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4章 能者多劳

朱厚照坐在铜镜前,由小太监帮忙梳头。

张苑已进到朱厚照寝殿,跪在地上磕头,哭诉别离相思,如同个深闺怨妇,哭哭啼啼的模样让朱厚照很是心烦。

自打刘瑾伏诛、张苑被发配后,已经很久没人在朱厚照跟前用这种“情真意切”的方式说话,朱厚照听了一会儿便挥手打断: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不容易,你是不是思念朕,朕又不能将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就先把你的忠心收起来吧!”

张苑可是个犟脾气,就算在皇帝面前,他也不会有所收敛,皇帝越是不想让他哭,他就哭得就越伤心。

小拧子守在外间的纱帐后,听到哭哭啼啼的声音,不由皱眉暗自嘀咕:“这老家伙果然只会来这套,以前刘瑾也常用这种手段,陛下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好像还是很体谅,看来以后我也要适当增加一些赢得圣宠的手法……看来陛下是个心软的人啊。”

“让你住嘴听到没?”朱厚照实在听烦了,转过身将小太监手里的梳子抢过来,朝张苑扔过去,嘴里大声叱骂。

张苑的声音戛然而止,寝殿内随即变得异常安静,连服侍的小太监都噤声退到一边去了。

小拧子见状赶紧从外间进来,却不敢靠近,只是低着头等候吩咐。

朱厚照呼了口气,恼火地道:“成天就知道在朕面前哭哭啼啼,要不是你出了十万两银子,你当朕稀罕你回来?可要让朕看到那银子,若空口说白话……直接把你剁了喂狗!”

张苑不敢再啰嗦了,他发现朱厚照跟以前相比性格好像有了改变,但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刚回到京城,跟皇帝有所生疏,当然最主要还是皇帝暂时还没忘记他以前做的错事,只希望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朱厚照重新坐下,一摆手:“把梳子捡起来,给朕梳头。”

小太监匆忙过去捡梳子,却是张苑抢先一步将梳子捡起来双手递上,小太监战战兢兢接着梳子,继续给朱厚照整理头发。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张苑,你虽然做错很多事,但有一条,就是你能帮朕打理好内库,以后朝事那边你少管,朕不打算让你多过问政务,总归尽忠职守便可。”

“是,陛下。”

张苑抽泣两声,讷讷回道。

朱厚照又道:“之前你被发配,在于你自作主张,居然敢隐瞒前线战报,让朕错误估计战场局势,闹出不少笑话。你回来后,一定要记得去跟沈尚书赔礼认错。”

张苑赶忙道:“陛下,回京城后,老奴已先去过沈府,跟沈大人见过面,求得了他的宽恕。”

“是吗?总算你还有心。”朱厚照满意地道,“那这件事便如此吧,以后好好做事,别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多谢陛下隆恩。”

张苑又不断磕头,那情真意切的模样,让小拧子看了直皱眉头。

小拧子心想:“陛下就这么算了,不再追究张苑过往的劣迹?那十万两银子的来历总该问问吧?还有沈大人那边……怎么可能会原谅他?这家伙一定在陛下面前说谎!”

朱厚照道:“先别着急谢恩,朕还要先等你那十万两银子到账,送见到钱后你才能官复原职,至于皇庄那边,先皇时本归御马监管理,后来朕继位后刘瑾将其收归司礼监,此后就是他跟你在负责打理。此番朕决定改改规矩,暂时不用你负责,由小拧子全权处理,明白吗?”

小拧子没想到事情居然跟自己有关,赶紧行礼:“是,陛下。”

张苑还没重新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先把手头一个肥差丢到小拧子头上,自然有些不甘心,但他却不敢表露出来,跪在那儿,态度恭谨地应承。

朱厚照道:“等你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就可以帮朕做点儿事情了,听说朝中积压许多奏疏,都是全国各行省奏请,大多内阁都做了票拟,你千万别擅作主张,朕这两天便准备对司礼监人员架构重新做安排。”

听到这里,小拧子先紧张起来,因为他很清楚,这是朱厚照对司礼监乃至皇宫内官体系重新洗牌释放出的一种信号。

朱厚照想了想,道:“一个司礼监掌印,可以让你出十万两银子,那秉笔太监至少可以出个两三万两吧?”

张苑讷讷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拧子不敢随便说什么,但心里却明白,那几位对司礼监掌印有想法的太监,家产也就一万两上下。

朱厚照笑了笑道:“现在想这个有些为时过早,回头看看他们愿意出多少,朕一并把人定下来便是。三个秉笔太监,不能再多了,以后就是四个人帮助朕打理朝政,小拧子你依然在司礼监挂随堂太监衔,继续在朕跟前侍奉便是。”

最后这话小拧子算是听明白了,朱厚照没有让他成为秉笔太监的打算。

“退下吧,之后朕可能要去皇宫接见大臣……”

朱厚照站起身,“天黑后再见,希望那时候张苑你已经把银子送进豹房来了……以后若是开朝议,最好趁着早晚时光,中午朕实在是没时间!”

……

……

大明自弘治皇帝开始的午朝传统,要在正德朝作一次更改。

早朝和晚朝听起来好像皇帝勤勉克己,废寝忘食到早晚都勤于政务,但实质却不过是因为朱厚照想把白天睡觉的时间给避开,迎合他晚上吃喝玩乐白天休息的反常作息习惯。

而小拧子在领朱厚照御旨后,匆忙往皇宫而去,当他抵达东华门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但他还是赶紧到了奉天门前,此时那些大臣挨饿受冻一天,基本上已经是精疲力尽。

一天下来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喝上,不过好在有条件能去如厕,但即便如此还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吃够了苦头。

“……谢阁老,陛下传话过来,说是稍后便举行朝会,以后每旬的朝会将定在清晨或傍晚,避免大家如此辛苦。陛下还做出吩咐,若是诸位等不下去,可以自行离开。”小拧子赔笑着说道。

这话不但谢迁听到了,连几个站在谢迁身边的大臣也听得一清二楚,张懋过来问道:“拧公公,陛下是说,今日还要继续举行朝议,是吗?”

小拧子道:“是啊,张老公爷,不过可能还得等会儿,陛下……那边还有事情要忙。大家在宫里恐怕还不知道,张苑张公公已回到京城,如今正在豹房面圣。”

本来一群人为几时才能见到皇帝而烦忧,听到张苑归朝的事情,多少将注意力转了些过去,谢迁问道:“张苑几时回的京城?”

小拧子道:“应该是今天吧,张公公到豹房求见陛下不得,便去了沈府拜见沈大人,之后才又折返豹房觐见陛下……此时他已见过陛下,很可会跟随陛下一起过来……”

在这件事上,小拧子没怎么隐瞒,准备将张苑的行止公之于众,让朝中人大概知道张苑的情况,这也跟他从不将张苑当作政治盟友有关。

既然不是自己人,那就可以将张苑出卖,至于沈溪是否介意他并不是那么在意,因为本身小拧子也不是个很讲原则之人,作为皇帝身边得宠的太监,他只需要关注皇帝的喜怒哀乐,多数时候当墙头草便可。

谢迁听说张苑的消息,神色间倒还正常,似乎这个消息对他没有多大影响。

何鉴道:“张公公回朝,官复原职,算是一件善事吧,司礼监有人主持,政务也就不会荒怠,做得好坏先不论。”

他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张苑没法把事情做好,只是个混差的,但有总比没有强。

谢迁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所有人明白,其实在场人中最牵挂这件事的就数他这个内阁首辅,到底内阁事务跟张苑负责的司礼监对接,甚至某种程度而言张苑还算得上是谢迁的上司,但那只是建立在司礼监权势熏天时,现在张苑是否能控制大局尚是个问号,毕竟许多事已物是人非。

“希望陛下能早些钱来,若谁实在撑不住,先回府吧。”谢迁最后说了一句,语气比这天气还要来得冰冷。

何鉴苦笑:“都已等到这会儿了,也不差这点时候,不过入夜后……天气会更冷,诸位若是身上衣服穿的少的,还是先回去吧,要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本来何鉴想要劝说众人留下,但想到对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来说,这次朝议未免太折腾人了,既然皇帝已吩咐不想留的可以自行离开,他也就站在谢迁一边说话。

在场的人,虽然有很多坚持不住,可现在却没人会走。

都已经坚持一天了,别人没走,我此时走岂非成了出头鸟?哪怕是皇帝亲口吩咐,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谢迁闭上眼:“沈之厚能见张苑,说明他的病情无大碍……拧公公,麻烦你去传话让他来参加朝议,今天朝会事关重大,谁都不好缺席。”

小拧子迟疑了:“谢阁老,这么做怕是不合适吧?”

谢迁道:“难道这也是陛下吩咐的?”

小拧子想了下,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沈大人并非是病休,而是陛下特旨……有些事难道谢阁老您不知晓?”

谢迁板着脸道:“哪怕跟陛下出现一些嫌隙,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还是应该挺身而出……今天要奏禀陛下的事情,有几件跟他休戚相关,让他来难道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见谢迁坚持,何鉴往周围往这边看的人环视一眼,道:“于乔,既然陛下没让之厚出席,你作何勉强?且这件事跟拧公公关系不大,你也不要再为难他了。”

小拧子道:“是啊,谢阁老,这件事要不您跟陛下提请,由陛下来下旨,小人可没本事请得动沈大人。”

张懋笑呵呵道:“于乔,你跟个后生计较什么?”

“后生?哼哼!”谢迁态度不善,他很想说,这后生就快跳到我头上去了,那里还算是后生?

何鉴突然指着远处:“咦,那不是陛下的仪仗么?陛下是到了,还是怎的?”

……

……

午门方向,的确有大队锦衣卫往奉天门而来,所有人目光都看了过去。

等靠近后,众大臣才发现皇帝銮驾不在其中,而是江彬带了些锦衣卫过来,本身江彬并不在锦衣卫当差,再加上他属于皇宫体系新人,在场几乎没人认识。

江彬带人走近前,小拧子向谢迁介绍:“那就是江彬,陛下跟前的红人,之前他去帮陛下运张公公的十万两银子到城里,未曾想这么快便回来了。”

关于江彬的一些传闻,谢迁并不陌生,即便现在朱厚照对江彬很是宠信,但在谢迁看来也没多大问题,因为现在江彬的权势暂时还无法跟钱宁全盛时相提并论……看看钱宁现在如何?在正统文官眼里,佞臣都有失宠的一天,对朝政根本就没有什么威胁。

江彬靠近后,没人搭理他,毕竟江彬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的地位,在场都是正六品以上的文官和世袭勋贵,没人把一个地方武将放在眼里。

但江彬却把自己当盘菜,直接走到小拧子身前,趾高气扬地说道:“陛下随后便到,派末将前来打头阵。”

小拧子有些尴尬,因为他觉得江彬在众大臣面前说的这番话非常无礼,大失皇家体面。

谢迁道:“又非出征打仗,怎还需要有人打头阵?”

“于乔,不必赘言,咱们只管安心等候便是。”何鉴善意提醒。

何鉴的意思是皇帝能参加朝会,就已是难能可贵的事情,不必再强求,如同之前朱厚照参加朝会前,总让钱宁走在前面打点一样,只是现在江彬替代了钱宁的位置罢了。

江彬看了看谢迁,笑眯眯地问道:“这位便是谢阁老吧?末将有礼了。”

本来谢迁对江彬很心烦,见对方向自己行礼,直接轻哼一声,转身背对,丝毫也不加理会,何鉴在旁一看,摇头苦笑,不得不上前劝谢迁。

“呵呵……”

后面有人发笑,大概意思是觉得这个江彬太把自己当回事,无论在皇帝面前多得宠,想得到内阁首辅正眼相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多的人是觉得江彬没有规矩。

江彬却不以为意,好像能跟当朝首辅打个招呼,哪怕遭到冷眼也是一件大有面子的事情,脸上仍旧带着笑容,丝毫不觉得丢人现眼。

小拧子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往旁边走了几步,不想与其为伍。

江彬却不识相,侧过身对小拧子道:“拧公公,陛下让我通知你一声,这边不需要你伺候了,你先回豹房休息吧。”

“什么?”

小拧子闻言诧异地望着江彬,但见江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心里开始琢磨江彬是否是假传圣旨。

因为他对江彬的针对很明显,生怕对方也假借皇帝的御旨来对他进行反击,但眼下江彬所作吩咐又是以皇帝命令的方式下达,他还不敢忤逆。

江彬道:“若拧公公不信的话,可以等陛下来了问清楚再走不迟。”

小拧子道:“咱家从来不会质疑陛下的旨意,倒是某些人……江大人,你可要小心一些,现在可不比从前,司礼监掌印已安排好人选。这你应该明白怎么回事了吧?”

……

……

小拧子对江彬的威胁,根本不起作用。

看起来江彬很睿智,但在很多问题尤其涉及朝政,则属于白痴级别的存在,也正是不知者无畏,江彬对于未来需要面对的困难预估不足。

但这也恰恰是江彬的优势,因为他不需要考虑如何应付张苑的威胁,在他看来,张苑跟小拧子等人不过是同一类人,只要自己得宠,就能把张苑给打压下去。

奉天门的安保工作,暂时由江彬接管,一直等了半个时辰,天快完全黑下来,朱厚照的銮驾才姗姗来迟。

那些勋贵以及两三品的文臣,以为可以到奉天殿避避风,却被告知只能在奉天门前列队等候参见,朱厚照这次会见大臣,似乎想在奉天门了结。

随着朱厚照銮驾抵达奉天门前,一个黑黝黝的身影从銮驾上下来,随即有人为朱厚照搬来御座,朱厚照坐下来,让旁边的人给他披上一件大氅,随即旁边侍奉的张苑高呼一声:“上朝!”

因为临时改变朝议地点,以至于宫中鼓乐班子都没挪过来,没有丹陛大乐的伴奏,也没有众多太监、宫女和锦衣卫侍奉。

张苑好像是在唱独角戏,朱厚照甚至懒得说话。

众大臣没有在冰冷的地面上下跪,站在那儿弯腰行礼,因为身体快冻僵了,无法做到整齐划一,这跟平时觐见的礼节大相径庭,在场很多人长久没见到皇帝的面,甚至不记得上次面圣是几时,有的干脆从上任就没见过朱厚照。

“诸位大人,有事赶紧启奏,没事的话早些回去为妥。”张苑在玉阶上扯着嗓子大喊。

因为此时风声过大,张苑的话基本只能被前排的人听到,谢迁等人抬起头,却发现连皇帝的身影都模糊不清,甚至连这位是否是皇帝本人都难以判断。

朱厚照的位置稍微有些靠后,再加上此时光线黯淡,就算有人出来启奏事情,怕也传不到皇帝耳中,朱厚照能否看到有人出列都难说。

“说是开朝会,但眼前这算怎么个说法?”谢迁嘴里不由嘟囔。

江彬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高声喊道:“有谁要上奏的,赶紧出来!”

因为江彬的声音相对高亢,他这一声倒是被不少人听清楚了,不过以江彬的身份和地位本来是没资格在这种场合说话的。

张苑往江彬身上看了一眼,却没指责什么,在回来前张苑专门调查过皇帝身边人员的情况,知道现在的江彬可说是最受宠的佞臣,在没有站稳脚跟恰,他不会轻易跟江彬起冲突。

谢迁马上出列:“老臣有事启奏陛下。”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指了指走出来的黑乎乎影子,问道:“那位是谁?”

张苑走到皇帝跟前,小说声道:“陛下,乃是谢阁老。”

“又是他?真是阴魂不散!”

朱厚照一摆手道,“让人多举一些灯笼过来……算了,还是举火把吧,至少能看清楚一些,不然谁出来奏事都看不清楚!”

张苑觉得有些怪异,眼前虽然光线不是很好,但基本能看出谢迁的身份,他特意又往谢迁身上瞟一眼,依然看得分明,心想:“陛下眼睛这是出问题了吗?”

张苑回到玉阶边,对江彬说道:“江大人,你该听到陛下说的话了吧?赶紧去准备火把。”

江彬自信满满地道:“不用准备,都是现成的!”

说着,他手上拿出一件东西,然后拿出火折点燃,对准天空,张苑惊讶地问道:“你要作何?”

江彬不做解释,随即发出“啪”的一声,一个蓝色的焰火直接从江彬手上腾空而起,却是个信号弹。

张苑心里一惊:“他娘的这里可是皇宫,最怕走火,一向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再说了,这是火器,能在陛下面前施放?”

他赶紧回头去看朱厚照,但见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天空绽放的焰火,似乎觉得很有趣,而随着焰火升空,旁边站着的几十名侍卫突然拿出一根根木棒般的东西,然后眨眼的工夫,这些侍卫便将之点燃,张苑这才知道原来江彬有备而来,所带手下都带了蘸火油的火把,而且随身带有火折。

这架势,将谢迁等文武大臣吓了一大跳。

朱厚照看到后非常满意,甚至亲自站起来,在玉阶上来回走了一圈,好像是在检阅三军将士。

等朱厚照在玉阶前走动,借助火把的光芒,在场大臣终于能看清楚,眼前的少年正是大明皇帝朱厚照,只是人好像比以前成熟了些。

朱厚照在玉阶中央站定,大声问道:“谢阁老,你有什么事,赶紧说了吧!”

谢迁道:“老臣有关于朝中人事任免……”

“这种事用得着在这种场合问朕吗?只需将奏疏列好,呈递给朕,告诉朕哪些官缺空缺,朕直接做出安排,或者等新的吏部尚书到任后……哦对了,吏部何尚书人呢?”朱厚照问道。

何鉴一怔,他本以为自己请辞是多么复杂的事情,却不知这边还没说什么,朱厚照已经打定他致仕的主意。

何鉴出列,弯腰行礼:“老臣在。”

朱厚照道:“你之前不几次请辞吗?你年岁的确大了,应该回乡颐养天年,这样吧,朕就准允你请辞的奏疏,再赐给你奴仆二十名,田地两百亩,还有纹银五百两……”

在场大臣听了这话,都觉得一阵惊愕,朱厚照出手未免太“阔绰”了,这随口的打赏比之普通退休待遇高出几倍。

“多谢陛下隆恩。”

何鉴直接跪下来行礼,这也算是他跟皇帝间一次“作别”,因为以他的年岁,只要离开朝堂,基本不可能再回来,也就是说他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需要跟皇帝彻底告别。

朱厚照点头道:“如此一来,吏部尚书的位子便空了下来,朕决定交给此番在对鞑靼之战中立下大功的沈尚书,就是现任兵部尚书沈溪,他今日没来,专门跟朕请过假,朕特许他在家休息……”

谢迁道:“陛下,老臣认为……”

“不用你认为,朕认为这件事就么定了。”

朱厚照打断谢迁的话,变成自说自话,“沈尚书立下那么大的功劳,从兵部只能迁吏部,而且兵部似乎缺了他还不可。”

“陛下……”

谢迁一听不对劲,赶紧据理力争。

朱厚照强调道:“所以兵部尚书的位子,也暂时交给沈尚书打理,不过他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待在兵部,有陆侍郎和王侍郎在,他应该没那么大的压力……总归是能者多劳嘛,诸位爱卿以为呢?”

(本章完)

第2345章 出将入相

语不惊人死不休。

朱厚照不开口则已,话说出来后让在场文武百官皆都惊叹不已。

朱厚照居然提出让沈溪身兼吏部和兵部尚书两个至关重要的职位,虽然有主有次,但到底是将两部的大权独揽,这可比一个单纯的吏部尚书或者兵部尚书要有威慑力得多。

“陛下,万万不可。”

谢迁据理力争。

此时谢迁好像除了会说“不可”外,别的已经不知该如何表达,尽管他已对皇帝的胡闹有所准备,但还是没想到会荒唐任性到如此境地,俨然将朝廷规章制度置于不顾。

“请陛下三思。”

几乎所有大臣都弯腰行礼,请朱厚照收回成命。

无论别人对谢迁有怎样的意见,至少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要站在谢迁一边,这是涉及自身利益的大事。

朝中谁不怕再次出现一个刘瑾式的人物?若单纯只是个宦官,或许还好对付,但若是文臣的话,很多事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何况还是沈溪这样用兵如神,少年时便强势崛起如今势不可挡总是置身于规矩外的一个年轻后生?

朱厚照见眼前众臣劝谏的架势,略微不满:“朕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谁再多说话,别怪朕翻脸!”

“陛下,让一人身兼两部尚书,等于是将人事和兵权同时放在同一人身上,若此人专横跋扈威胁皇家安稳当如何?”

谢迁这会儿顾不上别的,厉声质问。

这声音很大,即便后面没听清之前皇帝说话之人,大概也都听到谢迁在说什么,有的人则很好奇,为何谢迁会这么激动,难道是皇帝说了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沈先生忠心耿耿,必不会如此,谢阁老实在多虑了!朕心已决,就如此决定吧!”

说完,朱厚照冷哼一声,回到御座前坐下,既然他已做出决定,便没有更改的意思,如此一来谢迁无论再说什么都属于徒劳。

谢迁还想继续抗争,张苑站出来道:“谢大人,陛下的话您听到了,您乃朝中三朝老臣,还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这话隐隐有威胁之意,谢迁没料到张苑一回来便跟他站在对立面上,至少在谢迁看来,张苑这么做非常不明智。

朱厚照坐在那儿不说话,张苑又如此冷冰冰呛了谢迁,在场其他大臣想说话这会儿也需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是否有资格质疑皇帝的决定。

张苑道:“诸位大人,还有何事上奏?若没有的话,今日朝会便散了,时候不早……”

谢迁再次道:“老臣有事启奏。”

张苑非常无奈,苦着脸道:“谢大人,不是说了吗?沈尚书身兼两职的事情,是由陛下钦定,断不容质疑,难道你是想何大人到老都过不了几天清静日子?”

谢迁往何鉴身上看了一眼,这时他才意识到何鉴已不再是吏部尚书,自己的盟友已成了退出朝堂、告老还乡的闲人。

谢迁回过头据理力争:“老臣还有朝中其他人事情况,需要启奏陛下。”

“不用谢阁老你说,朕已收到礼部白尚书请辞的奏疏,这件事在出征前本就该完全定下来,只是因为当时马上就要对鞑靼用兵,朝中需要维持稳定的政治局面,人事方面不宜变动太大,才以白尚书的经验完成过渡,现在既然他病体违和,不能参政,朕不能坐视不理……就安排他告老还乡吧……”

朱厚照想得很明白,对朝廷最重要的人事问题必须要做到快刀斩乱麻,如此才能避免后患,断然做出安排,“便由费宏费卿家接替白尚书的礼部尚书之位……这件事想来没人有意见吧?”

朱厚照将费宏提出来,在场很多人都没想到。

费宏才四十出头,在朝中,这年岁绝对属于“少壮派”,但本身费宏是状元出身,又在翰林院中为官多年,在朝颇有声望。

谢迁也是一怔,心想:“本有意将费子充提出来作为入阁后备人选,陛下为何突然提拔他当礼部尚书,他有那资格?”

谢迁始终看不起年轻人,后辈中他宁可相信年长一些但考取功名较晚的靳贵,也不相信费宏,便在于费宏不在他的完全掌控中。

谢迁说是在朝为官不愿拉帮结派,但很多时候在填补官缺时,还是习惯性地任用一些亲信官员。

“陛下,费宏尚且没有资历能执掌天下礼仪教化之事。”谢迁马上又站出来据理力争。

不管费宏是否真的有那实力,总归先出来抗争一下,就算不成功也先把气势造足,显得他这个首辅不会屈从于皇帝的胡作非为,敢于据理力争。

此时的谢迁更好像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而非就事论事。

朱厚照将头别到一边,甚至懒得去看谢迁,这态度让满朝文武意识到,谢迁完全无法得到皇帝的信任,内阁首辅似乎就快要换人了,只是接替这个职务的人是梁储,又或者是杨一清,实在不好猜。

但总归有人能意识到,内阁会迅速补充新鲜血液,只要有四到五个阁臣,那必然有一两个退下来,那时就是谢迁致仕的时候。

张苑道:“谢大人,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乃是由陛下金口玉言做出的决定,费大人也算是朝中贤能,有何不可?”

谢迁黑着脸,似乎想从夜色中将费宏揪出来,但一时间却不知道费宏在何处,而正德皇帝根本就不需要费宏出来领命,稍后自然有御旨发到费宏手上,省得谢迁去干涉。

奉天门前安静一片,文武大臣都为皇帝的气势感到震撼,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这个时候,朱厚照再次站了起来:“诸位臣工,朕觉得内阁现在需要增加一定人手,就先加靳贵靳卿家入内阁,让他领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朝政!诸位没什么意见吧?”

很多人情不自禁看向谢迁,大概意思是,有意见也应该是谢阁老提出来,旁人谁敢跟皇帝对着干?

谢迁脸色非常不好,因为他感觉今日要提之事,完全被皇帝掌控,主动权并不在自己手上。

“这次连谢阁老都没说什么,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大概是对谢迁屈从的一种满意,继续说道,“对鞑靼之战结束,论功请赏虽然已暂告一段落,但对有功将士的赏赐,还没完全结束,诸如沈卿家,他在此战中居功至伟,朕本打算封他为国公,不过听说如今京城中对这件事议论声很大,朕这才折中先让他身兼两职,若不然的话,朕只能委任他当国公,兼领兵部跟五军都督府的差事……”

说话时朱厚照还故意看谢迁,有点示威的意思。

朕就是让沈之厚身兼吏部和兵部尚书职,你有本事出来反驳啊,你反驳朕就给封国公,到时候他的地位可就彻底凌驾于你之上!

谢迁此时非常恼火,他当然能分清二者的区别:“沈之厚身兼两部尚书,但始终只是个文臣,若让他既当国公又当兵部尚书,等于说他不但可以调兵,还可以掌兵,那整个大明的军权就要落到他手上,以后谁见了他都要先行礼问候,谁还敢在陛下面前攻击他?怕是他可以横着走了!”

朱厚照道:“最近,番邦使节,包括之前战败的鞑靼人可汗,都会到京城造访,朕暂时没什么安排,先让沈卿家出面接待使节,关于这件事,不需要礼部和鸿胪寺做太多安排……或者说,你们只需听从沈卿家节制便可。”

谢迁听了更觉上火,这大概是让沈溪兼领礼部的意思,礼部的人必须听从沈溪吩咐行事,否则就是抗旨不遵。

不过谢迁学聪明了,尽管心里不赞同,但既然说出来要跟皇帝产生矛盾,那就只能先不说,先让事情缓一下,看看发展态势,此时再跟皇帝对着干,他就只能告老还乡,而朝堂就彻底被沈溪掌控了,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一幕。

朱厚照再道:“朝中事务之前是积压了些,那是因为朕没有将一些事安排妥当,现在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回来了,他做事还算得体,朕让他立即把所有政务处理好,以后内阁跟司礼监之间,要多商议,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便来问朕。以后朕每月都会举行三次朝议,时间不定,而举行时间不再是午朝,有可能是早朝,也有可能是晚朝,若早朝便在奉天殿里,晚朝则在此……”

满朝文武听到这个消息,均觉得精神为之一振,以往能面圣一次都不容易,现在皇帝允诺一个月要见大臣三次,这可是长足的进步。

至于皇帝是否能履行诺言,又另当别论。

朱厚照把话说得差不多了,冲着张苑摆摆手,大概意思是让张苑补充两句,然后这次朝会便可结束。

张苑尖着声音问道:“诸位大人,你们这次总归没什么朝事禀奏了吧?”

谢迁又站出来:“老臣……”

张苑不耐烦地打断谢迁的话,道:“谢大人,您怎还没完没了了?陛下不都说了吗,有事的话,回头由内阁跟司礼监商议解决,陛下会批阅奏疏,难道这样你还不满足,非要让陛下顶着寒风在这里听你啰嗦?有事的话,先等回家吃饱喝足,把身体养好,从长计议为妥。”

“恭送陛下!”

张延龄突然蹿出来,高声喊道。

这声音实在太过突兀,将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等众人意识到是张延龄在充当这个跳梁小丑时,都报以不屑的态度。

朱厚照往张延龄身上瞟了一眼,似乎对张延龄的表现也很不满意,随即站起来道:“没什么事,朕先走了。有事则以后再说……这种朝会,简直是浪费朕的时间!”

朱厚照好像一刻都不想在皇宫里多停留,也不给那些大臣反应的时间,径直往停在一边的銮驾去了。

“陛下……”

谢迁可不愿意就这么放朱厚照走。

他准备上前去阻拦,可未等他靠近玉阶,便被侍卫拦了下来,而朱厚照压根儿就没回头看一眼,登上銮驾后,便在江彬等侍卫的护送下往东华门去了,那急匆匆的模样如同要去赶一场宴席。

“很多事都没提,这么三言两语就结束了?”谢迁很恼火,站在那儿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其他大臣一看朝会散了,便三三两两往皇宫外走去,到这个地步没人觉得皇帝会折返回来,既见不到皇帝,那留在奉天门吹冷风就属于自讨苦吃,还不如早点回家享受一下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至少先把饿扁的肚子给治好再说。

何鉴走过去对谢迁道:“于乔,至少陛下还算处理了朝事,从此以后,这朝中事务就交托给你们了,老朽一把老骨头,也该回老家享受几天清静日子。”

对于何鉴来说,这次朝会的结果让他心满意足,一直以来告老还乡的心愿终于得到满足,而且朱厚照给予的赏赐也足够丰厚,让他回到老家新昌后能享受一下优裕的晚年生活。

至于谢迁就很不爽了,老朋友退休,沈溪坐上了吏部天官的位置,还兼领兵部和礼部的差事,三部尚书人选问题,朱厚照根本就没问过朝中任何大臣的意见,直接就宣布结果,让大臣们接受,而省略了之前弘治朝朝议和推选的过程,使得大臣们在这件事上再无话语权,由皇帝直接决定。

“谢阁老。”就在谢迁还未作出应答时,一人走了过来,正是刚被皇帝委命为礼部尚书的费宏。

费宏近前后,谢迁往其身上看了一眼,本身他对费宏没什么意见,但问题是对方直接被皇帝任命为礼部尚书,再加上年岁刚过四十,在谢迁看来,这年岁的人难以支撑大局,也使得他对费宏的态度相当不善。

“陛下既已委任,今后好好办事。”谢迁板着脸说了一句。

费宏弓腰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何鉴笑着说道:“子充,这大明礼仪教化之事,就交给你了,老朽就要归乡了。”

费宏道:“何老于大明劳苦功高,如今能颐养天年,足够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谢迁皱着眉头一摆手:“礼部的事情,你去跟礼部衙门的人说,或者干脆听从陛下旨意,去找沈之厚,老夫要跟何尚书一道回去。”

言语间,谢迁还是将何鉴当作吏部尚书,话里话外都有不愿费宏打扰他跟老友谈话的意思。

费宏哪里能听不出谢迁之意?赶紧行礼后告辞,跟同僚说话,同时接受许多人的祝贺。

何鉴望着费宏背影,回头看了看谢迁,此时谢迁已拖着僵硬的身体,迈步出宫,连忙跟上。

走了好一会儿,谢迁终于感慨一句:“……不入阁,极有可能未来所有朝事都要出于他手。出将入相,大明一代,或单就他一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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