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第398章 天下归心

第398章 天下归心

胡开山虽然长得丑,以至于即便是有什么情绪,在这张丑得出奇的脸上,也很难诚实的反映出来。

只是此刻,他看着方继藩,眼里虽然有对恩公的敬佩。

可同时也有一种我虽是草莽,久居深山,但是你不要骗我的表情。

自己就被赦免了?

皇帝老子还能知道自己?

这圣旨……怎么看着都不是太靠谱啊。

方继藩看着胡开山古怪的神情,不得不表现出对圣旨的无比崇敬的样子,这玩意就是这样,若是连自己都骗不过,还怎么骗得过其他人呢?

侮辱别人智商的人,需先侮辱自己的智商啊。

方继藩一本正经的道:“胡开山,你听明白了吗?”

“小人……”胡开山面色迥异:“当真被赦免了?”

方继藩很认真地道:“除了奸*之外,所有罪行,一概赦免!”

胡开山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终于道:“恩公乃是高义之人,恩公的话,小人信。”

他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转眼之间,人生来了个大转弯。

没有人愿意做贼,落草为寇,也从来不是这个世上大多数人的优先选项,历来只有逼上梁山,少有那等兴冲冲的往山里跑的,前者是无奈,后者……属于有点二的类型。

胡开山真的相信方继藩,因为他觉得,如恩公这般有义气,爱民如子,与民同苦的人,是值得信任的。若是恩公想要骗自己,昨天夜里就可以砍下自己的头颅,去给朝廷邀赏了。

只是突然得到了赦免,那么……自己又该何处去呢?

成了良民,可数年来落草的习惯已难改了。

突的,他一下子眼泪滂沱起来,真切地看着方继藩,语带恳切地道:“恩公……小人……小人没处去,不如就跟着恩公,为恩公鞍前马后吧,请恩公不嫌弃小人,小人有一些气力,恩公若有差遣,就算是拼了命,小人也愿为恩公赴汤蹈火。”

胡开山的请求倒是令方继藩感到意外,他想了一下,便答应了,这可是一头狗熊啊,一个可以顶上几个平常人,留在身边总不亏的。

胡开山看方继藩点了头,顿时大喜得热泪盈眶,倒像是捡了大便宜似的,再三磕头。

而后他才站起来,道:“恩公,小人有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方继藩见他那等喜不自胜的样子看着自己,心里下意识的有些发毛。

“小人想回老宅去看看,小人而今虽是无依无靠,可是父祖们却还葬在乡里,而今……”

原来是这等小要求,方继藩舒了口气,便道:“去吧。”

胡开山千恩万谢,也不骑马,只背了一个行囊,便快步走了。

…………

看着这里越聚越多的灾民,方继藩深吸一口气,没有了匪患,那么更多的粮食就看可以运来了。

现在一切需重新开始,得将这些人好好的安置起来。

一百五十个生员,最大的好处就在于,他们不但肯吃苦,而且都有学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既可以是表率,也可以是十个乃至数十个灾民眼里的智者。

人们信服他们,因而他们除了照顾弱小之外,还可带着青壮们开始对家园进行重建。

沈傲组织起了二十多户人家,他似乎对这样的人家了若指掌,和他们攀谈时,也绝不是高高在上,若是要出工时,也是他身先士卒,二十多户人里,有三户病人,其中最严重的,乃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

少年人产生了高热,沈傲照着方子,去物资囤积的地方领了药草给那少年人煎服,这时候其实在病魔之前,人力能做的,实在有限,药到病除,只会出现在传说之中。

这二十多户人,每一个人在受灾之前的情况,他都已摸清了,记录在自己的簿子里,西山书院来了此处,最大消耗除了粮食和药草之外,便是笔墨了。

为了方便携带,也是为了防潮的需要,除了纸张,还有许多竹签,方便生员们记录。

二十多户中,有一人是初通笔墨的,此人便成了沈傲的跟班。

人们开始安定下来,最恐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于是人们开始寻找自己的亲人,随后,在渐渐稳固的山体里,人们开始上山伐木,搭建了一个个简易的棚子。

一切井井有条,再没有最初的惨状了。

…………

宫中……

地崩之后,京师已经大乱,西山书院自行前往灵丘县救灾,消息传出,刘健虽然是表现了赞许,可不少人……哭了。

他们的儿子,就是书院的生员啊。

沈文就是最难受的一个,他可谓是捶胸跌足,只恨自己当初为何不给沈傲娶一个媳妇,好歹……留个后啊。

自然心里是忧心如焚,可面上,沈文还是死鸭子嘴硬,认为此举乃理所应当。

而接下来的一件事,却引发了朝野的哗然。

弘治皇帝傻傻的看着奏报,懵了。

他的儿子……跑了。

是在西山书院往西开拔不久之后,不知所踪的。

东宫上下都像没头苍蝇一般,到处寻找。

最终,所有人意识到,太子理应向西去了,是去了灵丘县。

弘治皇帝脸色蜡黄,那总能保持出一副稳重之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少有的惊恐。

灵丘县,那儿……现在可是人间地狱啊。

太子他……

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竟这样的胡闹?

作为一个父亲,弘治皇帝是无法接受这噩耗的,他直接心乱如麻起来。

虽然平时对朱厚照严厉无比,甚至很多时候动辄打骂,可他自觉得,这是一个皇帝应尽的职责,这个孩子,是自己一切的希望啊。

可他……竟是如此胆大包天,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念及于此,弘治皇帝猛地张眸,而后道:“来人,立即调集人马去灵丘县,将那逆子……找回来。”

“陛下……”萧敬躬身道:“那里道路禁绝,奴婢对地崩之后的事略知一二……人进去了,若是立即出来,未必就能安全,奴婢……奴婢以为……”

萧敬铁青着脸,他知道陛下彻底的心乱了,地崩的情况和其他灾害不同啊,人进去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就算是找到了人,你也不能拉回来,谁知道在回来的路上,会不会又突然来个山体崩塌呢。

人们无惧于蝗灾,无惧于水患和火灾,这是因为,这些灾害是肉眼可见的,而地崩所带来的天崩地裂之感,足以让所有人都对上天心生敬畏。

萧敬是个老宦官,他很信神明,相信自己这辈子没了,下辈子投胎转世,一定会是个身心健全的人。

他艰难的想要劝说什么。

弘治皇帝则幽幽的道:“这逆子,是想学西山学院入灵丘县救灾吧。”他叹了口气,才又道:“他啊,西山书院去灵丘县救灾固然可佩,可他也不想想人家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朕就不说他太子的身份,就说其他的,他去了那儿,不就是一个累赘吗?”

“陛下……言重了。”

弘治皇帝发现,这件事居然怪不到任何人的头上,只能怪太子作死。

听说方继藩立即带着书院生员救灾的时候,虽然百官之中生出了许多异议,认为西山书院这是不务正业,读书人该当读书要紧,可弘治皇帝,可是当场表现出了赞赏的。

而如今……

弘治皇帝苦笑道:“灵丘县和西山的消息,要随时关注,凡事关于那儿的消息,统统报来…”

“是,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心里无奈,又道:“此时派人进去寻找太子,不但有不可测的风险,或许反而会害了他。更何况方继藩和书院的生员们一定会保护他的,朕深信如此……”

手搭在了御案上,接着道:“太皇太后那儿,万万不可提及此事,告诫仁寿宫上下人等,谁敢提及此事者,杀无赦。若是太皇太后问起,就说他现在在西山读书,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她承受不住的。”

萧敬连忙恭谨地道:“奴婢事前,已经吩咐下去了。”

弘治皇帝看了萧敬一眼,萧敬办事的手段,他是放心的。

随即他苦笑摇头着道:“但凡还有那儿的消息,要立即报来,要快!”

萧敬忙道:“陛下,奴婢知道厂卫现在也已精锐尽出,也已派人冒险进入灾区寻访,请陛下放心,随时……都会有消息来。”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这便好,这便好啊。”

可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宦官小跑的声音。

“陛下……山西布政使司以及山西行都指挥使司传来急报。”

弘治皇帝一愣,这么快就来消息了?

山西布政使司驻在太原府,而另外设的山西行都指挥使司,简称叫做山西都司!

前者是关内十三省的管理体系。可因为大同乃京师咽喉,关系重大,因而朝廷又设立了山西都司,当然,山西都司主要的职责范围,却只在大同府一线,那儿驻扎了十余万兵马,关系重大,所以人们通常又称山西都司为大同都司。

太好了,有消息了!

(本章完)

第399章 钦命

弘治皇帝激动起来。

有消息了……

现在那里道路隔绝,百姓们已经颠沛流离,原先的县城和村落,早已面目全非,谁也不知人都流窜去了何处,因而,想要最快的速度得到消息,何其难也。

现在有了消息,已大大的出乎了弘治皇帝的意料。

弘治皇帝道:“念。”

“臣获知地崩之后,灵丘县典吏飞书奏报,灵丘县自地崩之后,惨绝人寰,倒塌房屋数千栋,死伤不计其数,地崩余波三日不绝,山体滑落,河堤皆溃,灵丘军民,陷于水火,若无救援,只恐天灾而酿其人伦之祸。其典吏又报,灵丘县巨寇胡开山,早年便列为钦犯,官府屡屡围剿,反被其诛杀,此贼凶残,据闻身长一丈,虎背熊腰,百人不可敌。而今,此贼趁势,纠集数千乱民,纵横灵丘,灾区军民百姓,死亡且在眼前,恳请陛下……定夺。”

“……”

灾区的惨状,弘治皇帝听得心里像是顶着一块大石,如鲠在喉一般。

而真正让他色变的,却是乱贼胡开山。

弘治皇帝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乃是东厂督主,会意了弘治皇帝的眼神,便连忙道:“此人,奴婢有一些印象,此人确实厉害,曾单枪匹马袭击粮队,杀散了数十个守兵,抢掠财物,大同都司曾围剿过,只可惜……”

啪!

只听到这里,弘治皇帝就已大怒。

“区区一个贼子,大同都司也剿不灭吗?”

“这……”萧敬哭笑不得地道:“他隐匿深山……”

弘治皇帝冷笑道:“可现在,趁着大灾,他出来害人了,又裹挟了数千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会酿成何其大的人祸?有没有想过,太子、方继藩和西山书院的生员们在那里,一旦遭遇了这些恶寇的袭击,又会如何?”

萧敬便皇城惶恐地道“奴婢……奴婢万死!奴婢亲去…灵丘一趟,无论如何也要将太子殿下找回来。”

弘治皇帝怒道:“朕也恨不得去,朕留在这紫禁城里,寝食难安,若非是朕是天子,朕现在已在灵丘县了。传旨:灵丘县大灾,调拨京营骁骑五千人,至灵丘县左近,尝试着看看,能不能入灾区,要入之前,需谨慎,万万不可,因为贸然进入,反而使官军成为累赘,县里山路隔绝,没有足够的粮,这些人进去,也是无用,只能作为接应了。”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却是叹了口气:“再命内阁大学士谢迁为首,点选一些人,亲赴灵丘县,想办法入灾区吧,朕总觉得,一群孩子跑去了那儿,不放心,有谢卿家在,若是能寻到他们,就好办一些了。”

弘治皇帝此时可谓是心急如焚,眼下什么都已顾不上了,朝廷虽也有命官赴灾区的先例,可一般都是朝中的侍郎或是都察院的科道御史,似今日这般的规格,却是罕见。

…………

谢迁领了君命,倒是令不少人为他担心起来!

灵丘县的情况还不明,这个时候贸然进去,极有可能发生许多不测的事,不敢说九死一生,可有性命之危,却也是肯定的。

谢迁倒还算淡然,他更忧心的并不是自己的安全问题,灵丘县里有太子,有西山书院上下这么多生员,哪一个都是关系不浅啊。

何况,依着现在的情势来看,若是对灵丘县的赈济不及时,匪患将会加剧,灵丘县的隔壁就是北直隶啊,若是出现了数千上万的乱匪肆虐,这是何其可怕的事。

他深知自己的担子很重。

陛下让自己这个内阁大学士入灵丘县,也是情有可原,除了像自己这般的宰辅,又谁有本事能迅速稳住灾区的情势?

这满朝文武,谢迁也绝不是看轻谁,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不多。

只是对于点选入灾区的人选,却令谢迁犯了难,这一次,要去灾区的人,居然出奇的很踊跃,翰林大学士沈文便是第一个求告上门的,他非要去不可,用他的话来说,死都要死在灵丘。

其他官员,也是不少,居然争先恐后。

谢迁哭笑不得,时间紧迫,便立即带着人出发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走的极快,灵丘县与北直隶相隔,不过四百里,放在后世,不过二百公里而已。

再加上属官们,一个个心急如焚,不停的催促,谢迁突然发现,自己被这一票人给绑架了!

以沈文为首的这些人,满心就是催促着快走!累了,自然要歇一歇的,就算抬轿子的轿夫们不累,这马也累得够呛了啊。可是不成,非要走……

沈文大义凛然道:“谢公,灾情紧急啊,太子殿下至今没有下落,百姓置身水火之中,我等岂能耽搁得起?”

其他人亦是纷纷道:“是啊,是啊,殿下安危,关系重大啊。”

“谢公,迟了一步,恐酿大祸。”

谢迁一脸发懵,他素来擅长辩论,现在却被一群人围攻,个个满口大义,居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些几乎想要死的轿夫,最后认怂了。

大家都说谢迁脾气暴躁,得理不饶人,可谢迁也不傻,这些牵挂着儿子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人多。

谢迁便道:“那就先步行一段时间,让人马歇一歇。”

“好,步行!”沈文居然不觉得为难。

于是一行人沿着崎岖山路,只用了四五天时间,便已进入了灵丘县内。

很快,他们发现了一支自西山而来的运粮队伍。

这就轻松许多了,谢迁想打听一下山里的情况,不过这支粮队的民夫也是初来乍到,只有一个带队的人,说了些只言片语。

在文及山贼的情况时,那人却是道:“没听说过有什么贼啊。”

“……”到此,谢迁觉得跟这种人,没有沟通的必要了,什么有用的情报都得不到,还聊个什么。

于是一群人继续翻山越岭,半途上看着许多村落直接被移为了平地,这触目惊心的惨景,令他们心里不免发寒。

沈文已经觉得自己要死了,腰疼得厉害,脚底也磨破了皮,一瘸一拐的,他眼睛红了。

可他的心里却只是在想,沈傲也是从这里入山的吧。

傲儿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再看那些自山下摔下来的乱石,沈文的心里更觉得瘆人了,现在的地势看起来好了许多,可当初沈傲他们进入灾区的时候,这山上掉下这么些个东西来,岂不是要将人砸成肉饼啊。

不会出事了吧?

越想越是害怕,沈文打了个哆嗦,心生恐惧起来。

于是再顾不上疼痛,继续蹒跚而行。

一群朝廷命官们进入了山区,也乘不得轿子,一个个的叫苦连天,这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啊。

可他们还是继续坚持,必须走下去。

谢迁想停留,又担心有贼人,他是宰辅,此番匆忙进灾区,实在是狼狈,许多仪仗沿途都舍弃了,本来有开道的铜锣,钦命的牌子,八抬大轿……

可现在回头一看,身后全是一群在泥地里打了滚,衣衫褴褛,个个狼狈不堪的老家伙。

老家伙们偏偏不敢停,觉悟还特别的高,有人崴了脚,走不动了,朝众人挥手:“你们去,万千百姓,生死就在眼前,不用管顾老夫,你们自管去,老夫留在此,给我留点干粮,让一个差役在此陪着也就是了,诶哟哟,不疼,不必上药,这里也没大夫,不必花费人力物力送老夫回去,我等是来救灾,是来安民的,诸公,他们就拜托给你们了。去吧,去吧……”

谢迁的心情,又是想死。

作为内阁大学士,他的年龄比这些年过三旬、四旬的官员们要大多了,你们扛得住,老夫扛不住啊,他被人搀扶着,翻过了一座山,在看到远处,依旧是延绵至群峦迭起的山道,他咬了咬牙,压着手道:“不成了,不成了,真不成了,得歇一歇,歇一歇……”

“谢公……”沈文就在他的身后,他红着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谢迁,甚至声音都透着点凄凉的味道。

“……”谢迁什么话都不说了,身为宰辅,就该作为表率啊。

所以……还能说啥。

走吧!

谢迁并非不是爱民之人,只贪图自己个人的享受。

只是……他是人啊,还是个老人,是血肉之躯,行将就木,一脚踏进棺材里,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多苦的人啊。

他恨不得自己的脚也崴了。

可是……他也深知,就算脚崴了,只怕也躲不掉的,走吧,走吧,索性就死在这里。

于是他咬着牙,继续在搀扶之下,拖着抖动的小腿肚子,蹒跚前行。

这一路,沿途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只有满目疮痍,被地崩大肆毁坏的痕迹,且那山林里总是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谢迁提心吊胆,他也不能确定,这里的贼人是否就藏匿在附近,随时要冲出来,将他们这群疲惫不堪的人杀个干净。

可其他的人却似乎满不在乎般,继续往前,一个个的眼眸里带着急促和盼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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