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大事(上)

移剌楚材在郭宁军中襄助参赞,算得上位高权重。

他是代表徒单镒与郭宁合作的,来到馈军河营地时便非孤身一人。这两个月来,又凭借自家的门庭声望,慢慢招揽一些儒生为己所用,在郭宁的默许下,建立了自家的私人幕僚团队。

其中有一人,乃是他的母族杨氏出身,唤作杨诚之,性格机敏,也有见地,被移剌楚材倚为臂膀。

杨诚之昨日出行,在平虏砦外待了一整天,今天下午才折返回来,为移剌楚材带来了周边的许多消息。

他的收获很多。

砦子外头的百姓此前躲藏兵灾,纷纷逃散,这时候眼看着郭宁所部并不侵犯,只攻打了几个朝廷递铺,于是胆大的陆续回来些,胆小的也趁着夜色潜回,收集些家中什物。

杨诚之找了其中数人,聊了聊,知道了如今河间府境内的大概状况。

比如本地百姓逃散的数量,外地流民进入的规模,朝廷可有赈济,可有组织恢复农业生产,百姓们预计的收成如何、税负如何、可有减免等等。

又比如今年以来被抽调从军的百姓数量多少,地方上牛马牲畜可还有余存,今年以来沿河漕运情形如何,抽调的人力可曾给过补偿,原本该在地方的土兵、沿河治水的埽兵们被调去了哪里。

这些消息,本身都是零碎。但如移剌楚材这样的人,自然能从一条条零碎的情况中,梳理出对大局的了解。

梳理的结果,只让移剌楚材觉得沮丧。

这朝廷,还有一点朝廷的样子吗?

“如此时局,官吏却酷暴依旧,更擅括宿藏,以应一切之命。百姓积欠的物力钱,户至数千贯之多,于是民皆逋窜,道殣相望……分明快要入秋,可能够收获的田亩却不到往年的五分之一。听说,已经有人在吃草根、树皮了!”

杨诚之说到这里,移剌楚材默然无语。

隔了好一会儿,杨诚之又道:“不管怎么说,地方上施政荒唐,愈发显得兄长在馈军河营地施政练达,能使百姓安居乐业。”

移剌楚材只能苦笑:“徒单右丞或许会这么以为,可是,那其实和我有什么关系?”

移剌楚材与徒单镒两人,都曾以为郭宁所部只是粗莽军汉的集合,除了厮杀以外,其它一无所能。所以移剌楚材抵达安州以后,必定能够全盘接掌政务,进而控制这支军队的命脉。

实则大大不然。

郭宁对移剌楚材足够尊重,但并没有把一切事务都放手给他。

溃兵之中,虽然识文断字的人少,却也足够挑得出人才,维持各项运作,移剌楚材的主要精力,始终集中在军队的正规化建设上头。

而民政方面,移剌楚材也没有插手,因为郭宁根本没有做什么。

年初时,郭宁重建了保甲,搜罗粮种,然后从地方富户手里获得了耕牛和劳动工具,将之迅速分配下去。最后,他与安州刺史徒单航达成了一致,排除了来自朝廷的胥吏欺压和钱谷检括。

所有这些事情,在移剌楚材到来之前就办完了。

之后数月,郭宁压根没再去劝农劝桑或者兴修水利。

馈军河营地的武人们,对各处农庄的事情也并不上心,只有一个军官负责维持秩序。大体而言,他们就只任凭那些百姓们自发地聚集起来,自觉地恢复荒废的田地,自己想办法补种些容易长成的瓜、豆之类。

然而,对百姓们来说,这就够了,已经可堪安居乐业。

移剌楚材粗略关心过几处农庄的产出。虽说今年依旧干旱,可馈军河营地周边的农庄大都靠水,受到的影响不大,八月前后,丰收不难。

一个小小的军事首领,只对地方进行基本的管理而无其它,就能让这么许多百姓安安稳稳活着;朝廷反而做不到。

这就不得不让人考虑,是谁出了问题?

移剌楚材是饱读诗书的儒生,他心里其实明白,女真人作为一个整体的不断堕落腐化,导致其统治能力的不断劣化,这是大金国始终绕不过去的大坑。

早年朝廷兵力强盛,威服四夷,于是便可以自称效法汉唐,强行无视这个大坑,可一旦国势衰弱,大坑里头必定会摔进去无数的人,直到一切都不可收拾。

移剌楚材猛地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细想下去。

他待要说些别的,杨诚之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晋卿,你看!”

移剌楚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北方远处,一道浓黑的狼烟腾起。

“出事了?”移剌楚材吃了一惊。

他这才发现,自己忧心忡忡地围着城砦走了半圈,已经到了正北方,而就在他身前的阶梯上,好几名少年傔从正鱼贯而下,匆匆赶去传令。

城寨里日常的维护,大概几十年来没有好好做过,很多地方的砖墙都垮塌了,厚重的木制阶梯更明显朽烂。

一连五六个人踏过以后,最后一个少年傔从急奔下来,用力过猛,终于一脚踏穿了木板。他的脚踝被拌住了,顿时头下脚上,摔了个嘴啃泥。

就在移剌楚材眼皮底下,少年傔从挣扎起身。移剌楚材认得,是那个叫阿多的渤海人。

这一下摔得可不轻!只见他满脸都是血,牙齿也掉落两个,但他竟不呼痛,只抹了抹脸,便一瘸一拐地继续狂奔而去。

必定出了事,出了大事!

移剌楚材知道,己方在这里堵着升王一行,乃是朝堂上极罕见的激烈手段,而完颜纲和升王那一面,必定会有相应的激烈手段来对抗。此前数日,郭宁往平虏砦周边广布侦骑,便是为了防备突发情况。

看来,完颜纲果然有了动向!

移剌楚材示意杨诚之稍待,自家急步向前,赶到郭宁身边。

郭宁站在砦墙的高处,正凝视着那道狼烟。

移剌楚材看了看狼烟,又担心地看看郭宁,欲言又止。

而郭宁的身体站得如标枪般笔直,只用手掌撑着老旧的栅栏,偶尔手指敲打几下。他的手劲非常大,手指叩在木头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有几下甚至敲出了木屑来。

今日的天气很晴朗,那道狼烟的距离虽远,看得却清楚。滚滚的烟雾翻腾着,像是某种狰狞可怖的东西翻腾着不断上升。

移剌楚材看到,郭宁轮廓分明的脸上有过一丝惊讶,有过一丝恼怒,有过一丝忧虑,最后留下的,只有强烈的兴奋和冷酷。

“郎君?”移剌楚材试探着问了句。

郭宁回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晋卿来了啊,刚才本想派人请你。”

“有什么事?郎君但请讲来。”

“两件事。”

寨墙上的风很大,郭宁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响,移剌楚材向前半步,侧耳倾听。

一旦向前,他又看见砦墙外有匹军马倒翻在地。那是一匹甚是健壮的良驹,后股被马鞭抽得鲜血淋漓,口鼻溢血吐沫,四肢也抽搐不止,显然是长途狂奔,跑废了。

移剌楚材心中更是惊骇。

却听郭宁道:

“第一件事,关于被我们堵着的升王完颜从嘉等人。此君被我们堵在平虏砦以西,已经有五天了。前几日里,他遣使到河间府求助,结果高锡是个文弱书生,竟不敢出兵,但这会儿,他的支援力量来了……”

说到这里,郭宁忽然冷笑了声:“看来,朝廷上下对当今的皇帝都有不满,愿意支持这位完颜从嘉的人,很多。”

移剌楚材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一向避免和郭宁谈起太多关于朝中政争,但很显然,郭宁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移剌楚材想了想,问道:“支援升王的,是什么人?有多少兵力?”

“是本该负责河东南路军务的元帅左都监蒲察阿里。随他同来的,有精锐骑兵五千人,他们日夜兼程驰来河间府,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就能赶到。”郭宁探身往砦墙下看了看,有些可惜地道:“为了这个消息,跑杀了我一匹好马!”

五千骑兵?

移剌楚材心头一颤。

徒单镒所以能够在安州豢养一支私兵,进而调动这支私兵封堵道路;依仗的是他身为尚书右丞,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在朝中有绝大的影响力,能够强压下许多与此相关的不满。

完颜纲的政治势力在这方面,一向是非常欠缺的。所以此前死了亲信赤盏撒改,也不过换来中都武卫军的几个职务。但他现在竟通过某种渠道,直接调度了驻在地方的五千骑兵?

这是何等巨大的力量?用五千骑兵来打通道路,直趋中都……完颜纲是觉得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没有顾忌了吗?

郭宁这边,可只有一千人,如何抵敌得住?

万一堵不住平虏砦一线,中都那里,又该做什么应对?完颜纲果然耍横的话,徒单右丞还有可用的力量来抗衡么?果然大事不妙了!

移剌楚材脑海中许多念头转过,瞬间想了好几条对策。他一边思忖完善对策,一边问道:“郎君所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郭宁指了指北方的狼烟,平静地道:“便是此事……晋卿,这狼烟,是我早就安排好的紧急传讯手段。见到狼烟燃起,就代表蒙古大军已然突破了燕山,进入到河北腹地……逼近了安州。”

移剌楚材只觉头晕目眩,手脚都变得冰凉。

晕晕乎乎之间,他先想到:这下苦也,本方要遭两面挟击。

随即他的脑海被一个念头完全占据:大金完了!

(本章完)

第95章 大事(中)

移剌楚材与郭宁的合作愈深,对郭宁在军事方面的天赋就越钦佩。

在他的眼中,郭宁在具体战术上总是大胆激进,而在大方向上,又能谨慎异常,绝不疏忽,这无疑是名将的特质。

尤其在对蒙古人的防备方面,移剌楚材信得过郭宁的立场,也信得过他的判断。

所以,他的震惊和动摇,也就格外剧烈。

移剌楚材对大金的感情,一直是很矛盾的。

一方面,他是儒生,自幼接受的,是忠君与忠国的教育。他的父亲移剌履,是从容进说,信孚于君的儒臣,他的师长徒单镒,更是殚精竭虑,不惜用任何手段来延续大金的忠臣。

这不能不给移剌楚材打下深厚的烙印。

可另一方面,他身为契丹人的立场、他对北疆诸部族千载生灭历史的了解都在告诉他,女真之兴也勃焉,其亡必然忽焉,蒙古破女真,便如当年的女真破契丹。

当年的女真以满万之众,横行天下,不十年之久,专制域中,其国势固然强盛,其用兵也固然如纵燎而乘风。但契丹失败的原因,关键在于契丹本身,在于契丹人从来未能真正统合广袤的领土和治下诸族,于是护步达冈一败,人心动荡,处处土崩瓦解。

现在的大金,其局势较之于当年的大辽,只有更加危急。

蒙古人的凶猛,恐怕还要在当年的女真人之上。而当年的大辽在护步达岗,好歹还凑出了七十万大军……女真人如今哪里还有这力量?

女真人可堪镇压四方的精锐部队,已经在去年、前年的惨败中丧尽,而女真人对诸部的统合简直不提也罢。在北疆,依靠汪古人和契丹人组成的飐军和乣军,早已大规模地与蒙古人合作,甚至甘为前驱。

要不是大金国的汉儿还大体忠顺,愿意接受女真人的统治,大金早就被掀翻了!

但汉儿的节操也就如此而已。当蒙古人第三次来袭,又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河北,那就说明,燕山防线上的重重关隘里,有统领边防驻军的重将向蒙古人投降献城了,这场景,正如当年大辽的末日,是一切崩溃的开始!

大金要完了……那么,我移剌楚材,该当如何选择?

移剌楚材的脑海中,许多念头闪过,但现实中只是一瞬罢了。他稍稍失神,便看到了郭宁的面容,看到郭宁的嘴角,仿佛带着笑。

移剌楚材敦厚内敛,自有主张,往日里,这样的笑容完全影响不了他。

但这会儿,他心神动摇,又下意识地为动摇而羞愧,于是忍不住大声反问:“郭郎君,你笑什么?蒲察阿里的五千骑兵马上就要到了,那是冲着我们来的!而蒙古大军……不是,你在笑什么啊?我们这些人,我们在馈军河营地里的人,数千条人命,眼看着都就要被碾为齑粉了!”

郭宁笑得愈发张扬了。

他刚知道这个消息时,一样动摇过。只不过他强行压抑,始终保持着刚毅如铁的姿态,不让环侍左右的部属们看出来罢了。

他也没有料到,蒙古人突破燕山防线竟然如此顺利,以至于他本人尚在河间府,安州那边却要直面当世最可怕的兵锋、当世最凶残的敌人了。郭宁难免担忧自家重新聚拢的同伴们,担忧跟从自己多年的吕氏姐弟。

但他经历过太多次失败和血腥了,眼前这局面,最坏也无非是又一次失败,还能怎么样?身在这世道,失去的东西还少吗?

所以,他比任何人振作的都要快。

当他看到移剌楚材的失态,甚至还有点感动。

“不会的。晋卿,大家都不会有事。”

郭宁沉声道:“大金虚弱如此,蒙古人今年必会再度来攻。这件事,你我早都明白的。那么你觉得,我竟没有提前的准备么?”

移剌楚材猛地打起精神:“准备?郭郎君,你做了准备?”

他反应极快,瞬间又道:“是汪世显!他并不插手田庄农户的事,可他和他的部下们却时常离营,一去就十天半个月……是汪世显对不对?郭郎君,你对他必然有所吩咐!”

“不错。”郭宁颔首。

“到如今,这些安排也不必瞒着晋卿了。安州境内,有丘陵起伏,西峙北折,九水合流,南汇东注,陂池薮泽,萦带左右,地形复杂异常。尤其在东北面靠近故城店的地方,有一处名唤灯下谷的所在,虽然规模小了点,却极其隐蔽,道路更是比寻常塘泊之间难走十倍……”

移剌楚材忍不住道:“大涧深谷,翳葳林木,此骑之竭地也!”

“不错!”郭宁再度颔首:“汪世显在过去两个月里,一直在暗中经营那处隐蔽之地,如今食、水、物资俱备,只要馈军河营地那边的反应够快,就带能着大家的亲族家眷,全都退往那处潜藏。蒙古人南下攻打的是大金,又不是冲着我们馈军河营地来的,只要能躲过他们哨骑的搜检,蒙古大军自然南下。这一险关绝境,就算过了!”

有这样的安排,怎不早说?

移剌楚材心中有点不悦,随即他也明白,这是为了绝大危险而提前预备的狡兔之窟,莫说移剌楚材一个外人,就连军营里绝大部分人,也都是不知道的。

那种处在复杂地形的据点,规模一定有限。这消息如果传扬出去,让周边许多的百姓人民全都涌来,那大家便避不开蒙古人的视线,全都要死。

郭宁这么做,固然残酷冷血,却也是不得不尔。

但这个准备,其实也不见得多么高明。

移剌楚材稍稍平缓了下呼吸,立即又问:“郭郎君,真能确保,蒙古人找不到那处据点?我听说,蒙古的哨骑一散,便分布一二百里,所到之处,大肆掩捕居者、行者,以审地方虚实。如今他们大军南下,想来哨骑的数量更是巨大,宛如天罗地网。”

“确保?”郭宁看了看移剌楚材,摇头道:“沙场厮杀的时候,有三成的把握,就可以把脑袋押上了!哪有什么能确保的?”

“那么……”

“所以我还有另一手准备。”

“便请讲来。”

“一旦蒙古人来袭,我会亲领精锐部属,转战于五州之地、塘泊湖泽之间,做一条狺狺狂吠的猛犬,吸引一下蒙古人的注意力。只要蒙古军的注意力集中到移动作战的我军本部,灯下谷的隐蔽据点,也就安全了。”

移剌楚材倒抽一口冷气。

“郭郎君,这样做,可就是把你自己和麾下将士们置于险绝的境地了……在蒙古大军之前,一着踏错,就要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郭宁忍不住又笑:“那又如何?”

他转头看看四周,看着接到了紧急集合的命令,火速从各处赶来的部将们。

原来就在两人对答的时候,部将们已经全都赶到,移剌楚材心神激荡,竟没注意。

见到郭宁在笑,部将们也都笑了起来。

他们听闻了紧急军情以后,要说不慌张不惊恐,那是假的,有些人甚至一时间腿都软了。

可这会儿陆陆续续上得砦墙,眼见郭宁镇定自若,便忽然间有了主心骨,一点点地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勇气。

这时候移剌楚材竟说出这样的蠢话,许多人心里都想:毕竟只是一个书生!

当下众人都道:“那又如何?”

李霆更是拍了拍腰间的刀:“通判,我们这些人从军以来,便一天天地看着同袍们死,看着亲族们死,看着乡里们死!我们早就看习惯了,也早就明白,既然从军,无非是个死!死则死尔!多眨一下眼睛,就不是北疆的好汉子!”

郭宁听得李霆吹嘘,哈哈一笑:“李二郎不必如此……你可知道,刚才我忽然想到件大事。只要各位尽力去办好这件大事,大家不仅不会死,还会获得极大的好处!”

什么?

不会死?还有好处?

所有人瞬间向前一步:“郎君,你说什么?”

郭宁先不回答,转而凝视移剌楚材:“晋卿,这件大事当中,也有需要劳烦你的地方。不知,你可愿与我们一起?”

一瞬间,移剌楚材仿佛又看到了身在中都大兴府,在火光掩映中横冲直撞的郭宁,他脸上的那股狂妄、大胆而果决异常的神情,就和那天晚上一般无二……不不,甚至比那天晚上看到的恶虎,更加的狞猛可畏!

“郭郎君,你要做什么……”他自己也是多智之人,说了半截,忽然就明白了。于是他猛然回头,望向平虏砦的西面。

在那里不远处,名义上属于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张炜的护兵和大量车驾、牛马之类,依然停留在那里。

因为等待了好几天,营地里军士们,已经明显地透着松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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