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动作频频

议论到这里时,蔡御史心里稍微轻松了点,总算确定了一个办法,有个章程了。

按照那林泰来的习性,只要王老盟主来扬州开文坛大会,就一定能把喜欢虚荣的林泰来引过来。

然后让这文坛大会开上一个月,能拖林泰来多久是多久吧。

至于林泰来能不能捣乱成功,王老盟主会不会被打脸,复古派是不是被羞辱,蔡御史并不放在心上。

他的目的只是尽力拖住林泰来,尽量让林泰来在扬州多滞留一段时间而已。

想了想后,蔡御史又问道:“如果只有一个办法,还是有点单薄了,不太牢靠。

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并用上,多多益善,效果更好。”

另一个师爷张先生说:“若东翁还想另求良谋,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蔡御史对两个师爷都很信任,点头道:“张先生尽管说来!”

张师爷又开口道:“林泰来三番两次到扬州,堪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显然渴望进入盐业。

从他的做法也能看出来,第一次到扬州,从郑家手里强租七千盐引,上次到扬州,从汪家手里强租五千盐引。

由此可见,林泰来对盐引是贪得无厌,极为渴望的。所以只要有盐引,不怕吸引不住林泰来。”

蔡御史点头称是,林泰来对盐引的吃相,简直如同恶虎抢食一样,说是生撕活咬也不为过。

也正因为如此,去年汪庆登高一呼,好多人才肯附和汪庆,形成一个松散的反林同盟,那都是被林泰来吓怕的。

然后又听到张师爷说:“东翁可以让盐运司放五千新引窝出去,招纳盐商认窝!

我就不信,林泰来还能对此不上心?只要把认窝程序拖延着,总能让林泰来在扬州滞留一两个月。”

蔡御史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也点头道:“这个主意也不错,总体可行!”

“窝”在盐业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意思就是资格凭证。那么所谓引窝,就是盐商购买盐引的资格凭证。

盐商从盐场买盐需要盐引,但是领取盐引又需要引窝。

简单地说,盐引是一次性的,每年用完就作废了。

而引窝是固定存在的“不动产”,每年都可以凭借引窝的窝数来领取相应数目的盐引,当然要先交钱。

五千引窝的意思就是窝数五千,可以据此每年领取五千盐引。

而且引窝是能够世袭的,就像田地一样,可以代代相传,又称为窝本。

所以说,林大官人强租来的一万两千盐引,其实严格来说应该是一万两千引窝或者窝本。

至于引窝怎么来的,当然是盐商花钱从盐运司买来的,这叫做认窝。

当然引窝的数量是有限的,而且价格很贵,一般没有大资本玩不起。

比如想全部吃下五千引窝,总花费至少需要白银万两以上。

这对林泰来而言肯定也是一件吃力的事情,但吃力就对了,越吃力越能让林泰来在扬州消耗时间。

见蔡御史不反对,张师爷便道:“既然东翁也同意了,那我尽快与盐运司商议个章程,怎么放这五千引窝。”

虽然蔡御史是巡盐御史,不是盐运司的主官,但是对于蔡御史的指令,盐运司不敢不听。

在大明的最开始,巡盐御史只是负责对盐务进行监察和查账,和盐运司没有上下级关系。

但是大明官场体制发展到现在,带风宪衔的官职权力越来越大,巡盐御史已经成为盐运司事实上的上司,和巡抚变成了布政使的上司一个道理。

蔡御史心里也有数,这些年淮盐购销状况不错,所以再放五千新的引窝出去问题不大。

长随蔡十全看到两个师爷的意见都被采纳了,唯独自己作为绝对心腹,没有表现机会,心里就有点急。

他赶紧又说:“其实也可以给林氏盐业找一点小麻烦,只要不是太过分就行。

林泰来肯定要花费时间精力解决麻烦,这样也能把林泰来拖在扬州城。

而且这样也能显示出老爷的威风,免得让外人小看了老爷。”

蔡御史也同意了,又强调说:“但只能是小麻烦,不可大动干戈,以免林泰来狗急跳墙、铤而走险,本院可不想重蹈杨俊民的覆辙。”

巡盐御史所以决定的事情,立刻就开始大张旗鼓的布置起来。

在扬州城这特殊的一亩三分地上,巡盐御史是超于知府的存在,说话甚至比巡抚还硬。

知府最多就是挖一下护城河,堆积出一个梅花岭,绝对不敢想着,请王老盟主到扬州开文坛大会。

至于放出五千引窝的风声,在扬州城里也引发了不小的关注。

晚明并不是清代中期,扬州盐业的各种数值还没有那么膨胀,至少官方数据还没有膨胀起来,而且还没有出现窝本高度集中的情况。

以当今的划分标准,拥有五千窝本就能称得上中等盐商了。

这次官方一口气放出五千引窝,如果全部吃下,可以立刻造就一个中等富商家庭。

巡盐察院这些动作,汪员外算是最先感知到的人之一,毕竟委托了汪员外向盐商募资。

于是汪员外毫不犹豫的,立刻把远房亲戚陆君弼请了过来。

说是远亲,但陆君弼还是偷偷摸摸过来的,与汪员外也是偷偷摸摸的会见。

毕竟陆君弼现在的主要身份是林氏盐业的大掌柜,而汪员外则是反林同盟的盟主,两人名义上应该是为了利益而水火不容的关系。

汪员外开门见山的问道:“巡盐察院动作频频,林大官人什么时候再来扬州?”

陆君弼警惕的说:“怎么?你有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还是你不想看到林坐馆?”

不怪陆君弼多想,五千引窝这块肉太肥了,而林氏盐业目前手里窝本都是租来的,没有属于自己的窝本总是不踏实,就好像大厦没有基石。

此刻他还以为汪员外想趁着林坐馆不在,吞下这五千引窝。

毕竟汪员外也是很有声望的人了,在盐商群体里也是具备了话事资格的大捞家。

汪员外看到昔日远亲如此不近人情,心里有点生气的说:

“去年一开始,我号召反林聚会时,尚有五六十人肯来;到了年底时,就只有三四十人了;而到今春,更只剩下二三十人了!

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对林大官人的恐惧又渐渐淡化了。

如果林大官人再不来扬州,只怕这二三十人也剩不下几个了。

所以我怎么可能不愿意看到林大官人?我比谁都希望林大官人出现在扬州城!”

陆君弼无语,汪员外这番话倒也是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汪员外说出了自己的诉求:“面对新放出的五千引窝,如果林大官人想认窝又缺钱,我可以借钱给他!

但是希望他能把先前租走的五千窝本还给我,不然我手里没剩几千窝本,说话都不硬气。”

陆君弼这才说出了实情:“林坐馆已经在路上了,不久之后就会抵达扬州。”

但现在面临复杂的局势,陆君弼觉得自己不能只干等着了,从汪府出来后就启程南下,主动沿着运河去找林大官人了。

在这个时候,林大官人还在运河上慢慢悠悠的晃荡。

制式漕船的标准容量是四百石,这次运送五万石漕粮,连带损耗以及其它,船队总共一百几十艘。

这次傍晚靠岸后,随行的张凤翼老先生忍无可忍的来到林泰来的大座船。

不过没见到林泰来,只看到了左护法张文,张凤翼抱怨说:“这路程速度也太慢了。”

张文打个“哈哈”说:“一百多艘满载漕船的队伍,当然不能和单独座船的速度相比,老先生见谅则个!

如果老先生着急,可以脱离队伍,先行去扬州城。”

张凤翼心里吐槽,如果他们自行去扬州城,那边的一帮子暴发户谁认识他们啊?

又忍不住说:“不只是这些缘故吧?本来可以夜航的,但听说伱们坐馆每天都要固定花费半个时辰,与一队五十人谈心,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张文反问道:“我们坐馆效仿古之名将爱兵如子,与士卒亲切相处促膝长谈,有什么问题?”

张凤翼挥了挥手说:“不与你啰嗦了,我找你们坐馆去!”

在岸上不远处,林大官人与五十名官军围坐一圈,对着旁边的军士亲切的问道:“去年多赚了几两?”

那军士响亮的答道:“托长官的福,去年能往回运盐,能比往年多挣了七两,家里宽松多了!”

林大官人欣慰的说:“为下属伙计们谋福利,都是我这个首领应该做的。

听到你们都得到了好处,我这心里非常高兴,也不枉我在扬州打生打死了。

我相信我们一定会重整盐业秩序,以后这大概就是一个长久的活计了。”

“多谢林长官给的饭碗!”那军士激动的说。

苏州一般打工人年收入也就十多两,普通军士除了管饭外月薪只有九钱,每年增收七八两已经是巨额增长了。

张凤翼走到近前,听到了这些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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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35章 这不心想事成吗(求月票!)

看着向来以狂妄出名的林大官人居然对漕军军士如此平易近人,张凤翼摇了摇头,转身就离开了。

同行的陆士仁问道:“我们来催促林泰来赶路,为何老先生一言不发又离去?”

张凤翼叹道:“林泰来心有大格局,我们书画界这点事情,在他心里只怕没多少分量,何必自取其辱。”

林大官人对待下属和伙计确实也不错,福利待遇都很好,这才是士卒归心的根本原因。

比如那“租”来的一万二千盐引,利润大部分都以商业合作的形式,补贴到苏州卫漕军身上了。

林大官人与今日份的五十名漕军谈心完毕,正要起身离去。

这时忽然有人站在圈外,高声叫道:“坐馆!坐馆!”

林大官人转头望去,却看到扬州林氏盐业大掌柜陆君弼被右护法张武领着,朝自己走了过来。

“扬州城那边出了什么大事,让你如此迫不及待的来找我?”林大官人疑惑的问道。

陆君弼急忙说:“听说盐运司要放出五千新引窝!”

果然是大事!林大官人心里大喜,下意识的说:“这不就是心想事成吗!”

他们林氏盐业目前最缺的东西,就是窝本了。

虽然拥有一万二千盐引的运营权,但那毕竟是“租”来的,窝本所有权仍然是别人的。

如果在市面上搜刮一下,也能收购个几百窝本,但相对于林氏盐业的规模,区区几百窝本也没啥意思。

可是五千引窝就真不少了,如果能拿到这五千窝本,扬州林氏盐业的字号才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林大官人心里迅速盘算着,口中对陆君弼说:“如果由我出面认窝,只怕并不合适,毕竟我现在是官身。

所以要找一个各方面能靠得住的代理人,而且这个代理人必须与我有密切关联,让别人一看就知道。”

说到这里,林大官人就有了主意,立即对身边的右护法张武吩咐道:

“你立刻返回苏州,无论如何也要让我二哥出发去扬州,就说这是我的要求!”

张武接下了命令,转身就返程回去苏州去。

林大官人这意思,明显是请二哥林运来出马,充当扬州林氏盐业明面上的“法人代表”了。

以前的窝本都是“租”来的,所以林氏盐业不需要明确所有权,有没有“法人代表”也无所谓。

但现在官府放出了新的五千引窝,想要认窝,就必须要明确所有权才能与官府对接。

陆君弼又道:“这五千窝本的价值,不亚于江南万亩良田,扬州城里觊觎者甚多。

就连汪员外也有心思,但已经被我阻止,又劝他暗中出力协助坐馆认窝。”

林大官人诧异的说:“我们认窝,还需要他帮忙出力?”

陆君弼解释说:“汪员外这些年还是攒了些银子的,他可以借银子给我们。”

林大官人又是很诧异的说:“我借他的银子作甚?”

陆君弼继续解释说:“认窝需要大量银子,以五千引窝来说,只算缴纳给官府的认窝费用,就高达万两。

在下估计,坐馆你现在手头里也拿不出一万两现银吧?”

林大官人更诧异了:“从官府认窝,还需要花钱?”

陆君弼:“.”

他感觉自己像是鸡同鸭讲,自己和林坐馆的思维似乎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不花钱缴费,怎么从衙门认窝?伱林坐馆还想白嫖衙门?

林大官人有点不服气的说:“我看以前的权贵,都是各有门路白拿盐引,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要花钱了?”

陆君弼耳濡目染,对盐业掌故还是有点了解的,“就是因为白拿盐引的权贵太多了,所以导致盐引泛滥,盐法败坏!

为此朝廷不得不屡屡变更制度,然后到现在实行引窝制度!”

林大官人也不知道听没听,反正是神游天外,脸上露出了对白拿盐引很向往的神色。

陆君弼还以为林大官人担心凑不出银子,又说:“其实银子并不是大问题,也不是认窝最难的地方。

汪员外可以借给一些,另外可以用未来窝本为抵押,再找其他人家借款,肯定能借到。

认窝最大的困难是,如何与对手进行争抢.”

林大官人回过神来,答话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白嫖是一种境界!”

又很多疑的说:“那汪员外居然愿意主动借款给我们,有何图谋?”

陆君弼答道:“他的想法也很简单,想从坐馆手里要回那五千引窝。”

林大官人拍案喝道:“我凭本事租来的窝本,为什么要还?

而且我又不是没给他分红,这是永租窝本,没有索还的道理!”

陆君弼也觉得坐馆说的挺有道理的,由奢入俭难,他也不想让自己这个大掌柜所掌控的盐引数目变少。

说完了盐业的事情,林大官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左右吩咐说:“去把张灵墟老先生他们请来!”

这些人跟着自己去扬州开拓书画市场,眼前的陆君弼不就是一个合作对象吗?

等张凤翼等人过来了,林大官人对陆君弼笑道:“这些都是我们苏州的名士,今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重新落座后,话题自然而然的转移到了士林文坛上面。

陆君弼看着张凤翼,忽然想到另一个消息,又开口道:“我听说,王老盟主要驾临扬州城,召开文坛大会了。”

张凤翼长袖善舞很会说话,闻言回应说:“五年前在杭州,两年前在苏州,今年也该轮到扬州了。”

这是把新兴的扬州与苏杭两大都会相提并论了,陆君弼这个扬州土著听到了自然高兴。

他正要说几句,却听到林大官人大喜道:“这不又是心想事成吗!”

陆君弼有点莫名其妙,引窝是“心想事成”还可以理解,可这文坛大会也能算坐馆你“心想事成”?

林大官人唏嘘说:“去年我没有多少新作问世,在文坛堪称寂寂无声。

这与我的文坛地位完全不匹配,肯定让许多人感到失望了!”

张凤翼:“.”

去年春季你林泰来在北方京师砸了复古派的场子,逼得复古派在整个春季不敢开雅集;

到了秋季,你林泰来各种渠道强行推销中秋诗集,还造成了苏州文坛大分裂。

这样还叫寂寂无声?非要掐着王老盟主的脖子骑脸输出,才叫发声是吧?

林大官人继续感慨说:“其实我并不是江郎才尽无所作为,只是我一直在埋头进行诗词理论研究。

如今终于有所大成,但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平台发布和宣扬。

恰好文坛大会又要召开,还是在扬州,这不就是巧了吗?”

陆君弼非常好奇的问:“坐馆研究出了什么样的理论大成?”

张凤翼摇了摇头,是个苏州人都知道,不能这样接话,会直接把天聊死的,这位陆朋友还是经验太少了。

林大官人大手一挥,豪迈的说:“我所说的理论大成,就是终结复古派的百年霸权,指明诗词发展的方向,开拓天下文学事业的新阶段!

这次文坛大会就是给我准备的最好舞台,将成为文学史上划时代的一幕,敬请诸君期待!”

陆君弼:“.”

从扬州一路赶来实在太累了,可能出现了幻听,还是早点洗洗睡吧。

左护法张文护送林大官人回屋休息的时候,忍不住提醒说:

“扬州城又是要发行新引窝,又是要开文坛大会,件件事情都引得坐馆热衷和向往,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林大官人冷笑几声道:“六籍信刍狗,三皇争纸上,犹龙以后人,渐渐陈伎俩!”

张左护法听不懂,只能不明觉厉。

另一边张武坐船昼夜兼程,返回苏州,在林家老屋找到了林二哥。

恰好今天家族聚会,林老爹和除了林泰来之外的三兄弟都在。

听到张武说明来意后,林运来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哪懂盐业,也不明白扬州的事情,坏了四弟的大事怎生是好?”

张武转达说:“坐馆的意思不是商量,而是请二爷务必前往。”

还没等林二哥再说什么,老三林福来却跳了出来说:“若二哥不乐意,那让我去啊!”

林家兄弟里,林阿三福来是性情最跳脱的一个,听到热闹就想凑上去的那种。

张武谨慎的回应说:“坐馆说了,只许二爷去。”

林三哥不满的说:“我哪点不如二哥?我去扬州怎么了?”

张武不说话了,林兄弟几个,他可不敢直接进行评论。

最后还是林老爹拍了林三哥一巴掌,“有你什么事?”

然后一锤定音说:“老二你也不要推辞了,就搬到扬州去吧!”

知子莫若父,还是林老爹能猜出几分林泰来的心思。

首先,扬州城未来的利益实在太大,而老二林运来为人低调内向还有点懦弱,野心不大。

这样的人比较听话,去扬州当个代理人,对林泰来而言,以后相对更省心,不容易闹出利益纠纷。

其次,老二目前没生出儿子,只有个女儿,这暂时也是个加分项。

想到这里,林国忠也叹了口气,家大业大之后,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也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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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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