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勿简单

这天午夜,乔春桃一个人出现在圣母院路的一个电话厅。

他从身上摸出一枚公用电话角币,投进去,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乔春桃只说了一句话便挂掉。

夜色漆黑如墨,落着雨。

蜿蜒的石板路向前延伸着,尽头有微弱的灯光。

有脚步声传来,乔春桃立刻警觉起来,他的右手探进怀中,随时准备掏枪。

“先生,您身上有角币吗,我拿钱和你换。”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声音略显急切,“阿拉外婆得了急症。”

“只有两枚角币。”乔春桃说。

然后他便看清楚了来者,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一身短打装扮,身上被雨水淋湿了,他对着乔春桃笑了笑。

“你好,你可以叫我阿元。”年轻人微笑说,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补充了一句,“银元的元。”

阿元看了对方一眼,戴了鸭舌帽遮挡,夜色很深,他看不清楚面容,只看到对方留着胡须。

“杨雨。”乔春桃淡淡说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褡裢,轻轻扔过去,“数一数。”

阿元接过褡裢,掂量了一下,直接揣兜里。

“不数一数?”乔春桃问道。

“玩命的买卖。”阿元看着乔春桃,咧嘴笑,“我爱钱,更惜命。”

乔春桃对此人立刻高看一层,这人贪财,却能够抑制住金钱的欲望,且极为谨慎。

……

“你们今天抓的那人开口没?”乔春桃问道。

“审了小半天,开口了。”阿元点点头。

“那人交代了什么?”乔春桃又问。

“什么都交代了,连他勾搭房东家小姐的事情都说了。”阿元说。

“没问题?”乔春桃皱了皱眉头。

“交代那么多,却没有什么太大的疑点。”阿元摇摇头,然后露出一丝笑容,“不过,长官却更加怀疑他了。”

“枪是怎么回事?”乔春桃问。

“这个人交代说枪是买来防身的,他以为是仇家来抓他。”

“他交代他是做什么的?”

“骗吃骗喝,骗小姑娘贵太太钱过活的。”

“你的长官信吗?”

“当然不信,长官说他上面不够漂亮,下面不够雄伟,没那本钱。”阿元接过乔春桃递过来的一支烟,塞进耳后,却是立刻润湿了,尴尬的笑了笑。

……

“这人……”乔春桃本来是想要问此人有没有交代关于去医院看病的情况,但是,谨慎的他及时否决了这个问题,“他的身上就没有一丝可疑之处?除了开枪那件事。”

“是不是可疑不知道,倒是有件事挺有意思。”阿元说。

“什么事?”乔春桃问道。

“他一开始以为我们是江洋大盗,还撺掇我们去劫房东太太家。”

“他不是和房东太太家的小姐勾搭上了吗?”乔春桃问。

“这人说,他把自己存的钱都拿出来给房东家小姐做眼睛手术了,小姐做了双眼皮后,便攀上了高枝,不和他好了。”阿元嘿笑一声,骂了句,“猪头三。”

乔春桃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的长官认为他是哪方面的人?”

“长官可能会给他起一个日本名字。”阿元微笑说,“这个回答算奉送的,下次要涨价。”

……

第二天.

上午。

小程总到辖区的春风得意楼视察工作,受到了该单位的热烈欢迎。

春风得意楼的东家特别请了赵家班演了一出游园会。

小程总对于春风得意楼的用餐环境提出表扬,对于戏剧工作者的表现提出了肯定,并且在餐后亲切会见了赵家班的一名戏曲工作者。

听了乔春桃汇报了昨日同上海站那名特工的会面情况,程千帆陷入沉思。

“这个阿元。”程千帆问道,“可靠吗?”

“目前无可疑。”乔春桃说道,“根据潘老九所说,这个人嘴巴很紧,做事讲究。”

程千帆点点头。

“上海站早晚还得出事。”他说道。

乔春桃心中也是表示认可,上海站在去年淞沪会战前后,曾经大量招入新人,可谓是良莠不齐,有些人并没有坚定的抗战意志,是抱着投机的心态加入的。

这个阿元应该就是这种人。

……

“对于孙志杰的供述,你怎么看?”程千帆问道。

孙志杰便是被卢兴戈带人抓捕之人,也便是阿元口中被审讯的那个人。

“听起来似乎是乱七八糟的,并不足信。”乔春桃说道,“但是,却又觉得似乎这样才是最可能的。”

程千帆没说话,他在思忖。

乔春桃所言,正是他心中所分析和猜测的。

这个孙志杰便是曾经去找警察医院那位茅医生问诊的患者中的一员。

其余众人的调查都是有进展的,其中包括被程千帆重点怀疑的常申义。

此人本身和日本方面并无瓜葛,不过,他的父亲常可仁曾经在日本东京留学。

此外,还有比较蹊跷的一点,据熟悉常家的知情人处了解,常申义是常可仁在外面的私生子,大了后才认回家的。

程千帆高度怀疑这个常申义的真实身份是一个日本人,假作是常可仁的儿子的身份活动。

这种手段和他此前所破获的六安汪家兄弟通日叛国之案有极为相似之处。

有六个病客被重点调查,其中三人初步排除通日嫌疑。

包括常申义在内的两人基本确定有问题。

还有一个人,特情组这边却始终没有查到此人任何相关信息。

此人便是孙志杰。

程千帆和乔春桃、豪仔等人分析后,普遍认为,这个人极可能是隐藏最深的,其身份可能非比寻常。

故而,程千帆向特务处武汉临时总部去电求援,请求戴春风统筹安排,协助调查此人。

毕竟,上海特情组的人手、能力有限,和戴处座所能动员和掌握的力量比起来,差之甚远。

上海特情组的请求是:协助调查此人。

确切的说,是从侧面调查这个人的背景资料,并不需要正面接触、跟踪这个人。

但是,很快,乔春桃的情报组便发现,有另外一伙人在暗中跟踪孙志杰。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特务处上海站方面接到了总部发函协助调查孙志杰的命令后,他们没有遵从总部的命令从侧面调查此人,而是直接上手。

这是要抢功劳。

……

乔春桃将此事汇报于程千帆,建议组长立刻向武汉方面去电,制止上海站的妄自行动。

程千帆却选择了静观其变。

然后便有了昨日上海站行动大队卢兴戈行动组对孙志杰动手,而程千帆带着乔春桃在一旁暗中观战之事。

“你昨日问我为何不阻止。”程千帆对乔春桃说道,“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上海站竟然如此不守规矩。”

他冷笑一声,说道,“孙志杰已经进入到上海站的视线,即便是我请处座阻止,以上海站的行事,即便是明面上听从命令,私下里也不会收手,后果已经无法挽回。”

“最重要的是,这会给我们同样在盯着孙志杰的弟兄们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程千帆表情沉重说道。

乔春桃立刻明白组长的意思了,他琢磨了一下,自己的手下若是被上海站的那帮人发现,这决然是重大的安全隐患。

“属下只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对孙志杰动手。”乔春桃说道。

“我们查了那么久,都查不到什么,他们自然也查不到,不动手做什么?”程千帆冷嘲热讽说道。

乔春桃看了组长一眼,尽管程千帆是嘲讽的口吻,但是,他却敏锐的觉察到组长的语气中的异常。

似乎——组长对于上海站的擅自行动、抢功之举并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

“组长,你是不是早就判断上海站会抢功劳,故而……”乔春桃直接问道。

“荒唐。”程千帆瞪了乔春桃一眼,怒斥,“这种影响团结的话不要再说。”

“是。”乔春桃点点头,“属下明白了。”

……

“我们一直查不到孙志杰的相关情况。”程千帆点燃一支香烟,又瞪了乔春桃一眼,说道,“那么,上海站方面审讯孙志杰所得到的这种看似非常荒谬的口供,却又反而可以解释这一切了。”

骗财骗色的骗子,并无任何其他背景,就是一个小人物,这种人大上海太多了,鬼知道哪个旮旯角冒出来的,或者是外地悄悄来上海滩讨生活的。

若是上海滩本地的小瘪三,倒是好查,若是外地来沪的,根本查无可查。

正因为如此,上海特情组对孙志杰查了一通,这家伙却如同石头里蹦出来的,什么都查不到。

特情组高层判断此人极可能是日特中极为隐蔽、级别较高的人员,这符合这种查不到什么信息的特征。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就是一个毫无背景、讨江湖的小人物。

“阿元说他的长官不信。”乔春桃说,“那边说,孙志杰上面不漂亮,下面不雄伟,本钱不足。”

“妈拉个巴子的。”程千帆笑乐了,巡捕房文书办新来了一个东北姑娘,十分泼辣,小程总和姑娘接触多了,难免受影响。

“桃子,对于那个阿元,你评价一下。”他问乔春桃。

“抛开对其行为本身善恶的评价。”乔春桃思忖说道,“这个人颇有能力,也很谨慎。”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这种人,能活的长。”

“勿简单啊。”程千帆弹了弹烟灰,微笑说道,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投射进来,笼在他的身上,他的鼻腔呼出一道烟气,在阳光和烟气的双重作用下,他的身影也有些模糊不清。

……

陶家巷。

房东太太和女儿陶翠芳愁眉苦脸的呆在房间里。

两人就这么坐着,不吃不喝。

陶翠芳看上去有气无力,就像是失了魂一般。

她终于又哭出声来,姆妈,你知道的,我喜欢阿杰,我们准备订婚了,我不能没有他。

可怜的阿杰,谁这么残忍竟然绑架了他。

然后便是一阵抽抽噎噎的哭泣。

房东太太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就晓得伊勿简单。

……

回到巡捕房,程千帆便将豪仔和吕虎叫了过来。

“陶家巷的枪击绑架案。”他看着大头吕,问道,“这案子是什么情况?”。

“报告,程副总,陶家巷十六号的陶徐氏家中的租客在凯伦舞厅附近遭遇匪徒绑架。”大头吕敬了个礼,才毕恭毕敬的回答说道。

“我怎么听说发生了枪战?”程千帆皱眉,“这件事影响很恶劣,费格逊总监都拍了桌子。”

“根据目击者口供,被绑架者身上有枪,确实是发生了枪战。”大头吕说道。

“这个租客什么来头?”程千帆身体后仰,靠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修好的金质打火机。

“还不清楚,目前只查到此人叫孙志杰。”大头吕摇摇头,“不过,据说这个孙志杰和陶徐氏的女儿关系暧昧。”

“噢?”程千帆立刻来了兴趣,“恩,这个案子影响恶劣,梁遇春那边人手可能不足,你安排人过去协助调查,重点是询问那个陶徐氏的女儿,我琢磨着这件事有极深的内情。”

大头吕看了程副总巡长一眼,他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自家老大是因为听了相关的桃色传闻,才会对这件案子感兴趣的。

“程副总,豪仔正好刚处理完手头的案子,您看安排豪仔过去如何?”大头吕微笑说。

“我不在三巡的时候,你这个副巡长要当起这个家,怎么安排工作是你的事情。”程千帆淡淡说道。

“是,属下一定兢兢业业,为巡长您看好三巡!”大头吕郑重其事说道。

“乱讲,什么我的三巡。”程千帆瞪了大头吕一眼,扔了一盒烟砸过去,“滚蛋。”

大头吕接过烟盒,笑嘻嘻的离开了。

“惫懒货。”程千帆指着办公室门的方向骂道。

……

待大头吕离开后,程千帆丢给豪仔一支烟。

“这个陶翠芳,是目前为止问诊于郎中的病客中,唯一一个真正可以基本确定无关于特务活动的那一个。”程千帆叮嘱豪仔说道。

“所以,你要尽可能的从旁侧击,从这个女人嘴巴里掏出一些关于郎中的情况。”程千帆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经过我们前期的调查,这个姑娘非常痴心于孙志杰。”

“就说孙志杰被绑匪盯上,便是因为匪徒看她去做了双眼皮,以为孙志杰有钱。”程千帆冷冷说道。

“明白了。”豪仔点点头。

程千帆表情认真,继续叮嘱说道,“郎中以眼科整形医生作掩护,这应该是他颇为自得的职业。”

“当一个特工身份的医生和一个基本确信安全,没有别的意图的患者接触的时候,这是他最享受的时候,他也许能够放下一些戒心。”程千帆起身,踱步,边思考边说道。

“这是我们目前在不惊动郎中的情况下,了解他的一次绝佳机会。”他看着豪仔,表情严肃。

“明白!”豪仔认真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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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93章 初露端倪

陶家巷十六号。

陶翠芳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两个大拇指不安的来回搓,反复活动着。

只见她不时地拿眼忐忑地看向豪仔。

这个警官说要单独问话,却一直阴着脸盯着她看,并不开口,这令她心中不安。

“女儿呐,你没事吧。”

房门外,房东太太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嗓子。

女儿长相俏丽,她担心那个警官不安好心。

咣啷一声,门开了。

豪仔恶狠狠的冲着房东太太说道,“问几句话而已,再啰嗦,都抓回巡捕房。”

房东太太便不敢再说什么,担心的朝着房间里看了一眼,看到女儿身上衣裳完好,心中稍稍舒了一口气。

……

咣!

豪仔关上门,看着陶翠芳,突然开口问道,“你和孙志杰是什么关系?”

“阿,阿杰是我的,我的未婚夫。”陶翠芳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怯意。

她看着这名警官,心中想的是要是对方不认可这个身份,自己该怎么办。

母亲此前对阿杰的态度也很不错,但是,阿杰出事后,她明显感受到母亲对阿杰的态度变了,甚至不愿意提及阿杰的名字。

阿杰是我的未婚夫!

这是这个小姑娘最后的坚持,和最后的倔强了。

“知道孙志杰为什么会被绑票吗?”豪仔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位年轻姑娘内心的想法,他看了姑娘一眼,沉声说道。

“不晓得。”

“根据我们的了解,这伙绑匪极可能和姜骡子匪帮有关。”豪仔沉吟说到。

“啊,姜骡子?”姑娘发出一声惊呼,显然对于这位搅动上海滩的悍匪是知晓的,然后心中泛起更大的担心,“都是你们,你们要是早就抓住姜骡子,阿杰也不会……”

“说什么呢!”豪仔仿佛是生气了,他将手中的烟蒂用力扔在地上,走上去,马靴用力踏下。

“女儿,女儿!”房间外,房东太太又喊道。

豪仔气呼呼的再度拉开门,指着房间里面,骂道,“正常问话而已,你瞎嚷嚷什么,真想要你们娘俩那点破事弄得人尽皆知吗?”

房东太太立刻闭嘴了。

……

豪仔关上门,阴鸷的眼神盯着陶翠芳,“我实话告诉你,绑匪极可能是姜骡子匪帮,他们通过医院锁定目标,然后伺机下手。”

说着,他从身上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轻轻吸了一口,“你的未婚夫孙志杰便是因此被绑匪盯上的。”

“我,我不明白。”陶翠芳摇摇头,怯怯说道。

“双眼皮。”豪仔指着陶翠芳的眼睛,“绑匪盯着诊所、医院,目标是那些去做双眼皮手术和隆鼻外科手术的人。”

“锁定目标后,便伺机下手绑票!”他冷哼一声,“现在明白了吧。”

“我就是做双眼皮而已,招谁惹谁了。”陶翠芳抽抽噎噎,“有钱人多得是,为什么是我们。”

“太有钱的,有保镖,难搞。”豪仔吐了一口烟气,“你们这种,有那闲钱去弄眼皮的,身家不差,又没有保镖,正是绑匪眼中最好的肥羊。”

陶翠芳听了豪仔的话,略略一琢磨,就感觉特别有道理。

然后便又哭泣起来,“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阿杰,我不该要做双眼皮的,阿杰去医院是帮我问医生的。”

“你们也是去的仁康医院?”豪仔立刻问道,看到陶翠芳还在哭哭啼啼,烦躁的骂道,“侧恁娘,别哭了,回答我,你再耽搁一会,就等着给你未婚夫收尸吧。”

“不是仁康医院,是台拉斯脱路的警察医院。”陶翠芳被豪仔凶狠的表情吓到了,竟然忍住哭泣,说道。

“警察医院?”豪仔露出惊讶表情,“没听说警察医院精于眼部外科啊。”

“是我们听说警察医院有一个医生精于眼部手术。”

“听谁说的?”

“阿杰的一个朋友在洋人家里当女佣,她说家里的小姐便是在警察医院做的手术。”陶翠芳说道。

……

尼德兰商人范德尔家里的二小姐阿妮塔!

阿尼塔的母亲是中国人,她遗传了母亲的单眼皮。

听了豪仔的汇报,程千帆立刻想到了这个人。

正是因为从皮特的口中得知了阿妮塔在警察医院做了眼部手术这个情报,他才在后续初步锁定整形医生这个怀疑对象的。

程千帆此前基本上确定孙志杰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此人大致可以排除是特工的可能性。

但是,有一点他一直想不通。

很显然,警察医院的这位神秘的医生,是以医生的身份作为掩护,且可以推断是通过问诊病人的方式来和其他人联络。

此外,这位茅医生给自己安排的身份很巧妙:

外科专家,尤其是精于眼科,但是,因为是来上海临时做馆,故而在上海的声名不显,只在比较小的范围内传播,故而只有少数一部分消息比较灵通之人,才得知这位专家的存在。

如此,茅医生既能够正常接诊,不引人怀疑,同时也可以将病患限制在极少数的范围内。

茅医生接诊过的病客中,常申义和另外一人值得怀疑,另外三名初步排除怀疑。

这五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家境并不普通,能够通过小道消息得知警察医院有这么一个精于眼部外科的专家。

但是,孙志杰和陶翠芳,这两个人的交际圈子显然没有这种消息渠道。

故而,程千帆此前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便是这两人是如何找到警察医院去做双眼皮手术的。

现在,疑惑解开了。

如此,进一步排除了孙志杰和陶翠芳是特工的可能性。

……

“这个姑娘对孙志杰的确是一往情深。”豪仔说道,“按照帆哥你的安排,我告诉她孙志杰被‘绑票’的原因,是因为她做双眼皮的时候被绑匪盯上。”

“陶翠芳选择相信了这种说法,在这之后,这姑娘基本上是问什么说什么。”

“有获得有用的情报吗?”程千帆手中把玩着一个鼻烟壶,随口问道。

这个鼻烟壶是他此前送给覃德泰的,这位中央巡捕房总巡长、国府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实际负责人窜逃后,巡捕房搜查了覃德泰的家。

如是,包括这个鼻烟壶在内的一些‘充公资产’便落到了小程总的手里。

“眼科医生的年龄大约三十多岁。”

“医生的手腕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疤痕,像是烧伤的,撸起袖子才能看到。”

程千帆点点头,这符合他此前的推测,面对陶翠芳这个真正的普通病人,医生会下意识的放松,很享受治疗过程,以至于被病人无意间看到了手腕的伤疤。

……

“陶翠芳还说,这个医生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医生,衣服洁白,就像是雪花。”

程千帆微微颔首,示意豪仔继续说。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在迅速消化这些情报。

“医生的书桌上有一本书,看起来似乎是经常翻看。”豪仔说道,讪讪一笑,“那个,我不太识字,书名我让陶翠芳写下来了。”

你那是不识字?

程千帆瞪了豪仔一眼,他接过豪仔递过来的记录本,翻开看:

《朝花夕拾》。

“周樟寿的书?”程千帆微微错愕。

“帆哥,这人是谁?”豪仔立刻问道,“有问题?”

“说了你也不认识。”程千帆说道,他微微皱眉,总觉得在这么一位怀疑为日特的重点人物的书桌上出现周樟寿的书,多多少少会感觉有些别扭。

当然,他也知道,周樟寿先生的作品在日本国内也很受欢迎,一些日本文人对周樟寿先生也是颇为推崇。

即便是日本人,也有一部分人喜欢收藏和阅读这位先生的书。

似乎是不足为奇。

但是,他的心中就是觉得有些别扭。

……

“我交代你的那句话,你问了没?”程千帆问豪仔。

“问了。”豪仔点点头。

组长特别交代他,要询问陶翠芳对整形医生第一印象是什么。

“干净!”豪仔说道,“陶翠芳说,这个医生特别注意卫生,用陶翠芳的话说,就是衣服都雪白雪白的。”

“除此之外,这个医生还特别喜欢洗手。”

“洗手?”程千帆心中一动,问道,“用消毒水洗手?”

“是的!”豪仔惊讶的看了组长一眼,“按照陶翠芳所说,医生在给她诊治完毕后,用消毒水不停的洗手,洗了好一会。”

“据她所说,孙志杰有一次跑回去向医生问医嘱,不小心碰到了医生的手,医生很生气,呵斥了孙志杰,在孙志杰道歉的时候,医生就又拿起消毒水,反复洗手。”豪仔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这人有洁癖!

程千帆立刻得出判断。

他第一次知道‘洁癖’这个词,还是在东亚同文学院就读之时。

他的‘学长’,日本学生中的领袖影佐英一非常讲卫生,有时候一天洗几十遍手,据说影佐‘学长’的床铺每天都有学弟轮流帮忙清洗,保证做到一尘不染。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听到有人用‘洁癖’这个词来形容影佐英一。

这个神秘的整形医生必然有着极为严重的洁癖,且在程千帆看来,此人的洁癖程度和影佐英一堪相提并论。

……

看着程千帆陷入沉思,豪仔挠挠头,说道,“帆哥,陶翠芳倒是配合,但是,她的口供目前来看没有什么用。”

说着,他首先道歉,“也许是我有些东西没有问到。”

程千帆看了露出不安之色的豪仔一眼,摇摇头,“这个女人基本上是被你唬住了,被你牵着鼻子走,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拍了拍豪仔的肩膀,“这些口供很有用。”

听到程千帆这么说,豪仔立刻高兴起来,对于组长,他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敬和无比强大的信心。。

巡长说陶翠芳的口供很有用,那便是真的很有用,他没什么文化,没有看出来不足为奇,组长比他厉害多了。

“你的提问问题很多都围绕着医生,陶翠芳没有怀疑什么?”程千帆问道。

“我告诉那姑娘,巡捕房怀疑另外一家医院的医生可能和姜骡子匪帮勾结。”豪仔说道,“那姑娘便什么都说了。”

程千帆哈哈一笑。

“保密工作呢?”他问豪仔。

“我告诉那姑娘,我问话的内容都是机密,要是泄露半句,不仅仅她和她妈也会被抓起来,孙志杰也会死的很惨。”

程千帆轻笑一声点点头,豪仔的这种做法相当粗暴,但是,非常管用。

……

程千帆一个人在办公室喝茶、思考。

他现在高度怀疑,这个有着洁癖、大量使用消毒水洗手的整形医生便是荒木播磨在警察医院秘密拜见的那个人。

同时,也是这个人向荒木播磨下达了以袭击案目击者来设圈套,吸引制裁阮至渊的特工来灭口的计划和命令。

只不过,因为这件事被程千帆‘无意间’撞破,以至于特高课的这个引君入瓮的计划刚刚开始,实际上便注定落空了。

他说豪仔从陶翠芳口中落得的口供很有用,便是因为两点情报:

医生有洁癖!

医生用大量的消毒水洗手。

特别是‘消毒水’,令他想起了和荒木播磨接触过的那个神秘人。

此外,因为能够向荒木播磨下达命令之人,必然是日本人!

这是毋庸置疑的,即便是那些看似位高权重的大汉奸,也没有向荒木播磨这样的特高课军官下命令的权利。

或者,更加直白的说,即便是有汉奸‘看不清自己’,冒冒然向荒木播磨下命令,荒木播磨也根本不会理会,甚至会嗤之以鼻。

首先假设医生是日本人,然后由此反推。

程千帆对于医生用大量消毒水洗手的事情,特别是对于陶翠芳曾经提及的那件事,有了新的判断:

医生本身是有洁癖的,这是必然的。

孙志杰不小心碰到了医生的手,医生骨子里是一个极度蔑视中国人的日本特工,这样一个有着洁癖的人,对于自己的双手被中国人碰到过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厌恶,故而他会立刻用大量消毒水洗手。

现在还无从判断‘医生’在平常生活中、在外界是否也表现出这般蔑视中国人的极度洁癖。

但是,从目前来看,当此人以医生的身份存在的时候,他的这种混蛋洁癖非常严重。

如此,他基本上初步判断了医生的身份:

一名身份不低的高级日特!

……

那么问题来了。

这名就连荒木播磨都要听命的高级特工,为何会暗中打探他的情况,或者更加直接的说,此人为何对他那么关注。

程千帆仔细思忖。

他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的捋一遍,现在他有一种感觉:

这个人对自己的关注,首先可以排除是因为怀疑他的身份,否则的话,他现在不应该在副总巡长办公室,早就应该在特高课的刑讯室了。

也不像是因为公事,公事没必要遮遮掩掩,且以三本次郎对他的‘器重’,还有荒木播磨这个朋友在特高课,事关他的公事,他不可能一点风声收不到。

那么,医生打听他的情况,这似乎……更像是源自私情。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经出现,他的心中一震:

这个人认识自己?

确切的说是,这个人认识宫崎健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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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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