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1004: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求月票

“跑这么急做什么?”

那人笑容温和中带着几分慈爱。

少年神情似乎想靠近,但又极力克制,小心翼翼隐藏心思:“先生,学生成了!”

那人嗯了一声:“意料之中。”

少年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其他夸奖,表情垮下来,略失落地道:“在先生看来,这些都是既定的未来就失了新鲜感吗?”

那人道:“在下没有先知的能力。”

少年直接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见先生为我欢喜?大哥和二哥都去了,他们那位不受宠的娘,也跟着去了。如今父王最受宠的后妃是我阿娘,最受宠的儿子是我。”

他目光灼灼,翻涌着不加掩饰的野心。

“自然,我离王位也更近了。”

因为芈夫人这朵温柔解语花多年盛宠不衰,最能揣摩吴贤心思,膝下的两个儿子撒娇卖痴也是一把好手,让吴贤感觉到久违的夫妻情浓和父子和乐,天长日久,对待这两个庶子也倾注了几分心思。尽管芈夫人的两个儿子比不上那对嫡出兄弟,但跟其他一年到头见不到吴贤三五面的庶出子女相比,兄弟二人感受到的父爱偏疼,多得让人羡慕啊。

前者小时候享受过的父子情深?

后者仗着没威胁的庶出身份,所得只多不少,最重要的是还不用背负吴贤的厚望。

没有期待,他的任何进步都是惊喜。

早年的时候,芈夫人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的谆谆教导还有点儿用,他也会听话,不敢生出不敬兄长的念头——小宗就该做好小宗本分!但是,吴贤的偏爱让他野心萌芽。

王后空有头衔,中宫大权在自己生母芈夫人手中,生母位份仅次于王后,她跟王后只差了一个名份!大哥资质平庸,朝臣不喜,父王嫌恶,如何能坐稳储君之位?至于二哥,胆略智谋天赋都有,只可惜他眼睛只会盯着大哥一人,私下从来不待见庶出兄弟。

若是大哥上去了,肯定会奉王后为王太后,以这位王后睚眦必报的恶毒心性,自己的生母芈夫人只怕是下一个戚夫人。要是让二哥上去,遭难的就不只是生母,还有一众庶出兄弟。一番分析,这俩兄长都被否决!

嫡出兄长不行,而庶出之中他独占鳌头。

能当大宗,他凭什么委屈当小宗?

阿娘那些兄友弟恭的训诫,不过是妇人短视,她久居内院,只知如何讨父王欢心,哪知前朝的残酷复杂?不过,他也不敢明着忤逆阿娘,一直跟阿娘扮演最听话的儿子。

光有野心还不够。

阿娘没有娘家撑腰,自己也没有舅舅可靠,母子三人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父王宠爱的基础上。一旦这些基础都被父王收回,三人只会摔个粉身碎骨。他必须建立自己人脉。

此前还能借着所谓“远亲”身份跟徐氏走动,拉拢徐氏支持,但徐氏入了康国,他无依无靠。光明正大收买朝臣肯定不行。

父王对这种行为很敏感。

必须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帮自己。

他一开始将目光瞄准了未来岳家,毕竟他也到了年纪,父王也早早考虑好人选,只是岳家身份不低,对自己不冷不热,对二哥更亲近。他不想贸然出手,以免惊动了二哥。

一筹莫展之时,柳暗花明又一村。

母家亲戚上门寻亲。

他原先还以为是什么破落户来打秋风,孰料来人霞姿月韵,一身风仪,光是站在那里便知是人中龙凤。腰间悬挂着一枚文心花押,气息内敛,目光不曾被宫廷富贵吸引。

一番细谈才知前因后果。

阿娘家中有姊妹数人,兄弟二人。

那年遭遇大旱,田地颗粒无收,沉重赋税压垮这个家。年长的两个舅舅,一个被拉去运粮服徭役,一个被拉去当兵打仗。他的外祖父,唯一的男性劳动力跟着一病不起。

生活难以为继。

只能将几个女儿都卖了换粮。

女儿们运气有好有坏。

坏的不用多说,红颜白骨。

运气好的,诸如芈夫人,不仅活下来了,还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另一位姊妹没这么幸运,但也不差。辗转被卖入一家高门大户当粗使丫鬟,跟着那家的女君一同长大。

主家仁慈大度,见她颇有天赋,又让她当女君的伴读。之后因故全族搬离去西南。

少年听得呆怔。

【所以——要唤您姨母吗?】

【小郎贵为王室子嗣,草民不敢高攀。】

芈夫人嗔怪地道:【什么草民不草民的?长辈就是长辈,关起门来一家人,泥腿子出身哪有那么多讲究的?快,喊姨母。】

后面那句话是对儿子说的。

【姨母为何不去康国谋高官?】

女性官员在康国晋升比较容易。

他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姨母有戒备,但一番交谈过后却发现对方有大才,谈吐教养无一不佳,比之朝臣高官也不差哪里。

对方为何突然跑过来寻亲?

莫非有什么阴谋诡计?

姨母却道:【去不得。】

他疑惑:【为何?】

姨母笑道:【草民此番出来是为了精进圆满文士之道,小郎该知道圆满文士之道都要达成某些苛刻条件。只是机遇难寻,不知要在外头耗费多少年岁,便打算先回祖籍祭拜,告慰先祖。本以为会看到几座孤坟,未曾想坟茔崭新气派,这才一路打听过来。】

姊妹相逢也属人间幸事了。

他反应过来:【姨母要走?】

她点头:【叙旧几日就启程。】

他又想起姨母此前说的,心中微惊——光有文士之道都不容易,更别说精进圆满!

这位姨母当真是个大惊喜啊。

他又问圆满条件是什么,自己虽无多少实权,但毕竟是父王疼爱的儿子,说不定可以帮助姨母呢。其实内心是在试探真假。

姨母却用诡异莫测的眼神看着他。

【小郎怕是不合适。】

他蹙眉:【什么不合适?】

姨母却只是看了一眼芈夫人,不多言。

芈夫人设宴招待亲人。

宴席之上,他心不在焉。

寻了个机会追问问题的答案,姨母道:【方才与阿姊交谈,她只盼着阿郎当个寻常王室子弟,并无野心,故而——不适合。】

听到“野心”二字,他警惕又起。

因为阿娘盛情挽留,姨母多留了几日,而他时常跑来阿娘膝下尽孝,跟姨母接触也频繁起来。他用朝堂局势试探姨母,姨母总能一针见血分析利弊得失,让他茅塞顿开。

他需要的帮手,不就在眼前?

母族姨母,跟他是血缘至亲!

他也帮着阿娘极力挽留姨母改变心意。

姨母说话不留情:【你虽为阿姊的孩子,但你若无野心,便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他道:【野心人人都有。】

姨母语出惊人:【是啊,野心人人都有不假,但从兄弟手中窃国的野心呢?阿郎,你没有,也不可以有。阿姊这些年如履薄冰,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你们兄弟平安富贵。你们母子三人根基太浅,求一个安稳即可。】

窃国的……

野心?

短短几个字将他震住。

姨母见状也没有透露更多内容。

直到他第三次找上门,少年的眸底满是不加掩饰的野心,动情道:【姨母,不争即是死,阿娘总以为她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回报同样的好。殊不知她现在处境,争还是不争都由不得她。姨母,还请您帮帮外甥!】

姨母道:【你想清楚了?】

他斩钉截铁:【自然想清楚了。】

手中能用的人太少了。

这位姨母能利用,就先利用着。

他亮完底牌,现在也轮到姨母亮牌。

这牌,自然就是她的文士之道。

姨母并未隐瞒,叹气:【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圆满文士之道只需要杀一小贼,再辅助一人窃一小国。多大的国家都行,但吾出身不显,这些年四处碰壁,不得重用。】

他这才反应过来。

【姨母是冲着我来的?】

姨母坦诚:【一开始,是的。只是阿姊不想你们兄弟蹚浑水,以免万劫不复,吾也只能打消念头。天下诸国不下百余,大国不行,小国也可。就打算去别处碰碰运气……】

他的脑子疯狂转动。

文士之道有多难圆满,他知道。

契机这东西,更是转瞬即逝。

倘若姨母所言不假,她肯定会全心全意帮助自己,但也不排除她有撒谎隐瞒部分。

出于谨慎考虑,他打算缓缓图之。

有了姨母帮助他填补不足,他在朝堂站得更稳,在父王跟前更加受宠,在大哥和二哥斗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他逐渐拉拢了一批不起眼的士人小官,勉强有了自己的班底。

几次抓住时机,顺利壮大。

鹬蚌相争,最后得利的都是他这个渔翁。

到如今,已有几分气候。

这些足以他骄傲。

偏偏有人就是能将他的得意压下:“你离王位更近了?你只是向前迈了一两步,勉强有跟其他庶出公子竞争的机会而已。”

他被说得语噎,又无法反驳。

自己受宠,阿娘受宠,是不争事实,但其他兄弟母族强大也是事实。光有宠爱没有实权人脉,哪怕父王真的传位给他,他也保不住。思及此,有些挫败,但他并不气馁。

“迈出一两步也是一两步。”少年眸中闪过讥嘲,“总比他们原地踏步好得多。对了先生,今日朝堂上发生了这桩事情……”

他将河尹那边的战事尽数道来。

有些气恼:“也不知这俩谁干的。”

他想要得到完整的高国,而不是想当亡国之君,高国覆灭或者被打得元气大伤,这都不是他想看到的。此举简直损人不利己:“先生,你觉得此事究竟是谁授意的?”

太缺德了!

父王气得差点儿将二人棺材都砍了。

姨母道:【谁得利最大,便是谁了。】

他垂眸思索:【可这二人都死了。】

除了留下一堆烂摊子,没别的益处。

蓦地想到一个可能:【难不成是北漠的声东击西?利用高国牵制康国部分兵力?】

这么搞,确实是能坐山观虎斗!

姨母淡声道:【或许吧。最近一段时间,你都低调些。他被你大哥二哥逼宫兵变弄得草木皆兵。一旦感觉谁危及自身,即便是你也会被他抛弃。多尽孝心,收敛锋芒。】

他点点头:【嗯,记着了。但是——朝野动荡,不正是浑水摸鱼的良机?这时候低调下去了,其他兄弟的母族可不会低调。】

姨母说:【他们不低调,你父亲就会帮他们闭嘴,没了脑袋,自然就低下去了。】

他又向对方请教。

【两国开战,父王亲征,那我……】

姨母一眼看出他打算:【他不会,因为他现在没有能信任的监国人选。几个儿子,无一人能让他完全交托信任,也包括你。】

没有监国的人,他就不敢贸然亲征。

只是,这一仗又不得不打。

除非肯割让国土换取议和,息事宁人。

但,吴贤不会这么做。

倒不是他有什么“寸土不失”的坚守,单纯是因为康国跟北漠没掐出结果,万一康国输了呢?万一这俩两败俱伤了呢?吴贤现在急吼吼割让土地议和,怕是要沦为笑谈。

被局势赶鸭子上架的吴贤成了赌徒。

他要赌一赌三国的国运。

输了有损失,但赢了却是大赚特赚。

姨母看着外甥远去的方向,举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就冰凉的液体,唇角勾笑——与众神会做交易,吴贤如今也是有底气的人。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仁义不存,法理不存。”

她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盏落在桌上发出声响。

风起叶落,原地已不见此人身影。

高国边境郡县。

康高两国虽未正式爆发大规模的正面冲突,但此地人烟明显少了许多,街上只见老弱妇孺,极少能看到青壮面孔。这些青壮不是收到消息逃亡他乡,便是被征兵入伍。

曾经繁荣的天海萧条清冷。

天海与河尹隔着高耸巍峨城墙。

城墙沿着山脉起伏蜿蜒。

山林之间,有一名落拓文士负伤奔走,留下了一地的鲜血,尽管身后并无追兵,但从他凝重神色来看,他还未彻底脱离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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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5章 1005:都想浑水摸鱼啊【求月票】

“呼——”

“玩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瞎眼睛!”

落拓文士终究还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逃不动了,抬手扶树身才勉强维持站立。

“当真是失算……”

“吴昭德这几个儿子没一个省心。”

他粗喘着气,垂首看着脚下滴答滴答汇聚的鲜血,感觉脑袋传来的晕眩感更强烈,一阵天旋地转让他身形摇晃。接连做了数个深呼吸,试图让意识清醒。此地离河尹郡极近,只要撑到,自己便能安全个七八成。奈何这点距离,此刻却成了天堑一般的存在。

只因为淌出的血不是正常的颜色。

伤他的利刃是淬了毒的!

随便换个普通人跑这么远距离,气血循环,早就将毒素带到全身经脉,一命呜呼。他还能强撑到现在,全靠文心文士体魄强大,和源源不断文气保护心脉不被毒素侵袭。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迈动右腿。

膝盖一软,一头栽倒在地。

“……怕是要殒命于此了……”落拓文士脑中走马观花般浮现这些年的经历,尽数糅杂为唇角苦笑,他吃力坐起身,靠着树干,感受毒素在经脉到处肆虐,心中喃喃道,“秦公子,你当年救命之恩,某如今也算还了。”

一想到秦礼,他咬咬牙。

抬手去沾地上的血。

以指为笔,以血为墨。

追杀他的人,他不认识,但对方隶属于什么势力,自己却能猜出几分。若自己留下的讯息能好运传到秦公肃那边,后者也能有个警惕。他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勉强写了几个字,耳畔却传来树叶被人踩踏发出的莎莎声。这个动静绝对是来人故意弄出来的。

落拓文士心中微惊。

追杀的人来了。

他视线模糊,隐约看到一道黑影靠近。

对方抬起手中武器,谨慎判断,确定落拓文士黔驴技穷,没有其他逃生手段,便要斩下头颅——头颅方便交差,同时也能掩盖尸体真实身份,是一箭双雕的实用小技巧。

落拓文士只能选择闭眼等死。

预料中的疼痛和意识消失并未传来。

一支羽箭从林间破空而来。

直到羽箭近身才察觉。

杀手脸色倏忽凝重三分。

这不是普通羽箭。

寻常羽箭破空发出的动静,在离弦瞬间就能引起武胆武者察觉,除非刻意使用冷箭言灵掩盖动静。这支羽箭本身却无言灵痕迹,也就是说,它的悄无声息全靠射箭之人的箭术做到,而非其他外力。这支羽箭并未威胁他性命,但也足以将他逼退,隔开他跟落拓文士。落拓文士也听到羽箭落空埋入土地的响声。

他猝然睁眼,心中涌起生的希望。

“何人?”

杀手被逼退数丈。

判断暗中之人是个收敛气息的好手。

“杀人抛尸这种污浊手段,滚去别地搞,你当这里是你家埋尸场吗?”林间传来一道粗犷嘹亮的男声,声音中夹杂武气威吓。跟着,林间走出来一名身着兽皮,手持弓箭的青年……额,野人?此人肤色棕黑,大半胸膛露在外面,腰间扎了根粗糙麻绳系带。

杀手看了一眼野人。

自己拼着小伤,应该能在此人手中拿下目标性命?首级多半是带不回去了,可惜。

只是,还未等他下定决心动手。

他耳尖听到好些踩树叶的脚步声。

十来个同样身着兽皮的野人冒了出来,其中还有三四个是女野人?众人警惕看他。

野人们看他的眼神也有不善。

观周遭气势,怕都是茹毛饮血之辈!

杀手再不甘心也只能撤退。

反正目标中了正常致死量十几倍的剧毒,除非有精通解毒的杏林医士插手,否则回天乏术。为了不激化矛盾,杀手冲这伙野人抬手做出无害的手势,又面对着众人后退。

直到退了数丈远,野人也没追杀放箭的意思,杀手这才施展言灵提速遁逃,一下子跑没影儿了。留在原地的野人们面面相觑,最先出来的野人撇嘴:“还以为有大货!”

一箭射来,落空了。

还碰上了凶杀案现场。

野人大步流星上前蹲在落拓文士面前,试探后者脉搏,看到对方鲜血的颜色,略带可惜道:“要死了啊,你有什么遗言吗?有遗言的话就说出来,碰上我算你运气好。”

他抬手往文士心脉灌注浑厚武气。

武气注入暂时击退有压倒性优势的毒素。

虽不能救命,但能让落拓文士活着将遗言说完。落拓文士压下剧痛,声如蚊讷道:“帮我……去找个叫秦公肃的官,告诉……”

话未说完,野人面色骤变。

跟着落拓文士就感觉自己腾空而起。

被人一把丢到了肩膀上。

耳畔传来野人大喝声:“快,回营!”

一众野人也听到落拓文士的话。

纷纷跟着野人往一处狂奔。

刚离开密林范围,看到一条山道,抓着落拓文士的野人口中一声嘹亮哨声,一匹英俊战马由虚化实,加速赶上野人。野人腾空一跃翻上马背,动作粗鲁却不忘维持落拓文士的心脉,嘴上道:“喂,你争气别死!”

落拓文士被剧烈的颠簸震得要翻白眼。

野人实力不弱,武气战马也非凡品,没马铠负重情况下全力加速冲刺,迎面而来的劲风将落拓文士耳朵打得生疼,耳膜鼓噪——什么叫争气别死?这是争气就能不死的?

其他野人紧跟而上。

就在落拓文士以为自己五脏六腑要被颠得吐出来的时候,视线范围看到一座大营的轮廓,营中旌旗招展。野人一行人御马飞驰入营,一路上竟无人阻拦,行事十分嚣张。

野人一路跑到后勤伤兵营。

抓着落拓文士下马。

“快,来人看看他能不能救!”

听到动静的医师上前查看。

野人不客气道:“这个情况危急,不能练手,让杏林医士过来,务必要救活了!”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落拓文士躺在伤兵营的病床上望着帐顶。

耳畔传来野人跟杏林医士的交谈。

“吕将军上哪儿刨来这么具尸体?呦呵,半只脚都被阎王爷拽走了,您可真能为难人的。”杏林医士嘴上抱怨,行动却非常干脆利落,落拓文士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群体,当对方往自己经脉灌注一股生机旺盛的气息,他便知道自己有救了。经脉内的毒素碰到它,犹如老鼠见猫,被逼得抱头鼠窜,连连败退。

最后退无可退,全部汇聚右臂。

有个医师上前往他胳膊划了一刀。

随着有毒的血从伤口流出,乌黑的右臂慢慢恢复正常肤色,只是失血太多,加上落拓文士获救后松开心弦,闭眼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

落拓文士睁眼便看到野人兄弟。

此时的野人换下了滑稽的兽皮装束,一袭利落劲装,看着有些威严。野人第一时间察觉他苏醒,一边让人去喊医师过来,一边厉色盘问:“你是谁,跟秦少师是什么关系?”

文士知道秦少师便是秦礼。

他道:“在下是他故交。”

野人没想到自己兵荒马乱救回来的人,只给了这么一句回答,心中满是不快,道:“你是秦少师的故交?他的故交多了去,找他有什么事?最好老实回答,若你有半个字捏造,本将军就让你这些话变成真的遗言!”

落拓文士看着野人眼神不信任。

野人起身:“你要真是秦少师的故交,那你肯定认识一个姓赵的将军,我喊他来,你要是这样还藏着掖着,老子拧了你头!”

结果,来的人不是赵奉。

而是一个落拓文士没什么印象的文士。

那名文士的表情也有些臭。

野人讪讪道:“赵大将军暂时找不到。”

扑空的他没注意到崔孝在路径上,险些将人撞飞了,待回过神发现是崔孝,后知后觉想起来崔孝也是秦少师故交,便拉过来凑数。崔孝揉着肩头,压下不断冒出的火。

野人问:“你们认识不认识?”

崔孝颔首:“认识。”

落拓文士摇头:“没印象。”

崔孝的脸色刷得黑成锅底灰,从后槽牙挤出一句话:“在下崔善孝,你不认识?”

落拓文士陷入了沉默。

从他视线一再往崔孝脸上瞥的动静来看,他似乎在努力将“崔善孝”和眼前的脸对上号,三分迷茫三分恍然三分尴尬和一分社死,试图挽尊:“你是善孝?今儿怎不带扇子了?”

崔孝:“……”

野人也知道崔孝的毛病。

宽慰道:“这证明军师实力更精进了。”

也被人忽略更彻底了。

崔孝深吸一口气,不跟刚从阎王殿回来的人计较:“你怎混成这模样了?听吕将军说,发现你的时候,你差点儿被人斩首。”

落拓文士道:“一言难尽。”

野人将军狠狠瞪他一眼。

不过落拓文士这次没有隐瞒:“高国国主吴贤膝下一双嫡子,前不久双双自尽。”

崔孝手一顿:“你干的?”

落拓文士:“我只想搞一个。”

将人仅有的两个嫡子都搞死了不地道,而且他也是付出真心帮扶大公子的,这孩子天赋没人看得上,但性格很好,也知恩图报,算是不错的主君。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崔孝:“你败露被吴昭德发现了?”

落拓文士摇头:“吴昭德怕是这一局里面最糊涂的,面上相斗的是他三个儿子。”

崔孝咋舌:“不是两个公子斗吗?”

吴贤骨子里有些“嫡控”的,他只想将家业传给嫡子,庶子不在考虑行列。除非吴贤跟大夫人又生了三胎,但就算紧赶慢赶,这位嫡出三公子也就五六岁,拿什么斗啊?

落拓文士表情都麻木,似觉丢人:“吴昭德那个摇摆不定的糊涂性格,你也知道。别说三子相斗了,只要他继续这么下去,七八个庶子都能斗红眼。推测渔翁得利的,应该是芈夫人膝下长子,吴昭德对这个孩子很疼爱。”

崔孝道:“都是糊涂账。”

落拓文士深以为然:“没本事当个清醒家翁,还是不要生这么多为妙,容易乱。”

这话落在崔孝耳中却有些刺耳。

他感觉自己被人内涵了。

崔孝:“所以,追杀你的人是……”

“应该就是那位公子的手下,但也有西南众神会手笔,二者多半是暗通款曲了。”

众神会几个分社之间有些规定。

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干涉其他分社管辖地区的各国政治。若干涉,便只有一种可能——西南分社社员效忠势力有北上意图!

冲突再升级便是分社与分社斗争。

西北是祈元良的地盘。

西南分社的社员岂会不知?

崔孝严肃起来:“当真?”

落拓文士肯定:“我早年在西南那边活动过一阵子,对那边的人情口音都有了解,应该错不了。康高两国矛盾被挑明摆在明面上,很难说那边的人没有做手脚,挑拨离间。”

崔孝道:“这消息倒是来得及时。”

他知道有人会浑水摸鱼。

但没想到西南分社也会加入。

落拓文士叹道:“纵观如今的局势,几路人马都想围剿沈君啊,瞧着不容乐观。”

崔孝对此倒没什么担心:“古今成就大业者,总要经历常人难以想象之困局。破困而出之日,便是龙翔九天之时,势不可挡。你在那边,可有听说西南诸国兵马助阵吴昭德?”

落拓文士道:“这倒是没有,只是推测芈夫人那位公子身边有西南分社的耳目。”

崔孝听到这里倒是放心了:“没有派遣兵马驰援,只是派人在侧指点,其意图应该不是帮助高国入侵康国,更像是借着高国之手,拖延康国收拢西北势力进程,拖延时间。”

落拓文士也赞同点头。

他问:“北漠一战胜算几何?”

崔孝指着自己:“崔某都在这里了,你觉得北漠一战胜算几何?自然是十成十!”

落拓文士失血过多还需要静养。

崔孝和野人也就没打搅他。

杀手没带回首级,但带回一段影像。

他的武胆图腾特殊,能够短暂将某段记忆与旁人共享。一回去便将追杀落拓文士,中途杀出一群野人的记忆交差。不知何故,首领看完这份记忆,面色有异,周身气势也阴沉得吓人。良久,这压迫才缓慢散去。

“查一下为首这个男子的身份。”

“若是普通人,捉来。”

杀手多问一句:“若不是?”

“打残,捉来。”

调查陌生人并不容易,杀手原以为要大费周章,孰料这个野人不仅不是普通人,还是沈棠帐下武将吕绝,第二天就交差了。

“此人姓吕,名绝,字守生。”

两国互相搜集情报很正常,高国这边就有不少沈棠帐下文武的资料,资料附带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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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是伤心的一天。

晚上去理发店洗头发,感觉鬓角的那一小撮头发总是卷着烫不平,戴眼镜的时候,那两卷头发也会冒出来,干脆让老板娘帮忙将它剃了,结果,呜呜呜。

PPS:为了遮掩自己失去了鬓角,打算新年做个中短发造型,心痛。

PPPS:吕绝这个姓氏不玩一把中郎将的梗可惜了,不过,以后收养或者生个闺女倒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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