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火中取栗

“哈哈哈……”司空府内,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不断。

确实,最近几个月司马越舔得很厉害。

用文雅点的词语来形容叫“恭俭退让”,用难听的话形容就是“阿谀奉承”。

但不管怎样,他舔到了。

司马乂非常高兴。

邺城的司马颖也没使绊子,甚至称赞过司马越几句,因为司马越暗中支持他担任皇太弟。

这就是左右逢源,墙头草,关键是还没暴露,不得不说是一种本事。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这不,范阳王司马虓已经被任命为征南将军,即将率军南下,处理荆州乱局。如果他有手段,当可趁势在荆州安插心腹。

司马虓、司马模、司马腾、司马越同为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之孙,关系自然不一般,绝对算是司马越的外援了。

至于原本的荆州都督司马歆,因为军队多派往蜀中,无兵可用,刚被农民军大败于樊城,死。

“征南将军一至,张昌贼党不死何待?”

“声势闹得挺大的,荆、扬、豫、徐、江五州之地,皆有波及,赶紧平灭了事,迟则生灵涂炭。”

“江南诸州,武备废弛,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官军一触即溃,竟连流民都打不过。”

“武帝削郡兵,地方仅有武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不用过苛。”

“如今这个世道,该重建郡兵了。”

……

众人七嘴八舌,谈得很尽兴。

司马越频频举觞劝酒,众皆酣然。

王导放下酒樽,随口应付着他人,心中默默思考。

最近,堂兄王衍又召集在京王家子孙,举行了一次密会,王导去了。

会中,王敦指出朝廷威望日衰,诸州有方镇化的趋势,且不可逆。既如此,不如派自己人去各州,攫取地方权力,以为奥援。

王衍基本同意这个看法,并对在场的王导、王敦、王澄寄予厚望,认为他们三个是琅琊王氏这一代中比较出色的族人,要勇挑重任,为家业的兴旺发达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王导对堂兄王衍比较尊敬,因为堂兄愿意留在洛阳这個龙潭虎穴,把弟弟们都送出去。

按照王氏子弟的规划,王导往徐州那个方向努力,争取自己出任刺史。如果做不到,就弄个宗王顶在前面,自己幕后操控一切。

王导选了好友司马睿。

司马景文至少从外表、性格来看,比较容易操控,是最适合的前台幌子。

但问题也存在着,闻喜裴氏的裴盾似乎对徐州刺史很感兴趣,这就面临着强大的竞争了。

王导最近心情的阴郁,一大半来源于此。

这会酒席上又听到范阳王司马虓担任征南将军,南下荆州平乱,心情就更是郁闷了。

征南征南,征完南之后呢?会不会派个心腹出任荆州刺史、都督?那样的话,荆州可就归司马越一系了。

烦躁!司马乂、司马颖就没点反应吗?

“咳咳。”司马越清了清嗓子。

众人见了,纷纷放下酒樽,坐回自己的位置。

“今日参宴者,皆一时俊彦啊。”司马越笑道:“一年前,孤可没想过会有今日之局面。”

“王之贤名,播于远近,四方俊彦纷纷来投,故有今日之盛景。”庾敳大声说道。

糜晃瞥了他一眼。庾敳其实并未加入司空幕府,只不过走得比较近罢了,却在此大放厥词,搞得好像他是首席幕僚一样,你把曹尚书放在哪里?

嗯,曹尚书正看着场中诸人,笑而不语。

曹尚书名曹馥,乃曹洪幼子,年逾七十,德高望重,现为幕府军司,头号僚佐。

“子嵩过矣。”司马越笑了笑,道:“而今河北名士径投邺府,西州士人多奔长安,河南、江东士人,多有依附长沙王者。孤这边,还差一些,差一些。”

他这话是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但也有几分真意。

幕府之中,虽然来了不少人,总体而言,人才还是匮乏。

吴地士人甘卓婉拒了他的招揽。

河北士人祖逖以母丧为由,并未入幕。

……

说白了,人家要么投司马乂,要么投司马颖,为何投你呢?

名望、权势这种东西,可以影响很多人的选择,这就是现实。

不过,机会还是有的。

秉政的司马乂最近处理了一起谋刺事件。

简单来说,司马乂大事与邺城的司马颖商量,朝政由二人一起做主,但他忽略了屯兵关中的河间王司马颙。

要知道,当初对付齐王司马冏的时候,大伙可是说好了,事成后废帝,拥立成都王司马颖为天子,河间王司马颙则为宰相。

但司马冏直接被火并杀掉了,没劳烦长安、邺城二位帮太多忙,让这两位老哥十分失落。

好在长沙王司马乂脑子清醒,先稳住了邺城司马颖,一应大小事务都和他商量,并口头表示愿意拥司马颖为皇太弟,将来继承帝位。

这个条件无法完全满足司马颖。

人家要的是皇帝宝座,皇太弟什么鬼?再者,现在也没见到立他为皇太弟的诏书啊,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好在司马乂愿意与司马颖分享朝政大权,暂时稳住了他,没让他当场发飙,拖到了现在。

与司马颖相比,司马颙真没得到太多东西,故十分恼火,做掉司马乂的冲动十分强烈。

就在前阵子,洛阳看似一片太平的情况下,前司马颙幕府长史、现河南尹、陇西李氏出身的李含暗中联络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等人,阴谋刺杀司马乂。

邺城司马颖乐见其成,默许了。毕竟两个人共掌国政,总没有他一个人说了算好。

但李含谋事不密,被前齐王司马冏幕府参军、现长沙王司马乂幕府参军皇甫商得知,当场告密,李含、卞粹、冯荪三人被捕杀,骠骑从事诸葛玫、前司徒长史牵秀亡命奔逃邺城。

李含一死,意味着司马乂、司马颙二人正式撕破脸,邺城司马颖多半也没耐心继续玩什么共掌国政的把戏了,听闻他最近征发了大量兵众,又联络鲜卑、乌桓、匈奴部落,磨刀霍霍,南下的意图十分明显。

这件事,对中原百姓来说固然是噩耗,对长沙王司马乂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东海王司马越来说,则未必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机会。

你们互相火并,拼到最后,剩下的不都是我的了么?

这话不能公然宣之于口,但在座众人,懂的都懂。

主公不是第一回这么做了。

司马伦、司马冏都被他熬死了,在洛阳的局面一步步打开,如果司马乂再死,或许能更进一步,大伙也能跟着沾光,岂不美哉?

******

司空府武库房外,邵勋意外碰到了两个人:何伦、王秉。

经旁人介绍,才得知他俩是东海国军将,这次带了一千多王国兵至洛阳,听大王号令。

“何将军、王将军。”邵勋立刻上前见礼。

“哎,何必多礼!”何伦上前两步,托住了邵勋的手臂,笑道:“都是乡党,在外就当互相帮助,今后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邵勋有些意外,从军的世家子这么客气的吗?

与糜家一样,何家、王家也是东海士族。

何家新起,底蕴较弱。

王家则是老牌士族,后汉王朗之后,曾与天家联姻,家世比何家强上太多了。

不过,王家确实厉害,王秉则不一定。他如此热情客气,多半是支脉出身,小时候家境可能还不咋样,故没那么多骄娇之气。

“正是。”王秉也在一旁说道:“咱们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就得抱团。大王幕府之中多青徐士人,咱们军中也得多青徐兵将。邵君既是国人,就是自家兄弟,可以信任。”

邵勋再次行礼告谢。

有点离谱,他竟然感受到了家乡人的“温暖”,这是何等的卧槽!

地域、乡党,在中古时代,当真是极其重要的一种关系。

“二位将军率众而来,长沙王那边竟然可以通融?”邵勋问道。

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现在管得这么松了?

齐王司马冏那会,可是把诸王党羽都赶出了城去啊,结果何伦、王秉带着一千多兵马,大摇大摆地入城,竟然没有丝毫阻碍。

“长沙王怕是自顾不暇。”何伦比较谨慎,没说什么,但王秉却满不在乎地说道:“其实吧,他早就做好与邺城、长安大军厮杀的打算了,咱们这一千多人,固然不多,但也是份助力不是?”

见王秉的大嘴巴把什么话都说了,何伦也不再隐瞒,补充道:“长沙王拉拢禁卫军诸将,成果不是很显著,有些人暗通邺城、长安,有些人装疯卖傻,能为他所用的并不多。再者,禁卫军内部也很复杂,有些固然骁勇善战,有些部伍则滥竽充数,不堪一击。而今事急,自然能用的都要用起来了。”

“原来如此。”邵勋再次告谢。

高级军将就是好啊,得到的消息比他多多了。这两人,今后还得多多结交。

“听闻邵君为督伯,代糜督护管着一幢兵?”王秉又问道。

“只管着二百余人。”邵勋说道:“两队丁壮,三队孩童少年,却不甚堪战。”

“不少了。”王秉听完,脸色一松,继而劝道:“想办法多收拢些兵马。”

“正是。”何伦也说道:“大王着我等招募亡散,扩军备战。邵督伯亦可效仿,洛阳重地,咱们自己人还是太少了啊。”

“多谢二位将军提点。”邵勋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

二人见邵勋执礼甚恭,非常尊重前辈,心中满意。

司空已经召见过他俩,下令招募散乱在各地的溃卒,扩充部伍。基本是有多少人招多少人,钱粮他来想办法。

屯于潘园的那一幢兵,他们粗粗了解过,过半不堪战,再加上有护卫王妃的职责,于是便熄了吞并的心思。今日见到邵勋如此客气,心中愉悦,乡党情结一上来,便多说了两句。

邵勋大概也了解了他们的想法。

从东海国千里迢迢而来,若说没有彷徨、担忧,那是不可能的。而今确实该团结互助,为他们东海人在洛阳站住脚一起努力。

如此甚好。

(本章完)

第20章 撤离

“督伯。”柴房之内,陈有根匆匆而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用神秘的语气说道:“要打仗了。”

正在擦拭器械的士卒们一听,手脚下意识慢了下来。

邵勋用眼神示意,很快有两人起身,持械出了柴房值守。

“说吧。”他点了点头。

“有人收到邺城家书,言成都王集兵二十多万,分批南下,欲图洛阳。”陈有根说道。

“二十多万?”邵勋无奈地摇了摇头。

冀州都督区最多四五万兵马,前几年还损失了些,眼下能有三万兵就不错了。

所谓二十多万兵马,更大可能是二十多万临时征发起来的丁壮,这其实也是此时主流的战争方式:菜鸡互啄。

当然,也不是说邺城大军没有精锐。

事实上冀州都督区世兵的战斗力,在“八大军区”中算是处于第一梯队,还可以。

而且,他也不确定司马颖有没有整顿部伍,招募精锐,组建新军——作为一个乱世野心家,他应该是做过的,不然还争屁的天下。

唉,说到底,自己地位还是低,没法获取有效的情报,别人也不一定会告诉他,以至于这等消息,居然还要靠陈有根从大街上获取。

“邺城到洛阳,几时可达?”邵勋问道。

“走得快的话,一个月差不多。”陈有根说道。

“你怎知晓?”

陈有根略有些尴尬,嗫嚅道:“去过。”

邵勋也不问他为何去邺城,闭目思索了一会,便道:“潘园那边不能待了,得尽快撤回洛阳城内。”

“是极。”陈有根连连点头:“那些老者杖翁,根本上不了阵。孩童少年,也只配当人果腹之物。若不撤回城内,危矣。”

“现在就吃人了?”邵勋有些惊讶。

乱世才刚开头,有零星吃人现象他可以理解,但听陈有根的意思,已经大范围吃人了?

“督伯,你武艺出众,处事公平,我服。但你该到下面多走走,有些地方,连草贼山匪都不愿意去抢。”陈有根说道。

“为何不去抢?太穷了?难道不可以掠人贩卖吗?我听闻并州匈奴、羯人多被官吏捕捉贩卖。”邵勋问道。

“有些地方的百姓,又穷又横,啥都没有,就烂命一条。”陈有根摇了摇头,说道:“匪贼去了,还不一定打得过。运气差点,被他们捉了卖为奴隶,或者沦为果腹之物。并州、冀州流民军中有‘牛肉’,供给颇多。事实上哪有那么多牛?怕是一二分牛肉、八九分人肉。”

“乱得比我想象中还厉害啊。”邵勋叹道。

自己的生活确实太过单一了。

自东海来到洛阳后,要么在司空府当值,要么在潘园护卫,生活场景单调,与外界接触不多,信息确实闭塞了。

他终究只见识了这个乱世的小小一角啊,还是相对“温柔”的一角。

“有根,听闻山林水泽之中多亡命之徒,你可了解?”邵勋想到了之前何伦、王秉所说之事,突然问道。

“那哪能不知道?”陈有根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待看到邵勋严肃的面庞时,生生憋住了,转而说道:“自长安到洛阳,从河内至襄阳,贼匪多不胜数,都快没山林给他们落脚了。就我当年与弟兄们闲谈所得,一个小土包上都有贼人。或许未必是真贼,他们也种地,但贼事绝对做过不少。”

“这些人习气如何?”邵勋问道。

“督伯,我知你意。”陈有根说道:“其实多是诸州溃兵,没法回家,落草为寇罢了。习气还行,不过时间一长就难说了。”

“嗯,我知道了。”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要打仗了,你怕不怕?”

“说不怕是骗人的。”陈有根叹了口气,道:“但如今到处都没活路,怕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拼一把,兴许能出人头地呢。”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士气就上去了。”邵勋笑道:“行了,这次邺城、长安大军杀来,咱们避无可避,只能见机行事了。若真不得不上阵,我丑话说在前头,未奉军令,临阵脱逃者死。”

“诺。”陈有根应道。

邵勋又把目光投向其余几人,众人纷纷应诺。

******

裴妃在洛阳没待多久,两天后就返回了潘园。

一路护送之时,邵勋找机会提了自己的建议。

“此番入洛,我便为此事而来。”裴妃叹了口气,神色间黯淡了许多,不如以前那么有神采了。

战争,是人都怕,妇人尤甚。

别以为大晋官军多有纪律,事实上王朝末年的军队,就没几支军纪好的,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才是常态。

至于门阀部曲、坞堡私兵、流民乞活等等,一個鸟样。

诸王之乱导致地方秩序遭到严重破坏,他们就趁机兴风作浪,杀的人可不少,抓的奴隶更是数不胜数,更别说吃下肚的“东西”了。

“王妃英明。”邵勋赞道。

跟着这么一个脑子清楚的上级就是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心里有谱,而且不拖泥带水,这性格很好。

“督伯不怕死么?我记得你就上过两次阵吧?”裴妃问道。

邵勋略微有些迷茫,不知该怎么回答。

战争,谁不害怕呢?

这不是打游戏,鼠标一点,兵就冲过去了。这是要伱亲冒矢石,横身锋刃之端,用生命做赌注,奋力厮杀的。

事实上别看他对下面人讲得慷慨激昂,那是为了严申军纪,鼓舞士气。在内心之中,他的情绪波动并不小,毕竟穿越者也怕死啊。

而且,这种情绪波动还不能显露于外,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王妃于我有恩,我没资格害怕。”邵勋缓缓说道。

这话把裴妃干沉默了。

邵勋则看着前方的蓝天白云。

有些话,无法对外人讲。

小时候,他的胆子不是很大——不,可能只是他以为的胆子不大。

五岁那年,村中有一老人过世,他被父母带过去。尸体已经凉了,面目有些狰狞,手脚黯淡发青,还有深紫之色。他以为自己很害怕,但当站到尸体面前时,他发现自己很平静。

上中学之时,亲戚家失火,有人被烧死。当人们从废墟中扒拉出面目全非的焦黑尸体时,他在人群中远远看着。他以为自己会很害怕,因为尸体的肚子都烧爆裂了,内脏显露在外,手指、脚趾融在一起,但他发现自己很平静,甚至在父母的要求下,给与自己同龄的尸体穿上了一件新衣裳。当时烂肉一块块往下掉,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

穿越之后,十四岁那年,镇压民变。此世父亲已老,弟妹年幼,他代父出征,亲手斩杀了一名乱民。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当鲜血糊了一脸,亲自斩下头颅系在腰间时,他发现自己很平静。

夜深人静,剖析内心时,他不知道自己的下限在哪里。

在战阵厮杀之时,他甚至会摒弃所有杂念,脑袋一热就冲上去。

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变态,得了心理疾病。

如今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他真担心自己往变态的深渊一步步滑落啊。

所以,必须要找点有积极意义的事情,来冲淡自己的负面情绪。

建功立业、结束乱世,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废除大晋朝的许多骇人听闻的制度,让社会更加进步……等等等等。

如果没有这些崇高远大的理想照亮他的前路,充当锚定物,他觉得自己就像在黑暗中踟蹰行走的孤单旅人,最终会迷失方向,被黑暗吞没,成为石虎那类残暴之人吧。

“邵君这话,我能相信么?”裴妃轻声问道。

“王妃可拭目以待。”

“好,我信你。”

一路无话,车驾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潘园。

撤退的命令很快传达到了各处,不出意外地引发了小小的骚动。

但撤退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庄园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粮食还需要一两天才能收获完毕,今晚很多人要星夜挥舞镰刀了。

收好的粮食还要趁着好天气,扬晒一番,不然很容易霉烂。

庄园内的财物、工具要收拾打包,牲畜要找地方安置,最好是洛阳外郭的羊马墙内,实在不行移到城内也可以,但要找好地方。

最后,上千口人住哪里?这是一个问题,需要提前协调好。

总之一堆事情,得尽快处理完毕,毕竟敌军不会等你。

六月十五,糜晃来到了潘园,撤退已是箭在弦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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