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宁国府

会芳园,天香楼

满堂珠翠,莺莺燕燕,欢声笑语,疑是冬去春回。

湘云正在与黛玉解着九连环,许是有些着急,苹果圆脸嘟起雪腮,鬓角、鼻翼见着汗珠。

黛玉在一旁掩嘴笑着打趣。

迎春与大丫鬟司棋,凝神下着棋,一旁的小丫鬟绣橘歪着脑袋看着。

元春则拉着宝钗的手,在一同说话,这对儿姨表姐妹,一着红裙、一着黄裙、都是肌骨莹润、姿容丰美,猛一看去,竟有恍然难辨之感。

这边厢,秦可卿则与李纨、凤姐陪着贾母听着戏,下方请来的戏班子,唱得是《白蛇传》。

大年初一的天香楼,为欢快、喜庆的气氛充斥着。

忽在这时,一个婆子近前笑道:“老太太,珩大奶奶,姨太太和二太太已过来了。”

贾母面带笑意,唤道:“凤丫头,你代我迎迎。”

凤姐笑着应了一声,为丝绸襦裙包裹的酥翘、浑圆,离了铺就棉褥的椅子,出去相迎。

宝钗这时,也离座起身,轻声道:“凤嫂子,我和你一同去。”

“我也去。”元春笑着起身,随着凤姐一同去迎王夫人和薛姨妈。

过了一会儿,薛姨妈和王夫人在宝钗、元春、凤姐的相陪下,上得二楼。

谈笑的众人都稍稍停了下来,见礼的见礼,问候的问候。

贾母抬眸看向薛姨妈,笑着说道:“姨太太总算来了,就等着你们听戏的,这怎么才来?”

薛姨妈笑了笑,解释道:“原午睡刚醒,姐姐过来看蟠儿,就的在家里陪着姐姐说了会话儿。”

王夫人这时也上前见过贾母。

贾母点了点头,然后见薛姨妈面带笑意,情绪还不错,笑道:“伱们姐妹平时什么时候说话都便宜,你好不容易过来,咱们娘俩儿好好说说话才是。”

薛姨妈白净面皮上现出一抹笑意,道:“老太太这话说的,我倒想来得勤一些,只怕您老烦了我。”

想了想,将后半截儿的“还要照顾我家蟠儿”给咽了回去,改口而言。

贾母笑道:“怎么会?我高兴还来及呢。”

凤姐也笑着说道:“姨太太这是过来的头一个年,亲戚亲里的,应该在一块儿多多热闹才是。”

王夫人这边儿接受着元春与探春问候,朝两个一着黄裙、一着粉裙的少女点了点头,在金钏、彩霞的侍奉下,落座在贾母下首的绣墩上。

贾母转而看向王夫人,面带关切,叮嘱道:“宝玉随他老子去拜访老亲,回头你和他老子说说,宝玉年岁小,让他少吃一些酒才是。”

王夫人应道:“老太太放心,等老爷和宝玉回来,我就和他说。”

贾母说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秦可卿,笑了笑道:“珩哥儿媳妇儿,珩哥儿今儿说是去帮着宫里阅兵?”

提及贾珩,众人都看向那盛装华服,艳丽无端的女子,湘云也将九连环放在一块儿,明亮的大眼睛,熠熠看向秦可卿,看了过来。

嗯,就连王夫人都看了过去,只是脸色有着几分不自然。

这就是她怄气之处,老太太问完宝玉,紧接着又问起了那位珩大爷。

秦可卿嫣然一笑,柔声道:“夫君一早儿就起了,骑马去了城外,说是领兵往安顺门接受圣上校阅,这都过了晌儿,还没回来。”

元春在一旁听着,那张白腻如玉的脸蛋儿上现出好奇之色,问道:“老祖宗经得事多,可见过阅兵?”

此言一出,探春、黛玉、湘云、宝钗都看向贾母。

贾母目光慈祥地看着自家的大孙女,面上现出回忆之色,说道:“阅兵扬武,记得那时候,跟着老侯爷看过,好几万人在安顺门演武,场面十分壮观,这一晃好多年,虽后面有几次,但都没那次场面大。”

老侯爷自是指保龄侯史公。

说到最后,贾母觉得老脸也有几分发热,就是那次,她一眼相中了领着骑兵,意气风发的代善。

贾母压下了一些思绪,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有许多年,就再没见着这般盛况了。”

探春轻声道:“老祖宗,珩哥哥说,阅兵为国家正典,先前废置多年,如今重启,是为着鹰扬武事,振奋人心呢。”

元春美眸看向俊眼修眉的少女,笑道:“三妹妹说的不错,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贾母摇了摇头,感慨道:“昨个儿,前朝的官儿还反对着,闹的给什么似的。”

探春凝了凝英气的眉,清丽脸蛋儿上现出思索,道:“珩哥哥昨个儿也没说缘故,不过应是没什么妨碍,否则,今个儿也不会如期举行了。”

元春道:“如今边事不振,整军经武,为大势所趋。”

探春闻听此言,转眸看向自家姐姐,轻声道:“大姐姐说的是。”

宝钗在一旁静静听着姐妹二人的对话,莹润如水的杏眸叠烁,藏在衣袖中的素手,攥了攥那一方昨日未还的手帕,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上似还残留着那人指间的温暖。

“老太太,珩大奶奶,珩大爷回来了。”就在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跑上二楼,惊喜说道。

正在叙话的众人,闻言,顿时停了叙话,脸上不约而同现出喜色。

秦可卿笑着吩咐道:“宝珠,过去迎迎。”

因贾母这位贾族辈分最长的长辈在此,秦可卿也不好扔下贾母,兀自相迎,落得周围人眼中,也会笑话蜜里调油的两口子不知礼数。

这时,正与探春、黛玉、迎春带来的几个丫鬟,隔着一架屏风后的轩窗下磕着瓜子听戏的晴雯,闻言,扭动着水蛇腰,那张明媚的瓜子脸上见着微笑,轻声道:“大奶奶,我也去迎迎公子罢。”

秦可卿目光柔和,点了点头道:“去罢。”

贾母则打量着晴雯,少女下穿石青色襦裙,上着翠色掐牙背心,胸口鼓鼓囊囊,已见着清丽动人的芳姿,眉梢眼角更有一股淡淡妩媚风韵萦而不散。

贾母对一旁的凤姐笑道:“这丫头可是我府上那个唤作晴雯的?”

凤姐笑道:“老太太好记性,当初赏了珩兄弟做丫鬟,伺候起居,这一晃都有半年了吧。”

贾母点了点头,笑道:“看着出落得愈发苗条了。”

暗道,看着虽未开脸,但却已见着小妇人的风韵。

想来……

这般想着,不由看了一眼秦可卿,见其面无异色,暗道,这才是可使后宅和宁的大妇风度。

当初她将赵姨娘给了政儿,也是这个意思,既不许宠妾灭妻,也不能作河东狮吼,影响族里人丁兴旺。

秦可卿轻笑道:“晴雯不愧是老太太调理的人,是个得力的,帮着伺候大爷,省了我不少心思。”

贾母笑道:“晴雯这丫头是个好的。”

王夫人听着“晴雯是个好的”,眉心跳了跳,冷冷看了一眼消失在楼梯口的晴雯,白净面容不见笑纹。

她至今记得这小蹄子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模样,仗着那位珩大爷的势,对她和宝玉都不太恭敬。

就在众人闲谈叙话之时,见着一个身着蟒服、气质英武的少年,在晴雯和宝珠的引领下,沿着木梯,上得二楼。

贾珩朝四春、黛玉、湘云等人颔首示意,目光掠过品貌端丽,娴雅文静的少女。

今日,身姿丰腴的宝钗,重又穿上葱黄色衣裙,似乎昨日那个如春华秋月、含羞带怯的少女,并不存在一般。

面色顿了顿,在其洁白如雪的脸蛋儿上顿了下,也不多停留,然后抬眸看向贾母,上前见礼,唤了一声:“老太太。”

贾母面带微笑,问道:“珩哥儿用过午饭了没有?”

贾珩道:“已在宫里用过了。”

秦可卿玉容恬然,款步盈盈近前,状其自地帮着解开披风,递给一旁的瑞珠,问道:“夫君,怎么看着风尘仆仆的。”

于是,转头吩咐着丫鬟,端上盛满温水的铜盆,让贾珩濯洗着手。

宝钗静静看着夫妻相敬如宾的一幕,杏眸微垂,樱唇抿了抿。

待贾珩擦了擦手,将毛巾递给宝珠,重又落座,接过晴雯奉上的茶盅,低头抿了一口。

一道道目光注视着,贾珩虽心头有些怪异,但神色坦然。

这时,贾母才问道:“珩哥儿,今个儿的阅兵大典,诸事还顺遂吧?”

贾珩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地从楼梯上“蹬蹬”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婆子绕过屏风,近前道:“老太太,珩大爷,王家义少爷带了礼物登门拜访珩大爷。”

贾母苍老面容上现出诧异之色,看着那婆子,问道:“义哥儿过来这是?”

贾珩皱了皱眉,暗道,王义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心思电转之间,倒有几分猜测。

王夫人同样目带疑惑,盯着那婆子。

此刻,不仅仅是王夫人不解,薛姨妈同样皱了皱眉,目露不解。

因为薛姨妈和王夫人,在吊唁王子腾之妻赵氏时,王义曾当着亲戚的面,不止一次说着对贾珩的怨气话。

不过,当时,薛蟠刚刚蒙贾珩派兵搜救回来,薛姨妈正自庆幸万分,对王义的怨怼之言,自是不放在心上。

贾母想不通缘由,索性开口道:“珩哥儿,都是亲戚亲里的,不妨先去见见,看他有什么事儿。”

既然贾家声势复振,对王家的态度也不用太疏远了,亲戚亲里,打着骨头连着筋,总要留着几分体面。

贾珩沉吟片刻,道:“那我去看看。”

然而,正要起身,说来也巧,又一个婆子踉踉跄跄上了阁楼,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说道:“大爷,奶奶,宫里有公公过府传旨了。”

众人闻言,面色微变。

贾母连忙看向贾珩,问道:“珩哥儿,宫里这时候传旨,是什么意思?”

探春、元春、黛玉、湘云、惜春,闻言,同样看向那少年,此外,另有一双水露莹澈的杏眸,凝睇而望。

迎着一张张或关切、或好奇的面容,贾珩语气平淡,好似说着旁人的事情般:“今日阅兵正典,圣上龙颜大悦,将一等云麾将军,特晋爵为一等男。”

贾母、凤纨、四春、钗黛、湘云:“……”

王夫人:“???”

薛姨妈:“!!!”

天香楼中倏然一静,继而宛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水花四溅,波澜起伏。

探春、黛玉、元春几个,眉眼之间多有喜色流露,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而王夫人脸色微白,如丧考妣,因为惊怒交加,嘴唇无意识抽动着,衣袖中攥着的手掌猛地用力,指甲陷在掌心,痛犹不觉。

薛姨妈白净带着淡淡皱纹的面皮上,同样动容,心头震惊难言。

一等男?

这是多大的爵位来着?比着一等将军,又晋爵了多少?

薛姨妈不懂,就下意识就去看自家女儿,却见宝钗侧对着自己,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那蟒服少年,一时间看不出神情。

宝钗此刻看着那风轻云淡,脸上浑然没有多少喜色流露的少年,觉得那清隽、英武的面容似有几分恍惚。

记得她初进京时,他还是三等将军,圣旨晋爵为一等,现在为一等男,如按着这势头,或许……

宝钗心头一跳,不敢再想下去。

贾母面上笑容已是凝滞,一时间倒没反应过来,转头问着鸳鸯,语气不确定问道:“鸳鸯,刚才珩哥儿说……晋爵?”

鸳鸯笑道:“老太太,因珩大爷阅兵有功,圣上晋珩大爷为一等男呢。”

贾母主仆二人的对话,好似在天香楼二楼按下了播放键,原本的静止画面迅速鲜活起来。

元春柔美玉容上满是欣喜之色,看着贾珩,盈盈笑道:“一等男为五等爵之列,以后纵是公侯,也是指日可待的。”

凤姐笑着凑趣说道:“珩兄弟,岂不是以后要唤一声爵爷了。”

贾母笑道:“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咱们家,都有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五等爵了,珩哥儿真是光大贾家了,待准备准备祭祖才是。”

看着那宠辱不惊,淡然处之的少年,心绪抑制不住的激动,纵是她百年之后去见国公爷,也有话说了。

四王八公,四王姑且不说,八公如她贾家几代爵位减等到如今,不过寥寥几家。

一时间,天香楼中众人兴高采烈。

凤姐笑道:“弟妹,这般大的喜事,可得好好庆祝庆祝才是。”

看着一旁的女子,心头羡慕几乎控制不住。

“是该庆祝庆祝。”秦可卿欣然说着,吩咐着宝珠,去取些银锞子,给丫鬟、婆子发发,沾沾喜气。

宝钗柳叶细眉弯弯,将一双秋水盈盈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脸上,心思复杂。

贾珩目光平静地看向贾母,清声道:“老太太,宫里传旨,不好慢待,我先去领旨了。”

贾母也反应过来,忙不迭笑道:“是,是,宫里天使不好怠慢了,快去罢。”

贾珩再不多言,下了天香楼。

(本章完)

第391章 还想科举贾子钰

宁国府,花厅

王子腾之子王义坐在金丝楠木椅子上,也不碰小几上的茶盅,脸上神情淡漠,心头多少有着几分屈辱。

他在思量等下要怎么和这位贾家之主叙话。

就在这时,却见前院传来小厮的声音,“大爷,宫里来天使了。”

王义闻言,心头一惊,起得身来,向外望去,脸色变幻了下,思忖道,“想来是宫里传旨晋爵的旨意来了。”

想着那年岁比自己小一轮的少年,等下要接受宫里的晋爵,王义心头深处就有一股愤恨混合着妒火,熊熊燃起。

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负面情绪,想着自己是不是要躲躲?

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在这儿,倒也没什么好躲着的,重又落座。

这边厢,贾珩在仪门处见到了大明宫内相戴权,吩咐人摆着香案,领了圣旨,起得身来。

戴权将圣旨绢帛合起,打量着对面的少年,白净无须的面容上,皱纹好似要笑开一朵菊花,道:“贾子钰,恭喜了,这般年纪仗着祖荫封爵公侯的,咱家见过不少,但如子钰这般以功累进爵位,咱家这些年,真是头一次见着。”

爵位与爵位也不同,那等袭父祖之爵而登高位的功勋子弟,在天子心头的分量,拍马不及眼前仅仅只是一等男爵的少年。

贾珩双手接过圣旨,然后一手托起,一手相邀说道:“戴公公谬赞,还请入厅中喝杯茶水,歇歇脚。”

戴权笑了笑,道了一声“请”,然后随着贾珩进入花厅。

二人进得厅中,戴权步伐一顿,看向坐在楠木椅子上的王义,面色一诧,转头看向贾珩,问道:“这位是?”

王义抬眸见到戴权,心头微动,快行几步,拱手一礼道:“前京营节度使之子王义,见过戴公公。”

贾珩凝了凝眉,没有说话,他倒想看看王义究竟作何表现。

戴权笑了笑,恍然道:“原来是王子腾之子,咱家说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王子腾整顿京营,酿成大乱子,差点儿致神京城遭受兵乱,后来因家眷死难王事,圣上怜悯其惨境,并未加以处置,听说现在赋闲在家。

戴权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王义,笑问道:“你这是拜访贾子钰的?”

王义应了一声,然后看向一旁的贾珩,面上堆起笑意:“今儿个不是初一吗?就过来看看珩哥儿。”

听着王义自来熟的称呼,贾珩目光幽深几分,道:“王兄坐罢。”

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是当着戴权的面,当然态度也不用多热切。

事实上,对王家的态度,随着形势变化,他也会适时调整。

先前,从元春出宫后,王子腾这位原京营节度使,就已经失去了如原著那般“入阁为宰辅枢臣”的机会。

等到京营变乱,王家彻底没落,只能苟延残喘。

再之后,他既不会有意狙击,以免落人话柄,也不会如从前般贾王二家亲密无间。

这不仅仅是出于王子腾能力或者品行的怀疑,还是因为王家不听话。

一个不听话的盟友,就是一颗不定时爆炸的炸弹。

戴权见着二人的对话,眸光微动,倒也品出味儿来。

贾史王薛四大家,互为姻亲,同气连枝,荣辱与共,但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先前王家势大,已有盖过贾家之象。

现在贾家后辈子弟争气,出了个贾子钰,王家没有心结才怪了。

因王义在一旁,戴权与贾珩也不好多说,随意寒暄了几句,喝了一盏茶,说要回宫复命,就离座告辞。

贾珩一直将戴权送至宁府门前,错身之间,将准备好的一万两银票塞过去,然后才返回厅中。可以说,人际关系的维持,永远不能等到事到临头再去求人。

王义依然在等候着,见到贾珩归来,起得身来,脸上就有几分不自然。

贾珩打量了一眼王义,也不绕圈子,问道:“王家兄弟,这次来是自己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王义正准备着如何开口,闻听质问,脸色一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回道:“是父亲的意思,我等两家原为老亲,过年了也该多多走动才是。”

此刻,对上那一双审视的目光,王义心头竟生出一股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贾珩沉吟片刻,道:“好了,我知道了,王家兄弟若无他事,可先回去罢。”

王子腾向他低头认输,并不出奇,而王义只是过来表明态度,如是代表王子腾谈论什么,显然是不够格的。

现在他的态度就是礼收下了,人也见了,不冷不淡的态度算是传递到了。

虽然以王家为政治盟友的做法不可取,但如果只是顺水推舟做一次两次的政治交易,倒并无不可。

王义脸色难看,张了张嘴,显然被对方如驱赶苍蝇般随意打发出去,心头倍感屈辱,情知形势比人强,只得压下心头的愤懑情绪,拱手告辞。

而在这时,外间仆人来报,南安郡王、北静王、缮国公、治国公、齐国公、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鼐,几家府上各派了府里管家,过来送礼道贺。

此外还有京营部将派了家中管事登门送礼相贺,如果不是贾珩提前说过,不喜京营诸将群聚来贺,只怕宁国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

无他,太招摇了。

但纵然是这样,比起贾珩封爵三等将军以及之后的晋爵一等将军,四王八公都没来几家相贺,此刻才真正是宾客盈门,门庭若市。

贾珩放下茶盅,吩咐着焦大先去接待着,正要起身前往后院,忽听到仆人来禀,一位姓韩的公子,带了贺礼过来道贺。

说着,递上名刺。

贾珩将圣旨放在柜子里,接过拜帖观瞧,就是一愣。

“韩珲。”

面色不由现出思索。

“韩癀这时候允其子过府拜访,其意不问自明。”

经过昨日他上疏弹劾杨国昌,“倒杨”之政争,已悄然拉开了序幕,如他所料,内阁次辅韩癀开始坐不住了。

“只是此人心思深沉,老谋深算,需得提防受其算计。”

从本心而言,他并不想让韩癀接任内阁首辅。

东南士绅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尤其是在他掌管锦衣卫后,对浙党的了解程度也愈发深入。

现在的陈汉,比任何时候,都需以东南三省财税奉养天下,那么容浙党秉政的结果,是不可测的,想来这也是天子对杨国昌信用不减,一直容忍的缘故。

可以说,天子重用杨国昌等齐党,就是用北方士人对抗南方士人,这也是陈汉立国以来政治运行最深层次的逻辑。

当年,陈汉太祖力排众议,将国都由繁花似锦的金陵城迁都长安,就有这个意思。

思至深处,贾珩面色幽幽,到了今日,他已能拨开朝局三党的迷雾,直指核心。

“等军机处一立,如无意外,我势必会入军机处,但军机处料理边务,也离不得内阁的支持,可韩癀其人,上位首辅之后,会不会为东南士绅张目,毫无疑问,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他几乎可以预见,韩癀一旦登位首辅,将来如果和他产生裂痕,会比杨国昌更为难缠。

巧克力味的屎,屎味的巧克力,这是一个选择性的问题。

“想来天子最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贾珩心思电转,吩咐着仆人领来相见,遂出了花厅,在廊檐下见到了韩珲。

这位内阁次辅之子,身形颀长,气质儒雅,头戴士子方巾,一身蓝白色棉袍,面带笑意,拱手道贺:“子钰,恭喜了。”

贾珩笑了笑,相邀道:“那阵风将子升吹了过来,快请。”

说着,将韩珲引入花厅,二人分宾主落座,叙过一番契阔。

贾珩问道:“子升兄,最近在忙什么?”

韩珲笑了笑,说道:“倒也没忙别的,为明年春闱准备。”

韩珲是举人功名,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说着,韩珲看向贾珩,笑了笑,问道:“说来,子钰若于今岁秋闱乡试大比,明年春闱一捷可定。”

贾珩不由失笑道:“子升兄,一鼓作气而金榜题名,未免太高看于我了。”

韩珲笑道:“子钰《平虏策》文辞晓畅,可为传世名篇,还有那两句诗,虽只两句,但却有舍我其谁的豪迈担当。”

经过一天时间的发酵,或者说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昨日除夕节,熙和殿中的细节被朝贺的官员披露出来,从《平虏策》到两句诗,以及五问杨国昌,几乎传遍神京,在国子监中都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至于杨国昌被贾珩问得张口结舌,讷讷不能对的“昏庸老迈”形象,更是在一些有心人的特意彰显下,绘声绘色,引得不少人耻笑。

如果不是正值新春,通政司已然弹章如潮,群情汹涌了,可以说此刻的神京城内暗流涌动,都在盯着内阁。

贾珩道:“可科举不考策论,而考经义之学,八股制艺,非我所长,也不知能中与否。”

韩珲想了想,面色有着几分古怪,说道:“只是虽武勋不禁科考,可以子钰如今煊赫名声,若参与科举,只怕引得一些非议之声。”

陈汉并不禁勋贵子弟参加科举,而当初宁国府的贾敬,就曾以袭爵人身份参加科举,中得进士,金榜题名。

但当初贾敬并未出来做官,而且也没有贾珩如今名扬天下。

贾珩想了想,面色微顿,一时沉吟。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再参加科举是有些不合适了,不是爵位的问题,是名位的问题。

朝廷从一品大员、国防策略的制定者,前脚刚刚上表弹劾过首辅,后脚去参加科举?

好比这种画风,上一刻还在开国务会议,隔天说我去参加国考?

文官集团整个都风中凌乱了。

你是过来捣乱的吧?

要不,伱来做会试副主考算了?

比如,在原著中,贾政就被皇帝点为学政,可贾政连秀才都不是。

韩珲笑了笑道:“如今京城中,上至内阁宰辅,下至贩夫走卒,何人不识子钰之名?《辞爵表》海内传诵,《平虏策》百官研读,三国话本酒楼茶肆,子钰若参加科举,不说引起轩然大波,也要引得侧目而视。”

考中了还好,顶多闲话两句,如是考不上,那可就引为笑谈了。

贾珩沉吟了下,倒也觉得是个问题,叹了一口气道:“映雪寒窗日月长,张张彩笺写华章,一朝唱名东华门,不枉年少好儿郎,子升可知,如有选择,我还是想读书,科举出仕的。”

韩珲面色微顿,看着少年脸上的怅然若失,心头涌起说不出的古怪。

怎么说呢?

如果后世之人在此,或会生出,继不识妻美兄弟东,悔创阿里杰克马,北大还行撒贝宁之后……还想科举贾子钰?

韩珲想了想,道:“那子钰若对读书功名执着,圣上可赐同进士出身,这在过往也是有的。”

贾珩摇了摇头道:“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韩珲也不提此事,转而提及于缜之父,右佥都御史于德,感慨道:“于世叔南下钦办要案,也不知南边儿情形如何了。”

提及整顿盐务,贾珩面色微顿,沉声道:“南边儿风高浪急,年前闹得颇为厉害,前不久过年,停了一段儿,过了这个年,想来又要风波再起了。”

韩珲点了点头,道:“京城何尝不是如此,京察在即,又不知还会闹出多大的风波呢。”

贾珩闻言,心头一动,紧紧看向韩珲,但韩珲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子钰,时候也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

贾珩凝了凝眉,心头有些明了。

京察大计,想来就是韩癀想出的招数了,这也算是提前通通气。

送别了韩珲,贾珩取了圣旨准备前往内书房,刚刚走到廊檐,却见一个着翠罗色袄裙,梳着鬟髻的少女,款步而来,长着几颗小雀斑的鸭蛋脸面上,笑意盈盈。

鸳鸯笑道:“老太太说,等大爷接了圣旨,可到天香楼叙话呢。”

贾珩朝鸳鸯点了点头,道:“等我将圣旨放好就过去。”

圣旨除祭祖之时,供奉起来告慰先祖,平时都有专人看护,防止虫蛀蚁蚀。

鸳鸯轻轻应了一声,抿了抿樱唇,笑道:“我来帮大爷吧。”

贾珩轻声道:“那倒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

鸳鸯清丽鸭蛋脸上,笑意一滞,目送着少年进入内书房,神色幽幽。

贾珩进入内入房,绕过一架山河屏风,将圣旨锁入一个木柜,折身返回,看向鸳鸯,笑了笑道:“走吧。”

鸳鸯却被对面少年笑得心头一跳,眉眼低垂,并排行着,沿着抄手游廊,回到天香楼。

此刻,天香楼仍是被一股兴高采烈的氛围笼罩着,贾母与凤姐等人一边谈笑,一边等着前院晋爵旨意确定。

见贾珩过来,凤姐艳丽的瓜子脸上,笑意涌动,有意凑趣唤道:“老祖宗,爵爷回来了。”

贾珩也没搭理凤姐的打趣,看向贾母,唤了一声,然后落座下来。

天香楼一众女眷,都纷纷停了说笑,齐齐看向那少年,虽未见着随身带有圣旨,但脸上欣喜之色不减。

贾母笑问道:“珩哥儿,宫里旨意领过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圣旨已收好了。”

贾母笑道:“你晋爵一等男,这是大事,得开祠堂告慰列祖列宗,让他们也高兴高兴才是。”

贾珩想了想,说道:“今明两天许是不成了,后天罢。”

凤姐笑道:“珩兄弟,刚才还和老太太说,要唱半个月戏,一直热热闹闹到元宵才好呢。”

贾珩沉吟片刻,道:“凤嫂子和可卿你们两个决定就好,不过若凤嫂子爱听戏,可以南下买个戏班子。”

凤姐:“……”

众人不知为何,听着二人的对话,就有些心头想笑。

宝钗梨蕊脸蛋儿上,杏眸盈盈如水看向那少年,嘴角也不由噙起一丝笑意。

凤姐却没有将打趣往心里去,眼前一亮,说道:“还是珩兄弟想的周到,回头儿我就吩咐人往南省买个戏班子来,咱们也听一听昆腔,吴侬软语,这算是乡音了。”

贾母感慨道:“一晃也有多少年,没回去金陵了。”

众人都兴高采烈说着。

秦可卿这时,美眸柔波微漾,见着贾珩眉眼之间流露而出的倦色,关切道:“夫君若是犯困了,不妨先回去歇息罢。”

这话一出,探春等人抬头见着贾珩脸带倦色,也都出言劝说着。

宝钗不由瞥了一眼秦可卿,杏眸神采黯然,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母道:“一大早儿天不亮就起来,又是阅兵,又是应对着宫里的皇帝老子,珩哥儿这会儿定是累坏了,赶紧去补补觉才是正理。”

说到最后,也有几分自责,只顾着高兴了,唤人不停来这儿折腾。

贾珩放下茶盅,轻笑了笑,说道:“其实还好,不过睡一觉也好,等晚一些还要往京营巡查,晚上说不得还要宿在京营,不过,明天倒不至耽搁归宁。”

说到最后,看了一眼秦可卿。

好在秦可卿只是面带关切,并不相疑。

按着惯例,新妇大年初二是要回娘家归宁的,明天去老丈人那里,也是答应过秦可卿的。

说完,在贾母等人的相劝下,也不再坚持,离了天香楼。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