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伴君如伴虎

太极宫,承庆殿的寝宫中。

经过半个月的休养,李世民的精神状态略好了一些,今日也能从龙榻上起身,稍微行走活动一下了。

不过,李世民脸色漆黑,双眼浑浊,感受到自己身体前所未有的空虚,仿佛身上背了几百斤的重物,浑身有气无力。只是行走了两步,就觉得一股发自内心的疲惫感袭来。

没过一会儿,两眼浑花,差点又要摔倒。

赶紧在皇后的搀扶下,又躺在了床上,费力的喘息起来,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差了。

他知道,也许自己真的走到了人生的末路。

想到自己天子的尊位,一辈子的功成名就,他心中还有着对于大唐未来的规划,可以让大唐脱胎换骨的改变,真正的为大唐的千秋万世打下坚实的基础。

可是当自己面临生命的无情流逝,这才发现,没有健康的身体,一切都将回归于零。

李世民现在无比的后悔,不该贪图美色,更不该点灯熬油的操劳国事。在生命健康面前,那些所谓的欲望和功业,不过是一时的昙花。

美丽绝纶,却只有刹那间的芒华。

就是为了这一时的璀璨,自己亲手摧毁了承载万物之基。

躺在榻上,李世民仿佛经历了一生,想到年少时的意气丰发,中年时间的万国来朝,晚年时的开疆拓土,扬威天下,还有现在即将失去眼前的一切。

往日种种,就像是一场梦,梦醒来,都是一场空。

忽然间,隋炀帝杨广和先皇李渊的相貌出现在脑海,李世民觉得自己的命运和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名利的奴隶罢了,自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却也逃不过命运的轮转。

杨广在江都面对当年的臣民们揭杆而起,以致山河破碎,江山社稷的沦丧;父亲李渊面对骨肉相残,自己两个儿子的头胪被另一个儿子亲手砍下,自己一个开国之君被迫退位。

他们那时的无奈和悲哀,与自己现在的无力,如出一辙!

回首前尘往事,李世民仰头看向殿顶,眼角一抹泪水无声滑落,惨然一笑。

呵呵,九五之尊?上天之子?

真是可笑,自己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天下,可到最后才发现,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

一只洁白的素手,拿着轻柔的蜀锦绣帕,轻轻的在李世民的老眼上拂过,把李世民的泪水擦干:“二郎,离愁别绪最是伤人,太医交待了,你要保持良好的心态,这才有利于病情的恢复。”

“朕的身体自己知道,朕的时间不多了。”

李世民眼神柔和的看着陪伴了自己一生的皇后,伸手抓着长孙无垢的手腕,眼中尽是悔意:“少年夫妻老来伴,此言不虚啊!观音婢,朕现在才知道,还是朕的老妻最好.”

长孙无垢也年过四旬,不过当初被李言调养的身体,又留下了一丝充满旺盛生命力的皇道气蕴,在这丝气蕴的滋养下,长孙无垢摆脱了历史中气疾缠身的命运。

身体素质已经为好转!

再加上后来李世民广纳嫔妃,移情迁爱,长孙无垢无力劝荐,只好退回后宫颐养天年。整天含贻弄孙、养尊处优,身体保养的极好,看起来如同三十里许的少妇。

居移气养移体。

长孙无垢人到中年,身段儿不复年轻时苗条,微微有些发福,却更显母仪天下之容。

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美如桃瓣,睛若秋波,神光湛然。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后娘娘的雍容华贵,气质高雅,让人不敢直视。

和满脸白发的李世民比起来,乍一看如同父女般。

看着老态隆钟的李世民,长孙无垢也是心里难受,感叹时间如此无情。当初风华正茂,有龙凤之姿的李二郎,如今竟然被折魔成这幅模样,实在令人唏嘘。

长孙无垢没有再去责怪李世民,而是安慰道:“陛下别多想了,太医们都说了,你只是身体元气大伤。若是安心休养,好好调息,要不了多久就能好起来的。”

李世民闭上痛苦的摇了摇头:“皇后,安慰的话就不用多说了。如今朕随时都有可能离去,大唐不能没有人继承,朕欲立储君,这些孩子们,你认为谁可肩负起大唐的未来?”

“皇上,臣妾只是一個妇人,我大唐有明训,后宫妇寺不得干政。”

长孙无垢心中一惊,一脸为难的说道:“立储乃关系着大唐的千秋万世,皇上应与房相、岑大人、萧大人那样的宰辅重臣商议,臣妾岂敢发表意见?”

皇家自有其传承制度,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是规矩。

历史上长孙皇后早逝,都没有能轮到杨妃之子李恪,更别说现在皇后还健在,李恪更是没有可能。

长孙无垢身为皇后,母以子贵,再加上长孙家族势力庞大,李世民的选择无非是在三个嫡子中挑选。长孙无垢自是最属意长子李承乾,可一别十五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长孙无垢对长子能否生还,早已不抱希望。皇长孙李象年幼;次子李泰在朝中支持者众多,却与长孙无垢感情不慕;三子李治只比李象大三岁,刚满十八,与长孙皇后也并不亲近。

长孙皇后一时也不知该选谁,手心手背都是肉,反正不论选谁,自己都是太后。与其随口属意某一皇子或皇孙,最后登基的又是他人,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当然,做为太后,自己随意推荐,得罪人还是小事,长孙无垢倒是不俱。

无论新皇是谁,都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可被自己提议的皇子皇孙,未来难免受到新皇猜忌,这却是长孙无垢不愿意看到的。

储君人选,历来是皇帝乾纲独断,任何人在这个问题上随意发表意见,都有可能引起塌天之祸,哪怕自己是皇后?

长孙无垢出自如门,自小熟渎史书,自然知道,若是李世民怕以后出现母壮子幼,行汉武帝钩弋夫人旧事,以此来杜绝外戚干政,那不是天下的灾祸。

想到自己陪了李世民一辈子,临了临了,却被皇帝如此猜忌试探和防范。长孙无垢的心中涌起无限的悲伤,同时还有一丝丝不忿,对于李世民的惨状,也没那么难过了。

长孙无垢在心中再次提醒自己,眼前之人,先是皇帝,然后才是自己的夫君。

伴君如伴虎啊

“罢了,皇后你的难处朕也知道!”

李世民也清楚太子失事之后,皇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抚养长孙身上,若论关系,自然是与长孙感情最深。可长孙才刚刚长成,哪有越过儿子去立孙子的道理。

先不说李世民自己不愿意,也过不了朝臣们的那一关。

至于话语中的些许试探,可以说是出自帝王的本能。尤其是身体虚弱,时日不久的情况下,李世民如同受伤频死的猛兽,更加危险,他现在谁也信不过。

看谁都不像好人.

“皇后,朕要传召诸皇子一一谨见,当面考较各位皇子的学问,从中选出新任储君人选。从最长开始,先传吴王李恪。”

长孙无垢心里一紧,担忧的看了李世民一眼,见李世民已经闭上了双眼,默默养神。

无声的叹息一声,退了出去。

外殿的客堂中,不少重臣和亲王都在这里等侯,这段时间,关于储位的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朝臣们都无心政事。每次见到李世民,上奏的一件事都是关于储君的人选。

随后就是各派人马不断的陈述利弊,相互攻讦,搞得身体本就糟糕的李世民更是一个头两个人。

是以李世民从三天前起,就不再接见众臣,也避免形成朝臣们聚在一起的情况。

这些臣子们却是没有放弃,虽然在皇后和太医的叮嘱下,不便打扰皇帝的修养,可大家只要一进宫,就聚在承庆殿外面的待客厅里,俨然把这里当成了朝堂。

长孙无垢一出来,房玄龄、萧禹、长孙无忌、侯君集、岑文本、马周、褚遂良、张亮、王珪、韦挺等臣子们纷围了上去,纷纷询问道:“皇后娘娘,陛下身体好些了吗?”

“臣等有事启奏.”

不知为什么,长孙无垢突然对这些人无比厌恶,正是这些人,把自己的夫君,变成了冷血的帝王。自己最贴心的儿子,也为了所谓的江山,早早的殁在草原上。

其他孩子,也为了权力,与自己渐行渐远,甚至兄弟相争,骨血相残,没有半点儿亲情。

如今,自己的夫君也要离开了,这些人还要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拼命的摧促,不能让他有片刻的安宁。

这就是化家为国的代价吗?

长孙无垢头脑一阵发晕,淡淡的说道:“皇上身体堪忧,经不起众位大人的吵闹。皇上吩咐了,他知道众位大人现在最关心什么,他要亲自考较诸位皇子的才学。”

“三皇子李恪,单独进见,其他皇子在后面等侯,依次面君”

“本宫身体有所不适,就先离去了。”说完,长孙无垢也不管里面的李世民了,带领自己的侍女,直接走了。

(本章完)

第965章 李恪面君

长孙无垢的一席话却让众人都提起了心,吴王李恪更是满面喜色,另外吴王一系的柴哲威、孙伏伽、薛万彻也跟着高兴起来。虽然吴王不是嫡出,在李承乾殁后,已是皇子中最长的一个。

皇上又曾经做出英果类已的评语,焉知皇位不会落到长子身上。

李恪在李泰、李佑、李治或嫉妒或羡慕目光中,跟着王德进入了李世民休息的寝宫。

穿过御书房,来到内间,看到李世民正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鼻息间微微喘动着。李恪连忙上前恭敬的跪叩道:“儿臣李恪,参见父皇,愿父皇福寿安康。”

“罢了,起来坐吧!”李世民睁开眼,指了指御榻前面的锦墩。

李恪惶恐的再次拜谢,然后小心的坐了半个屁在墩上,抬首看向李世民。看到对方一幅老颜残喘,随时都可能离去的模样,不知为什么,悲从心来。

李恪顺势摧动内心的悲伤,眼神扑簌簌的往下流,呜咽问道:“父皇,父皇呜.呜呜”

“才几日不见,父皇就被疾病折磨成的如此憔悴,儿臣心好疼.呜.呜呜”

李恪一句囫囵的话还没有说完,就上前跪伏在床沿上,拉着李世民胳膊,痛哭起来,其悲伤之情发自肺腑,让人一听就能感受到是真心的,李世民默默的叹息了一声,伸手抚了抚李恪的后脑勺。

“恪儿,莫哭,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父皇不过是早了一些.”

李恪一听,内心更是撕心裂肺,二十年了,有整整二十年没有听父皇叫过自己恪儿了。

抬起头,李恪泪眼婆娑的说道:“可是父皇正当壮年,才不到五十岁啊?儿臣宁可把自己的寿命给父皇,让父皇能恢复建康,让儿臣来替父皇承受这病痛之苦。”

这还是李世民生病以来,第一次单独接见儿子。

李恪的哭泣激起了李世民心中的舐渎之情,让他想起来自己不单单是皇帝,也是一个父亲。

两人感慨了一阵,李世民这才询问起来:“恪儿,父皇不行了,可这大唐的江山始终要传承下去,你是皇子中最年长者,你认为谁最适合接任朕留下的江山?”

‘呃’

李恪这才从父子亲情中脱离出来,想到了自己前来的意图。

听到李世民如此问,心里一阵委屈涌上心头,中间夹杂着不可抑制的愤懑。

你还知道我现在是长子?

有长不立幼的道理你不明白?

本王的母妃是前朝公主,母族更是皇族,整個天下的世家大族,还有比杨家更显赫的家族吗?

长孙氏和杨氏比起来,提鞋都不配。

论尊贵论长幼,这新任储君舍我其谁,可李世民此时却向自己询问,摆明了是为难自己。

若是自己毛遂自荐,就显得一点儿也不虚怀若谷,有失储君之风。万一李世民心里的默认人选不是自己,反过来还会忌惮自己的野心,打压自己来为新太子让步。

若是自己出于谨慎而谦虚,推荐了别人。

李世民以此为由,顺水推舟的剥夺了自己的继承机会,并向百官公布自己不愿为储的态度,那自己就只能支持别人,不然就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如何在朝堂中立足?

你这是窄巷中捉驴,两头堵啊?

李恪左右为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口,自荐不行,他也不愿意推荐别人。

眼前的李世民又眼神烁烁的盯着自己,李恪只好含糊其词:“父皇,立储之事关乎大唐的未来,北方突厥虎视眈眈,西边新收国土,还需稳定消化。”

“新任太子必须要像父皇一样文武双全,上马可杀敌,下马能治世。还要有足够的威望,要让天下人信服.”

说到这里,李恪小心的打量了一下,李世民的脸色自然,看不出来是喜是怒,但其眼神却仿佛能直视人心,一股无形的压力浮上心头,李恪心里一突。

连忙说道:“父皇当乾纲独断,儿臣唯父皇之命是从”

李世民默默的看着李恪,半响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些失望,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恪话里话外的,几乎就差直接说,父皇,立我吧!

李治的小心思,别说自己,随便一个官员便能看出来,这么多年过去,都快而立了,还是这么浅薄浮躁。看来表面的成熟稳重,也不过是年纪大了,不敢再肆无忌惮的行事了。

其内心深处,还是那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李世民一沉默,房间内顿时升起一阵无形的压力,李恪低着头,眼神不断闪烁漂忽,心里惴惴不安。

“那你觉得我大唐未来最大的威胁来自哪里?”李世民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李恪一听,顿时打起精神,这个话题他可是自有一番独到的见解,于是挺胸抬头,朗郎道:“父皇,我大唐在父皇的带领下,一统中原,打下辽东、雪域和西域。”

“版图之大,史无前例。”

“可以说历朝历代以来,论功绩成就,即使三皇五帝,秦皇汉武也比不上父皇。”

“如今我大唐富有四海,四夷归心,百姓安居,国力强盛,唯一的隐患,就是来到北方的突厥汗国。儿臣以为我大唐当出兵草原,消灭突厥,把整个草原纳入我大唐的国土。”

“那时,我大唐将成为亘古以来,最伟大的国度。”

李恪有拍有捧,又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一番话说的极是顺口,眼神真挚热烈,富有感染力,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内心就是这么想的。

果然,不行还是不行,哪怕给再多的机会?

李恪的见解,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不过是老生常谈,也并没有看到大唐的核心问题。

李世民的心里无比失望,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笑容:“恪儿雄心壮志让朕欣慰,若有朝一日,大唐出兵突厥,恪儿必能带领大军,为我大唐建不世之功业。”

李恪听到李世民不加掩饰的夸赞,心里也是狂喜,不自觉的就开始眉开眼笑,却没有听出李世民话里的真实含义。

李世民默默的叹息一声,在心里下了定语:‘胸无城俯,见识浅薄,只可为将,不可为帝。’

“恪儿,你出去吧!”

李世民吩咐一声:“让魏王李泰前来”

“是,父皇。”

李恪踌躇满志的退了出来,他走的是李世民的道路,处处模访李世民。而当今天下,外有强敌,李恪相信大唐还是需要一个能打善战的君主,来继续王朝的辉煌。

加上刚刚李世民的夸赞,他觉得自己的希望很大。

出得门来,李恪脸上的喜意,让不少朝臣心中都是一个咯噔。看来吴王与皇上相谈甚欢,莫不是皇上属意呈王,已经向他做出了暗示,一些臣子心中开始暗暗猜测。

李恪走到一个胖胖的亲王服饰的青年面前:“四弟,父皇宣你一个人觐见。”

“三哥,伱可是我哥,我们平时关系不错。”

李泰圆圆的胖脸上满是谄媚之色,拉着李恪的手道:“父皇都谈了些什么,你可不要对四弟隐瞒,透露一些,四弟也好心中有个准备,不至于太过匆忙?”

身边的臣僚们也都悄悄的移步走近,竖起耳朵倾听起来。

李恪强忍着对李泰的厌恶,想到父皇马上就要传位了,自己是长兄,要有长兄的风范,若是让父皇知道自己容不下骨肉兄弟,恐怕会对自己产生恶感。

于是装做亲切的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四弟,父皇考较的都是为储君的题目,至于具体问了些什么,你待儿会进去就知道了。提前打听,有失对父皇的尊敬。”

“你只需凭着自己的本心,老老实实的回答即可。”

李恪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还皮里阳秋,暗暗指责李泰暗中做弊,有失光明正大。说的李泰脸上的笑容都尴尬了起来,心里暗暗问侯了李恪的母族三代。

“三哥教诲,弟弟心中谨记。”

李泰当着众臣的面,表现出一如即往的大度和宽容,随后整了整袍袖,走了进去。

一进入内室,看到李世民的身影,李泰就把路上酝酿出来的情绪尽情的释放了出来,连滚带爬的扑到李世民的床边,痛哭流涕道:“父皇,父皇,才几日不见,您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儿臣这心,痛断肝肠,如同刀搅,日夜”

“行了,行了!”

有些事情第一次做,李世民会感同身受,受到血脉之情的牵引。可经过了李恪的一番感人至深的表达后,李世民那股父子连心的情感已经被舒发了出去。

再加上现自己身体不济,精力萎靡,仅仅只是接见了一个李恪,都有些脑袋沉重,想休息了。

再经李泰这比李恪更加富含深情的一吵,顿觉头昏脑胀,一阵极为烦躁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父皇,儿臣有罪,打扰到父皇的休息了。”见李世民脸上的疲态和不耐,李泰连忙抚慰道。

心里略微一想,李泰就知道刚刚李恪肯定已经用过这一招了,心里暗骂了两句,特别问侯了宁心宫里,出身高贵、美艳绝伦、风韵犹存的杨妃娘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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