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5.第1029章 你可知道番薯吗?

第1029章 你可知道番薯吗?

几人读着文字,倒是不时谈笑。

林延潮与故友重逢,看着徐火勃,袁中道这些年轻人谈笑,倒也是一桩乐事。

再也没有什么能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把酒夜谈,更令人高兴了。

数日后,林延潮在翰林院里收到一封信,这封信乃是他昔日在翰林院的好友张元忭让人转交的。

张元忭是隆庆五年状元,平日在翰林院时与林延潮交好,林延潮当年上谏下诏狱,他极力奔走营救。

后来林延潮被贬归德时,他见抱负不能声张,于是辞官返回浙江老家侍奉双亲。

在信里张元忭托了林延潮两件事。

一件事是将他的大儿子张汝霖托给林延潮等在京的同僚照看,张汝霖这时已是娶了吏部侍郎朱赓的女儿,两边成了亲家。

然后在信里张元忭说自己得了病,不说复出为官,恐怕在世的时日已是无多,现在唯一担忧的就是这个儿子。

张元忭称张汝霖‘好读古书,不治时文’,还在信中言,‘在京诸同僚,唯有宗海学问最实’,于是托林延潮指点学问。

林延潮看到信文,不由唏嘘,信中张元忭隐隐有交代后事,这就是托孤了,想来这位老友,林延潮心底不免难受。

照看张汝霖,对于林延潮而言,当然是义不容辞。

信里还有一件事,就是恳请林延潮替徐贞明翻案。

看到徐贞明,林延潮不由来气,此人之前一直与李植,江东之他们走的甚近。

徐贞明为屯田御史曾向天子上疏在京郊屯田,天子答允了。然后此人兴修水利,灌溉农田三万九千亩,此事成功后,此人却在李植授意下大造声势,大有抬高自己功绩,打压林延潮在归德政绩的意思。

但是随着李植,江东之他们的倒台,徐贞明背后的保护伞没有了。

而他在京郊兴修水利,开垦荒田的事,触犯到以张鲸,武清侯李伟为首宦官外戚的利益,他们在京郊有大量的田地。

徐贞明之事利百姓,不利他们,故而得罪了二人。

然后徐贞明被御使上书弹劾,天子要罢徐贞明的官,但申时行却上书回护。

申时行虽打倒了李植,江东之他们,但自己却没有追究余党的意思,何况兴修水利是朝廷刚刚定下的大政方针,之前内阁同意的,政令朝令夕改,浪费多少人力物力,这是何等的大忌。

更不能因为李植一倒,将党争的事,牵连到官员的头上,如此搞清算,不是人人自危。无论如何说徐贞明是有政绩的,申时行是不同意对方罢官的。

不过尽管申时行数次上书维护徐贞明,但天子仍是下旨罢了徐贞明的官。

而徐贞明与张元忭一贯交好,张元忭知道此事后,当下鸣不平。

张元忭远在浙江,不知道京中的情况,他也以为徐贞明罢官是因为之前李植倒台缘故的牵连,那么这事只要林延潮通过申时行一句话就能救下徐贞明的仕途。

却不知徐贞明罢官,与申时行实在一点关系都没有。

面对张元忭的请求,林延潮也是犹豫了,他可以帮老朋友照看他的儿子,但却不等于他必须因为张元忭的缘故,去帮他的政敌。

林延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度量可以大的到这个地步。

但林延潮又看张元忭书信写的言辞恳切,并数度赞徐贞明的才能,以及他所撰写的《潞水客谈》此书。

于是林延潮认真想了想,当下吩咐下人去外面书肆将这《潞水客谈》的书买来。

拿到此书后,林延潮立即开卷阅读。

书还未看了一半,外间禀告说张汝霖到了,林延潮当下放下书,知会林浅浅一声,然后更衣后在书房见了对方。

林延潮在穿越前大略看过《夜航船》,《陶庵梦忆》,对于张汝霖的孙子张岱的名字是如雷贯耳。

而今的张汝霖虽不过二十岁,但已是三个孩子的爹了,他携妻及三子一并在书房拜见林延潮。

张汝霖夫妇见林延潮口称世伯,其三子分别叫张耀芳,张联芳,张炳芳。

林延潮年纪比张汝霖大不了多少,但与朱赓,张元忭都是同僚,所以这称呼还是没问题。

行礼拜见之后,张汝霖给林延潮送了羊脂玉佛手,整个佛手乃羊脂玉所雕,十分的珍贵。

林延潮吃了一惊,张元忭穷翰林一个,平日生活也很俭朴,怎么他的儿子出手这么大方,何况初次见面送此重礼,并非应有的礼数。

林延潮看了一眼,但见张汝霖神色有些不安,但他夫人朱氏却给他使了个眼色,随即恍然。张汝霖来京后,现在住在京里岳丈朱赓的家中。而朱赓很看重这个女婿,当初嫁女时送了很多嫁妆,这一次估计听说女婿要来拜见自己,生怕弱了面子,嗯,朱赓一向是不与自己见外的。

“我这书房里正缺如此之物,正好。”

林延潮笑着收了礼物,林浅浅笑了笑当下各给张汝霖三个儿子各一样玉佩,玉佩也是羊脂玉,如此礼数就不缺了。但是佛手却给林浅浅命下人搬走了,看来摆在自己书房是不可能的了。

林延潮当下让林浅浅带朱氏与几个孩子去自己宅里逛一逛。

书房里只留下二人,张汝霖笑着恭维道:“世伯这园子里景致真好,小侄置身其中还以为到了姑苏。”

林延潮笑了笑问道:“阳和兄身子如何?”

张汝霖神情一暗然后答来。

言谈间林延潮看出,张汝霖带着少年人的自信和锐气,父亲是状元出身,钦点翰林,岳父是当今吏部侍郎。

张元忭为官俭朴自抑,他的儿子必也是教导的极好,但却料想不到后来张汝霖仕途失意,无处施展才华,只能每日征歌度曲。

后来的张家大体也是沉于声色之间,不过若不是如此人生感悟,或许张岱也留不下那么多传世文章了。

林延潮问道:“阳和兄来信说你喜读古文,不习时艺,不知可有?”

张汝霖赧然道:“回世伯的话,小侄确实不喜欢时文,只喜欢古人文章,也喜欢读世伯的《漕弊论》,《谏二事疏》。”

林延潮笑了笑道:“那于史籍呢?”

张汝霖笑着道:“小侄七岁时读《史记》,《汉书》,不敢说倒背如流,但也略知一二。”

张汝霖说这话很自信,显然功夫不仅仅是略知一二。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就好,以后朝廷取士,不会再以时文为主,而是会对经史兼容并蓄。你若喜欢史籍,可以往这上面用功一二,通古今之变,求务实致用之学。但你若想做官,经义还是要治的。”

林延潮说完见张汝霖没有说话问道:“有什么难处吗?”

张汝霖道:“回世伯的话,家父师从于龙溪先生(王畿),吾自幼承家父之教,于心学……”

林延潮闻言失笑道:“你是想说,你读史籍,乃是从心,倒不是为事功所用对吗?”

张汝霖垂下头道:“世伯之学问,是可以与龙溪先生一较长短的,但小侄平日没有涉猎过,生怕不得其门。”

张汝霖怕这么说,令林延潮不高兴,但王畿的学问,接近于佛家,重在于悟,而不在于学。

林延潮自号学功,肯定是以勤学痛下苦功为主的。张汝霖出身好,天资又高,却没有父亲那等下苦功于学问的决心,于是先推搪了。

却见林延潮哈哈大笑道:“这你放心,阳和兄写信交托我督促你学问,我未经他的同意,也不敢贸然让你拉入事功门墙之下。”

说这林延潮站起身,拉起窗边竹帘,从窗外望去一园子景色。

林延潮指着竹林问道:“我问你这竹林好看吗?”

林木茂密,又正好遮住那晒人的秋日,这时秋风吹过,园里的竹林撒撒作响,

张汝霖按膝不由欣然道:“诸生时列坐,共爱风满林,世伯这竹林真是好。”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既是好景致,你看了就好了,那你又何必在意他是不是竹林?”

张汝霖闻言当下悟到了林延潮话里的意思。

林延潮继续道:“当年代表理学的朱子(朱熹)与代表心学的陆子(陆九渊)在鹅湖边辩论,朱子主张人人可通过勤读圣贤文章,格物穷理以至圣贤。而陆子反对,他说注释圣贤文章,反而令人茫然,最求精微,反而令人迂腐,读书是为了明心见性,然后至圣贤。二人辩论五六日,互相不能说服彼此。”

“而当时在二人身边,还有一人,此人才学不在朱陆二人之下,同时也是二人好友,这鹅湖之会也是由他一手促成。此人就是东莱先生(吕祖谦),东莱先生对二人辩论不作偏帮,更不作口舌之争,只是提笔记录,博采而后精思,看看能否有一二学以致用,而吾学取自东莱先生一门。”

“看吾看来,理学,心学,还是事功学,更往上说儒家,释家,道家,法家,甚至华夏之学,狄夷之学,都不过是名相而已,只要觉得有用,取来用就是,正如这林子好看就行,与他是不是竹林何干?执著于名相,无疑于固步自封,学问怎么有长进?是以我对学生们常言,读百家书,成一家言,学问当以致用为知。”

听了林延潮的话,张汝霖如醍醐灌顶,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离家时,父亲一再交代自己,来京后前途上要听岳父的话,但学问上要听林延潮话的道理。

张汝霖当下心悦诚服,愿意从于林延潮学习学问。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公务缠身,不过有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若是你有意,平日从于他们读书治经,印证长短,也是不错。”

张汝霖欣然从命。

张汝霖走后,林延潮又拿起徐贞明的《潞水客谈》读了起来。

读了这本书,林延潮方才知道,徐贞明之父名叫徐九思,对方也是官员一生清廉,并且是出色的循吏,他去世时上万百姓前去拜祭。

至于这本潞水客谈,林延潮还是很满意的,虽有一些古人受时代限制的弊端,但瑕不掩瑜。

事实上,历史上对这本书评价很好,谈迁在他的明通鉴里数度赞扬此书。

清人评价,终明代良策,无以逾此。

并且京畿屯垦是明清两代一直要推行的政策,基本上都是参照徐贞明的路数来,但每次施政总是断断续续。

说回此书就是由张元忭亲自作序,可见徐贞明与张元忭之间的关系。

书中的主张,大体与林延潮在归德兴修水利,不谋而合。

而林延潮兴修水利的思路,是从现代而来,他的治下考城县与后来兰考县地域差不多。

后世的焦书记治兰考时,就是采用引黄灌淤的办法。

徐贞明则是实地考察从京师至西至北的地势,指出有大量的荒地,以及斥卤地,因缺乏水利灌溉而荒芜。

并指出南粮北运完全依托于漕运,这运河就犹如人的咽喉,一旦食不下咽,就有噎死之危,所以与其用江南百姓辛苦种出的粮米来供给京师,不如在京实行屯垦,以解漕运之乏。

后来徐贞明的政见得到李植他们的赏识,于是被朝廷推举为屯田御使,去年在京屯垦成绩很好,仅在永平府拓田三万九千亩,然后其他各府也有进展,发展的势头非常好。

但此举如同林延潮在归德治水时一样,后期触犯到官宦集团的利益。

当时林延潮在归德时,如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了跳出来的赵家。可是归德与京畿不一样,作为归德土著的赵家,跟天子脚下的皇亲国戚,简直是蚂蚁与大象的区别。

申时行之前接连数疏给天子,可是连堂堂首辅都保不住徐贞明,就可以知道徐贞明到底得罪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最后徐贞明一倒,京畿兴修水利,屯垦荒田的工程,也就立即被朝廷叫停。

林延潮想到这里,当下修书一封命家人将在京理已是待罪之身的徐贞明请至了家中。

徐贞明到时,已是夜晚。

他看见林延潮将自己所作的潞水客谈翻至一半合在桌上,不由心底一动。

“草民徐贞明见过学士!”

林延潮点点头,示意对方入座然后道:“徐兄听你称呼,你的辞官奏疏已经上了?”

徐贞明抬起头,林延潮但见他两鬓星霜,已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而眼底却仍有一股少年人的倔强。徐贞明沉声道:“告老还乡的奏章已是上了,陛下马上就会批复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么说事已成定局了?”

徐贞明拱手道:“学士大人,你这一次来找徐某的原因,徐某心底有数,对于元辅上疏的相救之恩,徐某心底感激不尽,但此恩唯有来世再报,若要徐某改换门庭,换的保住仕途的机会,那就是有愧于李江都的知遇之恩,这一点请恕徐某不能办到。”

林延潮失笑道:“你的回答,实在我的意料之中,其实元辅并没有让我招揽你的意思,倒是我爱惜你的才华。”

徐贞明摇头苦笑道:“学士是读了在下的拙作吧,诚为书生之见,实令学士笑尔。”

“确实为书生之见,但书生之见也并非没有见地,能落在实处,切实有利于百姓,那就是事功,而不是书生之见了。你在京屯垦,百姓称利,即说明你这本书写的是对的,唯独……”

徐贞明闻言讶道:“学士于徐某有什么见教吗?”

林延潮道:“见教二字不敢当,但你可知这一次为何被罢官吗?”

徐贞明苦笑道:“当然徐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可笑徐某治水前,自信向天子进言,要在京畿屯田,一改朝廷仰仗东南漕运的局面,要一岁开其始,十年究其成,而万世席其利,但是……”

林延潮给徐贞明沏了碗茶道:“徐兄继续说。”

徐贞明道:“……但没有料到推行不过一年,即被那些朝廷蛀虫,食民脂民膏的人给罢了官。今年年初我欲治滹沱河,此河在山西为利,但在直隶为害,其因在于山西支流多而汇入直隶则为汪洋,而且此河至携沙大。”

“我欲效仿学士在归德事功之法,在河北分修河道,并以堤坝束水,以河渠分流,然后引水灌溉农田,变一害为两利。但那些权贵在河道便利之处,各修水利,自蓄民田,涝时涝不到他,旱时旱不到他,唯独河道一旦更改,他们全然无利可言。”

说到这里林延潮打断道:“请徐兄仔细说来听听,那些人如何为一己私利,危害地方?”

徐贞明道:“他们兴修的水利,不少有害于河道的流通,我在曾在滹沱河上游看到一条支河有几百盘的水磨水碓,这些权贵故意筑坝截水,引水至碓渠,以水碓舂米,磨面。这些人还夸耀,家有连轴转,赛过坐知县。”

“故而他们是巴不得水湍急越好,如此水磨才转的动,但若是引水灌田,那么水从何来,河水都灌溉农田了,那他们的水磨如何跑得动?更不说汛期若至他们所筑堤坝溃决,则州县皆成泽国……然而他们确实不闻不顾,因为他们住在京里,水是淹不到他的,有人甚至放言,水淹了更好,如此来年的田又便宜又肥。”

说到这里,徐贞明已是忍不住痛心疾首。

林延潮由水磨的事想来,此事古今都不少,唐时权贵肆意在河流上建造水碓、水磨,妨碍河水灌溉农田,最后唐朝皇帝火了,先让升平公主和驸马都尉郭暧拆除水碓,然后拆除沿河所有的水碓。

而到了明朝这样的事,还在发生。林延潮闻言不由长叹。

徐贞明愤慨道:“学士,他们只需圈了一条河造几个水磨水碾,钱财从天上掉下,已是一辈子衣食不愁,但老百姓一辈子在地里,双手从地里刨食却吃不饱穿不暖,这公平吗?不仅如此,他们还不许我兴修水利。”

“朝廷高官厚禄都是养的什么人啊?他们食民脂民膏,有没有将老百姓放在眼底啊?我这被罢官无关紧要,只是想到张文忠相公后,这朝廷……这天下是真的是没有救了!”

林延潮默然,徐贞明兴修水利,就是触犯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这事功,变法之难就在这里了。

拿两位张文忠来说,嘉靖时首辅张璁推行变法改革,触动了权贵利益,每天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但幸好皇帝支持他。

到了张居正那又怎么样呢?他推行清丈田亩时,罢了多少官员,办了多少皇亲国戚,最后的结果呢?

反观的天子,因为之前的新政,现在的执政已是偏向了保守,否则就不会将徐贞明罢官了。

有了徐贞明这前车之鉴,更给了林延潮一个切实的例子,换了自己处于徐贞明的位子,在京畿屯田,那么自己能不能站得住?

在没有权力支持下,变法能行得通吗?

徐贞明道:“故而我之败就败在了这些权贵的身上,非我之学不能事功,而是不逢其时,若是张文忠公在就好了,但现在朝堂上又有哪位大臣肯做张文忠公呢?”

“怕事朝堂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张文忠公了,就算有,但这样的人,陛下也是容不下的。”

林延潮看了徐贞明一眼心想,这人说的话,怎么和王锡爵说的一摸一样。

林延潮当下道:“徐兄,徐兄……”

徐贞明与林延潮吐露心声,自己一心为国为民落到罢官的下场,这一番诉苦后沉浸其中,林延潮连叫了数声才回过神来。

“学士叫我?”

林延潮点点头道:“徐兄可愿意听一下我的建议吗?”

“徐某当然愿洗耳恭听。”

林延潮道:“我看过你的潞水客谈,是真知灼见之言,但却有一弊病。徐兄在北方兴修水利,但北方缺水,当然以水为贵,如水利这等资源当然掌握在权贵的手中。你要从权贵手里取来,实在是难。故而以我之见,要行屯垦,不如改水田为旱田,这才是长久之道。”

‘旱田?”徐贞明连连摆手道,“旱田一亩才产几斗粮食,广种薄收之下,十亩旱田也不如一亩水田啊!除非林兄有本事能让旱田里长出水稻来!”

林延潮闻言神秘一笑道:“未必,要旱田长出水稻,徐兄,你可知道番薯吗?”

(本章完)

1046.第1030章 徐光启的办法

第1030章 徐光启的办法

林延潮从徐贞明眼底看到了很多古人。

天下危在旦夕,大多数人仍醉生梦死,但总有少数人看到了这一切,他们奋力呐喊,想要扭转局势。

其中,既有如徐贞明这样扭转失败灰心丧气,也有如张居正身后骂名滚滚来。

总有人不计个人得失在做什么,对于将来能不能成功,他们没有把握,甚至完全没有可能,但他们仍然在做,最后归结到一处,不外乎就是武侯那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变法改革,再造中兴,说起来也好听,但中央王朝遇到两百年这一卡,最后续命成功能有几个?

明朝开国时,问题也不少,但一个开国气象,足以盖住一切。

但人老了终归要死的。

五十几年后李自成埋葬明朝时,会告诉那些人,告诉官僚们,告诉明朝历代皇帝,什么叫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却会拥有整个世界。

林延潮脑海中浮出这个念头,又看向徐贞明,他就是挣扎在其中的人。可能明知回天无力,但是在努力的人。

徐贞明此刻却没想这么多,他言道:“番薯略有耳闻,但听闻只是用来入菜,怎可取代稻麦为主粮呢?”

林延潮欣然,徐贞明有这个见识,看来自己没有找错他。

林延潮道:“正如徐兄所言,番薯不可取代稻麦,但也不是拿来作菜蔬用的,前两年福州府饥荒,百姓拿番薯作备荒之用,由此可知番薯可作杂粮。”

当下林延潮又与徐贞明讲了一番番薯耐寒,亩产几十石的好处,而且还不用如稻麦那般脱粒。

林延潮说的令徐贞明有些心动,当下不由问道:“那么番薯若真有林学士说的这么好,为何没有人种植在北地?”

林延潮说到这里就长叹了,他穿越前也是想当然的以为明末番薯一旦移种北方,无往不利,就等着种田暴兵就好了。

但到了现在才知道,原来番薯在北方不能栽种。

知道了此事后,林延潮一直在脑子里检索以前穿越前看过的书籍,也多亏了这辈子过目不忘的能力,将上辈子偶尔看过而忘记的书,一点一点的回忆起来。

明末番薯到底如何移种到北方呢?

这就要提一个人,那就是徐光启。

徐贞明为了振兴水利,写了一本潞水客谈。这本书被徐光启看到后,视为奇书,但徐光启却发现徐贞明的方针有一个很大的弊端,那就是北方多旱田,少水田,所以一旦兴修水利很容易触犯到权贵的利益。

所以徐光启就想有没有旱田高产的农作物呢?

于是他就看到了番薯。但番薯只能在南方种,北方种不了。

那么有没有办法让番薯移种到北方呢?

于是徐光启研究了一辈子,并亲自到田里耕种,终于找出了方法。

他将这些经验都写进了他的农政全书之中。

后来徐光启还入冬前保存种薯和种蔓的方法总结了好几条。

霜降前,择于屋之东南,无西风有东日处,以稻草叠基。方广丈余,高二尺许;其上更叠四围,高二尺,而虚其中。方广二尺许,用稻稳衬之,置种焉,复用稳覆之。缚竹为架,笼罩其上,以支上覆也。上用稻草高垛覆之,度令不受风气雨雪,乃已。

稻稳衬底一尺余,上加草灰盈尺,置种其中,复以灰秽厚覆之,上用稻草斜苫之,令极厚”

再如北土风气高寒,即厚草苫盖,恐不免冰冻。欲避冰冻,莫若窖藏。吾乡(指上海)窖藏,又忌水湿,北方高地,掘土丈余,未见水湿,薯入地窖,即免冰冻,仍得发生(发芽)。

经过这一番躬践后,徐光启有了信心后,当下写了番薯十三胜,大力夸奖番薯的好处,在民间全力推广。

经徐光启这一番努力,番薯在苏淞开始种植,但还没有传播至北方时,明朝已是灭亡了。

然后清朝大力推广,从康熙到乾隆,特别是乾隆五十一年时,朝廷用发布政令的方式,让直隶,山东,河南三处全省推广种植番薯。

所以总结到这里,后世读史的人,只能用‘时也命也’这样的话来感叹了。

于是林延潮对徐贞明道:“这薯种在北地过冬的办法,我有一位同乡名叫陈振龙已是找到一二,他说……”

林延潮将诸如番薯过冬的办法,大略讲了一点,当然最后上树的本事,咱们不能教。

但林延潮几句话,已是令徐贞明目光闪闪。

他不由击掌道:“这番薯若真有备荒之用,移种到北方,能令无数百姓免于饿死,那么今年河南王安,湖广梅堂,也不会有人揭竿而起,数万穷苦百姓响应了。”

“学士大人,你这位同乡的这番薯过冬的办法,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这才是事功啊,也只有学士身边有这样的人才,徐某对学士的事功之学是真正的心服口服!”

林延潮听了不免惭愧,他也是照抄徐光启而已。

依徐贞明的办法,兴修水利,一定会触犯权贵的利益,那是要重新切蛋糕的,但徐光启就绕开了这个思路,既然暂时无法改变生产关系,咱们就努力发展生产力。

最后徐光启按照他的方法事功成功,从实践里出了真知。

但话说回来,谁又能说金手指不是事功,这就是传说中的‘生而知之’啊。

林延潮谦虚道:“此不过小道而已,何足道哉,但此事虽已有其法,却没那么容易办啊。”

徐贞明黯然道:“是啊,要事功也要得人方可。此策虽好,但必须朝廷支持,否则谁来教老百姓,令番薯在北地过冬之办法。而且这耕种番薯的事,必须募集南方富有经验的农人来京方可。”

“所以朝堂上哪里有不因人成事的道理?若让学士来接替徐某来为屯田御使就好了,学士不禁才华胜徐某十倍,而且绕开了得罪权贵的办法。可惜学士乃当朝储相,区区屯田御史是不会放在眼底的。”

林延潮摇头道:“徐兄错了,林某只知取巧,此不足取也,在林某眼底如徐兄这样敢为老百姓出头,得罪权贵,才是真正值得佩服的官员,也是我等读书人的脊梁所在。”

“不过林某一句话不知徐兄肯听否?”

徐贞明当下躬身道:“请学士示下。”

林延潮道:“我想让徐某上疏向天子认错,将原先在京畿兴水利以屯田之策收回,改以治旱田,那么以我之见,天子还是会信任徐兄,重新将屯田之事委之。”

徐贞明犹豫道:“这……”

林延潮道:“徐兄,只要能一展抱负,何惧外人的流言蜚语,史书青笔上只会记得徐兄屯垦番薯,救百姓无数的事。”

徐贞明一番为难后,自给林延潮说服了。

至于屯田的办法,林延潮自然是让陈振龙助他一臂之力,有了陈振龙在,倒也不怕徐贞明吞了自己的功劳。

如果番薯能在京畿推广成功,那么自己的官位再近一步,也就理所当然了。

唯独就是此事,必须事先与张鲸打个招呼。

徐贞明是张鲸撸下来的,当然要张鲸点头了,徐贞明才能回去。

但是自己如何与张鲸开这口呢?

过了几日,林延潮没找张鲸,张鲸倒是派人给自己送帖子了。

送帖子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张鲸的干儿子张绅。

当初林延潮罢官时,甄家曾来林府有意退婚,就是借了这张绅,想要利用张鲸的势力,让林延寿就范,当然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现在看见张绅,林延潮不由微笑。

张鲸眼下是大明朝第三号人物,除了皇帝,首辅就是他了。

张绅这几年借了张鲸的势,在外面可谓是京城一霸,就是遇到官员,平日也不太放在眼底。

但是张绅是被林延潮教训过的人,一见林延潮他就跪下叩头来道:“小人张绅叩见学士老爷。”

林延潮看都没看张绅一眼,自顾写公文。

等了许久,林延潮公文写完,这才‘吃惊’地道:“一时太忙,将你给忘了,快起身,不要多礼。”

张绅一点怒气也没有陪着笑脸道:“来前干爹说了,要待学士老爷比干爹他还恭敬,眼下能够见学士老爷一面,小人就算在此跪三天三夜也是心甘情愿啊。”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敢当,对了,督公叫你来何事?”

张绅道:“干爹明日在聚仙楼设宴,下了帖子来请林学士,说介绍几个朋友给林学士认识。”

林延潮闻言双眼一眯,申时行让自己不要与张鲸扯上干系,但目前看来,张鲸倒是绝不会让自己轻易下船。

见林延潮没说话,张绅道:“小人来前干爹说了,一定要请到学士的大驾,否则就立即打倒小人两条狗腿。小人求学士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赏光一二。”

林延潮心底冷笑,好个张鲸,还真是吃定我了。

林延潮当下道:“那让你干爹饶了你两条狗腿,去吧!”

张绅闻言大喜,又磕了几个头方才离去。

林延潮看着帖子凝思,心想聚仙楼,这可是京城里有名的烟花柳巷之地,张鲸这个大太监,在这里设宴请我是什么意思?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