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乡约村社(五)

教育,对全民,全国,全天下的宏观意义,自然和单独家庭的看法不同。

况且教育也才刚开始没几年,很难看出来有什么好处。反倒是每年的乡学费用,让乡约村社的人都很不满。

真本身,也算是乡约村社现在所面临困境的一个缩影。

本身这种试图孤立于天下之外的男耕女织尝试,就是不太可能成功的。

江苏改革基本完成后,这里成为淮南盐垦区的“最后一块净土”。

这个乡社里的儒生,最大顺淮南垦区,“最后的士”。

外部环境的逼迫,迫使他们必须要做出选择。

之前传来的风声,是要卖掉五万亩土地,换取乡社的启动资金,跟上淮南的主流发展。

这需要多少钱,乡民不知道,但乡社的上层儒生是清楚的,因为他们知道淮南那些圈地区前期投资了多少钱。

现在,要么趁着运河修通的机会,卖地拿到启动资本,复制淮南圈地区的发展模式,但保留乡社的土地所有制。

要么,就只能被改革后的淮南地区,包裹其中,越发艰难。

圈地区发展起来的资本是哪来的,就像是那些人评价刘钰的新经济政策一样,说是可以上绞刑的走私贩子和海盗,摇身一变成为了人人羡慕的公司大股东;行走各地的私盐贩子,摇身一变前科全部消底,成为了盐政改革反抗扬州盐商盐引垄断的英雄。

只是如今都这样了,那也就英雄不问出处、资本莫问来路了。

卖地筹钱做启动资金,众人不满。

乡学征收教育经费,众人不愿。

加大粮食征收,购买铁轮织机,组建乡社自己的纺织作坊,搭上伴随着运河修通而到来的纺织业大发展的顺风车,可再征收粮食的话,就要达到将近七成税了。

实在撑不住了。

可一旦错过这个运河开通、纺织业沿河大发展的机遇期,那可能就没下一次机会了。错过这个机会,就只能给包买商打工,赚点劳力钱了。

放开乡约村社自力更生的想法,让资本入场,搞包买制,那颜李学派的尝试就算彻底失败了。

乡社的掌控权,也就落在了包买商的手里。包买商稍微压一下,就会让人苦不堪言的。

相对来说,在不愿意卖地的前提下,如果放开众议,乡社百姓的想法,觉得还是有路可走的。

取消乡学。

保持原本的乡学教育基金,售卖之后,作为资本,购置铁轮织机、购买棉纱。

孩子通通退学,回家帮着干活,在土地里投入人力,保证可以铺盖更多的土地来去盐改良。

最后达成每家一台织机,每家五十亩地的美好生活。

而这,又是乡社的发起者所绝对不能接受的底线。

如果连教育都放弃了,那么还折腾什么?

实际上,这些搞乡约尝试的人,已经妥协很多了。

按照当初王源的设想,是要搞变种井田制的。

把一个长方形的土地,分成十二块,每块50亩。其中中间的两块为公田,其余为私田。

乡民集体种植公田,缴纳国课。

然后每户乡民,再从私田里征收绢三尺、帛一两、布六尺、棉半斤。再每年服一定数量的劳役。

按说这种设想,在天下之内,肯定是不行的。

但偏偏在淮南垦区,却又是可行的。

因为这地方的土地,真的是平整且四方的,是从一片荒地开启的。

然而,在开始之初,正如伴随着大顺改革,颜李学派自己也逐渐放弃了“复征本色”的税收想法,这种变种的井田制也取消了,不再用公田设置。

而且,每年的十一国税交上去后,剩下的如教育、水利、改良土地等经费,也绝不是靠每家布六尺、棉半斤、三日劳役就能解决的。

根本不够。

已经妥协了许多了,乡学教育,几乎就是颜李学派最后的底线了。无底线的妥协下去,最终什么都剩不下。

本身,淮南垦荒、发展实业,就是个需要相当多资本投入的大事。

刘钰早就劝过他们,这么搞不行,淮南的地又不是熟地、熟地你们又不敢搞暴力均田,所以你们这么玩肯定要砸。

历史上张謇搞淮南垦荒、兴办实业的时候,也是缺钱。

之前借用了两江总督的不少官银,最后实在还不上了。

张人俊和张謇有矛盾,刚当上两江总督,就嚷嚷着要查账,让张謇还钱。最后这钱,也是走的标准流程解决的。

所谓标准流程,就是“火烧账本”,标准技术。

张謇策动江苏巡抚程德全反正,不久之后,江苏民政公署“突发”大火,账本全部烧毁。

饶是这样,依旧脆弱无比。一战时候借着帝国主义狗咬狗无暇东顾,赚了几年钱。一战刚结束,立刻出了大问题。

而且,开发淮南所需的资本,真的不是小农所能承担的。

张謇凭着自己的身份,低价圈地;又募集了大量股金;又挪用了两江总督的公款最终烧了账本不用还钱。

饶是如此,最终维系公司运转的现金流,也是从农民身上剥来的。

凭借身份低价圈地之后,再招募百姓做佃农。

租地之前,要缴纳6个大洋的抵押金,这钱是不给利息的。而租的地,也是荒地。

其实就是无息贷款,只是放贷人是小农,而公司提供的只是一片当初低价圈占的荒地。

基本上,是靠着大量能交得起六块大洋的小农,“非法集资”搞的无息贷款、免费的劳动力,才堪堪维系了垦区的发展。

最后也因为和稀泥的租佃制,导致改良棉种的构想,在他去世后全面倒退,租佃制加小农,连个改良棉种都折腾了三十年。

纵然此时和那时不同,资本充足,本身就是帝国主义而不是被帝国主义商品冲击,使得淮南圈地区的发展相当迅速。

但这些都只是对大顺的新兴资产阶级有利的条件。

对这种乡约村社而言,这些有利的条件没意义,可前期建设投入的钱还是要花,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

其实赵立本的二弟所发的这些牢骚不满,总结起来就是个很简单的事。

要么,不融入改革后的江苏体系。

要么,融入进去。

而选择融入,不是搞成桃花源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那就是个很简单的“原始积累”问题。

别的圈地区的资本,原始积累,是从海上、贸易、抢劫、走私、垄断盐吸五省血等来的。

他们没有这个条件。

又不肯简单的男耕女织最低限度地维持原始生活,还想着“富而后教”,让百姓富起来。

那这原始积累,初始资本,从哪出?

靠小农手里的五十亩地,就算年年风调雨顺,没有水旱蝗灾,多久能攒一台铁轮纺织机?

当然,这种事,是以整个村社的视角来看的。

而于个人来说,赵立本听完弟弟的诉苦,就不觉得是个问题。

因为,他从金矿暴动中跑了出来,带回了金子,洗白了身份。

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桶金。

并赶在了这个变革时代的当口,基本上完成了阶级跃升。

如何完成阶级跃升,前朝冯梦龙的《醒世恒言》中的《施润泽滩阙遇友》故事里,已经给出了标准答案。

“买了左近一所大房居住,开起三四十张绸机,又讨几房家人小厮,把个家业收拾得十分完美。”

这就是完成了阶级跃迁了。

但这个过程嘛,前面倒也说的明白:好人有好报,挖坑的时候,挖出来一包金银,约有千金之数。遂开起三四十张绸机,又讨几房家人小厮,从小生产者跃升为资本家了。

当然,这是大明的幻想故事。

大顺的故事,则基本上是反的。拿到第一桶金的,不是海贼,就是走私贩子,没几个好鸟。

最低级的也是赵立本这样的,组织暴动偷出来金子。

不过如今这些改革地区的风气就是如此,英雄莫问出处、资本莫问来路,赵立本可不念叨那些乡约道德。

遂将自己得了钱的事,告诉了媳妇和弟弟,只说让他们不要声张。

“过几日,我将钱分开,留下给你们。我自带些钱,去高浪埠找三儿。若找得到,等我回来,咱们一同去关东,置些空地,弄些牛马,去那边种豆,过好日子。”

“若我回不来,亦或者路上出了事,你自带着你嫂子,离了这里。我看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钱又买不得土地,留在此地何用?我那边也有些过命交情的朋友,到时候自说给你们详细去处。”

“当初我犯了事,要不是三儿把自己卖了,凑得几两银子,只怕我也见不到你们了。我虽不曾学过乡约,可这道理也用不得别人教,无论生死,我得去一趟高浪埠。”

他这样说着。

赵立本的弟弟心里猛然闪过一念,或是平日里听的多了,心道:哥不曾学过,可天生就知道这般道理,这不就是圣堂先生说的圣学里的“良知”吗?

又想,若论起来,三儿当初卖了自己,去锡兰,也是因为长嫂如母养他长大。他也不曾学过圣学道理,这不也是“不虑自知的良知”吗?

这么一瞬间,他倒是对圣堂里先生们讲的良知、悟了,有了那么一丝玄妙的体会。

(本章完)

第1125章 自身定位(上)

赵立本倒是没想什么“不虑而知”之类的东西。

只是这些年的生活,拓展了他的视野,使得过去围绕在他身边的百里世界,拓展了五千里。

锡兰国的高浪埠,他自是没去过的。

但评书里的黄龙府,虽然此黄龙府非彼黄龙府,终究自己是去过一个很远很远的、气候截然不同的、甚至在金矿里还见到了朝鲜国逃亡者的黄龙府。

至于锡兰国的高浪埠,想来也差不多。

总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自己当初就是被所谓的劳务派遣的人贩子骗了,去了那边差点死了,也不知道三弟能否活下来。

至于这里的一切,已经没有太多可以留恋的东西了。

他并不能用很宏观的视角去感受这个世界,但从他自己这些年的感受,和从父母朋友那里听到的过去的故事相比,也隐隐感觉到,这世道要变了。

在这个和过去不同的、在江苏关东南洋登州府等几处已经取消了严格身份控制的时代,有了一笔钱,意味着可以选择不同的生活方式了。

或是买地、或是开个小烧锅、或是办个小油坊,甚至办上二三台织机自己一家人歇机器不歇,纵然没有奴仆可用,可顿顿吃馍,总应是可以做到的。

相较于江苏省从淮南到淮南广阔地区的、数百万被动卷入时代大潮中,全无选择只能被迫接受改革一切的人来说,赵立本无疑算是因祸得福的幸运者。

只是,个人有这样的运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弟弟也可以跟着他离开乡社。

然而,对这里乡社的人来说,并没有自己的选择。

离开乡社,意味着失去了“授田”的资格,失去了祖祖辈辈最为重视的土地梦想。

况且,离开之后,一无所有,过的也未必比现在好。

可周边的故事,越来越多的传到这里,人心终是散了,宗教化的圣堂圣学,似也无法凝聚了。

而对乡社的组织者而言,他们想要躲开江苏的改革,最终只是拖延了五年,五年之后,伴随着运河修通,他们也不得不考虑乡社的未来了。

几日后,孟松麓领着权哲身来到了乡社。

乡社里学农学的儒生,正在各个保甲间,分发一些树苗。

年纪已老的程廷祚也在那里,孟松麓急忙带着权哲身赶过去,略说了一下权哲身的来历和此番借款之行的诸多问题后,看着那些树苗,奇道:“先生,这是?”

“兴国公拨钱,在淮南垦区发放的,要求不管是垦荒公司,还是咱么乡社,都要种植一批楝树,有苗圃提供树苗。还发了一些苹果之类的苗木,但这些不强制。唯独楝树,种籽可榨油,树皮可防钉螺蛔虫之害,要求各处必须种植一定的数量,取代榨油率更高的桐桕,为其药用,之后去除钉螺蛔虫之害。”

看着远处正在领取树苗的百姓,孟松麓还是忍不住为刘钰的改革说了一句好话。

“自古云,朝廷之权,不下于县。兴国公于淮南改革,别的不说,棉种改良、推广楝树除虫,推行下来,比起过去乡村,着实便捷百倍不止。若能将墨西哥棉推广至全国、略遏钉螺蛔虫之害,仅此一事,兴国公可谓贤矣。”

程廷祚也是赞许了嗯了一声,也只是嗯了一声,随后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孟松麓道:“这是兴国公这次派人来发树苗时,传给我的一封信。你且看看吧。”

说罢,趁着孟松麓看信的光景,和权哲身聊了几句。

他年纪既大,名声这几年也高,自是站在一个和李瀷平辈的角度,对李瀷学问中的基督教思想提出了一些批评,又很专业地从儒生的角度指出李瀷的本性之说,有告子之论,恐非正途。

程廷祚既是专业人士,指出的问题也确实存在,权哲身虽非国人,但是儒生,自是小辈。虽说弟子不闻师过,但终究学问尚浅,被程廷祚几句话,便说的心神动摇,觉得大国之儒果然不同,确实非东藩小地之能比。

另一旁在那看信的孟松麓,逐字逐句地将刘钰给他们学派的信看完。

看完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信上的内容挺多,但总结起来也就那么一些内容。

但颜李学派本身作为广义上的《周礼》政派,而非经书教派,和刘钰这种官僚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还是能互相讲通的。

纵然有争执,但是一些讨论的底层逻辑是基本一致的,倒不至于全然出现你说成门楼子、我说胯骨轴子的情况。

“先生,兴国公的信,其余人也看了吗?”

程廷祚点点头道:“看了。霸术太重,可阳谋既行,叫人无可奈何。”

孟松麓听到霸术二字,也只能苦笑。一旁的权哲身完全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他也自守礼,并不去问,虽然他对这个乡社的感觉非常好,觉得这就是他理想中的未来,但似乎好像现在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大概是乡社出了什么问题。

刘钰的信上,确实是把一些东西写的昭然若揭。

开头就先讲了当初移民锡兰的故事。

说,当初他逼着荷兰人,不得不解决爪哇唐人,因为蔗糖过剩加勒比蔗糖崛起导致单一的种植业出现了危机。

又使武力压迫,使得荷兰人不敢屠戮。

遂只能接受移唐人于锡兰的做法。

移去之后,整修水利,消耗民力,民皆苦怨。

待到水利基本完成、稻田基本自足、唐人怨气滔天之时,中荷开战。

遂得数万归义军。

以荷兰人为暴政;以朝廷为德政。

如今呢,这里的情况是类似的,运河、海堤、基本水利这几项大基建已经基本完成。

可你们乡社也已经到了极限,但最基本的基础建设也已经完成。

运河修通、棉产地、小麦轮作粮产地,以及逐渐发展的海外市场,此等巨大优势下,只要资本注入,完成转型,以纺织为主、种植为副,则乡社即可富裕。

也就是说,此时正是乡社改革的最佳时机。继续拖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多。

钱,不是问题。

刘钰在信上表示,借,肯定是可以借的。

甚至于,他又不是专门放贷的,也未必非要以利益为导向。

但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是不能借的,因为乡社的情况让他很不满意,他也不觉得这算是什么好的方向。

固有问题,诸如全国去哪找这么多理想主义的儒生、去哪再出找这种根本不需要解决地主土地矛盾的乡社等等,这都不提。

只说,既说你们是《周礼》一派的,周礼到底是不是伪书、是不是王莽为了改制而故意抬高的,这都不提。

但周礼里,可不是只有农业,还有工商业。

当然,过去那种专门的匠籍制度是不行的,纺织业的发展下,新时代的工场制下,你们应该针对时代的发展,搞出一套东西来。

如果可行,他倒是可以提供一笔资金支持。

而且,趁着这个基建完成、棉产业发展的机会,改革可以说立竿见影。只要资金到位、新织机或者纺车到位,最多两年,又有政策扶植的棉纱,最多两年,即可发展起来。

改革的阻力也会减轻许多,因为毕竟百姓也弄不懂之前和现在的区别、更别提弄懂修通了运河开拓了市场和修与开拓的过程的区别。

只要撑个一二年,就能让百姓认可,树立起来一个样板。

一个农业和工商业结合发展的农村样板。

当然,信里面,刘钰也对自己的改革进行了一些批评,表示不管怎么说,他们学派在乡社里搞教育、使得百姓皆有其田而不至兼并的做法,还是值得肯定的。

刘钰自己也说,自己这一套改革,塑造了一些新兴的大城市。

但乡村问题,他确实是走的消灭佃户而不是解决乡村问题的道路。将来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但可以确定,江苏改革后的诸多优势,或许可以在乡村问题上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解决方法。

至于这个样板立成什么样,那是他们学派的选择和探索,但总归现在这种肯定是不行。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搭上江苏棉纺织业发展的顺风车,是唯一正确的路。

否则这个机遇期一旦错过,日后就会越来越难看。

至于他们能不能在所有制问题上突破过去的窠臼,哪怕是搞成空想的那一套,也算是为将来点亮了一点希望。

信如果只是写这些东西,也就还好,至少给了乡社一个解决现有问题的可能。

但显然,刘钰的信不可能只写了这些内容。

例行的嘲讽之后,又提到了过去刘钰和他们学派之间的一些争执,而这里面也不免对程廷祚有些人身攻击和嘲讽。

说程廷祚当初就作诗,提防西洋岛夷之祸。

也知道吕宋的事,西洋人在那边实行了西洋的制度,颠倒了伦常云云。

那么,你们这些儒生,为什么不走出去呢?世界那么大,古人云,寇可往,吾亦可往,你们为啥就没有传播圣道于天下的志气呢?

天下尚且还有一些“茹毛饮血”的蛮夷,你们何不去哪里传播圣道?若能成,其功亦百倍于在一个村社折腾。因为你们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发现,只能从属于我的改革,并且一切以已成功的改革为前提进行来进行从属,包括你们如果发展乡社的纺织业的话。

当然,如果你们真有传播圣道之心,现在正有一个现成的机会。

虽然我不是很相信你们的力量,但这个事儿,资本的力量不太好办。而且涉及到一些日后的问题,所以你们若有这样的心思,那是最好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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