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只因帝王不能败

赵曙在前半生中见过许多冷眼,也见过各型各色的人,自诩眼光不差。

可他的眼光在沈安的身上却屡次犯错。

打断了人的腿,还一脸无辜的模样,这是什么意思?

有恃无恐啊!

想起赵顼跟着沈安厮混了几年,赵曙就有些心痛。

我的儿, 你怕是被带坏了呀!

他叹息一声,说道:“为何要动手?”

他已经不生气了,因为他觉得这样的性子也不错。

若是赵顼也学了这样的性子,以后至少不吃亏。

看看这满朝的宰辅吧,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富弼、包拯……还有在野的文彦博等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还有后续的王安石和司马光等人……

面对这些重臣,你若是循规蹈矩, 怕是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罢了,还是和沈安学腹黑些好。

沈安一脸纯良的道:“陛下,那王便……当时臣不知道他是谁,可被人这么一下蹦出来,谁都会被吓一跳吧?”

韩琦点头,但恶作剧般的道:“是会被吓到,可吓到是吓到,不至于动手吧?”

赵曙点点头,觉得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堂堂官员,当街殴打同僚,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他说到后面有些声色俱厉,“什么功劳?都没了!”

正等着处分意见的沈安一脸沉痛的模样,悲愤的道:“陛下……”

赵曙冷笑道:“没了!你就算是嚎哭也没了。”

“臣……”

沈安的模样就像是六月飞雪般的委屈,可边上的宰辅们却只是冷笑。

这君臣两个在联手做戏,演的很像,可谁不知道这是假的啊!

赵曙得了安心, 沈安得了安心, 皆大欢喜。而且赵曙此刻定然觉得沈安是个好小子, 以后再弥补他什么的。

假啊!

韩琦干咳一声,说道:“陛下,那王便如今上官不喜,同僚不沾,臣想着是不是送回家去养着?不过……”

他看着沈安说道:“你弄断了王便的腿,这个药钱是要赔的。”

“小事。”

沈安说小事时很轻松,仿佛是说几文钱。

有钱了不起啊?

韩琦心中腻歪,只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产在沈安的面前也成了乞丐。

他是婢生子,家产什么的大多是靠自己来积累。多年宦途,特别是在宰辅的位置上待了多年,让他积累了不少家产。

这些钱养老够了吧?

可在沈安这里大抵就是耍个乐子的花费。

这人太有钱了,有钱的让人发指。

赵曙越看沈安就越顺眼,觉得儿子学了这样的腹黑真心不错。

“诸卿都散了吧。”

他回了后宫之中,和高滔滔说了方才的事。

高滔滔愕然道:“还有嫌功劳大的?”

“他太年轻。”

赵曙端着茶杯,意态闲适的道:“年纪轻轻骤然高位,那不是福分,历朝历代也没有这等事。”

高滔滔不服气的道:“霍去病呢?”

才说完她就后悔了。

赵曙的眼中多了冷色,旋即消散:“霍去病早逝。”

高滔滔赧然道:“是了,功高不赏,君臣都各自不安。那沈安倒是识趣。”

赵曙说道:“宫中的消遣不多,你若是想什么,只管让人出宫去采买来。”

两口子原先在宫外过了好些年,一提到这个,高滔滔的眼睛就亮了。

“快去快去!多买些李家的香粉,还有王家的腮红……”

高滔滔很欢乐,有个女官看帝后的心情不错,就说道:“官家,外间有人说大王行事不够稳重,要好生读书才是。”

高滔滔的眸色微冷,“这等人就该赶出去!”

赵曙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我去看看。”

一路到了庆宁宫外,赵曙摒弃了通传,就带着两个内侍进去。

庆宁宫作为赵顼的居所显得太大了些,有些空荡荡的。

“回头这里多派些人来。”

“是。”

赵曙一路进去,等到了书房外面,就仔细倾听着。

“……大王,炀帝好大喜功,残暴不仁,为君者当要引以为戒……”

“先生此言值得商榷。”

“大王请说,臣自然会解惑。”

“炀帝修运河并非是为了自己游玩,这是文人的污蔑,不,是前唐的污蔑。”

“大王此话却是偏颇了,那炀帝为了帝位无所不用其极,一朝登基就……三征高句丽不是好大喜功是什么?”

赵曙听到这里有些不满,但却没进去。

“运河沟通南北,于今日也是大宋的命脉。至于三征高句丽,我以为是不得不为之。”

赵顼的声音听着很清朗,而且很自信:“高句丽那时在北方对前隋多有威胁,正如同今日之西夏一般。从文帝始,前隋就开始征伐高句丽,只是地形不利,水土不服,导致失败。到了炀帝时,高句丽的威胁依旧存在。

前隋要稳住北方,就必须要清除掉高句丽,这一点都没错。而且当时前隋内部世家门阀林立,江山说是帝王的,不如说是世家门阀的,那等情况下,借着征伐高句丽来巩固皇权就成了炀帝的选择。

可那些世家门阀会眼睁睁的看着炀帝征伐成功?肯定不会!他们在军中的影响颇大,于是征伐高句丽就成了君臣之间的角力,最终炀帝败北。”

赵曙的眼中多了喜色,挥挥手,赶走了身后的内侍。

“大王此话却是过了。”

先生的声音听着有些恼火:“那炀帝为何三征?”

赵曙也很想知道儿子会怎么回答,就仔细倾听着。

一声叹息后,赵顼说道:“只因帝王不能败……”

赵曙心中大震,只觉得眼中发酸,心中发痛。

是了,帝王不能败!

帝王败了就再无威信,从此沦为臣子的玩物。所以他在进宫之后就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

“所以炀帝三次征伐高句丽,不过是为了求一胜而已。”

赵顼的声音中多了坚定:“而后前唐登台,依旧前赴后继的去征伐高句丽,可见当时的中原形势严峻,高句丽已经成了大患,不灭……不行!”

“大哥,那炀帝就是个好人吗?”

这是赵颢的声音,这个孩子如今跟着赵顼在这里读书。

“不,此人好享受,好面子,为此靡费国力,这是败亡之兆。”

赵顼很自信:“炀帝登基时,世家门阀势力庞大,不压制的话,帝王威权会渐渐被吞噬。开运河也能让其它地方发展起来,引入新势力来和老门阀对抗,帝王在中间制衡。”

“这是好办法啊!”

“不算好,这样的结果只会让世家门阀越来越多,最终整个国家都不够他们吃的。”

先生苦笑道:“大王一席话却让臣无言以对,罢了,臣请告退。”

这是说不过赵顼,含羞而去。

“先生何必如此?”

赵顼挽留道:“我只是胡乱说一通罢了,不必在意。”

先生只是摇头,然后退了出来。

一出来他就看到了赵曙,正准备请罪,赵曙摇摇头,指指外面,让他自己出去。

里面的赵颢问道:“哎,那些人都说炀帝是昏君,残暴之君,可大哥今日一说,我觉着怕是有些出入。可当时就有了科举,为何没有今日之盛况?”

“科举?”

赵顼笑道:“门阀门阀,靠的是人脉和田地经济,但更多的是家传的学问,这才是世家门阀的根底。那时候的科举让百姓开始憧憬改变自身的命运,于是孜孜以求的读书,确实让世家感到了威胁,前隋两代帝王都在削弱世家的实力,这也是前隋必败的因由。”

“那不该削弱世家吗?”

“该,只是手段却不能太狠辣,要一步步的来,温水煮青蛙,而不是想着一步到位,那会激起世家的反抗,最终得不偿失。”

“温水煮青蛙?大哥,是什么?”

“呃!这个……”

赵曙听到这里就回身出去,前面等候的内侍见他面带微笑,显得心情极好,就说了几句好话。

“赏他们。”

这是赵曙第一次赏赐身边的内侍,传出去后,今日没跟来的陈忠珩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官家为何心情好?

随后庆宁宫传来消息,教授皇子的先生中,有一人辞官了。

这是好消息?

众人不知,沈安得知了消息后也觉得古怪,却不知道自己从后世带来的观点正在深刻的影响着身边的人,让他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二梅成亲了?”

今日是陈洛迎娶曾二梅的日子,庄老实早早的请了一个厨子来家里干活,只是做出来的早饭大家都不喜欢。

苏轼来的时候,正好是陈洛带着曾二梅来给沈安夫妇行礼。

“就躬身即可。”

沈安和杨卓雪的手中拿着两个袋子,看着就像是准备出门赶集的乡下夫妇。

“多谢郎君。”

“多谢娘子。”

陈洛看着喜气洋洋,可曾二梅却是眼中含泪。

这位丑女自认为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就准备在沈家干一辈子,以沈安的秉性,想来不会让自己老来无依无靠。

可人生的际遇真的很难说,这不就出了一个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陈洛。

这就是命啊!

“多谢郎君,若是没有郎君,奴今日还在给酒楼打杂做事……”

曾二梅还是落泪了,沈安笑道:“这喜庆的日子别哭,你没见陈洛都心疼了?”

曾二梅终究是忍不住,颤声道:“多谢郎君。”

她缓缓跪下,沈安叹道:“你何苦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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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8章 二梅成亲,杂学班底

“奴小时候因为太丑,家里就娘喜欢。等大了没人娶,爹爹就说奴是赔钱货。奴走投无路,就出来养活自己……”

曾二梅的声音有些低沉,这和她往日的形象不大一样。

“那时候奴在酒楼的厨房里帮衬, 那些厨子整日取笑奴的相貌,奴只能忍着……”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相貌出众的洋洋自得,自觉旁人就该仰视自己。而丑陋的人就应该自己找个地方蹲着,别出来吓人。

曾二梅想起了那几年的日子,泪水就止不住的流淌。

沈安微笑道:“人的皮囊是父母和老天给的,生而为人是幸运也是灾难,你看那些相貌俊美之人,他们如今洋洋自得,可等年老后,齿摇发落,满脸皱纹,那些俊美何在?只是虚幻罢了。心才是根本。心中有自信,你就美,明白吗?世人的目光你尽可当做是虫子的无知,何须在意?”

他对陈洛说道:“你既然娶她,那以后就莫要反悔。”

陈洛看了曾二梅一眼,说道:“郎君放心,小人定然会待二梅一辈子好。”

沈安微笑道:“如此,你们就是夫妻了。”

仆役结婚,主人家得给些礼吧?

沈安给的很实惠,是一麻袋钱,陈洛的力气很大,可依旧涨红了脸才拿走。

杨卓雪没经历过这些, 她拿着一个小袋子递给了曾二梅:“这是给你的, 以后好生过日子。”

“多谢娘子。”

曾二梅接过小袋子, 沈安笑道:“想打开就打开吧。”

人喜欢礼物的心理大抵有两个原因, 一是不要钱,白得的东西让人欢喜;二就是未知的猜测,如同寻宝般的会引发好奇心和喜悦。

曾二梅好奇的打开了袋子,里面是个木匣子,打开后,金黄色就映入眼帘。

这是枚金钗,头部还镶嵌着一枚宝石,看着价值不菲。

曾二梅欢喜的道:“好漂亮,多谢娘子。”

等她喜滋滋的走了之后,杨卓雪说道:“妾身先回去了。”

她回到了房间,打开一个木箱子。

木箱子里有许多东西,最多的还是首饰。

沈安隔一阵子就会带她和果果出去采买这些,看中的直接买。

时至今日,木箱子都装满了这些首饰。

杨卓雪找出了那个木匣子,打开后,却是当年沈安送的花冠。

金银打造的花冠看着炫目无比,杨卓雪轻轻抚摸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嫂子!”

杨卓雪笑着收了花冠,然后回身看着果果冲进来。

“那么急做什么?”

果果跑的满头大汗的,兴奋的道:“他们说有人堵了太学,说是要学杂学呢!”

“那是好事啊!”

杨卓雪满心欢喜的道:“你哥哥管着太学呢,这是大好事。”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些文人都跪在太学的门外,哀求着要见沈安。等沈安出来后,这些人哭喊着,一定要拜师……

官人会怎么应对呢?

杨卓雪觉得沈安会很矜持的答应,然后那些文人狂喜,就送了好些礼物……

这个不行啊!是受贿。

杨卓雪的思绪飘飞,果果却没这些心思,拉着她出去,“他们说哥哥也没办法呢,嫂子,咱们去给哥哥撑腰。”

杨卓雪被她拉着去了前面,家中的仆役都在恭贺陈洛和曾二梅成亲,沈安那里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闻小种在。

沈安正准备出发,见她们俩一起过来,就笑道:“何事?”

杨卓雪问道:“官人,那些人可会发狂吗?”

沈安一怔,旋即笑道:“他们在某这里狂不起来。”

他一路到了太学,外面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待诏来了!”

一声惊呼后,沈安和闻小种就被包围了。

闻小种瞪大了眼睛,脑袋前后不停转动,紧张的不行。

沈安却很轻松,“此事某说了不算,太学说了也不算,你等围在这里真的没用。”

有人恍然大悟,“太学要扩建得朝中答应才行啊!”

“对对对,走,去找相公们。”

一群人恍然大悟,瞬间太学门外就只剩下了沈安主仆二人。

沈安进去,郭谦如临大敌般的看看外面,说道:“此事老夫本想硬扛着,谁曾想你一来就劝散了他们,好啊!”

好个屁!

郭谦分明就是在享受这个时刻。

来吧,全天下的学子都想进太学才好。

沈安和他往里面去,稍后召集了教授们来议事。

庭院深深,阳光炽热,这是一个慵懒的午后,可教授们都很兴奋。

郭谦笑道:“这两日来太学的人不少,都想进来。他们一是想进来好考科举,二来顺带也学了杂学。可太学就那么大的地方,怎能接受那么多人?所以还得要看朝中。”

有教授问道:“若是朝中不答应呢?”

“这事影响不小。”

沈安说道:“此事朝中需要斟酌,若是太学扩大,会不会对未来有些不好的影响?”

郭谦的目光转动,见大家都有些黯然,就说道:“杂学在太学许久了,目下有不少学生正在琢磨……不,叫做研究,不少人在研究这门学问,待诏,他们看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怎么了?”

沈安偶尔来一趟太学,大多是去指导那些专心杂学的学生,但并未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郭谦说道:“那些学生看人的眼神有些倨傲,大抵是居高临下的意思,就像是……”

他指着沈安,突然笑了起来:“待诏,和你有时候的眼神差不多。”

沈安一脸懵逼:“某的眼神?”

一个教授说道:“是啊!那些学生整日说的那些东西咱们都听不懂,什么光,什么电,上次有人引雷电下来,差点被弄死,可第二天还敢再弄……都是一群疯子啊!”

另一个教授说道:“还有一个,说是试验压力还是什么,结果弄爆了一个猪尿包,差点被弄瞎了眼睛,可他还得意洋洋的说果然是这个道理。”

呃!

沈安倒是明白了,他歉然道:“那些小子都是初生牛犊,不过倨傲却是要敲打的,某这就去。”

郭谦问道:“那太学扩张之事谁管?”

他是不敢管,怕得罪上面的大佬。

那些教授都在看着沈安,眼神灼热。

谁都希望太学能扩大,这样大家的价值才得到最大的体现。

这个事儿沈安还在琢磨,不过大家的士气那么高,他也不想泼冷水:“此事某会尽力,只是学生若是多了,大家会很辛苦!”

“不辛苦!”

“待诏别担心这个,教书育人教书育人,若是能教出无数国之栋梁,别说是累,就算是死了都甘心。”

“对,只要来了咱们就会尽心的教,保证不误人子弟!”

教授学生,看着他们成长,最终成材,这种感受旁人很难体会。

教授们热情洋溢,沈安也笑道:“好,此事回头某会去钻营。某还不知道蝇营狗苟这词怎么写,此次就借机去试试。”

有教授笑道:“待诏这是谦逊了,这哪是蝇营狗苟,分明就是一片拳拳之心,为了大宋的未来的一颗忠心。”

这话说的极好,让沈安都心情愉悦,可见文人的语言艺术之高超。

随后他召集了那些专攻杂学的学生们议事。

房间里,沈安看着这十三人,微笑道:“最近在弄什么?”

陈彦说道:“待诏,学生最近在琢磨弄个切削的东西,可那刀子却不够硬,总是会坏。”

这是土机床项目,目前由陈彦领衔研究。

沈安说道:“此事你可去出云观找观主舍慧,回头某写个手信,你带着去。”

陈彦有些信心不足的道:“待诏,那舍慧乃是有名的道士,怕是不会见学生吧?他那边若是有好东西,会不会不舍?”

“只管去,那些东西某掌总。”

“您掌总?”

学生们都兴奋了起来,有人问道:“待诏,那些好钢如何能保证韧性和硬度并存的?学生一直弄不懂这个……”

一连串的问题袭来,沈安笑道:“这些问题你们若是想问,只管去出云观,只是……下一科你等还是去考试吧,好歹给家里一个交代。”

学生们沉默了,良久,陈彦说道:“待诏,学生刚开始时对杂学质疑颇多,总以为是骗人的的东西,可后续慢慢的学了……学生这才知道这个世间并非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杂学对于学生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让学生沉迷的世界。”

另一个学生吴桐激动的道:“待诏,考了科举就得做官,到时候蝇营狗苟的,哪有功夫来研究杂学?学生不考!”

另一个学生张祥仁赞道:“吴桐这话说到学生的心里去了,看着那些同窗整日在琢磨什么诗词文章,待诏,学生敢问一句,学了那些何用?”

学那些当然没用,毛用都没有。

“没用!”

沈安的回答让学生们激动,杨彦说道:“待诏,大宋会写文章,会作诗词的人多不胜数,多我等十余人也不多,少我等十余人也不少。我等就不去了,此生只求在待诏的门下研究杂学,至死不渝。”

杨彦起身,然后跪下,“恳请待诏恩允。”

十余个学生起身,然后齐齐下跪,“恳请待诏恩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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