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第318章 再劝诸葛

见诸葛亮留下了玉环,姜维在言语上也丝毫不肯认输:

“陛下所赠玉环虽为昆山之玉,但昆山所在的西域、已为大魏的西域长史府所辖。”

“莫说一个玉环,就算十个、百个,于大魏之富饶又有何损?”

诸葛亮定睛看了姜维片刻,轻声叹了口气:“使者且去吧,本相尚有军务要为,莫要在此碍事了。”

姜维拱手一礼:“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

……

又过了一日半,姜维才回返到下辨城中。

曹睿与众臣坐于府衙堂中,打开了姜维带回的匣子,读了几瞬之后,笑着摇了摇头,将诸葛亮的书信放下:

“诸葛亮这是和朕无言以对了。”

司马懿好奇道:“陛下,不知那诸葛亮回信中写了什么?”

“除了一些无用之话外,他还给朕写了一段论语!”曹睿轻笑几声,将其念了出来: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司马懿默然停了几瞬,也讥笑道:“诸葛技穷了!只会说这些空话来搪塞陛下。”

“此番输了陇右之后,大魏岂会再给他半点机会?不过是以古人之言泄愤罢了!”

曹睿轻轻颔首,然后看向姜维:“伯约可有所得?”

姜维躬身一礼,随即答道:“臣有两件事情要说。”

“其一,蜀贼将臣蒙眼在马上带去诸葛亮营中。但臣素知马性,对距离也有些估计。大约在百里到百五十里之间。”

“取舆图来。”曹睿朝着杨阜招手。

杨阜起身去拿舆图,但口中已经说了起来:“若百里到百五十里,定然在赤亭或者更南的盘溪亭中,总不至于在北面。伯约可曾换乘船只?”

“途中换乘一次,临至前换乘一次。”姜维答道。

杨阜已将舆图展开在皇帝身前,用手指向了赤亭和盘溪亭两处。

曹睿抬眼看向杨阜:“这两处地方险要否?”

杨阜想了几瞬:“都是河谷野地,以往人烟不多。昔日大魏经陈仓道进军汉中时,曾在赤亭设置过一个兵站。”

“盘溪亭也沿江,但平旷之地就小了许多。”

“兵站?”曹睿笑道:“那看来说不得就是这个赤亭了。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赤亭应是流血之处。”

“方才伯约说是两件事情?”

“正是。”姜维点头道:“第二件事,诸葛亮以臣在冀县、被掳至汉中的族人为要挟,想让臣向其透露,陛下是何时在洛阳收到的陇右军情、又隔了几日才出兵的。”

曹睿并没有问姜维对诸葛亮的答复。

既然姜维能告诉自己,那就说明其人心中坦荡,丝毫没有隐瞒之意。

曹睿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随即说道:“既然伯约回来了,朕还有第二封信给诸葛亮,再替朕写一下。”

姜维微微张口愣了几瞬,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熟练的将几案搬到堂中,准备好了笔墨绢帛。

曹睿沉声说道:“告诉诸葛亮,朕上次好生劝说于他,他却丝毫不体恤朕的心意。”

“不过他对朕无礼,朕却依然大度,准备给他指条明路。”

曹真、司马懿等人齐齐看向皇帝。上次劝降都让诸葛亮直接拿‘君君臣臣’驳回了,这次又能说些什么?

曹睿淡定说道:“魏蜀之间并无血仇,是江东孙权杀关羽在先、收留刺杀张飞的叛将在后,又在猇亭击败刘备、以致其死。”

“依他昔日的隆中对,跨有荆州、益州的战略被孙权屡次所阻,于公于私,孙权对蜀国的仇都比大魏要重很多。”

“大魏愿出兵帮蜀国讨回荆州,一丝一毫不取,只为两国盟好!若他愿意,朕再将武都当个填头、一并送出去,只为两国盟好!”

曹真出言说道:“陛下,这诸葛亮又不是痴傻之人、如何能信?大魏岂能帮他讨回荆州?”

曹睿却瞟了曹真一眼,从容说道:“如何不能?”

“朕且问你,荆州在孙权手里、与在刘禅手里,对大魏有什么区别吗?无非是二犬相争一骨,必然相互折损实力,于有何不可?”

“天下之中,难以预料的事情多了!诸葛亮会想到孙权杀关羽吗?”

“这……”曹真轻轻摇头:“左右只是耽搁时间,陛下写些什么、想来都是可以的。”

姜维停笔,试探着看向皇帝。

“就这些,没什么要说的了。”曹睿看向姜维:“见到诸葛亮之后,告诉他朕对他期望有加,莫要再让朕失望!”

“遵旨。”姜维当即应下。

一来一回,又是三日。

姜维再次从蜀军大营回返之时,作为夏侯献军队前锋的周铎所部,却才刚刚抵达沓中。

没错,周铎用了整整十二日,才走完了四百二十里路。

秦州、益州在整个天下来说,算得上是荒僻之州。而武都阴平两郡交接之处,就更称得上是荒僻之郡了。

从武都到武街的道路,几乎只存在于武都郡中的记载之上,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大队军伍通行过了。

从西汉水与平洛水的交接处溯游而上,整整两百里路,其间近乎三分之一的路程都被灌木岩石所阻隔。

即使是归心似箭的周铎,也不得不亲自向后返回到夏侯献身前,归于大队人马之中。

一边砍伐灌木、一边清除石块,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就这样通过了平洛水沿岸的两百里路。

直到抵达武街之后,方才看到通行的坦途。

周铎随在费耀的四千骑中,向西北沓中的方向疾驰而来。

陆逊是已经占据沓中了,但他并未南下向武街的方向用兵,而是在沓中就地屯驻。

“费将军,金宁,你们二人如何在此?”陆逊听闻斥候禀报有大队骑兵而来,打着‘魏’的旗号,便率亲卫出来迎接。

费耀与陆逊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指了指一旁的护羌长史周铎:“还是周长史与陆将军说吧。”

周铎不疾不徐的将魏军进驻下辨、夏侯献所部抵达武街的事情说出后,陆逊这才喟叹一声,说道:“并非我不想继续南下,一则没能等到陛下回信,二来……实在是在宕昌和沓中遇到了一些麻烦。”

“此话怎讲?”费耀好奇问道。

“还能是什么事情?无非是降而又叛!”陆逊说道:“选了杨超在宕昌统领氐人后,我便率全军一万羌骑南下沓中。”

“沓中的宕覃所部虽然很快攻克,但我只在沓中屯驻了三日、杨超的亲随便从宕昌南下到了沓中寻我。”

“我走后不过两日,白马氐中、尚念杨千万的杨氏族人,就以通敌的名义杀了杨超。”

“无奈之下,我只能再度回军宕昌,复又将新立的首领杀了、杨氏除了杨超一支以外、尽皆处死。”

“选了一个杨超的同母弟杨隆为首领,这才再度返回沓中。”

陆逊无奈摊了摊手:“休整了没几日,你们便来了。”

武都、阴平二郡的形势,周铎费耀二人已经与陆逊尽数通报过了。

复又说了几句之后,陆逊叹道:“虽然可以整军南下,但却始终担心后路有失。”

“若无大魏军队在沓中坐镇,我始终不能安心。不若费将军留一千骑在沓中?我再将从西平郡最早招募的一千义从留在此处?”

“一千中军骑兵、一千羌骑为后翼,足以保住去路不失了。”

费耀思略了几瞬,想了想皇帝对于夏侯献以陆逊为首的嘱咐后,终于下定决心答道:“既然陆将军有如此规划,那我就分一千骑兵出来!”

“但一千中军骑兵、一千羌骑,难道互不统领吗?”

周铎见状,主动请缨拱手说道:“禀将军,属下可以留在这里,协理两营之事。”

陆逊满意的点了点头:“金宁,我将和塘的一千骑留给你。”

“如今有费将军、夏侯将军的中军骑兵在侧,我也没必要留着昔日在临羌招纳的义从、作为本部弹压其余羌骑了。”

费耀也看向周铎:“周长史临危任事,不枉夏侯将军赞许有加。我将何丰司马的一千骑留给你!”

“陆将军,何时动身?”

陆逊不假思索的答道:“现在已是傍晚,明日凌晨便去武街!”

“想来,陛下已经在下辨与蜀军对峙有些时日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早日从侧面襄助陛下!”

费耀重重的点了点头。

……

陆逊、费耀合计九千羌骑、三千中军骑兵,第二日一早向武街发去。

姜维也第二次带着诸葛亮的回信、从蜀军大营赶回了下辨。

“禀陛下,这是诸葛亮给陛下的回信。”姜维双手捧着信函呈上。

曹睿打开看了几瞬,随即将文书扔给了曹真:“大将军且看看吧,再让司空看看!”

“诸葛亮也学乖了,朕出言诓他、他也如法炮制回给朕来。”

曹真看过后,笑笑没有说话,将文书传给了司马懿。

司马懿看了几遍,摇头说道:“分批撤军、魏蜀互相监督?还要互送人质?”(本章完)

324.第319章 三见诸葛

司马懿转头看向皇帝:“陛下,诸葛亮这是在将计就计。”

“假意要与大魏讲和、共谋荆州,实际上包藏祸心!”

曹睿嗤笑一声:“朕当然知道。他只提了一句荆州,却没有论攻吴之事、句句都在说武都。”

“若是能与诸葛亮各自撤军,他回他的汉中、朕回朕的洛阳。若放在两个月前,朕说不得也能答应他了。”

曹睿从桌案后站起身来,摩挲着右手边的剑鞘,叹道:“可惜朕已经到武都了。”

“司空!昔日征张鲁时,武帝是如何说得?”

司马懿当然知晓,却不知说出此话是否妥当。但在曹睿盯着他看了几瞬之后,拱了拱手:“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

“这就是了。”曹睿点头道:“昔日武帝取汉中而不取益州,数年后汉中丧于敌手。当下朕若不取汉中,恐怕两年、三年之内,朕还是要被迫再来一趟武都的。”

曹睿招了招手:“伯约且来,为朕再给诸葛亮送一次信。”

“三度出使敌营,丝毫不堕大魏之威。将来史书中、想必伯约也能留有姓名了。”

姜维轻车熟路的拿其毛笔:“遵旨,要臣写些什么?”

曹睿沉声道:“告诉诸葛亮!天下困苦征伐不休,就是他们这些违背天意、妄图割据的野心之辈导致的!”

“昔日汉朝不是不把羌人当人吗?朕将百万羌人与汉人等同而视,今年间就要规划三十万羌人屯田。陇右与关中,他就不要惦记了。”

“在淮南,朕胜了孙权、俘虏五万吴军,又置潜口、合肥以守江防。”

“在豫州、兖州、青州,朕已经开始给屯田百姓减租,恢复民力推行教化。”

“在洛阳,朕置太学、收各州士族寒门子弟而育之,以为大魏明日股肱。”

“在并州,朕平定了鲜卑叛乱、使轲比能俯首请降。”

“天下安稳,万民思定。问诸葛亮,他以一州之力、如何敌得过朕的煌煌大势!”

司马懿知道皇帝这是在威逼诸葛亮,见其歇了几瞬,随即补充道:“陛下,或许可以将夏侯儒率军到来之事告知其人。”

“嗯。”曹睿点头看向姜维:“再加一项,夏侯儒已经率一万五千劲卒抵达河池。”

“伯约面见诸葛亮的时候,可以告诉他。他在隆中对中所说的天下有变,已经不可能了!”

“且看他如何动作!”

……

姜维休憩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又再度踏上了前往蜀军营寨的路上。

复一整日,抵达了诸葛亮的大营外时,却没在第一时间得到召见。

“丞相,魏贼两次三番遣人来此,莫非那曹睿傻到、以为丞相与大汉能被说动?”费祎侍立于诸葛亮身前,疑惑说道。

“他在等,我也在等。”

诸葛亮似乎早就明白曹睿送信的根本含义:“曹睿在下辨给本相写信,无非是要拖延时间、将陇右和关中的军队调集至此罢了。”

“他有兵调,本相也有兵要调。”诸葛亮从容看向费祎:“文伟,拟一封书信给李正方,让他将江州本部之兵,与江阳涪陵二郡之兵集结北上。”

费祎抬眉问道:“让李严调兵?他本就眼红丞相北伐、自请调任江州,他能愿意来吗?”

诸葛亮沉默几瞬,随即说道:“本相算过,李严那边凑一凑、是大约能再挤出来一万兵的。”

“当下已是三月中旬,命他四月下旬必须赶到汉中!沿米仓道北上汉中、一千里的路程,给他一个月已经足够了。”

费祎想了几瞬,抬眼问道:“那给陛下的上表……?”

“本相自己来写。”诸葛亮轻声道:“给陛下的上表,我何时让你们代笔过?”

“属下知晓了。”费祎接着问道:“那帐外候着的魏国使者姜维,丞相要见吗?”

诸葛亮点头:“无非就是再费些口舌罢了。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曹睿小儿还有什么要说。”

费祎拱手应下,随即补充道:“是否还要唤众人一并入内?”

“算了,次次都是废话,无需将众人都唤过来了。你也不必在此,去办公事吧。本相自己见他就可以了。”

“遵令。”

费祎走出帐外,吩咐了门外的士卒几句,两名甲士就一左一右、随着姜维一并走了过来。

当然,诸葛亮的帐中并非只有他一人。

帐中负责整理军情机要的掾属、以及侧面护卫着的八名甲士,都在属于自己的岗位上。只不过他们与这场会见毫无干系罢了。

“见过诸葛丞相。”姜维拱手行了一礼。

“怎么又是足下?”诸葛亮哑然失笑:“除你之外,曹睿就没有别人可以派遣了吗?”

姜维淡淡答道:“大魏才智之士如过江之鲫,在下只是才能最庸的一个,其余众臣都忙于军略,因而总是让在下来了。”

诸葛亮笑而不语。

二人之间的气氛,也全然没有初见之时的剑拔弩张。没了在言辞间交锋的念头之后,彼此的交流反倒和谐了些。

尤其是姜维在得了曹睿允许、无需忌讳和诸葛亮聊军情之外的事情后,两人第二次相见时说得话就更多了。

这也符合常理。

且不说什么虚拟的‘相性’之类,这两个人面对面搁置芥蒂、认真交谈之时,是很难不对对方产生好感的。

诸葛亮身为蜀汉丞相,威严气度与伟岸姿容自不必说,韬略言谈都是世上一等一的。

姜维约年轻了二十岁,正是英武昂扬的年纪。在洛阳太学、随军中的多次历练,让他的见识眼界、都远超同龄的蜀汉官员。

更何况,智谋见识这种东西,真的是可以通过当面三两句对话、就能被对面之人看透的。

或是语言描述的精准程度、或是长难句的逻辑驾御,抑或是旁敲侧击的微微试探。

总而言之,诸葛亮竟对眼前这个魏国年轻使臣,多了一些欣赏之意。

就如当年初见马良马季常之时一般。

昔日东吴的张温来成都的时候,靠着言谈辩才得到蜀汉君臣上下的青睐。

今日姜维比之当日的张温,只会更胜一筹。

姜维拱手递出信函:“陛下书信,还请诸葛丞相亲阅。”

不用诸葛亮亲自吩咐,侍立帐中的甲士就将书信接了过来,呈在诸葛亮的面前。

打开信函、取出白色的绢帛。

诸葛亮一字一字的看了过去,眉眼之间的慎重之色,是前两次收到曹睿书信之时都没有的。

什么汉、魏,什么天命,什么兴复,不过都是用来聚众行事的便利之辞罢了。

到了曹睿与诸葛亮这种统治者、执政者的身份,真正考虑乃的是民力、民心、庙算和军略。

谈什么意识形态的问题,实在是如同披着盖头相亲一样。

此番曹睿信中谈的都是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施政策略、百姓负担、屯田积谷、军事大要……

短短三百余字的信,诸葛亮读了不下十遍,足足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项一项与益州现状对比过来,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心中黯然。

帐中并无旁人,除了诸葛亮、姜维之外,只有掾属和军士、都参与不到二人的对话来。

也只有这一次、第三次会面,是真真正正的属于姜维和诸葛亮二人的对话。

“不知足下临行之前,曹睿可有命你何事能说、何事不能说?”诸葛亮开口问道。

“自是有的。”姜维拱了拱手:“但陛下也说过,若尊驾有何事想问,能够回答的、在下自然会答。”

“本相想问之事却也不少。”诸葛亮轻轻颔首,伸手指向侧面的坐席:“前番两次都未能让足下入座,却是我失礼了。还请入座吧。”

姜维也不答话,姿态端正的走了过去。坐下来后,双目看向诸葛亮的方向。

诸葛亮直接问道:“魏主在洛阳重立的太学,与丧乱之前、桓灵之时的太学有何不同?”

姜维敏锐的注意到了诸葛亮的措辞。用了‘魏主’一词、而非直呼曹睿之名,已经算是难得的友好了。

姜维朗声答道:“当下之太学,乃是从各州各郡中广纳士子入学,并无一州一郡缺漏。”

“太和元年七月,第一批五百名太学士子,只有一百人得以毕业,被授为三百石的太学郎。”

诸葛亮又问:“所学课业为何?”

姜维答道:“课业自是以郑学的五经。但毕业考试之时,五经只占其中的一半内容。”

“另外一半,大略都是些断狱、庶务、公文、策略的内容。这些内容太学并不开授,而是会定期请尚书台的官员讲演。”

“对了,陛下也亲自来太学授课过两次。”

诸葛亮皱眉道:“魏主竟然亲自去太学授课?他在太学都讲些什么?”

姜维的神情略微怪异了起来,想了几瞬之后还是答道:“陛下第一次到太学讲课,是仿照乡校之礼问政于群。”

“陛下第二次到太学讲课,为太学生们讲解了尊驾当年的隆中对、以及江东鲁肃鲁子敬的榻上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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