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大唐双龙传(石青璇 上)

翌日。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

悦来客栈。

空气中弥漫着巴蜀之地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混合着清晨炊烟的淡淡暖意。院中几丛翠竹沾着露水,愈发青翠欲滴,角落一株老槐树虬枝盘结,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筛下细碎的光斑。

“笃笃~”

小院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易华伟平和的声音自屋内传出。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清丽绝俗的身影,仿佛携着晨曦与山间的灵气,步入院中。

来人一袭白衣如雪,不染尘埃,宽大的袖口与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更显其身姿窈窕,翩然若仙。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几缕发丝轻柔地垂在耳侧,衬得她脖颈修长如玉。眉目如画,琼鼻挺秀,唇色淡雅,一双眸子清彻宛如山间清泉,却又深邃如同秋夜寒星。

师妃暄步履轻盈,落地无声,周身仿佛自然流转着一股清圣祥和的气息,与这清晨的宁静完美地融为一体。正要开口向屋内之人致意,目光却倏地一凝,落在了小院另一侧,那倚靠在老槐树下的一道红色身影上。

绾绾今日依旧是一身似火红衣,但那衣料的质地与裁剪似乎更为考究,紧束的腰身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与曼妙起伏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赤着一双玉足,慵懒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纤长的手指间把玩着那片流转不定的红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师妃暄。

让师妃暄心头剧震的是,不过短短数日未见,她竟从绾绾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

之前的绾绾,妖媚灵动,天魔功运转时诡秘难测,气场强大却仍有迹可循。但此刻的绾绾,明明就站在那里,姿态慵懒,周身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氤氲流转的气场之中,那并非刻意散发的威压,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势”!那双原本就勾魂摄魄的媚眼,此刻更是深邃如渊,眼波流转间,仿佛能牵引人的心神沉沦,连清晨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都似乎被那无形的力场微微扭曲,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危险!

尤其是绾绾的修为境界,师妃暄竟有些看不透了!前几日两人交手,尚且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可此刻,师妃暄敏锐的灵觉告诉她,绾绾的天魔大法似乎已然突破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其气息圆融流转,生生不息,竟给她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你……”

师妃暄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檀口微张,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询问。慈航静斋的《剑典》与阴葵派的《天魔策》相互克制,彼此气机感应最为敏锐,她绝不会感应错!

看到师妃暄那难得的失态,绾绾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和妖娆,她轻轻直起身,赤足踩在微湿的青石板上,步步生莲般向前走了两步,声音软糯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清早扰人清梦呢,原来是师仙子大驾光临啊。”

美眸在师妃暄身上流转一圈,啧啧道:“还是这般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呢。怎么,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还是说……感觉到点什么不一样了?”

绾绾故意将周身那氤氲的天魔气场微微外放了一丝,顿时,院中那清圣祥和的气息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几片竹叶无风自动,悄然飘落。

师妃暄秀眉微蹙,体内《剑典》真气自然流转,护住周身,将那无形的侵蚀之力化解于无形。她神色恢复平静,但眼神中的凝重却丝毫未减,淡淡道:“绾绾姑娘似乎……精进不少,恭喜。”

“恭喜?”

绾绾咯咯娇笑起来,笑声如同银铃,却又带着魔性的魅惑:“是啊,是得恭喜呢。这还得多亏了盟主~~”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地瞥了一眼屋内方向:“若非盟主相助,人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突破这层瓶颈,达到这天魔大法第十七层的境界呢?唉,说起来,有些人啊,怕是这辈子都摸不到《剑典》‘剑心通明’的最高境界了吧?真是可惜呢~~”

绾绾话语中的炫耀与讽刺之意,几乎毫不掩饰。天魔大法十七层,这已是接近当年阴后祝玉妍的境界!足以稳压目前尚未达到“剑心通明”至高境界的师妃暄一头!

师妃暄闻言,心中更是翻起波澜。

无名竟然有如此能力,能在短短数日内助绾绾突破天魔大法十七层?!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袖中的玉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出尘的平静,只是眼神愈发深邃。

眼看绾绾还要继续出言相激,屋内,易华伟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她:

“绾绾。”

仅仅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院中那无形的剑拔弩张之气。

绾绾脸上得意的笑容一僵,随即迅速收敛,对着屋内方向恭敬地躬身应道:“是,盟主。”

悄悄对师妃暄撇了撇嘴,做了个鬼脸,但终究没敢再放肆。

“你去城西的‘百草堂’,将昨日我吩咐你取的药材带回来。”易华伟的声音再次传出,吩咐着寻常事务。

“绾绾遵命。”

绾绾应了一声,又瞥了师妃暄一眼,这才扭动纤细的腰肢,赤足点地,如同一团燃烧的红色火焰,袅袅婷婷地出了小院,消失在晨雾之中。

院内重归宁静。

师妃暄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因绾绾突破和易华伟深不可测的手段而泛起波澜的心绪,整理了一下仪容,迈步走向那扇敞开的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易华伟正临窗而坐,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依旧是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如玉,眼神平静深邃。

“妃暄,请坐。”

易华伟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语气温和:“清晨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师妃暄在他对面优雅落座,目光清澈地看向易华伟,直接道明了来意:“先生,妃暄此次冒昧打扰,是想为先生引荐一位朋友。”

“哦?”

易华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中露出一丝兴趣:“能让妃暄亲自引荐的朋友,想必非同寻常。不知是哪位高人?”

师妃暄端坐如莲,轻启朱唇,声音空灵:“妃暄想为易盟主引荐的,乃是妃暄的一位师叔,亦是当今世间一位奇女子——石青璇,石大家。”

“石青璇……”

易华伟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掠过相关的信息。他对这个大唐世界的重要人物自然有所了解。

“正是。”

师妃暄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神色:“青璇师叔的母亲,乃是我静斋上一代最杰出的门人之一,碧秀心师伯。”

语气微顿,似乎斟酌着用词,方才继续道:“当年,‘邪王’石之轩惊才绝艳,却亦正亦邪,行事偏激,为祸武林,其《不死印法》诡谲莫测,更兼身兼花间派与补天道两家之长,无人能制。碧师伯为化解其戾气,挽救苍生,毅然选择……舍身饲魔,以无上慈航慧剑与至诚之心,试图引导石之轩回归正途。”

“然而,邪王心性之复杂,远超想象。碧师伯的深情与感化,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石之轩,却也导致他体内善念与恶念激烈冲突,最终……人格分裂,陷入长久的挣扎与痛苦之中,这数十年来,虽未再如以往般兴风作浪,却也成了武林一桩难以言说的憾事。”

易华伟静静听着,面色平静。石之轩与碧秀心的故事,他知其梗概,但听师妃暄以慈航静斋的视角道来,更添几分宿命的悲情色彩。

“石之轩与碧师伯相恋后,生下了青璇师叔。”

师妃暄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对石青璇的怜惜:“然而,因其自身性格的扭曲与矛盾,石之轩竟将他自创的《不死印法》心法写于卷上。碧师伯为寻化解其戾气之法,潜心研读,却不知此法诡异霸道,最耗心神……最终导致碧师伯心力交瘁,减损寿元,在青璇师叔年幼时,便……撒手人寰。”

说到此处,即便是心境修为如师妃暄,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黯然。碧秀心为苍生、为爱人、为女儿付出了一切,其结局却令人扼腕。

师妃暄抬眸看向易华伟,语气转为一种由衷的赞叹:“青璇师叔继承其母之清雅,其父之灵秀,堪称钟天地之灵气于一身。仙子下凡,亦不足以形容其风采。气质清纯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玉容娇颜,美得不可方物,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亦难描其万一。体态完美,尽得风流妙致,然其周身自带一股圣洁风华,令人见之忘俗,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念。”

“青璇师叔虽不喜武林纷争,常年隐居,却以一手超凡入圣的箫艺名闻天下。其箫声,可引空山鸟语,可动幽谷流泉,可抚平人心躁动,亦可演绎红尘百态。天下间,论及萧艺,无人能出其右。加之她性情高洁,与世无争,许多武林前辈高人都与她有交情,对其十分敬重。”

师妃暄最后道:“妃暄思忖,先生胸怀天下,志在平息纷争,开创太平。青璇师叔虽不涉俗务,但其人其艺,或可为这纷扰乱世,带来一丝清宁与慰藉。且她身世特殊,对正邪之道、人性之复杂,亦有独到见解。故妃暄冒昧,想引先生与青璇师叔一见。”

当师妃暄提及石青璇“以萧艺名闻天下”时,易华伟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一个久远的身影,一抹带着羞涩与倔强的清丽容颜,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悄然浮现在脑海深处。

绿竹巷中,幽篁里,那清越婉转的箫声,曾伴随他度过许多筹谋与静思的时光。那份于权谋争斗中依然保有的纯粹与深情,那份因音律而结下的默契……虽时光流转,世界变迁,此刻被师妃暄的话语触动,竟依然清晰如昨。

易华伟的眼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与追忆,虽然转瞬即逝,便恢复了一贯的深邃平静,但那一闪而过的微澜,并未逃过师妃暄敏锐的观察。她心中微动,却并未点破。

易华伟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师妃暄,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弧度:

“听妃暄如此描述,这位石青璇大家,果然是位世间难得的奇女子。本座虽是一介俗人,对这等清音妙艺、高洁之士,亦是心向往之。妃暄盛情引荐,岂有推辞之理?不知石大家现在何处?”

师妃暄见易华伟答应,清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如冰雪初融:“青璇师叔不喜喧嚣,常年隐居在成都郊外的一处清幽之地,名为‘幽林小筑’。若先生方便,妃暄此刻便可引路。”

“好,那便有劳妃暄了。”易华伟欣然起身。

两人离开悦来客栈,出了成都城,沿着一条蜿蜒于田畴与山丘之间的小径,向郊外行去。

师妃暄白衣飘飘,步履轻盈,行走在这乡间小路上,更显仙姿绰约,与周围自然景致完美相融。易华伟青衫磊落,步伐从容,看似寻常步行,速度却丝毫不慢,始终与师妃暄保持着并肩而行的距离。

行走间,师妃暄看似随意地眺望着远山,语气平和地开口,仿佛只是在闲聊:“先生,方才在客栈院中,见绾绾姑娘……似乎与数日前大有不同。妃暄观其气息,圆融流转,隐然已有宗师气象,天魔大法显然已臻至一个全新的境界。想不到短短数日,精进如此之速,实在令人惊叹。”

绾绾的突破太快太猛,完全不合常理,而这一切,显然与易华伟脱不开干系。她想知道,易华伟究竟用了何种手段,这背后又意味着什么。

易华伟闻言,神色不变,目光依旧欣赏着路旁的景致,淡然道:“武学之道,玄妙无穷。有时突破瓶颈,或许只差一个契机,一点外力。绾丫头的天赋本就不错,此前积累也已足够,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助她凝聚真气,贯通关窍罢了。说起来,也是她自己的造化。”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师妃暄心中却更是凛然。助人突破天魔大法十七层,这等于是造就一位接近大宗师级别的高手,在他口中竟只是“顺手推了一把”?这需要何等深厚的修为与对天魔大法本质的深刻理解?

“先生修为通玄,手段莫测,妃暄佩服。”

师妃暄由衷说道,随即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探究:“只是,阴葵派武功路数,向来以诡谲霸道著称,与中正平和的玄门正道大相径庭。先生竟能洞悉其奥妙,并助其突破,实在……匪夷所思。”

易华伟侧头看了师妃暄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高深莫测:“天地万物,皆有其理。武功亦然,无论正邪,其本源无非是精气神的运用与升华之法。洞悉其理,把握其枢,则万法皆可为我所用,亦可助人所用。所谓正邪之分,有时不过是运用之心与目的之别罢了。”

顿了顿,易华伟意味深长地道:“便如那《不死印法》,在石之轩手中是颠倒生死、惑乱人心的魔功,但若得其真意,换个角度运用,未尝不能化生出无穷生机,成为守护之道。关键在于……执掌力量的人,心向何方。”

师妃暄秀眉微蹙,陷入沉思。

易华伟的话语虽有些离经叛道,但其中蕴含的某种超越门户之见的“道理”,却又让她无法反驳。

见她沉思,易华伟也不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小路前方那片愈发浓郁苍翠的山林,那里,想必就是“幽林小筑”的所在了。

他心中对那位身世坎坷、以萧艺冠绝天下的奇女子,也生出了几分期待。不知她的箫声,与记忆中那抹绿竹倩影的琴音相比,又是何等光景?(本章完)

第1032章 大唐双龙传(石青璇 下)

二人沿着被落叶半掩的幽径,深入这片秋意浓郁的山林。越往深处,人迹越罕,惟有鸟鸣啾啾,更显空山幽静。

行不多时,前方竹林掩映之处,隐约现出一角飞檐。

师妃暄停下脚步,轻声道:“先生,前方便是青璇小姐的‘幽林小筑’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阵箫音自山林幽谷深处升起,悠悠扬扬地传了过来。

初起时,极其幽远、轻柔,如一线清泉,自石缝中悄然渗出,带着山间的凉意与纯净,缓缓流淌。随即,箫音渐响,曲折婉转,时而如秋风拂过竹海,万叶吟唱,空灵而略带悲戚;时而如寒潭映月,清冷孤寂,照见心底最深处的那一抹幽独;时而又似有无限怅惘与追忆,在音符间流转,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不激烈,不张扬,却丝丝入扣,直抵心扉,让闻者不由自主地心生宁静,又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感伤。

“是青璇小姐的箫声。”

师妃暄侧耳倾听,清冷的眼眸中也流露出一丝迷醉,片刻后,叹道:“每次听闻,都觉心灵如同被清泉洗涤过一般。”

易华伟驻足,负手而立,静静聆听,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这箫音,确实已臻化境,不仅技艺超群,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那份超然物外、却又深谙世情的灵性与情感。与他任盈盈那带着几分江湖儿女洒脱与深情的箫声相比,石青璇的箫音更显空灵孤寂,不染尘埃,仿佛来自另一个远离纷扰的纯净世界。

“果然名不虚传。”易华伟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许。

两人循着箫声,穿过一片青翠竹林。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与那清越的箫音交织,更添几分雅趣。竹林尽头,地势微隆,几间造型简朴雅致、完全由竹木搭建的屋舍映入眼帘,这便是“幽林小筑”了。屋舍周围,一圈低矮的竹篱,院中植着几株秋菊,正傲霜绽放,白的如雪,黄的似金,还有淡紫浅红,为这清幽之地点缀了几分生动的色彩。

箫声,正是从院中传出。

只见小院中央,一株叶片已转为金黄的古树下,设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一位女子,背对着易华伟二人的方向,正坐在石凳上,臻首微侧,手持一管青翠欲滴的竹箫,红唇微张。

女子身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裙摆如云霞般铺散在石凳周围,材质看似普通,却淡雅出尘。乌黑亮丽的长发如瀑布般自然垂泻至腰际,仅用一根同色的青色丝带松松挽住一小束,更添几分随意与自然的风致。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纤柔合度的身姿,那如天鹅般优雅修长的颈项,那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灵秀之气的轮廓,已足以让人心驰神往,想象其正面该是何等的绝世风华。

师妃暄并未出声打扰,只是与易华伟静静立于竹篱之外,等待着这一曲的终了。

箫音在一个悠长而渐次微弱的尾音中,徐徐消散,余韵却仿佛依旧萦绕在竹林间、山谷内,久久不散。

那青衣女子缓缓放下竹箫,置于石桌之上,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盈盈起身,转了过来。

就在她转身,目光与易华伟接触的一刹那——

时间,仿佛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凝滞。

正如师妃暄所描述,这是一张美得难以用言语精确描绘的玉容。肌肤莹白胜雪,光滑细腻,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精心雕琢而成。五官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致和谐、清纯至极的美丽。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与疏离。琼鼻挺秀,唇色是自然的淡樱色,不点而朱。

气质空灵剔透,仿佛不属于这纷扰的尘世,任何世俗的欲望与杂念,在她那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目光注视下,都会自行惭秽,消弭于无形。然而,在这极致的清纯与圣洁之中,又隐隐透着一股源自其复杂身世与经历的、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易碎感,仿佛一件精美绝伦却易碎的琉璃器皿,让人在惊艳赞叹之余,又忍不住心生怜惜,生怕一丝俗世的风雨便会将其摧折。

石青璇的目光先是落在师妃暄身上,唇角微动,声音清冷:“你来了。”

随即,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师妃暄身旁的易华伟。

就在与易华伟那平静、深邃,仿佛能容纳星海的眼眸对上的瞬间,石青璇那原本波澜不惊、清澈如湖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她见过太多人,有武林豪雄,有文人雅士,有隐逸高人。他们的目光,或惊艳于她的容貌,或敬畏于她的身份,或痴迷于她的箫艺,或带着各种目的与欲求。

但眼前这个青衫男子的目光,却完全不同。

他的注视平和而坦然,带着欣赏,却绝非占有;带着洞察,却并无冒犯。那目光太过深邃,仿佛能一眼望进她灵魂的最深处,看透她所有的过往与隐藏的孤寂,却又奇异地不带任何评判,只有一种近乎自然的“理解”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超越了时光的平静。

这种感觉,是她生平从未经历过的。仿佛在他面前,一切伪装与屏障都失去了意义。她那颗因身世坎坷、因看透世情而常年保持静默疏离的心,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悸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绪悄然滋生。

想起师妃暄所言,石青璇持箫的玉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心中有许多疑问,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细微得几乎无人能察。

石青璇毕竟是石青璇,心性修为非同一般,那瞬间的异样很快便被压下,恢复了那副清冷自若的模样,只是看向易华伟的眼神中,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探究。

师妃暄将石青璇这极其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亦是微微讶异。这位‘师叔’性子清冷,对陌生人向来保持距离,今日初见易华伟,竟会流露出如此细微的失态?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足以说明易华伟此人气场之独特,连青璇这样的性子都无法完全免疫。

同时,师妃暄也敏锐地注意到,易华伟在见到石青璇真容时,眼神依旧是那般平静深邃,并无寻常男子那种惊艳失神之色,唯有纯粹的欣赏与一丝坦然。这份定力与超然,再次让师妃暄心中对他的评价提升了一层。

“青璇小姐,”

师妃暄上前一步,为两人引荐:“这位便是妃暄曾向你提过的,天道盟盟主—无名。”

接着又对易华伟道:“先生,这位便是石青璇,石大家。”

易华伟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本座冒昧来访,打扰石大家清修。方才闻得箫音,清越绝伦,涤荡尘心,不胜向往之至。”

石青璇敛衽还了一礼,动作优雅自然,声音依旧清柔:“盟主过誉了,山野之音,聊以自娱罢了。二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入内奉茶。”

石青璇侧身做了一个清雅的手势,引客入内。易华伟与师妃暄随之步入这“幽林小筑”。

屋内陈设一如外观,简朴至极,却处处透着雅致与匠心。四壁皆是原色的竹木,未经过多雕琢,自然的纹理清晰可见,散发着淡淡的竹香。地面铺设着干净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靠窗的位置设有一张低矮的竹制茶台,旁边是几个蒲团。另一侧则是一张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与几卷书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空灵,意境悠远,似是出自女主人的手笔。整个空间虽小,却因敞开的窗户引入满室秋光与竹影而显得通透开阔,静谧安然。

“二位请坐。”

石青璇声音轻柔,示意两人在茶台旁的蒲团落座。

她自己则娴熟地走到茶台后,跪坐于一个更为厚实的蒲团上,开始准备烹茶。

此时的茶道尚是隋唐旧制,与后世冲泡之法大不相同。

只见石青璇先从一个精致的青瓷罐中取出一块压制好的茶饼,用一把小巧的银刀轻轻撬下些许茶末,置于一个陶制茶碾中,素手执碾轮,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动作优雅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与她吹奏箫音时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易华伟与师妃暄安然就坐,静静观看。师妃暄对此习以为常,目光平静。而易华伟的眼神中则带着一丝欣赏,仿佛在观摩一种久远的风雅。

待茶末研好,石青璇将其投入一个正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冒着细泡的釜中烹煮。很快,茶香混合着水汽袅袅升起,是一种醇厚而略带药草气的香气,与后世清冽的茶香颇有不同。

就在石青璇准备将煮好的茶汤舀入茶盏时,易华伟却微微一笑,开口道:“石大家且慢。”

石青璇动作一顿,抬起清澈的眸子,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师妃暄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易华伟从青衫袖中,取出了一个不过拳头大小的紫砂小罐。那紫砂罐色泽温润,不似凡品。轻轻打开罐盖,一股清冽异常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将屋内原本的茶饼香气都压了下去。那香气层次丰富,似有兰蕙之幽,又有蜜果之甜,与当下流行的茶饼香气迥然不同。

“此乃我游历海外时,偶得的一种异种茶树的嫩叶,以其特殊工艺炒制而成,不压饼,不研磨,直接冲泡,别有一番风味。”

易华伟微微一笑:“今日得遇石大家这等清雅之士,愿以此茶共品,不知石大家可愿一试?”

他这套说辞自然是托词。这茶叶乃是他从《笑傲江湖》世界带来的习惯,是经过工艺发展后的炒青绿茶,其香气、形态、冲泡方式,对于尚处于唐朝饮茶习俗早期的石青璇和师妃暄而言,无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石青璇看着那紫砂罐中翠绿蜷曲、完整饱满的茶叶,鼻翼微动,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她精于雅艺,对茶道亦有其见解,却从未见过如此形态、拥有如此清扬香气的“茶叶”。那香气仿佛能洗涤灵台,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此茶……形态奇特,香气清绝,青璇孤陋寡闻了。”

石青璇坦诚道,眼中探究之色更浓,“既然先生有此雅意,青璇自当领受,愿观其妙。”

师妃暄亦是美目闪动,她深知易华伟来历神秘,手段莫测,此刻拿出这前所未见的茶叶,更添其神秘色彩。

易华伟含笑点头,也不客气,自然地接过了烹茶的主动权。先将石青璇釜中之茶汤小心移至一旁,重新清洗茶釜,注入清冽山泉。随即用竹夹从紫砂罐中取出适量茶叶,却并未投入沸水中烹煮,而是待水将沸未沸,蟹眼乍起之时,便将热水缓缓注入一个他不知何时取出的白瓷盖碗之中,水量刚好漫过茶叶。

“此茶性娇,不耐久煮,需以适当水温激发其香韵。”

易华伟一边操作,一边缓声解释,手法娴熟,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颇具韵律的美感。

只见热水注入,那蜷曲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如同复苏的精灵,叶片嫩绿鲜活,汤色清澈透亮,宛若初春的溪水。更为浓郁的、带着豆香与花香的茶气升腾而起,比方才干茶时更为醉人。

石青璇与师妃暄目不转睛地看着,都被这新颖而充满美感的冲泡方式所吸引。石青璇尤其专注,她能从这简单的过程中,感受到一种对“物性”精准把握的哲学,这与她追求音律极致、契合天心的理念隐隐相通。

易华伟将第一次的茶水快速滤出,称之为“洗茶”,随即再次注入热水,稍待片刻,便将澄碧透亮的茶汤分入三个素雅的白瓷品茗杯中。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道韵。

“二位,请。”

易华伟将茶杯轻推至石青璇与师妃暄面前。

石青璇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捧起那杯热度适中的茶汤。先观其色,清澈碧透;再闻其香,清幽高长,沁入心脾,将她因秋日而生的些许萧索之意都驱散了不少。

红唇微启,轻啜一小口。

茶汤入口,鲜爽甘醇,滋味饱满,与她平日所饮的煎煮茶汤之醇厚浓酽截然不同。没有盐、姜、枣等物的调和,唯有茶叶最本真的味道在舌尖绽放,先是微苦,旋即化为绵长的回甘,齿颊留香,神清气爽。

一抹发自内心的惊叹之色,难以抑制地浮现在石青璇那清纯绝俗的脸庞上。她闭目细细品味片刻,方才睁眼,看向易华伟的目光已然不同,那其中除了探究,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欣赏。(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