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陡然的噩耗

写完了寄给赵瑞雪的信,程开颜又写一封寄给清水姐的,问了问她的身体情况,有没有好好休息吃饭。

整理好,贴上邮票,程开颜推着车出门了。

来到王府井大街。

此时九点,邮局刚刚上班。

“同志你好,这封信寄到日本东京……”

程开颜进屋,将信放在前台上,对工作人员说。

“寄到国外可不便宜,我查查日本是什么价……航空信八块,大概三天能到,走水路五块,七天吧。”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墨绿色制服的短发年轻女同志,扫了他一眼,感觉有些眼熟,但没多想低头翻看资料,头也不抬的说道。

“寄航空信吧。”

程开颜也不是第一次寄了,学术论文没写完的时候,他跟安塞尔教授来来往往相互寄了七八封。

“那行,你登记一下资料。”

女同志撕了一张表格递过去,抬头时恰巧与程开颜两眼相对,看清眼前这个青年的脸。

她张着嘴呆了呆,有些激动的问:

“哎哎哎……你是不是昨天那个,那个……出现在新闻联播上的程开颜?!”

“咱们京城的大作家程开颜!是不是你!”

“……”

程开颜一拍额头,得了,这下是真出名了。

“别不承认!我这两天看报纸了,昨天还看新闻了!”

女同志见他不做声,登时左看右看的嚷嚷起来:“同志们快来快来,你们看这是谁?大作家程开颜!”

“什么?!程开颜老师?!”

“大作家!大作家也来寄信啊?”

“程开颜老师我爱人是你书迷,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整个邮局渐渐躁动起来了。

不仅仅是工作的邮局干部,还有一大早过来寄信存钱的人们纷纷扭头,齐刷刷投来激动的视线。

给程开颜的感觉他们像是在看一头大熊猫,甚至比这还稀有!

程开颜头皮发麻,刚想跑却被柜台的女同志拉住,“跑什么跑?程老师您还没登记呢,信不寄了?”

于是程开颜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因为信要紧。

而且邮局早上人不多,也就三十多人。

花了十多分钟把这群人搞定,程开颜低头将人群护至身前开溜。

……

终于将两封信寄了出去。

赵瑞雪的跨国航空信,大概三四天能到。

清水姐的信就是普普通通的塞进了邮筒里,七八上十天,慢悠悠的送吧。

寄完了信,心里总算平静,好受了一些。

程开颜这人表面看着对谁都和和气气,为人处事也有着一股静气。

但总有那么些人,那么些事能牵动他的心弦。

赵瑞雪显然就是这样的存在。

对这个姑娘,他心里是带着些许亏欠的,特别是看到那篇名为《盐雪》的作品后。

他大概能猜到这姑娘的作品写的是哪方面的了。

因此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他还是愿意迁就,给赵瑞雪一些心理上的慰藉。

提前,但又不那么明显直白的告诉她,不久后自己将要到日本来。

……

骑着车迎着春风,程开颜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转了起来。

路过报刊亭时停下。

买了一份报纸看了看最近关于自己的新闻评论,又买了两瓶酸奶。

一边蹲在马路牙子上喝,一边看新闻。

这次获奖的消息,自从昨天的《人民日报》和《新闻联播》刊登播出后,就已经有了席卷全国的热度。

今天一早,又有报纸评论上新,评论讨论的多是程开颜那堪称史诗一般的人生经历。

自今天开始,程开颜真正在八十年代的文学界占据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功成名就了。

程开颜挺高兴的,但想想刚才在邮局的经历,又不那么高兴。

“哎……”

他长长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名人的烦恼吧?只能等热度散去了。”

“咕噜咕噜~”

一口气将两瓶酸奶喝完,可惜在外面,程开颜拉不下脸去舔瓶盖、刮杯壁,浪费了不少酸奶。

“叮叮叮……”

这点小遗憾,伴随着脚下的车轮和风中的清脆铃铛声一起消散了。

一溜烟儿的功夫,到了老师家里。

今天母亲去了学校,据说今天教育局开会,要晚上才回来。

程开颜打算过来蹭顿午饭。

老爷子和姚澄阿姨当然十分高兴,他一来,就乐不可支的给他拿水果零食吃。

“您二位还拿我当小孩儿呢?”

程开颜给老爷子剥了根香蕉,哭笑不得的说。

“你才多少岁?没结婚的都是小孩儿。”

老爷子语气淡淡的摆手,在他眼里程开颜不就是孩子,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严肃郑重警告道:“昨天的采访我看来,下次不许随便说话,听到了没有?”

“哦哦。”

程开颜乖乖点头。

“先前巴金和雁冰还说让你进作协接我们这些老头子的班,以你昨天在电视采访上的表现来看,还是算了吧?”

老爷子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半是询问,半是吩咐的说。

在他看来,很多时候文学就是文学,不要随随便便和什么政治做官混在一起。

加入作协没什么问题,领点补贴没什么关系。

但全国作协里做个干部领导,就不一样了,说到底作协还是体制内的单位。

不是那个料还是不去为妙。

更何况程开颜还这么年轻,正处在创作巅峰期,去作协任职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老师您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程开颜不假思索的回答。

“嗯。”

叶圣陶满意的点头,想了想又安慰道:“你现在还年轻,不急一时的。”

爷俩又聊了一会儿这几月发生的国家大事,以及程开颜这段时间的创作情况。

时间在阳光与春花相印的烂漫中流逝。

中午十一点。

“开颜,快进来帮阿姨切菜,今天给你这个大名人做个大猪蹄子!好好犒劳犒劳你!”

“好嘞!”

姚澄阿姨买了好菜回来,程开颜很是贴心的进了厨房帮忙做饭。

“轰轰轰……”

不多时,院墙外忽然传来小汽车发动机的轰鸣之声。

“叶圣陶老先生!叶老先生!”

“出大事了!”

一个身着黑色中山装,头戴红星帽的持枪警卫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什么情况?!出什么大事了?”

叶老爷子皱着眉,沉声道。

“茅老、茅老今儿上午没熬过来,走了……”

“什么?!”

(本章完)

第406章 葬礼 遗赠 心愿

三月二十九日。

治丧委员会按照茅老的遗愿,丧事一切从简从速。

追悼纪念仪式在八宝山纪念大厅举办,各大领导人,各界人士,许多文人学者纷纷来此悼念。

上午阴沉的天空,似乎也为这位文学泰斗而哀悼,降下淅淅沥沥的雨水。

雨水如冰如雾般清凉,雨幕如丝如织般细密,几乎将整个世界都笼罩起来。

重重雨幕之中。

举着黑伞的人们排成齐整的队伍,手中拿着或白或黄色的菊花,缓缓朝着前方的大厅而去。

老爷子和茅老是至交好友,有五六十年的交情了。

因此程开颜与老爷子二人,也前来参加了茅老的追悼仪式。

二人跟在人群身后,面色沉静严肃,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意。

“啪嗒——”

沉重的雨水砸在漆黑的伞面上,破碎成细小的水珠,溅到程开颜侧脸,带来丝丝冰凉的湿润之感。

“老师……”

程开颜低头看向自家老爷子有些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轻声开口,想要宽慰一二。

“我没事。”

叶老爷子摆摆手,将其打断,“我还没这么脆弱,况且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对生死之事早已看淡了。我问了,你沈爷爷走的挺祥和的是喜丧。”

“嗯。”

程开颜将准备好的话吞了回去,搀扶着老爷子跟着人群朝着灵堂而去。

大概十几分钟后,终于迈进灵堂之中。

庄严而沉重的哀乐,将灵堂中的气氛衬得,如一片宁静的海平面。

其下是潜流涌动,汹涌不止的情绪。

“节哀顺变!”

步至灵前,程开颜扶着老爷子送上菊花,也是最沉重的哀悼和思念。

“谢谢,程开颜同志。”

“谢谢,叶伯伯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冒着雨过来纪念亡父,实在是感激不尽……”

灵前站着两个中年人,分别开口对二人道谢。

一个身着黑色中山装,留着一头银白短发,身材清瘦,气质形象干练的老妇人,大概六十出头。

应该是茅老的女儿沈霞。

另一个则同样是黑色外衣,头发黑白相间,身材微胖肚子突出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这是茅老的儿子沈爽,不过改名后现在叫韦韬。

“我与他也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解放前,我俩是文学研究会的核心发起人,后来在《小说月报》我俩一起一起共事。

四一二的时候,雁冰当局国民政府被通缉,我冒着风险给他安排住所……

解放后他在文化部,我在教育部及新闻总署,我共同推动简体字改革、教材编写等文化教育工作。

哎……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谁曾想他竟走在我前头……”

“我还记得嗡嗡嗡时,他写给我的话说,敢遭春温上笔端,病中犹自忆平安。”

老爷子站在灵前,怀念的诉说着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一时间无语凝噎,悲从中来泪湿了眼眶。

“叶伯伯,您别难过了。”

韦韬有些哽咽的说道,叶家与沈家是至交,用以前的话来说就是通家之好。

他年轻时在叶圣陶家中求学,常年居住,与其家人结下了极为深厚的情谊。

今年父亲病重,叶伯伯以八十多岁的高龄还时常到医院探视。

此等情谊如何不让他感动,如何不让他为父亲与叶伯伯之间的友谊而感动。

“节哀顺变,老师。”

程开颜关切的拍了拍老爷子的后背,温声道。

“开颜,扶我到一边休息,一会儿出殡的时候我来抬灵柩……”

老爷子对程开颜吩咐了几句,说着看向韦韬,湿润微红的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叶伯伯您抬灵柩?”

韦韬与沈霞二人吃了一惊,心中极为感动,但考虑到这位老人家的年纪,很是犹豫。

“怎么?我说话算不得数了?”

性格温厚平和的老爷子,今天罕见的有些执拗强硬。

“好吧,不然还是让程开颜帮着您,您万一有点闪失,我们可就罪过了。”

韦韬沉思许久,最终点头答应。

满足了心意,老爷子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程开颜将其扶到一边坐下,又去倒了杯热茶过来,“老师,喝杯茶静静心,暖暖身子。”

“嗯。”

叶圣陶看着自家学生脸上的关切之情,心中微微一暖。

安顿好老爷子后,程开颜就去给韦韬他们二人帮忙。

毕竟今天人多,一时间忙不过来。

十一点半钟,前来追悼的人们大多已经献上花束,结束了追悼。

有的告罪一声离开,有的则留下来参加下葬仪式。

这时韦韬走了过来,拉着程开颜说:“一会儿你和叶伯伯先别急着走,父亲临终前还交代有一些东西和话,要给你和叶伯伯。”

“还有我?”

程开颜敏锐的意识到话里的用词,好奇的问。

“是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

韦韬没有说明是什么东西,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奇怪的看了看程开颜,随后转身离开处理安葬事务去了。

十二点准点,下葬仪式开始了。

“呜呜呜……”

沈家一众孝子贤孙凄哀的哭声响起,下葬的灵幡在雨中挥动。

程开颜打着伞扶着老爷子,老爷子怀里捧着灵柩。

身旁被沈家的嫡亲子孙簇拥,朝着墓园而去。

雨水渐渐下大了。

水雾朦胧在墓园之中,灰扑扑的石碑,绿意盎然,脆嫩欲滴的植被青草,糅合出复杂清幽的氛围。

山中的青石板小路被青苔附着后格外湿润,脚踩上去很容易打滑。

程开颜小心翼翼扶着老爷子的肩膀,缓缓朝着园中开挖立下碑文的一处墓地走去。

“吉时已到……”

在法师的高呼之下,一众呜咽声中,灵柩骨灰下葬。

“噗……”

铁锹将湿润的泥土铲起,将灰黑的骨灰盒覆盖在其中,然后垒起石砖完全覆盖。

一代文学大家,自此长眠黄土。

安葬仪式过后,便是简单朴素的午饭。

鞭炮,酒水,笑容与周遭沉重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但笑对生活、死亡,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纪念方式呢。

吃饱喝足过后,程开颜带着已经很疲惫的老爷子找到韦韬,正准备回家休息。

程开颜开门见山:“老爷子今天太累了,情绪波动大,我们就不多留,该回去了早早休息。”

“是极,这么大的雨,我让车送你们回去。”

韦韬连忙吩咐了人准备好车,将二人送到车前。

雨幕中,韦韬撑着黑伞,为二人打开车门。

待程开颜与老爷子进车后,这才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小盒子递给过去,声音沙哑低沉的说:

“这是父亲前天准备的东西,特意让我转交给你。

他老人家临终前,还时常挂念着你和你那篇名叫《赎罪》的作品,希望你能好好创作出来,创作出一篇名作,走出国门。

那样即便他老人家看不到,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原来是这样的啊……

茅老的未完成的心愿是没有看完《赎罪》吗?

“我……我知道了。”

程开颜深呼吸一口气,感叹于茅老对文学的拳拳之心,一片赤诚。

他忙重重的点头,语气坚定的道:

“等我写完后,一定带着稿子来拜祭他老人家,让茅老泉下有知。”

“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也算是了结父亲的一番心愿。”

韦韬欣慰的拍了拍程开颜的肩膀,然后看向叶老爷子,奉上一封信:“叶伯伯,这是我父亲委托我交给你的信。”

“嗯。”

老爷子接过,放入怀中收好。

“轰隆隆——”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一阵漆黑的尾气飘散在雨水中。

漆黑的车身渐渐远去,消失在重重雨幕之中。

车上。

程开颜打开了小盒子,发现其中盛放的是一摞厚厚的稿子。

蓝色钢笔字,泛黄稿纸,字体竖排。

虽然保存的很好,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上面用写着——《子夜》:

子夜是最黑暗的时刻,也是黎明前的阵痛。

当历史的车轮碾过时,从不会问轮下是英雄还是蝼蚁。

“这是子夜的初稿?”

闭目养神的老爷子瞥见程开颜手中的稿纸,很是意外的挑了挑眉,显然这是一份极为珍贵的礼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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