五里开外的一座小镇上,三绝仙翁广寒麟,经过一夜调理已经恢复大半,负手站在客栈的窗口,眺望阴沉沉的邬山山脉,眉头紧锁。

徒弟杨冠端着碗药,从楼梯上来,小跑到背后,劝道:

“师父,你一把年纪了,昨晚差点死山上,要我看,咱们还是回去等消息算了,夜大人只需要一句话,咱们就能和邬王谋逆撇清关系,你站在这里能做什么……”

广寒麟接过药碗吹了吹,轻哼道:

“为师若是指望你在京城的那点人脉,迟早死在外面。为师以前在周家,帮叶四郎仗义执几句;昨日大难领头,叶四郎不惜和官玉甲翻脸施以援手。恩不言谢,但都记在心里、做在手上,这才是千金难买的江湖情分。”

杨冠微微耸肩:“兴许只是叶少侠脾气冲,就是想揍官玉甲,官玉甲打谁都他都会插手,师父觉得他在还人情,其实人家根本没注意你……”

广寒麟眉头一皱,但想想觉得还真有可能,又道:

“人家记不记情是人家的事儿,为师受了恩情就得还,这救命的恩,就得拿命还。如今叶四郎和官玉甲打进山里,一个都没出来,为师要是和其他掌门一样灰溜溜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杨冠觉得这是是非之地,还想劝两句,广寒麟却忽然抬起了手。

蹄哒、蹄哒……

急促马蹄声,从镇子外响起。

杨冠抬眼看去,却见两个身着黑色披风头戴斗笠的男子,骑乘烈马从镇子口进入。

因为为首之人体型相当魁梧,衣着马匹皆不似寻常江湖游勇,引起镇上不少武夫的注意。

杨冠蹙眉打量几眼,询问道:

“师父,这俩是什么人?看起来不怎好惹。”

广寒麟混迹江湖七十载,眼力相当毒辣,略微打量几眼后,低声道:

“应该是君山台的人,大概率是其中几个当家。”

“两人都蒙着脸,师父怎么看出来的?”

“左边兵器勾上挂兵器,行囊皆在右侧,说明兵器很重,黑布下的尺寸也像君山刀。屠龙令练久了,肩宽、背阔、胳膊粗,要练到为首之人这种肉量,寻常人靠努力没法做到,完全看天赋。这种体格的人,君山台都没几个……”

杨冠若有所思点头,又问道:“邬州最近这么乱,君山台跑铁河山庄来作甚?”

广寒麟端着药碗稍微沉默了下:

“不大清楚,估计是来找官玉甲。上次在泽州,君山台和周家合力给红花楼施压,周怀礼死了,轩辕鸿志可还活着,叶少侠对此人恐怕很有兴趣……”

杨冠闻言一惊,凑近几分低声道:

“师父,您准备借刀杀人?”

广寒麟面露不悦,抬手就在杨冠脑门上拍了下:

“为师这是‘投桃报李’。君山台和红花楼,本就在周家结了仇,如今在邬州只要撞上,肯定得死一个。叶少侠救命之恩在前,我若发现了仇敌却视而不见,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杨冠若有所思点头,询问道:“红花楼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给叶少侠送消息?”

广寒麟遥遥注视君山台的两人,发现其找人打听几句后,就不做停留飞马离去,低声道:

“君山台应该不是冲着叶少侠来的。此地群山环绕,进出只有一条环山官道,叶少侠等人骑马过来,要出去定然也骑马从此地经过,你在离开武明山的官道上守着,瞧见带枪蒙面的江湖人就拦住询问……”

“好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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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0章 收网

黄昏时分,西方天际洒下红色夕阳,两女一男从小树林中鬼鬼祟祟行出,左右眺望过后,翻身上马快步离去。

骆凝和裴湘君跟在背后,夜惊堂黑巾蒙面走在最前,怀里抱着飞了一天一夜已经累到半死不活的鸟鸟。

不出夜惊堂所料,身负重伤走投无路的官玉甲,白天沿直线跑了两百多里山路,到了距离建阳城一百多里的山野间,那里估计就是邬王藏身之地。

三人可以从山里横穿过去,但即便长途奔波到了地方,也很难单枪匹马擒王,为此接下来就该动用官府力量去围剿,他则趁乱找机会抓住张景林,或者找到雪湖花的药方。

昨天铁河山庄大闹一场后,武明山附近来了很多不怕死的江湖人看热闹,沿途还能听到不少琐碎闲谈:

“叶四郎一招打趴下了官玉甲?”

“骗你作甚,我当时就在附近,看的千真万确,叶四郎身中剧毒跑不掉的情况下,反手一拳把官玉甲打的飞出去十几丈,把后面追的一堆人都给吓蒙了,剩下的我都没敢看……”

“照这么说,叶四郎全盛之下,还不得单手战拳魁?”

“我估摸拳魁、枪魁随便打,认真准备一下,璇玑真人都能比划比划……”

……

夜惊堂飞马擦肩而过,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并未往心里去。裴湘君和骆凝倒是听到炯炯有神,途中还讨论起来:

“凝儿,你说惊堂以后要是位列八大魁,该叫个什么名号?”

“按规矩,打赢谁就叫谁的名号。”

“那要是打赢两个呢?”

“两个……”

骆凝对于这个问题,倒是陷入了迟疑——历史上连挑几个武魁的人不是没有,但打拳魁用兵刃、打刀魁用大枪,肯定继承不了对方的称号。能在对方的领域打趴下对方,才能继承名号,历史上连穿好几个的,上一个还是奉官城。

骆凝琢磨片刻,想起了以前的玩笑话,就来了句:

“叫什么‘魁’的都排在后面,前三个都是四个字的尊称,‘平天教主’‘璇玑真人’什么的,夜惊堂要是一串二,以后就叫‘飞天堂郎’……”

“飞天堂郎,感觉有点怪……”

……

夜惊堂走在前面,听见这话有点无语,想放慢马速插嘴,余光却瞧见青莲帮的杨冠,站在远处的路口,正手遮凉棚来回打量过往江湖人,还看向了他这边。

夜惊堂让两个姑娘放慢马速,先行来到了跟前。

杨冠在路边干巴巴等了一整天,瞧见似曾相识的黑袍江湖客过来,就连忙跑到跟前,低声道:

“叶少侠,在下杨冠……”

说着还偷偷抬眼瞄,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夜惊堂知道杨冠觉得熟悉,直接压着嗓音道:

“什么事?”

杨冠见这似曾相识的狠人语气不善,低头不再乱看,回应道:

“家师三绝仙翁,让我等在这里给叶少侠送个消息。早上君山台的两个当家来了武明山,未曾停留便走了,师父让叶少侠多注意。”

夜惊堂颇为意外,询问道:

“可知具体去向?”

“这个倒是不好说,那俩人估计比我师父都厉害,没人能追踪。不过师父怀疑君山台在和邬王联系,不然不会这时候到铁河山庄来犯忌讳……”

夜惊堂沟通几句,记住消息后,就和杨冠道别,带着两个姑娘飞驰离开武明山,待来到无人官道上,才说起了此事。

裴湘君显然很了解君山台的来意,开口道:

“君山台肯定是来斩草除根的,燕州二王都没摆平你,以轩辕鸿志的性子,有可能把轩辕朝叫过来……”

骆凝摇头道:“邬州这么乱,轩辕朝不会傻到自己跑来惹一身骚,最多来个姚文忠。”

“姚文忠和官玉甲比起来,谁更厉害?”

“难说,都不是泛泛之辈,来两个当家的话,我们仨加起来不一定打得过。”

“还是先以找邬王为主,去把白粟镇那队兵马调过来,路上行事小心点……”

……

——

十余艘官船,在月色下航行,中心的宝船上灯火通明,不少第一次离开京城的王府侍女和宫女,站在船楼的游廊上,打量邬西河口两江交汇的壮丽美景。

船楼最顶层有个露台,本来是给天子观景所用,此时上面摆着雕花软榻和画案,几个宫女在旁边掌灯,红玉则在旁边切西瓜。

珠圆玉润的太后娘娘,怕六部臣子发现她跟着跑出来了,打扮成了女官的模样,不过仪态还是十分优雅贵气,站在画案前,左手托着水袖,右手持画笔,先仔细端详岸边的月下险峰,而后提笔在纸上勾勒出——两个高耸的大馒头,上面涂个黑圈圈……

东方离人身着银色蟒袍,在露台围栏旁负手而立,审视满船的禁军,很有‘御驾亲征’的气场,不过脑子里则想的是——完了,霸王枪还没练好,听风掌也不怎么样,让夜惊堂遇见,怕是又得被当成笨王爷……总不能让船队减速慢慢走吧……

就在东方离人胡思乱想之际,一道熟悉的话语,忽然从背后响起:

“在画什么?”

声音自然而然,就好似一直处于背后,但空灵澄澈的语调,又好似自天外响起。

因为声音切入的太自然,摆弄西瓜的红玉,都没发现露台上多了个人。

埋头画画的太后娘娘,还颇为不开心的回了句:

“山水图,本宫画的难道不像……诶?!”

说道这里,太后娘娘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回过头,却见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个身材高挑的女子。

女子身着黑白相间的道袍,满头黑发以银色莲花冠束起,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平易近人的桃花眸,手腕靠着一杆拂尘,配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就好似刚从山上下来的得道高人。

太后娘娘眼睛明显开始发光,手中的毛笔都掉在了地上,确认不是幻觉后,就抬手一个熊抱:

“伱这没良心的,可算来了,你知道本宫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吗?离人门都不让本宫出,一出门就打雷下雨闹刺客……”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怎么打扮的这么正经?”

“我以前不正经?”

“嗯。”

“唉,船上有朝臣,打扮的太随便被瞧见不好。”

“也是……”

……

东方离人看着太后抱着不松手,都没机会上前搭腔,等太后说完了,才来到近前,拱手一礼:

“师尊,你怎么忽然来了这里?”

“刚在山上闭关结束,本想直接入京,路上听说你来了邬州,就先过来看看,没想到太后也在。”

璇玑真人见船上没外人,就把拂尘和面纱丢给了旁边的红玉,来到东方离人面前,整理了下蟒袍衣襟:

“一年不见,又比以前长大些了。”

此言常人听来这是长辈的慰问,东方离人却不这么觉得,昂首微挺胖头龙:

“我一直都这么大,师尊是太久没见了。”

“呵~还不是为师自幼给你底子打的好。话说一年不见,可有找到了意中人?在没在船上?”

太后娘娘闻言唇角微勾,想帮忙回答。

结果东方离人连忙悄悄在背后摆手,脸色故作沉稳的道:

“师尊别开玩笑,京城事务繁忙,我连带太后散心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有心思物色意中人……”

璇玑真人见东方离人反应不太自然,心里就明白了七七八八,没有多过问,转而打听道:

“我在江湖上听说,黑衙来了个很厉害的总捕,以前未曾见过,可有此事?”

东方离人想了想:“是有一个,姓夜,四月份来的京城,我刚考察过,品性不错、能力不俗,刚刚让他入黑衙。”

璇玑真人若有所思点头,但是没看出东方离人对夜惊堂的具体态度,暂时摸不清,也没有在这件事儿上多聊,回身搂住太后娘娘的小腰走向屋里:

“有酒没?路上酒喝完了,感觉浑身没劲儿……”

“有。本以为在西王镇就能遇见你,本宫专门给你准备了龙吟楼最极品的玉春烧……”

“是吗,走走……”

——

翌日,伏龙洞内。

邬王府的几百亲兵,在石块累积的城墙后巡视,三道人影相伴走向前往溶洞深处。

身着文袍的白司命,负手走在最前方,认真说着:

“两位过来的还算及时,若是再慢一步,往后的江湖,可能就没君山台一席之地了。雪湖散的神效,两位已经见识过,而‘天琅珠’已经成药,试药的人还是红花楼的少主叶四郎……”

白司命身后,跟着披着黑色披风的姚文忠和轩辕鸿志。

轩辕鸿志此行过来,本是想打探夜惊堂的下落,斩草除根;但和白司命一接触,便听到了两样神药的消息。

轩辕鸿志掌管君山台的账房,心头比任何人都明白‘雪湖散’的价值有多高,只要经营的好,把红花楼这种江湖财主踩在脚底下不成问题。

而‘天琅珠’这种东西,如果真如白司命所说,能让人往前迈一大步,后果更可怕。先用雪湖散敛财,然后靠天琅珠堆出无数高手,仅凭这两样就可以在偏远地带分疆自立称霸一方。

为此哪怕心腹大患还在附近,轩辕鸿志还是被这两样东西勾走了兴趣,行走间询问道:

“雪湖散我亲眼瞧见,确实称得上人间至宝,但协助邬王离境,是掉脑袋的买卖,仅凭此物还不够。这天琅珠……白兄确定世上有此物?”

白司命如今也算有了底气,轻笑道:

“换做以前,我确实得犹豫下在回答。但前天晚上,玉甲在铁河山庄宴请群雄的事儿,两位应该知道了。红花楼的少主中了天琅珠,而后三枪一拳把玉甲打成重伤,两位说如果不是此神药的功效,能是什么?”

轩辕鸿志亲眼见过叶四郎,对其实力一清二楚,觉得此言不无道理,便轻轻颔首。

“这两样神药的方子,不缺买主。如今平天教、截云宫、断北崖都在和王爷联系,君山台势力大归大,但说起来也只是泽州的县侯,还在大魏内腹,没有足够诚意,王爷真不一定瞧得上……”

姚文忠暗暗皱眉,但君山台论起在天下局势中站的分量,确实和背靠燕王的截云宫、自立为王的平天教有差距,对此也没说什么。

三人一路前行,很快抵达溶洞深处,穿过堆积如山的药材堆后,来到了邬王寝居之处。

轩辕鸿志和姚文忠上前拜见,白司命为了给两人‘眼见为实’,来到了后方放置数十个药炉的平台上取药,遥遥瞧见面色虚弱的官玉甲,在药架子前来回踱步,略显疑惑询问:

“官兄还没用大良珠?”

官玉甲昨天下午才跑回伏龙洞,本来准备直接给自己来一颗,但药拿道手上,又有点心虚,见白司命回来,开口道:

“叶四郎若是功力暴涨,当时不该放我走,我不知后续情况,万一他功力暴涨过后,就爆体而亡……”

白司命摇头:“不可能。张先生说了,能神志不乱实力倍增,就说明成药了。他若是扛不住,打你第一下就会损伤气脉……”

官玉甲皱眉道:“那叶四郎为何忽然停手,把我放走?”

白司命张了张嘴,觉得这问题确实关键,尚未思索出具体缘由,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亲兵快步拍过来,低声道:

“大人,刚刚传来急报,有数千兵马忽然朝伏龙洞这边而来,先锋斥候已经到了三十里开外,最多个把时辰就会抵达……”

白司命听见这话,脸都白了下,正想询问官兵如何发现的行踪,旁边的官玉甲倒是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叶四郎可能也是朝廷的人,他是在故意放虎归山,跟着我找伏龙洞。那说明这药没问题……”

?!

白司命抬手指了指官玉甲,正值用人之际,不好开口骂人,压着火气道:

“你待会再吃药,先转移,现在吃了谁给你看护?”

官玉甲亲眼瞧见此神药随用随起效,根本不用看护。

不过官玉甲不确定这残缺版的天琅珠能持续多久、吃几次。

等逃遁的时候遇上拦路虎,再使用此药,给朝廷高手一个惊喜,似乎更能物尽其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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