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邪门

“莫哭莫哭!我这还活得好好的,叫你这么一哭,倒好像已经要走了似的!”窦大江拍了拍小哑巴的脑袋瓜,安慰他道,“你这些年过得行尸走肉一样,我又何尝不是!

若不是与你境遇相似,所以才能感同身受,我也不会横下一颗心助你报仇。

你是无处落脚,饥寒交迫,我是吃得起饭,但味如嚼蜡,夜不能寐,这活着与死了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你也不必为我伤心,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杀人偿命是不是天经地义,也要看杀的究竟是什么人。”陆卿踱步来到大牢外头,开口接了一句。

他戴着金面具,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沉,也听不出喜怒,整个人都多了几分莫测。

窦大江一见他们来,多少还是有几分打怵,连忙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方才你说,你此前有熟识的香料商可以进货,为何偏偏那一次就选了个根本不认识的铺子?”祝余方才在堂上碍于人多,有些话不方便问,这会儿正好可以开口。

窦大江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面前这个带着皮面具的大人,这位说起话来比那个金面具的要和气一些,周身的气势也弱一些,倒让人不那么害怕,甚至因为对方和煦的语气,还反而放松一点。

他开口解释道:“回大人,是小人方才没有说清楚。

我那次去寻过去熟悉的香料商,结果发现铺子关着,问周围的人,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连续好多天也不开业。

有人说他们或许也是出门进货去了,可就算出门进货,也不至于所有人都走,铺子都不开了。

更何况当时那个月份也不是需要外出大宗进货的时候。

我在那里等了一日,不见有人回来,也不愿意继续耽搁,所以才想找别家采买,这时候就遇到了那家新开的铺子,因为已经耽搁了一日,本就心急,再遇到便宜不少的价格,一下子就昏了头……”

窦大江说着,懊恼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

“你是如何发现东西有蹊跷的?”祝余又问。

“只因家中一切正常,和平日里没有半点不同,我弟弟若没有受什么惊吓刺激,是不会发怒癫狂的,唯一和平日不同的,就是我娘子将假朱砂调制的香膏当做焚香,倒进了香炉里一并烧了。

我回到家中的时候,家里头香气扑鼻,我从来没有闻到过那么香的气味,绝不是过去我认识的任何一种香料能够散发出来的。

后来我就发现香气来自于香炉,里头就是那假朱砂,香炉盖子上还沾了一些血。

仵作跟我说,我娘子死前,手指上有一道伤口,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我借此推测,或许是她在把那些东西倒进香炉的时候,凑巧手被香炉盖子上的铁刺划破,把血滴了进去。

之后我偷偷试了一次,研磨了些假朱砂,割了手指滴血进去,像寻常焚香那样点燃。

我自己没敢在屋子里逗留,放了一只狗在屋里,后来那狗果然变得特别狂躁,吠叫不止,一直把自己累得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我这才确定了那东西有多邪门。”

“事后想一想,卖你那些假朱砂的人,有没有什么异于旁人的地方?”

“异于常人……”窦大江有些吃不准祝余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那一伙人的样子这几年来日日夜夜回忆,生怕记不清,所以早就烙在了他的脑中,“他们长得倒是与旁人没有什么区别,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也无非是说话的时候要比我们这边的人调子更柔,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人也生得娇小许多。”

祝余皱了皱眉。

过去没有出嫁那会儿她一直生活在朔国,朔国与澜国毗邻,即便没有去过澜国,也见过一些到朔国去返货经商的澜国人。

与多山地且粗枝大叶的朔国不同,澜国水多陆少,温暖湿润,那里的人大多身材更娇小一些,不论男女,大多皮肤雪白细腻,讲起话来更是如莺歌一般轻柔婉转,不疾不徐,让人听了就觉得打从心里头舒服。

所以在朔国经常会听到有人调侃,说澜国的人就算跳着脚骂街,都比朔国人捏着嗓子唱戏还好听上几分。

之前陆卿提到过,炽玉矿就是在澜国被发现的,也是澜王亲自下令炸掉的。

现在再听窦大江描述那些卖给他假朱砂的人生得娇小,讲话温吞柔和,便由不得祝余不多想了。

“那些人可是生得肤白如羊脂?”她连忙问。

窦大江听了却摇头:“那倒不是,那几个人生得面色黑黄,瘦小干瘪,个个儿身形都不比小哑巴壮实到哪里去。”

祝余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小哑巴,这孩子虽说已经十七八,但由于饿肚子的时候比吃饱饭的时候多太多,导致身材非常瘦小,和好人家十四五岁的孩子不相上下。

澜国水草丰美,那边的人虽然个头儿不算高大,无法与羯国、朔国的人相提并论,但却胜在骨肉均匀,顶多算不上高大威猛,却绝不是瘦瘦小小的那种。

如果窦大江所言非虚,那他遇到的那几个人还真不像是澜国的。

“你之前用过几次那‘假朱砂’?”陆卿开口问窦大江。

窦大江竖起手指:“不管大人您相不相信,小人就用过这么一回。那东西邪门,害死了我全家,若不是看小哑巴实在是太可怜,我是决计不会碰一下的。

这孩子一家都被那卢记害死,被我撞见的时候,一个人窝在路边的树丛后头,浑身滚烫,奄奄一息,饿得一把皮包骨。

我也是实在别无他法,才只能动用那东西,帮小哑巴出一口恶气,让他家里人能含笑九泉。”

“你手头还有‘假朱砂’吗?”祝余问。

“有。”窦大江赶忙说,“我和小哑巴之前在破庙附近的庄子上,住在一个农户废弃了的破房子里。

那些‘假朱砂’都被我用铁匣子装着,埋在院子后头的一棵树下面,想着若是报完仇我能全身而退,就挖出来带走。

若是半路被人逮了,也不能让那邪物轻易落到别人手里头去。”

(本章完)

第57章 囚车

说完之后,窦大江便盯着祝余和陆卿,似乎想要从他们两个人的面具上看出什么表情似的。

和心思单纯的小哑巴不一样,他毕竟已经四十多岁,之前经营熏香铺子,也算是能够独当一面,经历过一些风雨的人,估摸着家里出事之后,四处寻找那一伙“骗子”的过程中,也是吃过一些苦头的,这会儿已经意识到这两位大人询问自己手里的假朱砂绝对不是出于好奇。

虽然他猜不到究竟牵扯到了什么,但是有大官肯过问,终归是好的。

那邪物害死了自己全家,他就算不能亲自报仇,至少也要有人去追究此事才好。

“那天你去破庙中搬运尸首,发现有人守在里面,为何没有将他杀了灭口?你就不怕因此而计划败露?”祝余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那天被迷香放倒了的符文就在一旁站着,只不过他脸上带着铜面具,监牢里的窦大江并没有办法将他认出来。

“人家没害我,我也不能害人家。”窦大江摇摇头,“那些都是本来就该死的,他们害得小哑巴家破人亡,我承受过那种痛苦,这孩子才那么小……我看不下去。

况且我之前也以为不会再有别人了,小哑巴的仇家都已经被我们丢在后山那边,若不是听说还有那李县令这个最大的罪魁祸首……”

窦大江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他现在当然已经明白过来,李文才虽说的确是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但当初会有那样的风声传出去,李文才跑去鬼庙,分明就是等着他们跳进去的陷阱而已。

不过在他的脸上倒也看不出丝毫中计后的愤恨,似乎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你可甘心赴死了?”祝余又问。

窦大江苦笑:“再怎么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也是天经地义的,甘不甘心这也是我应得的惩罚。

我一个人苦熬了这么多年,报仇无望,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若是大人刚好追查假朱砂的事情,能将那些害人的骗子绳之以法,那窦大江死也瞑目了!”

“原本以为你救那孩子性命,又助他报仇雪恨,与他即便不是血亲,也总归是有些牵挂的。

没想到,他身子骨如此单薄,被罚徒三年流八百里,你倒也不怕他一个人挨不住,不惦记着和他有个照应。”祝余长出一口气,感叹道。

窦大江微微垂下头,忽然又仰脸看向监牢外的这位长史大人,错愕地微微张开了嘴,片刻后才终于变成了一脸惊喜,忙不迭磕头:“谢大人网开一面!谢大人饶命之恩!”

“先不要高兴得太早。”祝余摆摆手,“若是我们找不到你的‘假朱砂’,你的命可就照样还是保不住。”

“小人所说,没有半句谎言,大人尽管去找,必然能够找到!”窦大江对此倒是很有信心,“大人明辨是非,您二位的大恩大德,窦大江下辈子就是做猪做狗,也一定报答!”

小哑巴虽然口不能言,耳朵却是好的,方才被他们说得云里雾里,这会儿才终于明白是窦大江也不用被砍头,可以保住一条命,忙不迭口中咿咿呀呀,跪在那里不停磕头。

还好监牢地下铺了稻草,不然就冲他这个激动劲儿,这会儿估计额头都已经磕破了。

“你们两个虽然经历可怜,纵有许多无奈,但杀人害命毕竟要不得,这三年的苦头也是该你们吃的。

窦大江,你有一身调香的好本事,小哑巴年纪尚轻,以后也需要有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法子。

待到刑期满了,你们是认作异姓父子,还是拜师收徒,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该报的仇也报了,逝者无法复生,但你们往后还需把过往的一切就此翻过,相依为命,好好活下去。”

祝余由衷地对他们两个人说,说完看了看身旁的陆卿,又补了一句:“若是有朝一日,‘假朱砂’一案能够真相大白,你们自然也就能够听说。

人生在世,无论何时都给自己找一点念想,这样才能活得下去。”

窦大江两眼含泪,使劲儿点了点头。

结束了这一切,当天晚上陆卿和祝余在清水县县衙的后堂临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陆卿便安排符箓带着人手,把清水县的一辆囚车拉去铁匠改了改,将原本的木头栅栏外头又密密实实用铁条固定了一圈,原本四面透风的囚车,这会儿就只剩下一个个能够勉强透光的孔洞。

这辆囚车上的牢笼大概有一人高,空间很窄,人站在里面,头从上面露出来,连想要坐下去都办不到。

符箓又按照陆卿的吩咐,在露出头的那个地方也加了一个倒扣的铁笼子,铁条很密,只留下能够透气的小孔,影影绰绰可以看到站在里头的人,却连最细的箭头都没有办法从那些小孔中穿过。

祝余看到那辆被改造过的囚车后,都忍不住觉得这车改得可实在是太好了,既能让李文才一路上吃些苦头,又不用担心有人想要在沿途埋伏,伺机灭口。

囚车改好,陆卿就叫符文传令下去,润州府的衙差自行回润州府衙,禁军押着李文才,一行人出发返回京城。

出城的时候,陆卿一马当先走在前面,祝余等人紧随其后,五十名禁军押着刑车,再后头还有不计其数的清水县百姓,无一例外都是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

一群孩子在路边又蹦又跳,嘴里喊着:“瘟神被御史带走喽!”

还有的人手里攥着石头,甚至还有人拿着烂菜帮子,看那个意思,原本应该是想用来砸囚车里的李文才的。

不过那囚车被改过,那些人一看打不到里头的李文才,也怕误伤了御史大人身边的兵士,于是只好一脸遗憾地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出了城,原本被留在城外打探消息的那五十个禁军也与他们汇合,这期间他们从周围的庄子上也打听到了许多事情,都是与李文才这些年如何压榨农户,如何横征暴敛有关的。

所有人都汇合后,他们便浩浩荡荡朝回京城的方向进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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