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苦”心

“平等国?”忽然有个孤冷的女声问道。

姜望抬眼看去,只看到在前方不远处,立着一个兼具威严和美丽的身影。

不知是何时出现,也不知是怎么出现的。

她当然只能是不赎城城主,罪君凰今默。

迎着姜望的眼神,她解释般地说了一句:“来者是客,你在不赎城里的安全,本座还是要管一管的。”

凰今默是何等人物,她为人为事,又几时需要与人解释?

余光扫过眉眼骄傲的祝师兄,姜望有充足的理由怀疑……罪君是听到祝唯我那句浪迹天涯,才特意追了出来。

不然以这女人的性子,得吃得有多撑,才会特意出城来护送他姜某人?

当然,已经成长了很多的姜爵爷,并不会把这种怀疑表现在脸上。

他反而是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又诚恳道歉:“实在是给罪君大人添麻烦了。”

凰今默摆了摆手,示意些许小事,不必多言,只又问道:“你刚才说……平等国?”

姜望心想,这女人可真喜欢偷听别人讲话。

嘴里只道:“我与平等国有过几次接触,对他们的行事风格有一些了解。”

“你觉得萧恕也是平等国里的人吗?”凰今默很直接地问。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我觉得不是。他们可能对这个世界,有近似的困惑。但平等国的那些人,已经有了严密的组织架构,一致的行动纲领,以及他们称之为理想的坚定信念……他们确立了自己的道路,虽然在很多人看来,他们已经走在了邪路上。”

“而萧恕的理想与平等国不同,并且,萧恕他们,还并没有找到抵达理想的道路。”

姜望听过楚煜之的慷慨陈词,也听过萧恕的临终遗言。

他明白萧恕的理想,就是楚煜之的理想。

这两个人志同道合,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所以一个丹国出身的平民天才,和一个楚国军伍出身的天才人物,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才会那么地信任彼此,互相给予毫无保留的支持。

“此外。”姜望补充道:“如果萧恕是平等国的人的话,以他目前表现出来的价值,平等国应该会派人来接应他才是。我所了解的平等国,实力强大。若只是一个张巡,威慑并不足够。”

凰今默听了几耳朵,忽然瞥向祝唯我,声音依然是冷冷的,但又没有太冷:“你这是什么眼神?”

祝唯我耸了耸肩:“听到你们在聊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我一时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失落。”

“那要看你觉得什么比较重要了。”凰今默道。

一旁的姜望:……

还以为你们真的对平等国很感兴趣。

“那什么……”姜望很自觉地开口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要不然,就送到这儿吧?”

凰今默和祝唯我的脚步,几乎同一时间停下。

姜望看着祝唯我,心中有些不忿,但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祝师兄不是说要跟我浪迹天涯吗?”

祝唯我左右看了看这荒野,淡声道:“对,我已经浪迹过了。”

想了想,他好歹补了一句:“师弟慢走。”

出了一趟城,就已经浪迹了天涯。

他的天涯,真的很近。

……

……

从不赎城到丹国之间的距离,对于一个全速飞行的神临境强者来说,并不是多么难以抵达的遥途。

但此时此刻在疾飞之中的张巡,却是觉得……实在太远!

他忍不住地会想,萧恕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天才,才能够以内府境的修为,在那种强度的追杀之下,逃了这么远的距离,逃到不赎城来?

而自己,又是何等的愚蠢啊。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此时此刻他心中难言的悲痛,都是因为萧恕之死!

而他又如何能够让人知道呢?

所有人都以为,萧恕的失败,是因为他自己的狂妄。是因为他定下的四十天时间,相对于神临境界,实在微渺。是他的积累太不足够,是他把自己逼迫得太紧……

但在场的那些人里,唯独张巡自己明白,最根本的原因,其实在于那一颗六识丹……

萧恕在冲击神临最后一步所服下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六识丹。

丹国已经没有能力炼制真正的六识丹!

这才是让丹国高层惶惶难安,让张巡感到恐惧的事情。

他们绝对不能够让这件事情暴露出去。

在强秦的压迫下,在满目疮痍的河谷平原前。

丹国之所以还能够苦苦支撑,还能够勉强维持着声势,凭借的是什么?不就是他们恃之为国本、独步天下的炼丹之术吗?

一旦这最后的一层遮羞布被扯掉,丹国之于秦国,就是一块完全不设防的肥肉!

所以为什么他们苦心遮掩?

所以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给萧恕天元大丹,不给萧恕六识丹?

因为丹国根本就已经没有!

所谓的元始丹会,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空壳了。

所谓的张氏无能世家子,张巡的那个弟弟张靖,其实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幌子。

用他的嚣张跋扈,无能自骄,来掩饰这个国家最大的隐秘。

就连张靖自己,也以为他当初真个吞下了天元大丹,只是天赋所限、运气不好,未能完全发挥出丹药的效果。

这是一场绵延了太多年的戏剧。

作为丹国第一世家,从一开始,张氏就放弃了张靖,故意把他培养成一个骄横无能的二世祖。

令他跋扈,令他无礼,令他贪婪,令他不自知。

家族的强势、长辈的百依百顺,狐朋狗友的吹嘘逢迎,令他十分满足。他真以为自己其实是不输于大兄张巡的天才人物,现阶段只是明珠蒙尘,还未能照耀光彩。

他真觉得自己现在只是懒得用功,等他真个用功了,必然一日千里,追上大兄,不在话下。

他还眼巴巴地等着六识丹,等着他神临的指望。却不知就算真的等到了,他仍然是不会有大的突破,而那个废物的骂名,却要叫他一生背负!

甚至于在必要的时候……用来让张巡“大义灭亲”,重塑国人对国家的信心。

能够产出诸如天元大丹、六识丹这样的宝药,一直以来都是丹国最大的底牌,最重要的倚仗,是他们与强秦抗衡的根本底气。他们不能,也不敢失去。

他们宁可制造一个极度不公平的氛围,让那些遭受‘不公’的天才,生出打破这个不公环境、带国家重回正路的决心和勇气。

也不想让国人对这个国家完全失去希望。

更不敢让它国看到丹国奄奄一息的虚弱!

黄牛坦腹,群狼必然噬之。

秦国固然虎视西境,诸如庄高羡之辈,又何尝不是野望无极?

丹国怎么敢赌?

对于萧恕这样的天才,丹国高层里还准备了要唱红脸的另外一派,在萧恕绝望愤懑的时候,重新给予他希望,继续给予他支持。让他能自烈火中获得新生。

就如十年前一样。

等萧恕自己也成长为了丹国的高层,届时再告知他真相,他自然能够明白高层们的苦心。

但是没想到的是……十年之后的这一场戏,唱砸了。

萧恕直接盗丹而走。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萧恕竟真个靠自己,一路逃离丹国,逃到了不赎城,为自己争取到了四十天的时间。而用这四十天冲击神临的壮举,使得天下瞩目!

所以其实在萧恕最后的时刻,张巡其实是已经做好了彻底与不赎城撕破脸的准备的。他其实已经决意要强冲不赎城,湮灭萧恕的所谓遗言。

但萧恕……什么都没有说。

他好像压根就没有发现他吞下的六识丹货不对板,在最本源的地方有所缺乏。

可如萧恕那样的天才人物,在某一刻真正触及了神临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他只是在那时候明白了一切的真相,而选择了沉默!

所以他才会说……

不看着他死,张巡不会放心。

所以张巡现在才会感到悲哀,感到伤痛。

他和他的国家,是真的失去了一个对国家满怀热爱的天才人物,可是这一切……又能够怪谁呢?

……

“恭迎张府君!”

一排排的下人迎在府外,如秸秆被风吹折,一排排地倾倒。

张巡飞身而落,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坚毅与沉肃。

他往前看去。

张靖那张格外跋扈的脸,果然就立在人群之前。

“大兄!”张靖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将手一扬,展现自己的杰作:“你看你是多么地受拥戴!你看咱们张家是什么样的声势!”

张巡并不理会他,从他身边走过,对着那些伏地的下人道:“诸位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张巡没什么可看的,也并不值得迎接。”

“啧,你总是这个样子,无趣得紧。”

看着很快散去的人群,张靖撇了撇嘴:“大兄你万里逐杀,戮叛贼萧恕而后返,难道还不值当这些贱婢迎接一下吗?要我说,就是那满朝文武,也该在国境迎你呢!一群废物,连个丹都看不住!酒囊饭袋,国朝养他们何用!”

这话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一般人听都不敢听,他却说得很是自然,可见平时也没少说。

张巡不说话,继续往府里走。

张靖紧随身后,谄笑着道:“诶诶,大兄,六识丹弄回来了吗?”

“没有。”张巡道:“已经被萧恕吃了。”

“啊?”张靖一脸的失望:“那你出国这么久,白跑啦?”

张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张靖缩了缩脖子,很是委屈地道:“好吧好吧,那我再等下一颗六识丹吧。唉,他娘的,我运气也太差了,大好的日子里,遇上这档子狗屁倒灶的事。这么下去,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神临啊?”

旋即他又咬牙切齿:“这个该死的萧恕,贱奴之子!给了他那么多还不知足。竟贪得无厌,妄窥宝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什么身份!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事情已经结束了,就不必再说了。”张巡淡声说道。

他在张氏古老的宅邸里行走,却并没有寻到回家的安宁。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可蒙在心上的阴影,根本无法甩脱。

张靖急追几步:“欸,大兄,你走慢一点,我还有个事情没跟你说呢!”

不待张巡追问——当然他也知道张巡不会追问——他便乐呵呵地道:“你把你的郡守印借我使使呗?前几天我在春香楼,跟姓高的干上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非得抽冷子整一顿这孙子不可!”

张巡猛然转身,险些与停步不及的张靖撞上。

而在张靖愕然的眼神里,张巡狠狠地盯着他,心中已是暴怒如狂!

自己为了维护丹国的秘密,在不赎城忍受屈辱,城外一坐就是四十天。

萧恕挣扎一生,奋斗二十年,最后只落得个丹毁人亡,身殒不赎城。

而张靖还只是想着窑子里的那点事情,只想着争风吃醋!

可他能够骂张靖没有自知之明,此生根本不可能神临吗?他能够骂张靖是个废物,完全不能跟萧恕比吗?他能说萧恕死得不值,死得不好吗?他能说丹国根本就炼不出新的六识丹了吗?!

他不能。

所以他如此愤怒地看着张靖,最后却只是怒斥道:“谁让你把下人都赶到门前去迎接的?我张氏需要这样的排场吗?你整日里花天酒地,无所事事,你的时间无所谓,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他们去门前迎我,寒风里一等数个时辰,可他们该浇的花还是要浇,该喂的马还是要喂,该洗的衣裳还是要洗!他们是会敬畏我,还是在心里暗怨我!?”

张靖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不就是这么点小事嘛,干嘛发这么大的火……大不了以后我不这么干了。”

张巡看着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就这样吧。”

张靖小心翼翼地瞟着他:“那……郡守印的事?”

张巡面无表情地转身,摆了摆手:“自己去拿吧。”

“大兄!你太好了!”张靖喜笑颜开,冲着张巡的背影大声欢呼:“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这一刻满心快活的他,并不知道。

兄长彼刻无法抑制的那一缕怒火,才是对他的情感。

可是已经抑制了。

感谢书友“星宇争耀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9盟!

(本章完)

第1511章 送丧(最后一天求月票)

姜望来不赎城的时候,经过了成国,又绕到陌国,穿行大片野地,再至洛国,最后从洛国赶赴不赎城……如此在庄国的势力范围外,绕了一大圈。

现在离开,则是简单得多。他打算直接入境雍国,从彼处转道云国。

在这片三不管的混乱地界里,不赎城是唯一的一座城市,也是唯一一个有秩序的地方。此外便是大片的野地。

在这样的野地里,其实也生活着一些形形色色的人,有一些寨子之类的地方。他们依附于不赎城而存在,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进入不赎城生活。

如果说整日徘徊在不赎城城门附近的那些人,是不赎城的底层。那么游荡在不赎城外野地中的,就是底层里的最底层。

除了残忍的底色,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的残忍程度,可能也会超乎人们的想象。

当然,今时今日的姜望,自是不必担心这些人的威胁。

还在庄国的时候,这一片三国夹缝里的不法之地,可能就是认知范围内最危险的地方。而修行至此时,天底下也只有诸如边荒、虞渊、迷界之类的地方,可以真正称得上险地了。

修行如登高,一层是一层的风景。

与祝唯我凰今默道别之后,姜望一边揣摩着萧恕留下的星路之法,一边慢悠悠地赶路——不能当空直行,不可横飞无忌,还要尽可能地保持低调……想快也快不起来。

荒草放肆的地界,荆棘丛生,蛇的遗蜕像枯枝一样。

没有来过这里的人,很难想象这里是西境腹地,且竟然在好几个国家的包裹中。

它是如此荒凉。

如果没有不赎城,这里或许就完全被孤立于人类世界之外,但也或许早已经被开荒,被附近的几个国家切分。

这个混乱的地方支撑起了不赎城,不赎城也让这个地方有了自己强大的生命力。

很难说谁更离不开谁了。

山坟处处,小路蜿蜒,时不时还有几声孤零零的老鸦叫。

这种阴森森的地方,惯来容易催生恶鬼,

但无论什么怨魂恶鬼,也都只有避让姜望,没有叫姜望避让的道理。

他独自行走着,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他强大的生命力,本身即在驱散阴翳。

若是像钟离炎那样的神临境武夫,已将气血练出神性,生命力澎湃如海,只要不收敛气息,走到哪里,鬼魂就要崩溃到哪里。

乌鸦叫得让人心烦,姜望皱了皱眉,不由得生出一缕杀意来,想要一剑斩之,但随即便生出警觉!

何以会对一只乌鸦生出杀意?

不朽之赤金光芒瞬间照耀五府海,姜望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与此同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在视野范围内,一座座无主的山坟接连开裂。一只只朽白的骨手,破土而出!

喀嚓!

白骨道?无生教?张临川?还是谁?

姜望此时才醒觉,他对危险的感知,被某种力量压制了太久!

惯来勇决的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而是立足在大地,脚下如生根,双耳上玉光流过,已是开启了声闻仙态,使万声来朝。

骨架摩擦声,骨头破土声,乌鸦的叫声,风吹荒草声……

周边环境以声音的形态,在姜望的感知中重构。

耳闻一世界,目察一世界。

而后他便看到,先于那些骷髅架子钻出坟墓的,是飘来荡去的幽魂。

一只,两只,三只……

视野所及,足以千百计。

如燕聚,似云流。

它们摇摇晃晃地,钻出那些无主的山坟外,又好像在一瞬间同时得到了某种指示,如一道道黑色流光,有了统一的、高速的行动。

半数幽魂在空中极速穿梭,如一根根黑色的线条,在勾勒着某种怪异的纹路。恐怖而阴郁的气氛,随之降临。

而另外半数幽魂,则是以恐怖的高速,带起一道道晦暗的尾痕,向姜望疾冲而来!

天地之间,有一种细微的变化在发生。

姜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一件斗篷、一身麻衣,一种风姿。他独立在荒野间,动也不动。但一圈炙热的火线,已经以他为中心,极速地扩开。

热浪如潮。

热焰似花。

轰!

火线所膨胀到的地方,那些幽魂流光根本连停滞片刻都做不到,顷刻就被焚化了。

那迅速膨胀开的火线,在焚化了迫近的幽魂之后,又当场散开,扑棱棱,化作一只只飞腾的焰雀。

啾啾啾啾……

散为千百,啄向空中剩下的那一半幽魂。

这一手火行道术的随心所欲,正是姜望前段时间在淮国公府的修行成果。

目前的形势非常明显,直接袭击过来的这一半幽魂,明显是在为另一半幽魂的动作创造时间。

那潜在暗中不知多久的敌人,定然还有诸多的后手等待掀开。

姜望不管那些,直接以烈焰横推,既要烧此,也要焚彼。

只要将所有的幽魂都焚尽,敌人有可能的后续,也自然就随之湮灭了。

此为堂堂之师,以正伐奇。

咔咔咔!

仿佛是感受到了某种危险,那些自山坟里钻出来的骨头架子,已经加快了动作,有的已经探出了上半身,有的将骷髅脑袋高举,有的从别的骷髅架子身上,抓过一只骨手,给自己接上……

而所有的骷髅架子上空,都有一个白色的光点跃出身外。

光点和光点之间遥相呼应。

因为这些惨白色的光点,散落在不同山坟里的骨头架子之间,仿佛有了某种阴冷的联系。

它们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节点,又像是亡魂世界里的星辰。

而在高穹飞速运动勾勒着某种轨迹的的那些幽魂,也由此蒙上了惨白色的光华……它们因此并不惧怕火焰。

这种一环接着一环,一层递进一层的攻势……

暗中的敌人必然做了大量的准备。

此时骤然相逢的这一战,背地里是难以估量的决心和计算。

姜望必须要尊重对手的这一份心血。

他依然立足不动,但是他的一双眼睛,游过了赤光。

他的驭火之能远胜以往。

他随念转换的这一手火线腾为焰雀,却也不这么简单!

今日之焰雀,非是昨日之焰雀。

每一只焰雀的眼眸,都有深赤的一点,那是三昧真火烙下的火种。

它们是由天地之间的火元所凝成,却也沾染了神通之火的力量,甚至于姜望的三昧真火,随时可以通过这些焰雀降临,如此运用由心,多出无穷变化来。大大提高了神通火焰战斗的灵活性。

而体现在此刻的是……

空中疾飞的所有焰雀,焰火温度骤然腾升数倍有余,轻而易举地啄破了那些惨白光华,扑在幽魂之上!

只是一眨眼,就已经将空中飞驰的所有幽魂,全部一焚而空。

此时那些骷髅架子甚至还未能完全爬出坟墓来。

姜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应对不可谓不精准,道术不可谓不玄妙。

但是在焰雀消散的同时,四周的气温骤然下降,阴冷的感觉如附骨之疽。

姜望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到在那天穹的阴翳里,外状奇诡的阵纹已经绘成……

那些幽魂真正起作用的地方,是那些晦暗的尾痕!

姜望心中彻底敲响了警钟。

他意识到,隐藏在暗中的对手,非常非常地了解自己!

这种了解,不是说仅限于战力上的了解。

而是对自己的战斗风格,应对习惯,都有了充分的洞察。

是易胜锋?

两个人从小就认识,的确算得上是相互了解。

而且根据淮国公府的情报,山海境之后,易胜锋还专门去找了太寅来着。想来其他跟自己交过手的人那里,他也没有错过。

如果是他的话……对自己有这种程度的了解和针对,的确不足为奇。

心念急转之间,姜望的一双眼睛,彻底转换为赤红。

乾阳赤瞳已然开启,无边的火焰绕身而出。

天地之间,有赤色为此。

有焰雀飞,有焰花开,有焰流星落……一个生机勃勃的火焰世界,就此燃烧在这荒芜的野地中。

灿烂辉煌,喧嚣明朗。

他以自己为中心,瞬间释放了火界之术,仍然是寓攻于守。在不知敌人底细的情况下,先拔高敌人进攻自己的难度,为自己留出更多的反应余地。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那邪诡的阵纹已经绘成,阴森邪异的阵法已经落定,开始展现它的影响。

火元在此地被驱逐离散。

对姜望温顺的一切,都开始与他为难。

但姜望的火界有三昧真火主持,有炙火骨莲支撑,失去天地元力的补充,一时半会倒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不过要想再跟平时一样,目光所及之处,火焰随性腾升,却是难以做到了。

针对性太强……

这座阵法的本貌是什么?

敌人又到底会暗潜在哪个地方?

姜望神目如电,梭巡着四周。

他的乾阳赤瞳,在斗篷遮掩下仍然显眼,但这本身亦是他对自己的掩护——让对手以为他是在靠这双眼睛捕捉线索。

在山海境里才修成的乾阳赤瞳,应该还不至于被对手了解太多信息。

乾阳赤瞳的能力,不在察微,所以他捕捉对手的重点手段,其实还是放在声闻仙态上。

在这种全神贯注的戒备之中,突然间他的耳朵跳动了一下,捕捉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声响——在几乎所有的山坟里,都有骷髅架子爬动的声响,但这处格外不同,骨骼格外强健有力。

它太细微,但是在声音的世界,响如惊雷。

而姜望已经动了!

那邪异的阵法传来一阵阵的压制之力,空气有水一般的稠感……可根本无法压制姜望的行动。

他不动则已,动起来则只见寒光一道。

落足潇洒从容,只留下那燃烧中的火界,还在与阵法的力量对抗。可身如长虹,已经人随剑撞,横贯至一座巨大的山坟上空——

这是一座格外大的山坟,大约当初埋尸的人偷懒,一次性埋下了不少人。

尸气鬼气混杂在一起,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味道。

山坟本身倒还未被彻底扒开,有五六只骨手正艰难地穿过泥土,在外间透气……指骨僵硬的一弯一弯。

姜望电闪而至,手指轻轻一动,已经反握长剑,像把玩匕首般如意,自上而下,极其干脆地一剑扎落!

人落下,剑亦落下。

人与剑彼此无分,连发丝都锐利。

咆哮的剑气直接将这座山坟绞碎,将其间的骨手、骨架,全部绞为碎末!

泥土斩开了。

被某种力量操纵着的尸骨斩开了。

恶臭且毒性极重的味道也斩开了。

一根黑色的铁锏,自坟堆里探将出来,

一股极凶、极恶、极疯狂的煞气,缠绕在这根铁锏之上,把锐利的剑气都吞没了。

铁锏握在一只粗糙的大手中。

一个满脸络腮大胡、红着眼珠子的汉子,就仰躺在这荒野无名的山坟里,隔着纷飞的泥土、碎骨、乱飙的剑气和煞气……与头戴斗篷的姜望对视。

他瞪视着姜望藏在斗篷后的赤眸。

其间是无限疯狂的杀意。

此锏名送丧……

此人,名杜野虎!

姜望自出道以来,厮杀未歇,历战无数,从来没有在战斗中迟疑过。

从来没有!

可此时此刻,看到这张脸,看到这个人。

他不由得愣住了一刹!

他猜测过这一次埋伏在暗处的对手是谁,他计算过无数种可能,可就算他有重玄胜的智慧,就算他有赵汝成的聪敏,他也决计无法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这样一个人。

他握剑的手,几乎是本能般地往旁边一移,剑气绕杜野虎而走,咆哮着贯入地底。

可杜野虎的送丧锏却没有丝毫犹豫,继续着它凶猛的轨迹,当头便已经砸了过来!

锏还未至。

姜望的斗篷便直接碎灭了!

如意仙衣麻衣的伪装已经褪去,回复了一直以来保持的青衫外状。

护体的道元当场崩碎。

五神通之光绕身而起,姜望完全是出自求生本能地往后一仰——

疯狂的煞气却已经砸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砸得仰首而飞。

在空中喷血!

虽然这个月的月票榜很水。

但毕竟已经是这个月最后一天了,月票不投也是浪费……所以还是投一下吧。

晚上十二点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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