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5.第823章 廷议

第823章 廷议

弘治皇帝不是年轻人。

他自然知道,触怒了太多的大臣,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太子和方继藩这两个家伙,真是糊涂虫啊。

真以为这些人好惹?

弘治皇帝道:“此事,你们要妥善处置,不然,出了岔子,朕可护不得你们。”

朱厚照心里说,能出什么岔子,不就是被人骂吗?他们难道还敢打人不成?

于是笑嘻嘻的道:“父皇,儿臣为了父皇的大计,为了咱们大明江山,为了这么多的流民,儿臣不惧任何压力,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

弘治皇帝心里似已思量定了。

方继藩说的有理。

流民问题不解决,是要亡天下;得罪了一些清流大臣,至多,也就挨骂罢了。

只是……哪怕是挨骂……

毕竟,谁都在乎自己的身后之名,别到时候给人扣了一个昏君的帽子,实是有些说不过去,他惆怅道:“罢罢罢,就如此吧,你是太子,千错万错,也错不到你头上,朕乃天子,该承担的,自当承担。这宅子,你们给朕造的结实一些,可别在惹来什么民怨。”

方继藩点头哈腰,如磕头虫,一脸谄媚:“是是是,儿臣是有良心的人,陛下请放心便是。”

弘治皇帝一挥手:“这些日子你们少说话,也少招惹是非,万万不可,让人钻了空子,好了,去吧。”

二人如释重负,陛下这样的态度,已是不言自明,这摆明着,是愿意支持了。

有陛下撑腰,事情就好办了。

那些哭着喊着要买房的客户,方继藩都不客气,一巴掌抡过去,嗷……嗷嗷嗷你个头啊,至于其他人,嘿嘿……

朱厚照兴冲冲的跟了出来。

“老方,弹劾咱们的是都察院都御史刘宽,这个人你熟不熟,不熟咱们找个人,街上拦了他,寻个旧城隍庙,打死他吧。”

方继藩看了朱厚照一眼。

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还是不够冷静啊。

他拍了拍朱厚照的肩:“太子殿下不要激动,不是说好了,以德服人吗?”

“……”朱厚照便撇撇嘴:“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

刘宽是个挺有正义感的人,他之所以弹劾迁新宫之事,是因为内城已经一片哀嚎了。

许多部堂里,不少人都忍不住痛骂。

这是滚滚潮流,自己做了出头鸟。虽是针对了方继藩和太子殿下,可毕竟,自己身后,是汹汹的民意。

因此,他在上奏之后,立即得到了响应,响应的人还挺多。

大家早不满了,这日子怎么过啊,隔三差五,大家伙儿就得往大明宫跑,腿都断了,未来这新的官署建成,那就更可怕了,以后还得天天呆在新城那儿,多少人上有老下有小,来回奔波,这日子怎么过啊。

至于购置新宅,一想到那价格,真是望洋兴叹,许多人也不是出不起,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啥要买?我现在就住的好好的,凭啥?

不平则鸣!

到了二月十五。

今日,正是廷议的日子。

作为都御史,刘宽做了十足的功课。

他受不了啊。

陛下将这么多的弹劾奏疏,留中不发,意思显然是偏袒太子殿下和方继藩,不肯搬回紫禁城了。

既然陛下留中了弹劾奏疏,那么……就索性当面质问。

鼓励刘宽的人很多,甚至,某些庙堂中的大佬,也暗中表示了支持。认为不能这样下去,这给了刘宽十足的信心。

既是廷议,五品以上的大臣,几乎天没亮,就上了轿子,因为廷议在大明宫举行,所以必须得赶早着去,迟一些,怕是要准备在那吃午饭了。

等到了大明宫,这外头,几乎成了一个大工地。

无数的人流在那里穿梭,建立作坊的,打地基的,一个个纶巾儒衫的读书人,手里拿着设计图纸,带着工头们到处走动,无数的苦力,挖着地基,将土夯实。

一派热火朝天的场面。

新的宫殿,住宅、官署,这数不尽的建筑,所需的人力的惊人的,以至于这里尘烟滚滚。

可一旦过了御道,靠近大明宫,这里,又是另一派的景象,富丽堂皇,巍峨的宫城,在阳光之下,格外的壮观。

大明宫也有午门和大明门,众臣在大明门等候。

在这里,许多的大臣,早已是腰酸背痛,这一路来,累啊,私下里抱怨的人,窃窃私语。

刘宽看着这些脸色阴沉的同僚,心里知道,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到了,只要自己振臂一呼,那么这可怕的潮流,会将一切击垮。

陛下哪怕再如何偏袒,有什么私心,也断然不会和文武百官作对。

甚至,他还想好了,大不了,自己触怒了龙颜,挨一顿梃杖,索性,成全一个刚正不阿的美名。

“敢问,可是刘御史?”

有人笑吟吟的叫住刘宽。

刘宽回眸,一看,竟是方继藩。

方继藩穿着钦赐斗牛服,浑身红艳艳的,头戴着翅帽,这家伙倒是生的细皮嫩肉,眉清目秀,如此微笑,彬彬有礼,使人如沐春风。

刘宽心里想,莫非是想收买我刘宽。

哼,我刘宽是什么人,是堂堂御史,是大明朝的魏征,你方继藩虽是恶名昭彰,可是我刘宽也不是好惹的。

刘宽沉着脸:“有何见教!”

一副不近人情的倨傲。

方继藩很了解这样的人,脾气大,每天都代表了月亮,自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

方继藩笑吟吟道:“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刘御史,久仰你的大名啊。”

刘宽下巴抬起,正气凛然道:“既知吾名,方都尉何须多言。”

你还来劲了吧,是不是因为最近我方继藩以德服人了,尾巴翘起来啦?

接着,刘宽没在说什么,拂袖道:“方都尉,某还有事。”

说着,便站到了一边。

一下子,碰了一鼻子灰,方继藩有点儿尴尬。

平时自己待人和善,很多人对待自己,还是笑脸相迎的,看来,今儿,也算是脚踢到了铁板上了。

方继藩只好无所谓的打了个哈哈。

此时,午门开了,许多人几乎是一瘸一拐的鱼贯入宫,坐了两个时辰的轿子,绝大多数人,还是一大把老骨头,累啊。

刘宽看到这一切,眼睛都湿润了。

看看吧,但凡没有瞎眼的人,都应当知道,这些人敛财,居然丧心病狂到了何等地步,这还是人做的事吗?猪狗不如的东西!

众臣进入了宽敞明亮的奉天殿。

刘宽心里更是厌恶,哼,奇巧淫技,身为君王的,理当节俭,而不该崇尚享受奢侈,看看这奉天殿,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脚踩在地砖上这么舒服,四面都透光,视野开阔,浑身温暖,这……还像皇帝和大臣们应当待的地方吗?

众臣站定,弘治皇帝便穿着冕服而来,他面带微笑,可微笑背后,似乎透着深深的忧虑。

自刘宽先上奏之后,这弹劾的奏疏,如雪片一般的飞来。

虽然统统留中,可这上百封的弹劾奏疏,所代表的怨恨和愤怒,实在太可怕了啊。

太子和方继藩两个家伙,倒是真的是谋国的,他们的心思,也没错。可是……

弘治皇帝预感今日,会有什么事会发生,他徐徐上了金銮,而后坐在了御椅之上,左右四顾,却不做声。

刘健站出。

他乃内阁大学士,自然也清楚,朝中有一股暗流在涌动,他虽是气定神闲,大抵也察觉出了什么。

刘健板着脸,道:“陛下,今日老臣列出所议之事有……”

“且慢!”刘宽站了出来。

他大义凛然,一副随时要慷慨就义的模样,随即出班。

刘健皱眉。

显得不悦。

廷议往往有廷议的规矩,可不是什么人都跳出来大言不惭的,若是人人如此,那不是乱套了吗。

可有时候,总会有一些人,会坏了规矩。

“臣……有事要奏!”刘宽到了殿中,拜倒。

弘治皇帝依然面带微笑,可这笑容,却有点僵硬了,头痛啊。

但愿事情,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吧。

大明自英宗皇帝之后,风气就渐渐的不同了,皇帝自当表现出应有的仁慈。

“爱卿所奏何事?”

弘治皇帝说着,眼睛却忍不住看了方继藩一眼。

似乎在说,看看吧,现在才知道麻烦了吧。

刘宽抬头,随即眼圈红了:“臣有一事要问,敢问陛下,臣此前所奏,为何没有内阁票拟,也不曾有宫中批红,没有丝毫的回应。”

弘治皇帝皱眉,不太想搭理他,却道:“噢,有卿家的奏疏吗?”他故意看向萧敬。

萧敬便笑吟吟道:“陛下,奴婢好似有一些印象,只不过陛下近几日操劳过度,正在安养,想来……疏忽了。”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萧敬一眼,而后便笑了,和颜悦色对刘宽道:“刘卿家你看……这个,有些不巧,下一次,朕御览之后,再说吧。”

刘宽有点懵逼。

你们还能这样玩?

…………………

第五章送到,好累啊,手脖子疼的厉害,求支持!

睡一觉,老虎定好闹钟,咱们明天继续!

(本章完)

第824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刘宽有一种智商被羞辱的感觉。

皇帝怎么可以这样耍弄臣下呢。

刘宽不禁道:“陛下啊……既然陛下不曾看过臣的奏疏,可这奏疏,却还记在臣的心里,请陛下,容臣今日趁着这筳讲,将这奏疏所奏之事,当着诸位大臣的面,讲出来。”

不等弘治皇帝拒绝。

刘宽凛然正色道:“敢问陛下,这大明宫距离紫禁城几何?臣斗胆相告,臣坐轿往返,快则四个时辰,慢则五个时辰,甚至六个时辰,若是遇到阴雨的天气,道路泥泞,所费的时间,就更慢了。”

刘宽似乎觉得还不够感染人,眼泪便啪嗒落下:“自打陛下来了新宫,无数大臣,已是怨声载道啊,多少人,来回奔波,导致政令无法有效的传达,就说今日吧,今日乃是廷议,百官聚集于此,有资格参加廷议的,计五百三十四人,这五百三十四人,天还未亮,便已动身,两个多时辰,方才抵达于此。等到廷议结束,陛下,那时候天色只怕不早了,臣等们固然体恤陛下,可陛下,可有体恤臣下吗?”

“固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因而,君要臣劳,臣也不敢不劳。可陛下迁居于此,无异是抛弃了京师万千的臣民哪。这大明宫,确实是舒适。可臣闻,蜀汉昭烈帝创业未竞之时,曾至荆州,与刘表感慨,曰:‘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昭烈帝一生颠沛流离,因而感慨自己大业未成,却因为舒适,使髀肉皆消,陛下啊,陛下固然已一统天下,这我大明,依旧内有隐患,外有强寇环伺,陛下却贪图新宫的享受,这新宫,固然是美不胜收,可在臣下看来,却宛如酒池肉林,消磨人的意志……”

说到这里,这奉天殿里,不少的大臣都受到了触动。

说的好啊。

大家早不满了。

“现在天下百姓,俱都议论纷纷,人们对陛下搬离紫禁城,多有疑虑,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臣民之君父,臣斗胆,请容臣请陛下,即日,移驾紫禁城,停止大明宫和官署的继续修筑,陛下若是不肯,臣今日,愿长跪于此!若臣因此而触怒陛下,冒犯天颜,也请陛下,责罚!”

说罢,他叩首,五体投地,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满殿哗然了。

似乎受到了刘宽的鼓舞,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搬来这大明宫,大家折腾的可够呛的。

是人都受不了。

弘治皇帝,似乎感受到了这一股巨大的怨气,也不禁为难。

当真惩罚这刘宽,若只因为都御史的进言而责罚,实在太过头了,不只如此,也坏了朝廷的规矩,御史本就有进言的责任,这是他的工作。

可不责罚,他说要长跪于此,非要让自己回心转意不可,难道就此放任。

且他做了出头鸟,其他人自会纷纷进言,到了那时,墙倒众人推,可就大为不妙了。

弘治皇帝看了朱厚照一眼,又看看那方继藩。

方继藩这家伙,低着头,仿佛将头埋进了沙子里的鸵鸟。

啥意思。

又是朕来擦P股对吧。

殿中陷入了沉默,刘宽心里想,接下来,该是大家一拥而上了。

自己的力量,固然微薄,可这一旦开始……

“陛下!”

一声厉喝。

却有人站出来。

这声音,凄厉惨然,可看了来人,这人……是王不仕。

刘宽是认得王不仕的,一见到王不仕,就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人间渣滓王不仕……这一句话,早已名动天下,这王不仕,可被太子和方继藩坑的好苦啊,他不只在一个场合里和人说,他与方继藩可谓是不共戴天。

现在,他站了出来,自是想借着这股子东风,公报私仇了。

“好,有他出来,便算是抛砖引玉,大事可定。”刘宽心里美滋滋的想着。

一看这王不仕恨之入骨的模样。

弘治皇帝心里一凛。

这心底深处,更多了几分焦虑。

这两个小子,平时没少得罪人啊,王不仕,弘治皇帝也是有印象的。

他是大名人。

自打那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名传天下之后,哪怕是弘治皇帝都在问,谁是王不仕。

一见王不仕出来,弘治皇帝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王不仕眼里布满血丝,显然这些日子,王不仕是没睡过一日的踏实觉,他面上带着狞然,在一声低吼之后:“陛下,刘宽胆大妄为,心怀叵测,实乃奸贼!”

一声大喝。

殿中又哗然起来。

所有人左右张望,觉得不太对劲。

连刘健等人,也不禁愕然,他们还预备着,这抱怨声排山倒海一般的来。

弘治皇帝一脸惊诧,瞠目结舌。

听错了?

王不仕咬牙切齿,他恨哪。

刘宽有些茫然,呆呆的看着王不仕。

王不仕怒气冲冲,几乎要原地爆炸了:“陛下迁来此,一方面,乃是紫禁城年久失修,另一方面,乃是为了尽孝,而今,太皇太后身子不适,在此疗养,我大明以孝治天下,陛下乃是君父,理当作为表率。陛下若不住在大明宫,却远在紫禁城,若是太皇太后稍有疏忽,你刘宽担待的起吗?”

“……”

刘宽心里有点乱,王侍读,你到底站哪边的。

那些原本要跟着刘宽起哄的大臣,也不禁有些退缩了,情况不明,还是先看看再说。

王不仕大叫:“你刘宽也有父母,也有爹娘养的,你这不知羞的狗东西,满口忠孝,可陛下要尽孝,你在此阻止,这孝在何处?久食君禄,受此国恩,不思报效,竟还丧心病狂之此,你刘宽,还堪为人吗!”

刘宽发懵。

他本以为,针对自己的定是方继藩,或者方继藩那些门生。

可是……

到底大家的哪边的。

他不由道:“王侍读,你难道忘了人间渣滓吗?”

这意思是,你别发疯了,想想你的名号。

这不说还好,一说,王不仕疯了。

刘宽这些人,对于迁大明宫,是有抱怨的,所以他们反对。

可似王不仕这样的人,就不只是抱怨这样简单了,王不仕的旧宅子,前日才卖,得了三千两银子,又买了一套新宅,这等同于,王不仕几乎将自己身家性命,统统都丢进了新城里。

这两日,房价据说又有上扬的趋势,最新的价格,到了一万二千五两,可结果,刘宽这些人,一上奏,说是陛下要回紫禁城,这新城,可是一片荒芜啊,之所以价格不断上扬,除了什么学校和医院,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这里距离皇宫和未来的官署,不过咫尺之遥,现在好了,若是陛下不在此长居,这里只不过一个别宫,迟早要荒废,这里的房子,也就一钱不值了。

自己的银子,统统掏了出去,不只如此,两套房子,还欠下了钱庄一万七千两的房贷,你大爷,这里若是成了废墟,一钱不值,何止是我王不仕,我王家世世代代,都完蛋了,打入地狱,永不超生!

所以,刘宽是抱怨,而王不仕干系的,却是身家性命。

你刘宽弹劾,不过是显露自己的风骨,而是王不仕早就想好了,谁敢要我王不仕家破人亡,我王不仕就不活了,杀你全家!

王不仕眼睛里充斥着血色,那人间渣滓四字,格外的刺耳。

这个时候,也懒得讲什么道理,去你的吧。

他二话不说,振臂一呼:“狗贼刘宽,无耻之尤,今在此胡言乱语,不忠不孝,此等庙堂之中的朽木豺狼,迟早……遗祸天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今不杀此人,难平民愤!”

说罢,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时候,便已如疯狗一般,冲到了刘宽面前,二话不说,左右开弓,一个耳刮子啪的便摔下去。

诶呀……呀……呀……

刘宽一声惨叫,到现在,他脑子里还发懵呢。

咋……咋……回事啊。

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王不仕却已抓着他的衣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面上杀气腾腾,将刘宽提起:“狗贼,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群臣顿时哗然。

疯了……彻底的疯了。

那些原本还进言的人,还有那些满腹牢骚的人,都已面如土色。

倒是王不仕一声大吼,那些个买了新房的,这些日子早已是焦虑无比,首付两三千两,借贷八千上万哪,有的人,还买了好几亩地。

他们对这刘宽,真是恨之入骨,就巴不得吃他的肉,寝他的皮了。

有王不仕打头,内心的焦虑,以及仇恨,在这一刻,顿时爆发了出来。

这些人纷纷道:“说得对,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班中,竟有上百人涌出来,激动的面色殷红,个个龇牙裂目,便蜂拥而上。

可怜那刘宽左看看、右看看,救人哪,谁来救救我,为啥……为啥……从前那些慷慨激昂的人,现在……现在都不见了……

这是为啥呀……

……………………

第一章送到,好难受,为啥这么用心写书,没人支持呢,诶,今天继续爆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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