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第406章 少年才子

第406章 少年才子

待这孩子离开之后,上官仪这才收起了笑容,放下了碗筷。

李义府神色凝重道:“宾王是青州县令的孩子,就算是落魄至此,也不该到处奔波的。”

上官仪端正坐好,又道:“他爹是个好官吗?”

“嗯。”

“那又何至于此?”

在两淮走动了半年,李义府说起了关于这孩子从前的事,这些事也都是听骆宾王自己说的,至于他的母亲……却对以前的事只字未提。

从这个孩子口中得知,他爹当年是个为官清廉的人,骆宾王小时候还作了一篇咏鹅的诗作。

这首诗作很不错,但即便是县令之家,家境贫寒,这也算是个苦寒出身的孩子。

在他父亲过世之后,他的母亲只能带着他到处奔波,而贫寒门第的他家,家中也没有多少银钱。

现在的骆母还只能做一些闲散的活谋生。

听李义府还说,这些天也是他在接济骆宾王母子两人,上官仪长叹一口气。

李义府道:“用了这顿饭,我们就着手眼前的事。”

上官仪坐在一旁沉默不言,安静地看着他用饭。

谁让现在的陛下,最喜欢的事,就是抓出国家的虫豸。

当初李义府身为御史,身边只跟了五个官兵,就这么来了扬州,来调查崔仁师的案子。

那个哑巴的死让李义府心中依旧有愧疚,也是他一直放不下的心结。

因当初在洛阳抓了的那几个世家子弟,李义府学到了教训,做事应该想周全些。

正是因为这份谨慎,在博州处理案子时,却让哑巴丢了性命。

上官仪低声道:“哑巴的死并不是你的错,他报仇了,杀了崔仁师。”

李义府快速地将碗中的饭菜吃完。

上官仪知道现在劝他没用了,他心中的怒火早就被点燃了。

用罢饭食,李义府重新穿上了御史的官服,官服整洁又安静,衣裳上还有折痕,看起来是折起来存放了很久。

推开家门就见到了骆宾王正在呵斥着几个稍大点的孩子。

见状,李义府笑道:“这孩子疾恶如仇。”

上官仪道:“你教的?”

李义府摇头道:“他似乎自小就是这样的。”

上官仪又道:“跟你说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个有关梁祝的故事。”

故事娓娓道来,两人走在扬州的大街上,正是黄昏天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个有关门第与门阀,还有嫁娶的故事听在耳中。

李义府问道:“这是现在长安兴盛的故事吗?”

上官仪摇头道:“长安的大多数人,都是不喜这个故事的。”

“原来如此。”

上官仪又问道:“你说当年两晋之后,真的有这样的一对人吗?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真的。”

李义府道:“自武德,贞观两朝以来,皇帝不是一直在阻止门阀与世家之间的联姻吗?可一道旨意能够改变什么?终究是如今的陛下英明,五百名御史下江南,门阀世家是最讲礼义廉耻,可礼义廉耻对他们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对付他们还是要用刀,要用火。”

这人依旧是这套说辞,上官仪早就习惯了。

入夜之后,两人来到扬州的一处县衙,在几个御史面前放着堆积如山的卷宗。

那县官姓谢,正气度不凡地站在这里。

杜正伦道:“这个县官自称是谢灵运的后人。”

闻言,上官仪了然点头,谢灵运是写在晋书上的名仕,又是一位名仕之后。

李义府道:“又不是当年王与马共天下的王,现在也不是当年。”

谢县令笑着道:“老夫家的门第的确不如当年的大族。”

李义府笑容又僵硬了几分,又道:“可有宗族谱啊?”

“家里是有的。”那个县令又道:“其实呀,听闻朝中御史要来,扬州各地都很紧张,也不知道诸位来这里做什么,是为了什么?”

上官仪笑呵呵道:“自然是为了查案,当年崔仁师不明不白死了,江左各地的田赋又模糊不清,自然要查个明白。”

谢县令又道:“听闻如今长安与洛阳富裕,这朝中想来也不缺这些赋税,我们两淮各地,自然是忠心皇帝的。”

杜正伦翻看着卷宗又道:“可陛下有命我们不得不来呀。”

“诸位下官听闻如今新帝登基,这位新帝与河间郡王走得很近?”

杜正伦错愕道:“这你也知道?”

“下官还是能打听到一些长安的消息,当年李孝恭治理山南道,下官就在巴蜀为官,当年为了号令巴蜀各地,李孝恭用了不少金银收买我等下官也收了不少。”

说着话,这个县官又面带笑容。

杜正伦心中大致有了些明悟,不过那都是武德年间的事,那时候天下还大乱,只能说是为了一时的时局收买人心。

见眼前的御史都不搭理自己了,这位谢县令走到了县衙后院,抬头看着夜空道:“当年杨广三下扬州,现在的皇帝又派这么多御史来扬州,这扬州何时才能太平呀。”

这群御史是办事很得力的人,他们每天只用睡三两个时辰,并且吃住都在县衙内,轮流查阅着历年的卷宗,数日内不停歇。

杜正伦收到了汇总的账目,迟疑道:“没错吗?”

“回杜侍郎,这田册与赋税进出乍看之下确实不错,但我们用朝中新用的收付记账法,一查便能够查出问题。”

杜正伦朗声道:“来人,将这个县令拿下!”

“喏!”

几个官兵上前就将谢县令按下了,对方还咋咋呼呼说这些账目与他无关,他是贞观五年才调任扬州的。

杜正伦可不管这些,他继续吩咐道:“扬州王家,拿人!”

“喏!”

李义府领着一群人快步走出了县衙,大声吩咐道:“告知吴王殿下,拿下扬州的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喏!”

得到消息的李恪,其实早有准备,每天都安排人记录着出入扬州城的人。

现在的扬州的城防皆在李恪手中,如今正坐在城楼上,与一个王家的将军对峙着。

地上还有一截砍断的手臂,正血淋淋的。

李恪问道:“王将军,我倒是要问问你,你到底是扬州的守备将军,还是王家的家将?”

对方已被砍断了一条手臂,只剩下了呼吸的力气。

站在后方的李治与李慎也被吴王兄突然的砍人举动吓了一跳,再一想又不那么怕了,吴王兄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这点事还真不算什么。

“报!吴王殿下,扬州各处官兵皆已拿下。”

李恪笑着颔首道:“好。”

扬州城外,李义府带着一千兵马已来到了王家的一处庄子外。

王家出自琅邪王氏,是王羲之的一支,世代公卿。

也是当年王与马共天下的第一望族。

王谢两家,六朝豪族。

或许一百多年后,当刘禹锡再次来到乌衣巷,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写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只不过眼前的庄子是王家的一支而已,李义府深知自己还要在江南两道留许久年月。

夜色下,众人策马来到这处庄子前。

但兵马刚到这里,就被一群民壮拦下了。

李义府拉住缰绳,一手拿着皇帝的旨意,腰间还配着长刀,他愣住马匹喝道:“各位乡里,我们只拿王家,与你们无关。”

谁知,一众乡民跪在了地上,一个年迈的老者上前道:“这位将军,王家不能冒犯呀,没了他们,我们该怎么活啊。”

听到这番话,李义府眉眼直跳,他翻身下马道:“这位老人家,他们兼并土地,瞒报赋税,还涉及人命案子,我们是朝中来的官吏,待我们收拾了王家,田地还会还给你们的。”

可这位老人家依旧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后方还跪着上百个乡里。

李义府大喝道:“别磕了!”

随即几个官兵,上前拉起了这个老人家。

李义府一个接着一个踢翻跪在地上的人,道:“谁让你们跪了!我们是来给你们清查田亩的,你们为何要为贼叫屈!”

人群中,忽有一个壮汉暴起,那人拿着一根鱼叉,冲上来,就要刺向这个为首的官吏。

李义府看着对方的鱼叉刺来,眼神中逐渐没了温度,一双眼眸也冷了下来。

箭矢声从后方传来,呼啸而过的箭头从李义府的身后穿过,带着尖锐地呼啸声,刺入这个壮汉的肩膀。

对方吃痛就倒在了地上。

李义府回头看向身后那位射箭的士兵。

那士兵抱拳行礼,道:“我等奉军令,护李御史周全。”

看着眼前的跪在地上众人,李义府抬头看去,见到了高处建设的那座宅院,那是一片极奢华的宅院。

深吸一口气,李义府又踹开一个跪在地上的汉子,挥袖道:“围了那宅院,但还有阻拦,杀无赦。”

“喏!”

唐军齐声响应,众人策马而过,无视了这群还跪在地上的乡民。

夜色下,唐军刚要接近这座宅院,就有劲弩放来,大军险而又险地躲过。

李义府大呼道:“胆敢刺杀朝中,形同谋逆!王家反了。”

大军呼啸而起,朝着前方冲去,当年的唐军横扫天山,东征辽东,刀上的血还没干,慈悲从来不是唐军该有的品质。

今夜,这处王家的宅院内喊杀声四起,他们所养的家兵被尽数砍杀,血从人家的高高门槛上溢流而出,流入了门外黑色的泥土中。

待天亮了,李义府重新走入这座宅院内,听着为首的一个年轻子弟讲述。

李义府冷声道:“你们的家主去灵隐寺出家了?”

“是……是的。”

眼看一旁的唐军还要挥刀而下,李义府拦住道:“杀了浪费,陛下需要人手去西域种树,全数押入扬州城,听候发落。”

“喏。”

自两晋以来,皇帝与世家之间的争斗持续了数百年,每一次争斗都是惨烈的,动辄夷三族,每一次都是尸横遍野。

扬州城内,这里比御史们初来时更萧条了几分。

上官仪看着眼前的印信,整个扬州城都已在自己手中,御史下江南的第一城拿下了,从此扬州成了一个御史说了算的地方,暂时是的。

其实早就料到,李义府这样的人出手会是什么样子,城外的华贵宅子被拆了,并且以谋反罪论处。

狄仁杰坐在官衙外,疑惑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朝着唐军放劲弩。”

李治道:“肯定是他们自己人。”

十五岁的狄仁杰摇头,他道:“谁都知道御史下江南了,各地望族应该是自保才对,不该会在这个时候触怒御史,若他们真想造反,就不该让我们进扬州城,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李治道:“要不……就是他们是蠢货。”

李慎双手枕在脑后,道:“望族之间也会互相倾轧的。”

狄仁杰颔首道:“纪王所言不错。”

李治挠头道:“太复杂了。”

待李义府禀报完事宜,他再一次走出官衙,三个小子齐齐住嘴,这人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

回到家中门口,李义府又见到了坐在门口的骆宾王。

“你在这里做什么?”

“先生,崔家的人又来了。”

李义府推开自己的家门,在青州也有崔家的一脉的人,不过他们与崔仁师无关。

青州的崔家是崔辑的后代,乃是清河一系,崔家的清河青州房。

骆宾王会漂泊至今,与他们一脉多少有点关系。

骆宾王道:“家母与他们争吵,对方想要用金银补偿我们。”

李义府脱下了带血的官袍,道:“收下了吗?”

“家母说他们是坏人,我们家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向坏人乞食。”

“嗯,很好。”李义府轻拍这个孩子的后脑道:“你有一个好母亲。”

隐约还能听到隔壁的抽噎声,李义府疲惫地坐下来,他就坐在椅上闭上眼,听着隔壁若有若无地抽噎声。

崔家的人每来一次,这位妇人就要哭一次。

好在她是一个十分坚定的妇人,宁可带着儿子漂泊在外,也不愿意向崔家低头。

“宾王啊……”

“学生在。”

李义府缓缓道:“你自小聪慧,七岁能作诗,但你要知道对付坏人,用言语和道德是没用的。”

(本章完)

407.第407章 爱抓虫的皇帝

第407章 爱抓虫的皇帝

站在先生面前,骆宾王问道:“老师,那什么最有用呢?”

李义府闭着眼道:“我也不知道。”

骆宾王蹙眉良久,道:“学生不解。”

“杀人很累,本以为杀人应该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可杀了一个又有一个,杀不完啊。”

李义府稍稍睁开眼,道:“在长安有一个很厉害的皇帝。”

骆宾王疑惑道:“那皇帝很厉害吗?”

李义府颔首道:“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很有手段的皇帝,你将来要是去了长安,你就去听听关于这位皇帝的事,如果你将来要入仕为官了,一定要见一见这个皇帝。”

骆宾王道:“家母不让学生为官。”

“为何?”

“家母说,当官没有好下场的,让学生纵使有才学,也不要为官,更不让学生看书了。”

李义府道:“那就听你母亲的话,入朝为官,是很累的。”

骆宾王又迷茫了,他收拾好先生的官袍,拿去让家母去洗。

隔壁的抽泣声停下了,李义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李义府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睁开眼见到了眼前的妇人,这妇人牵着骆宾王就站在院子里。

还是觉得疲惫的李义府站起身,行礼道:“见过骆母。”

骆母看着还幼小的儿子,低声道:“其实你爹一直因有你这个儿子骄傲,母亲不想你为官是因母亲看着你爹经历了太多事,你是一个多么有才华,有天分的孩子。”

看到母亲说着话,又眼含着泪水,骆宾王道:“娘,你不要哭,孩儿会听话的。”

骆母收起眼泪,向着李义府行礼道:“这孩子很有天分,还请先生好好教导,让他看书吧。”

李义府作揖道:“定不辜负。”

骆母又有了笑容,道:“去李御史家里看书吧,母亲给你准备饭食。”

“嗯。”

骆宾王脸上又有了明媚的笑容。

李义府深知这一家人经历过很多起落,深知人心之恶。

这孩子其实很听话,也很懂事,长年来颠沛让他懂事得很早。

在扬州还有很多事要办,御史台办事其实不需要搜集太多的罪证,只需要瞒报赋税一条,扬州各县的县官都被拿入了扬州城内。

整个扬州城也开始了戒严。

上官仪拿着朝中的文书脚步匆匆而来,道:“我要去一趟秦淮的乌衣巷,扬州的事交给你了。”

说起乌衣巷,自然离不开江左的中古门阀的王谢两家。

李义府拿过文书道:“崔仁师的案子与王谢两家有关系吗?”

上官仪颔首道:“当年崔仁师在太原收了几个弟子,其中就有王谢两家的子弟,当初崔仁师要去江南之前,他的弟子就派人联络了。”

李义府走入屋内,拿出一个灵位。

见到这人又拿出了当年的灵位,这个哑巴死了,李义府担心没人祭拜,就一直将灵位留着,每当重要的时节就会拿出来祭拜。

上官仪见他还如此执着,便留下了文书摇头离开。

乾庆二年,夏季过去之后,中原各地都已入秋。

关中的秋色正浓,李承乾离开了皇宫,来到了郑公家中。

穿着一身黑色衣袍的李承乾站在郑公的灵位前,拿出文书在灵位前焚烧着,低声道:“郑公,东征之前你交代的话语朕在做了,你深知有些事只能让朕来做,君子一诺重千金,朕会持之以恒,往后数年数十年,始终如一。”

如今郑国公家中的家事都是魏叔玉在主持,他承袭郑国公。

良久,李承乾站起身走出灵堂。

魏叔玉并不知道当年家父与陛下都说了什么,大概是一些很重要的话语,站在灵堂前向陛下行礼。

李承乾道:“郑公对朕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对大唐来说是一个值得被铭记的人。”

魏叔玉忙下拜行礼。

李承乾看了眼郑公病逝时所住的书房,稍有思量了片刻之后,重重拍了拍魏叔玉的肩膀,而后离开。

如今的朝野皆在议论扬州的事。

中书令岑文本坐在中书省内,听着众人的议论,讲述的都是李义府,杜正伦,上官仪,张行成四人在扬州的举动,御史在扬州杀了很多人。

已有三百名犯官与五千多的反民被押送到长安。

李承乾回到宫里,就听到了内侍的禀报,这位内侍已很老迈了,贞观年间便执掌宫内事务,陛下几次劝他告老,他都不愿意离开,愿侍奉李唐皇帝到老死。

这位老内侍低声道:“陛下,赵国公还在等候着召见。”

“让他入殿吧。”

其实这个时候陛下应该不愿意见赵国公的,但还是召见了,老内侍拄着拐杖走到殿外,让年轻的内侍宣读陛下的旨意。

半刻时辰之后,长孙无忌这才走入新殿内。

面前还放着堆积成山的卷宗,李承乾看着眼前的卷宗道:“舅舅,这些卷宗都是扬州送来的。”

长孙无忌行礼道:“陛下,扬州的事处置得太过刚烈了。”

李承乾颔首道:“朕知道,已下发了旨意,让他们注意分寸。”

“那些人犯该如何处置?”

“主簿以上的官吏全部斩首,其余人等一律发往西域种树,遇赦不赦。”

闻言,长孙无忌用力地咽下一口唾沫,道:“陛下,贪婪是人性,有些事是杜绝不了的。”

李承乾点头道:“朕知道,因此朕觉得监察要持之以恒,并不是这一次就结束了,往后数年李唐会将监察进行下去,让监查成为一种寻常事,并且一直查问,循环往复。”

长孙无忌抬首问道:“陛下是要与人欲斗争?”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舅舅的身边,道:“朕自小就喜欢抓虫豸,尤其是抓社稷的虫豸,这的确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天下各道州府,皆寒蝉若禁,地方会有反情的,会有人记恨陛下的。”

李承乾看向新殿外的晴空,面带笑容道:“若没人记恨朕,朕反倒觉得人生没这么精彩了。”

长孙无忌又道:“臣担忧陛下。”

如今的长孙无忌须发也有了灰白之色,鬓发也已斑白,李承乾带着舅舅走出殿外。

不多时,天空已是阴云密布,李承乾道:“与人欲斗争,是必须的,郑公终其一生都在与之斗争。”

长孙无忌不想再劝了,眼前的这个孩子已是皇帝了。

承乾与别人不同,与青雀,稚奴他们都不一样,从东宫还是个温和的少年开始。

承乾就背负着太多人的期待,就因这些期待,是他所不能辜负的。

长孙无忌想劝他,你这样活着太累了。

可他却说,做这些事很高兴。

温彦博到死也没有看到大唐东征的场面,如果他现在没死,也该会老泪纵横吧。

温彦博毕其一生,执念东征,一度将东征的事交托给了当年的东宫太子。

虞世南老先生过世时,将北堂书钞交给了太子,将文书编撰的要领留下了。

郑公过世之际,或许也留下了嘱托。

这三位老人家是对陛下影响最深的人。

长孙无忌很想让自己也成为如郑公他们那样的。

但如今看来这位年轻的陛下充满了精气神。

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似乎还是当年在东宫时候,那十六七岁的模样,如今一点都没有变化。

不知不觉,看了陛下许久。

李承乾注意到舅舅的目光,道:“舅舅觉得朕的处置,如何?”

思绪又回到了扬州之事,长孙无忌道:“陛下圣明。”

李承乾道:“其实朕也不喜杀人的,杀人是一件很浪费生产力的事,皇帝一言可能有数万颗人头落地,那就让他们去种树吧。”

“喏。”

长孙无忌还想说这一次来还想来告老的,但此刻秋雨忽然落下,突如其来的凉意,让他又将话语咽了下去。

李承乾察觉到舅舅的神态,道:“舅舅可还有话要嘱托?”

长孙无忌忙道:“臣这就下政令。”

从一旁的内侍手里,拿过竹伞,李承乾亲手为这位舅舅撑着伞。

长孙无忌听着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走在陛下的身侧,道:“陛下,长大了。”

李承乾道:“舅爷他老人家说过,杀人要杀干净,至少让对方不敢再有反抗之心,其实舅舅的话给了朕启发,往后朕处事会更完整些。”

走到承天门前,长孙无忌行礼道:“陛下,不用再送了。”

李承乾执意撑着伞,道:“朕在陪舅舅走一段路,很久没有这么与舅舅谈心了。”

长孙无忌再次行礼道:“臣领命。”

君臣两人走入了皇城中,当即陛下亲自为赵国公撑伞的场面,被朝中的官吏看在眼中。

陛下一直送着赵国公到了中书省门前,这才停下脚步。

众人再看着陛下离开,纷纷又收回了目光。

乾庆一朝,足可见皇帝对赵国公的倚重,亲自撑伞,亲自相送,至今没有人能够得到皇帝的这般礼遇。

许敬宗下了值,便和郭正一坐在一起,商量着吐蕃与天竺的事。

“陛下与赵国公的事,又成了朝臣的谈资。”

许敬宗没有否认,也是笑着。

事关皇帝的事,肯定会在朝野传播,而且陛下这等贤明又有孝道的行为,肯定会被人们称颂。

皇帝对待舅舅是这般,群臣势必以此事,来教导自家的孩子。

郭正一道:“尤其是长安的儒生,他们都要疯了,甚至要将当今陛下尊为圣贤。”

许敬宗冷哼道:“那群儒生就是这样的人,他们遵循父子纲常,要当个好孩子,父亲要是个好父亲,要成为一个好儿子,首先要有一个好爹,这种言论实在是……”

郭正一看着外面的雨景道:“听闻陛下现在很喜墨家之道。”

许敬宗道:“墨家之言,先要自爱,再去爱别人,爱天下人,这才是陛下所喜的观点。”

“听闻李义府在扬州收了一个弟子?”

许敬宗道:“是一个叫骆宾王的孩子,送来的文书有记录,这孩子的父亲以前是青州的县令,听说那是一个七岁便能作诗的孩子,先前还有一个卢照邻。”

思量着,许敬宗语气多了几分抱怨,道:“现在的少年才子怎么越来越多了?”

郭正一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一个在雨中奔跑的人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来人喊道:“旨意下来了!”

门下省的屋檐下,站着不少躲雨的官吏,他们纷纷问道:“陛下的旨意如何?”

那冒雨跑来的文官,浑身湿漉漉的,可能还因秋雨太冷,来到屋檐下,身上还冒着热气,他道:“陛下有旨,主簿及以上的官吏皆斩,其余人等流放西域种树。”

闻言,许敬宗板着脸道:“可叹裴行俭,押往西域的犯人越多,他就越烦。”

郭正一忍着笑意,甚至可以想到裴行俭在安西都护府发怒的模样,以前他也见过裴行俭,那是一个文人出身的将门才子,科举入仕之后,又辞了官,去打仗。

没想到这个裴行俭还有一身颇为高超的兵法,在西域无往不利,来大唐的使者,都怀疑大唐的文官也能领着大军出去打仗的。

事实证明,其实大唐的文官真的很厉害。

就连崔敦礼,现在换防到了松州,主持青海大局,一个兵部尚书的文官,转眼成了一个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现在的兵部尚书由于志宁担任。

这是今年夏时,所安排的变动。

听闻旨意,众人还在议论,见雨势小了许多,许敬宗走入了雨中,就要回家。

长安城外,一众人犯还跪在城外,等候着处刑。

一队队的官兵围了上来,刑部侍郎狄知逊站在众人面前,念诵着陛下的旨意。

刀斧手挥刀而下,一颗颗人头落地。

三百颗人头落地,来济在史书上写下,乾庆二年秋,于长安城前斩首犯官三百余人,流放西域五千人。

一场扬州之变,又是人头滚滚。

谁能想到一个如此和善又爱民的皇帝,下刀也会如此地狠辣,这一次的处置没有经过朝议,而是由辅政大臣赵国公亲自送下去的政令。

世人皆知,这个皇帝,真的很爱抓虫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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