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海瑞上任,赐天子剑!

花开富贵,莫过牡丹。

可春季一过也难逃凋谢飘零。

裕王府就似那曾经大红大紫的牡丹,富贵享过了头,渐有零落尘埃的意味。

张居正却如春季一直潜伏的莲籽,已从污泥中慢慢穿过水面,结朵待放。

裕王府寝宫前的院子里,裕王、张居正相顾无言。

到底是李妃。

抱来了世子朱翊钧,一身紧衣短装的马大伴在院里地面上仰面躺着,但见他双臂平展,一腿弓踏,一腿笔直伸在空中,脚腕处勾着一个球,两眼上翻,正望着离头顶不远处的世子。

从地面这个视角往上去,世子就像一座小塔,头顶上的小髻直指院落的天空。

世子天纵聪明,才两个多月大就对许多事物感兴趣,眼睛随着球动而动,身板也比平常人家显大。

马大伴踢球,四个太监分站在院子的四个角落接球。

朱翊钧见马大伴那只脚仍然勾着球停在空中,便不停地露出笑。

虽然奉了李妃的命,但躺在地上勾着球的马大伴还是很犹豫,知道今天是谁来了,知道王爷今天是什么心情,知道王府要讨谁的欢心,目光游移禁不住瞟望。

这一瞟,他看见了正望着自己的李妃那双眼睛。

那眼神明确示意他放开来展示球技,让世子开心是假,让张居正开心是真。

身为大伴,荣辱皆系于世子,而世子的荣辱,又系于裕王爷。

现在王府的当务之急,就是迫切让王爷和阁老重归于好,马大伴明白,必须要使出浑身解数了。

只见马大伴脚腕轻轻一缩,两眼瞅准了世子的方向,将球踢了出去,那球呈抛物线向世子的头顶上方飞去。

朱翊钧小小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兴奋起来。

在讨世子开心方面,马大伴的确是下了大力气,那球竟然准准地在世子身前慢慢落下,世子弯下腰,一伸手就碰到了,顿时咯咯地笑。

其他太监早就磨合默契,每当世子摸到球时都会应声喝彩,但这里是有分寸的地方,喝彩声都压低了些声音。

这欢闹声,裕王明白用心,张居正也明白用心,见世子好玩喜动,脸上都没有表情。

这时,谭纶知道要开口了,“阁老,王爷有意让您担当世子的师傅,您意下如何?”

如此巧妙地切入正题,而且切进来便是偌大的难题!

这谭纶谭子理,是想借世子师的身份,将张居正重新拉回裕王府的阵营。

与裕王师傅不同,在张居正之前,裕王爷就有多位师傅了,徐阶、高拱等等。

张居正混在裕王爷师傅中,更像是裕王爷拉拢徐阶的添头。

可世子不同,如果皇上万年,裕王爷承继大统,那世子就成了太子,张居正作为世子师,就成了太子师。

假若朱翊钧有登基为帝的那一日,张居正就将再次升格为帝师。

张居正目光一闪,望向裕王,裕王顿时眼睛一亮,期许之意溢于情表。

与裕王碰了一下目光,张居正又望了眼谭纶,以及更远怀抱着世子却时刻注意着这里的李妃。

心中都不由而然对这个王府詹事又多了几分赏识,却对这个王侧妃的精明生了几分敬畏。

在裕王府鼎盛之时,以严嵩、徐阶、严世蕃为首的半朝文武为之倾倒,又有谭纶、李妃这样的贤人安内抚外,阵容岂止是豪华。

可惜的是,裕王爷没有驾驭这些悍臣、强贤的能力,才步步踏错,以致今日如履薄冰。

恍惚间,张居正似是看到了裕王爷登基,悍臣满朝而无法驾驭,事事生乱的朝局。

此前一直认为裕王会成为大明朝下一任贤君的张居正,心底动摇了。

“懦弱无刚”又“体弱多病”的裕王爷,显然不适合当皇帝。

以大明江山、社稷角度出发,裕王不行,远在藩地的景王更不行,没有子嗣,难不成重蹈武宗覆辙?

张居正震惊发现,皇上的这二位皇子,甚至连个合适的储君都挑不出来。

皇子不行,皇上的孙儿,大明世子目前又仅有朱翊钧一人,以后会成长什么样又未尝可知。

要不是皇上修道有成,张居正都对大明的未来心生绝望了,所幸,皇上龙体一日盛过一日,再诞下优秀皇嗣也有可能。

在历朝历代中,这是有先例的,大汉景帝沉疴数年,硬生生撑到汉武大帝长大才撒手人寰。

当然,这有“大汉第一神医”,景帝妃妾栗姬一份功劳。

一念至此,张居正对裕王府的心思彻底淡了下来,更期待皇上能再诞下皇嗣。

为了大明朝的未来,张居正的心中,又多了个构想。

张居正站了起来,躬身下拜:“居正德疏才浅,难堪为世子师,请王爷另寻高明。”

裕王站了起来,谭纶也跟着站了起来,连带着一旁的李妃娇躯都绷直了,眼中都闪着恼恨的光。

……

玉熙宫。

吏部、户部、锦衣卫都奉旨送来了海瑞的卷宗。

海南琼州人士,四岁便没了父亲,家贫,全靠母亲纺织佣工把海瑞带大。

中秀才、中举人,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但是科举不顺,中不了进士,那份志气也便慢慢淡了。

现在海瑞整颗心都用在孝养母亲上,据锦衣卫所探,海瑞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他一个月有二十几个夜间是伺候着老母睡在一室。

海门三代单传,海瑞也早娶了妻子,多年来却只生了一个女儿。

朱厚熜看到这里,面色有些古怪,锦衣卫所录中,言海母常对海瑞、海妻念叨添嗣续后。

可就以海瑞的至诚孝道,夕夜奉养老母,海门能有一女,恐怕都是苍天的恩德了。

再这样下去,海瑞真就要罚嗣无后了。

“着旨,转调福建南平县教谕海瑞为淳安知县,掌一县赈灾,新安江查案之权,海瑞是把宝剑,朕便再赐下一把天子剑,以剑养剑,望其成我大明朝一把利剑。”

朱厚熜拿起了罄杵,缓缓说道:“让锦衣卫将海母、海女接到京里来,由朝廷供养,准海瑞、海妻同去淳安。”

“奴婢遵旨。”黄锦领旨。

(本章完)

第57章 海门忠烈,海瑞至孝!

素蓝的大裤腿下,竟是一双女人的大脚!

未着履袜的大脚实实踏着石板,那老妇人紧握着一根麻绳,双手交替用力,吃力地将一桶水从深井里往上提。

满满的一桶水提到了井口,一只男人的手伸过来,想帮着抓住桶把。

“松开!”老妇人的声音不大,但满是威严。

那只男人的手慢慢松开了,老妇人一只手抓紧了绳,空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桶把,这将那桶水完全从井里提出来,倒进来身边一只空桶里。

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温颜地站在那里,这时他手里还拿着一根两端带着铁链钩的扁担,见两桶水满了,又准备提着扁担上前,去勾挑水桶上的木把。

“走开!”那老妇人依然不领情,声音保持着威严。

中年男人的动作一滞,只得让开了身,偌大的两桶水,老妇人竟然提起就走。

那中年男人也不敢说什么,空手拿着扁担一步步紧跟着老妇人走。

好大的泼水洗地声响起,一片片水珠从门口溅了出来。

惊得屋内的中年女人和女儿连忙走了出来,双双怯生生地站住了。

圣旨、天子剑、吏部公文是同时急递到的福建南平,直接交到了海瑞手上。

当然,也有一份旨意交给了海母。

也就是从那时起,海母的脸就一直绷得紧紧的,一日内难得说上几句话,连洗地的次数也比往日多了。

天全黑了下来,上弦月若有若无地浮在南边的院墙上,墙面上爬着的青藤和墙脚下丛生的乱草中,各种虫都鸣叫起来。

屋里开始还是沉默,接着传来海母的严厉声音:“知道我和阿囡要出远门,就连饭都不做了,干粮也不预备,是想饿死我们祖孙吗?”

海妻懵住了,好久才小声答道:“婆母,不是说……”

海母抢断了话,望着海妻:“说什么?去告诉你丈夫,就说你婆母还没死呢!”

海瑞就在眼前,母亲指桑骂槐的训斥,海瑞立刻就跪了下去,“阿母,圣意有悖人伦,隔绝母子情,实难遵从。”

从南平教谕升任淳安知县,海瑞心中没有一丝欣喜,更多的是不愿。

倒不是说怕陷入浙江贪墨、淳安泥潭中。

如果是他孤身去淳安,有妻女照顾母亲,他可以遵旨奉命。

如果让母亲与他同去淳安,他可以在赈灾、办案之余照顾母亲,他也可以遵旨奉命。

偏偏旨意令他和妻子同去淳安,而母亲、女儿要远去京城。

女儿不过几岁,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能照顾阿婆?

一边是淳安生民,一边是生养老母,至孝的海瑞,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走马上任的时间也在一拖再拖。

可海瑞知道,海母也知道,这事拖不得,抗旨不遵,可谓天下第一等的大罪过。

海母满眼怒火,斥骂道:“难道离了你和你妻,我就照顾不好自己了吗?就照顾不好阿囡了吗?当年就是我把你拉扯大的,怎么?我是亏了你什么吗?”

海妻立马跪了下来,就连阿囡也跪了下来,海瑞忙解释道:“阿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海母两眼大大地睁着,望着海瑞,怒不可遏:“既然我能照顾好自己,能照顾好阿囡,那你和你妻又有什么放不下心的?

从你幼时,我就教你,慈、恕、恭、俭之德,让你有朝一日做了官,要以百姓之心为心。

我问你,我能照顾好自己和阿囡,圣旨叫你去的那个地方的百姓能照顾好自己吗?”

“想来不能。”海瑞答着。

浙江那里七山二水一分田,山多水多田少,多着算,两个人可能才一亩地。

要是不遭灾,勉强能维持生计,而今遭了灾,浙江的商人必定像嗅到腐肉的苍蝇一般,拼了命想在淳安百姓身上剜肉。

哪怕有了赈灾粮食,淳安县民也很难保住田地,因为那些田地,浙江的官员也想要。

民,又怎么可能斗得过官呢?

桃花汛大水、新安江九县决口,这后面是谁的手笔,海瑞不想就能猜出来。

海母盯着他,问道:“那你就看着淳安县百姓死吗?”

海瑞沉默在那里。

“我二十岁的时候就没了冤家,你四岁就无了爹,我守节将你带大,等你做了官,我就一遍遍告诉你,你虽然没了爹,但吃着皇上的粮食,吃着朝廷的俸禄,就该把皇上当作你的爹,把朝廷当作家,现在,有人在你家里打砸抢,你就那么看着?我怎么养了你这样的儿子?”

这番话海母说得心血潮涌,声若洪钟,将整个海家震得嗡嗡作响!

连门外的锦衣卫都听到了。

但见海瑞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牙关紧闭,跪在那里一副要倒下去的样子。

“回话!”海母逼着问道。

“回阿母,儿子去。”海瑞手指甲嵌入血肉中,愧不成声。

海母怒气消散,心疼地望着儿子,“那么多大官不争,叫你一个知县去争,我看这大明朝天下,两京一十三省官员众多,掌权者众多,皇上却没有几个信任的人!皇上难!百姓难!却总得有个人为他们说话,难为你了。”

平平实实的一番话。

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从正中间将朝廷的一团乱麻倏地劈成了两半,许多头绪立时从刀锋过处露了出来!

可再仔细去想,这一刀下去,虽然一下子展露出许多头绪,但那一团乱麻不过是被斩分成了两团乱麻。

头绪更多了,乱麻也就更乱了,海瑞重重地磕了个头,默然去收拾东西。

海母望着儿子忙碌的背影,不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要说儿子最像自己的,莫过于这双脚,母子二人的脚在冬月天都怕热,是火脚,心火旺,脾气不好。

追根溯源,是海家的祖先信的明教,本就一团火,烧了自己,热了别人。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刻,这个时候满天的星星格外耀眼。

海家门外,马车前面是四骑护驾的兵,后面也有四骑护驾的兵,两旁还有两骑随从,规制十分显赫。

按朝制,纵使是杭州府知府上任用此,也是僭越。

可这是皇上的安排,海瑞不愿意去乘坐,那便给了海母和阿囡入京所使。

海妻左手递上布包袱和一把雨伞,右手递上连夜装满了荷叶米粑的竹笼屉,“婆母顺风。”

海母点点头,牵着阿囡转身上了马车。

车辙缓缓转动。

海瑞携妻子朝着马车方向跪了下去。

在海瑞和妻子没有看到的时候,马车的窗帘掀开了一角,海母和阿囡眼中隐隐闪出了泪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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