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姜公子,你我便一直在此吧

平波河流在林江面前拐了个弯,乘流而来的大船稳稳停在林江与娅娜面前。

大船歌舞升平,曲调传出耳中,林江眼前隐隐浮现出心中曾几何时见过的景象,但他当时毕竟经历过迷途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那些他记得但却再也见不到的景象缓缓散去,只给林江心底留下的些许惆怅。

但马上,林江就听到自己耳畔旁边传来了娅娜的低沉呼声:

“爸爸…妈妈…”

林江一侧头,发现娅娜眼神已经变得迷离了起来。

她正下意识的朝着远处大船方向伸手,似乎想要抓住这艘船。

人总会在迷途船上看到最渴望的事物,而他们也很容易被迷途船所诱惑,直至登船之后,便是再也下不来。

林江心头泛起一丝无奈,伸手搭上女孩的肩膀。

些许炁息涌入女孩体内,娅娜意识稍清,她惊慌地抓住林江衣角,急切地指向远处的船。

“妈妈,爸爸,家人,家人……”

林江本来想告诉这姑娘这艘大船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可眼见着对方的眼神,林江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这句话。

被迷途船影响的人听到这种话,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他们想听的并非真相。

于是林江想了想:

“我认识这艘船的主人,到时候可以让他帮忙看看你的母亲。”

娅娜闻言露出欣喜神情,连连点头,随后乖顺地躲到林江身后。

迷途船舷上翻下一块跳板,先是高高扬起,继而下坠,垂直砸落岸边,掀起尘土。

船显然知悉来者身份,正发出登船之邀。

林江带着身边的小姑娘直接朝着船上走。

两人一登船,乘客立刻热烈鼓掌,有人歌唱,有人起舞,还有人端着千奇百怪的食物凑上前:

“快来尝尝,这可是上等的美味!”

林江瞥见盘中放着未识其种的薄切肉片,旁缀着酱汁。

“你这是什么肉?”

“是我孙子给我上供的。”端肉男子展露纯粹笑容,“他说是牛肉,我想也该是牛肉。”

“既然是你孙子给你的,那你还是自己吃吧。”

林江从乾坤袋取出酱肉,自食几块,又递些给娅娜。

娅娜茫然的接过酱肉,稍微有些疑惑的环顾了一圈四周,她只觉得这艘大船上的人都热闹的过分。

“我刚才在船上看到我母亲了……”

无人回应,她不敢拦人相询。

只得躲到林江身后,小口吃着酱肉。

轻舟沿河缓行,周遭渐起薄雾。

上次林江前往齐王居住的地点时,他一睁开眼睛就已经到了迷途船上,当时的船只周围便已经被浓厚的黑布所笼罩,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现在看来,这些黑布也不是凭空出现。

果不其然,雾中驶过片刻,两旁渐现片片漆黑。

那些直冲天际的黑布条正自雾中浮现。

娅娜明显被这一幕吓到了,她紧闭着眼睛,不敢睁眼。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娅娜只感觉脚下的船只稍微晃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声透亮的歌声也顺着她的耳畔旁边响起:

“脱却形骸云作裳,笑抛因果水中央。此间日月随我转,醉倒星河不还乡!”

那洒脱唱音令她睁眼,见船已稳泊岸旁。

望着这全然裹于黑幕的国度,娅娜惊得不自觉张大嘴。

她从未见过这般地界。

船板伸下,林江向下走去,娅娜紧跟着林江,生怕自己丢在这里。

二人转眼步入空寂城池,身后迷途船欢脱远去,只余这座缄默之城。

娅娜抓住林江衣角,林江则是沿着记忆缓缓前进,走过几条空无一人的小巷之后,两人终于到达了齐王宫殿前。

林江刚迈开脚步想往上走,就忽然听得这宫殿上方传来了热闹的吹拉弹唱之声。

抬首望去,竟见诸多乐器自道路两侧摇摇晃晃飘落而下。

唢呐、胡琴、二胡,更有诸多林江未曾见过的奇异乐器。

宛若一支盛情迎宾的乐队。

在乐声组成的夹道间,身着脏袍、面生黑痣、秃顶梳着两根细辫的齐王正大摇大摆踏阶而下。

一边走着还一边挥动着自己身体旁边两个看上去极其宽大的袖子,就好像像是招呼自己手下的臣民一样,大摇大摆就开始向下走。

“平身!平身!”

他振臂高呼,又在这板子上面原地跳舞,结果忽然脚踩到了自己的衣服下摆,整个人当场失衡,啪叽一声就摔到了楼梯上。

惊呼声中他骨碌碌滚落阶底,惊得娅娜急退半步。

林江眼睁睁看着齐王滚到了自己的脚边。

滚完最后一圈的齐王仰躺在地,眨巴两下眼睛望向林江。

“您还倒是颇有雅兴。”

“这怎么叫有雅兴了?”齐王抬头看着林江,眨了眨眼睛:“朕这不是顺着上面滚下来了吗?还不快把朕扶起来?”

林江看了看楼梯。

阶梯平缓宽阔,阶面开阔如台,莫说翻滚跌落,便是横卧其上亦非难事。

“您这种道行,能在楼梯上摔倒?”

“凡事总有意外。”

“若是你这本领都能出这意外,那说不定我哪天会吃饭噎死。”

“少和朕在这打马虎眼,”齐王眼见着林江压根就没有拉自己起来的意思,一下子就不乐意了,他索性就地扑腾踢蹬起来,全然就是一副小孩子耍脾气的模样:

“速扶朕起来,否则治你大不敬之罪!”

林江无奈一叹,终是伸手搀起齐王。

娅娜好奇的盯着齐王。

她虽觉此人身世不凡,可这般恣意情态却令人无所适从。

“这小鬼是齐王,方才所乘迷途船便是他的物件,有事但问无妨。”

林江按着娅娜肩头,少女喉间不自觉滚动。

她看向齐王,小心翼翼:

“我刚才在船上看到了我家人,他们刚刚去世……”

齐王瞥了眼林江。

“她被你的迷途船影响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除。”林江道。

“行吧。”齐王伸指轻点少女眉心,娅娜眸光霎时涣散。

直接向旁边一倒,摔在了林江的怀里。

探过鼻息,林江确认她仅是沉睡。

“等她醒来之后,她只会感觉自己做了场梦。”齐王转身一招手:“跟朕进宫殿吧。”

先前伴驾而出的诸般乐器蹦跳尾随,沿着玉阶雀跃入宫。林江横抱娅娜,踏入熟悉的殿堂。

落座在蒲团之上,齐王又是一挥手,把上次的肉糜端了出来,林江浅尝了一口,只觉得味道要比上次好一些。

“如何?所托之事可成?”

林江探怀取出柳芳月炼制的魂瓶置于案前。

齐王启瓶倒转,将那凝缩的魂灵哐当倾落掌心。

姜小姐幽魂蜷缩如芥,狼狈滚落玉掌,晕头转向地旋了两圈。

等爬起来之后,她也是下意识的左右环顾,当看到林江时,她脸色吓得惨白,直接四肢着地,身体向后一弓,头发都跟着炸了起来。

林江瞧了一眼,只觉得姜小姐现在这姿势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猫。

不过手心里的女人上就发现林江的大小好像不太对劲,她有些茫然的回头。

看到了两根辫子挂在耳朵上的齐王。

齐王的嘴角开始向上咧,先是到脸蛋,然后到耳根,最后到达耳朵上面的辫子。

“嘿,嘻嘻,呵嘿嘿,嘿嘿!”

他发出了怪诞的笑声,而在他手掌心当中的姜小姐也是被吓得脸色苍白。

她想要顺着这手掌当中逃离,可她这才发现自己甚至连动都动不了,眼睁睁看着齐王将她端到面前仔细端详。

齐王如赏玩稀世珍玩,语带温存喜不自胜:

“像,你真的太像姜公子了,朕还记得他当年带着人投奔朕的时候,他拉着朕的手跟朕说:‘田公!,你我可夺路争雄,取天下进囊中!’,朕当时信了他,还真的以为他要和我取天下为囊中!嘻嘻!哈哈!”

说到这儿,齐王直接把姜小姐放到桌上,他单手撑着自己半张脸,脸上挂着笑容,用一根手指将姜小姐推倒,等她站起来复又推倒。

齐王完全没有任何将姜小姐杀死的意思,正相反,他就好像是找到了什么令自己非常满意的玩具,满心的欣喜。

直到姜小姐缩成一团,在那里抱住自己的脑袋,瑟瑟发抖,齐王才心满意足拍手道:

“你放心好了,姜公子,齐国还在这里,之后你可以尽情和朕谈谈,如何将这天下纳入囊中。咱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在晚上乘着蜡火,彻夜长谈。”

姜小姐闻言,很果断的一翻白眼。

晕过去了。

林江第一次看到,灵魂竟然也会晕倒。

齐王心满意足。

恐怕在他彻底玩腻了这灵魂之前,这位姜小姐都不可能解脱了。

只不过……

林江觉得,按照现在这么个情况,齐王恐怕都玩上很久很久才会生了厌心。

他再看向林江时,就连那份笑意都额外带上了不少温和:

“这么多年了,这份夙愿总算是完成了。不过,姜公子离开时,还从齐国窃走了一片花园,那个你知道在哪吗?”

“知道。”林江点点头:“正好我也有些关于那花园的事情想问问你。”

(本章完)

第230章 原初大雾

林江给齐王讲了一下那片花园的位置,齐王直接一拍大腿:

“咱们这就过去。”

说完,他抄起还在昏迷中的姜小姐,小心揣进袖口,迈步就朝河边走。

林江想了想,干脆唤出来了方骨头,让他扛着娅娜,跟上了齐王。

到了河边之后,齐王轻轻一挥手,远处便传来了些许喧哗之声。

不一会儿一艘大船破浪而来,船板扔下,林江和齐王上了船。

眼见着大船行进,齐王掐指盘算了一下:

“过一会儿就能到地方。”

“乘坐迷途船的话,回京城是不是也不用多长时间?”

林江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是这样的,迷途船上有我专门的法门,只要是我布置过迷途船的地方,用不了多长时间都能到。”

“和雾气有关?”

听到林江问话,齐王立刻停下了正在逗昏迷姜小姐的手指。

他猛然回头,看向林江。

林江眼神不变,也是盯着齐王。

“我记得最开始见你的时候,你连天下百道都不知道。”

“游历一番之后,总归会知道些事情”

“常人纵是踏遍山河,也难知此类秘辛。”齐王目光复归柔和,“你知道多少?”

“其实没多少,我才刚知道进入某些雾气能传送。”

“那你所知确实浅薄。”

“可否请齐王赐教?”

“这可是天下人都少知的法门,”齐王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江:“不过你帮了我大忙,同你讲些倒也无妨。”

林江做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齐王招了招手,让周围的这些灵魂们让出一个位置,有几个灵魂摆来了一张桌子,给两人倒上了茶水,齐王也是大大咧咧的坐在一边。

林江对坐下之后,才发现这些灵魂们上的茶水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绿色。

还有点臭味。

他想了想,品尝了一口。

不好喝。

便是委婉的把茶水推到了一边。

虽然他什么都能吃,你不能给他吃这种东西。

齐王浑不在意,指尖蘸取茶汤在桌面勾画。

他先是画出来了一个并不怎么标准的太极图,然后用手指在中间画了一条横线,将这个太极图一分为二。

“生死之间,天地之初,皆有大雾,当然,我没有化原初为雾气的手段,现如今迷途船周围用的法门不过是坎水离火的劣等模仿罢了。”

林江微微皱眉:

“可为何原初的大雾能让人于咫尺间跨越千万里?”

“倒是好问题,这点我生前也未深究,直至死后才隐约查清些端倪。”

齐王说到这里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因为,这所谓无处流淌的岁月,只是一种错觉罢了。”

“额。”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凡尘初诞之际,世间本无生灵,唯有无处不在的浓雾。于浓雾而言,岁月奔流毫无意义。既无岁月意义,千里之距亦无意义,故在此雾中,所思之处皆可至。”

齐王抬起手指,林江这才瞥见茶水已蚀透指尖,伤痕却正急速愈合。

“当然,这种法门也不是谁都能用的,对于活人来说,岁月还是有意义的,生老病死,人世轮回皆系于岁月;但对死者而言,这些俱归虚无。

“所以这个法门只有死人才能用。”

林江脸色变得有点奇怪。

那我是活人还是死人?

虽齐王愿解大雾之秘,却毫无授法之意,林江不便强求,也未深究。

不过他仍然让柳芳月和络离把这些理论知识都记得下来。

寥寥数语便可阐明的道理,却可能是参悟某些秘法的关键。

有些真理凝结终局不过一言,推演之路却需耗尽漫长光阴。

更何况……

林江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湿炁,以及现在还在围绕在青泥洼旁边的那片大雾。

甚至踏云霞运作时,脚下莫名升起的云雾,都有可能和齐王所言“原初大雾”有关。

说不定自己已经接触到了这法门,只不过自己现在还尚且未研究透彻罢了。

船身轻晃停泊,林江四顾,周遭的黑色布条已悄然无踪,唯余弥蒙雾气。

齐王顺着船板下船,林江也跟在后面,两人踏在湿润的泥土之上,周遭的雾也随着风慢慢散去。

环视所至,此处正是花叶尽凋的荒园。

齐王左右环看一圈,脸色变得有点奇怪:

“这花园……真干净啊。”

林江听到这句话之后,表情也是不由得变得有点僵:

“这花园对你很重要吗?”

“药病术还是我齐国传承之一,虽然是他们姜氏的东西,但若能留下来的话,还是好的。”

齐王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侧头看向了林江。

林江仔细的想了想:

“其实我来的时候,这花园已经被坏了一大片了。”

“真的?”

“这话我可没撒谎。”

林江确实没撒谎,他来的时候整个花园确实已经报废了一大片。

齐王看向了远处,那只剩下一半的房子和缺了一大片子土地:

“好像确实,那你知道是谁拿走了剩下的一半花园吗?”

“我知道,是个戴着驴子头套的男人,他现在就在旁边的蓝科国。”

“哦,那我一会儿得去找他一趟,拿了我的东西,我得要回来。”

齐王边说着,边蹲到了地面上,伸手在这泥地上方一掠。

他挖出来了一块厚厚的泥土。

瞬息间迷途船下的河水漫涌,吞噬庄园,冲垮高坡上的屋舍。

黑泥在河水中急速消融,雾气亦随风散尽。

待四周消散,此处再度化为林江先前所见的巨大裂谷。

整座花园亦被齐王托于掌心。

“齐国始祖曾游历四方,在世之极南发现一片广袤沼泽,并在其中心寻得一方异土。”

齐王笑了两声:

“此土周遭常年大雾弥漫,鲜见天日。先祖初时以为此地无用,岂料一旦走出浓雾,竟直接从西南沼泽到了极北苦寒之地,险将他冻毙。

“当时我先祖不知道这地界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便觉得它宝贵。”

顿了顿,看向林江:

“日后若有闲暇,我欲再赴极南之地,你可愿同行?”

“为何找我?”

“与本王交厚者,大多身死,或是为俗务所困,难离大兴。看你倒是靠谱,还挺闲。”

林江:“……”

我确实很靠谱,但我没那么闲啊。

“待我处理完京城之事再说。”

“好。”齐王从怀中向外一掏,拿出来了半本册子,递给了林江:“这个是我之前承诺你的东西。”

大覡录上半篇。

如果是之前林江拿到完整的大覡录兴许还会挺兴奋的,毕竟他当时确实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术法。

但是现在……

林江的内视府邸当中,还有着如同山一样的丹术,这些丹术的含金量肯定都是要比大覡术高的。

这份奖励对林江来说稍微有点微妙了。

齐王似乎是看出来了,林江的表情稍微有点奇怪,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江:

“朕这可是天下少见的顶尖法门,其他人可是求都求不来,你又为何是这样一副表情?”

“没啥。太激动了。”林江把书册装到了怀中:“我还有点事情想拜托齐王陛下。”

“你帮了朕这么大一个忙,朕确实该多给你点东西,你说你想要什么?是金银财宝?还是天下美味?再或者是奇珍异宝?你就算是想要美人,朕都能帮你弄来。”

林江听到这里,实在是没忍住:

“你这里能有什么美人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亡者何其多,其中自有天下闻名的美女。需要我给你唤来一个吗?”

“罢了罢了。”林江立刻摆了摆手:“我是想托您帮我办件事。”

林江把手中孙忠残魂拿了出来,大概把自己的需求讲了一遍,齐王听闻,大笑:

“此事简单!朕一挥手即可!此人在何处?即刻去办!”

“在京城。”

齐王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现在的这个京城?”

“大兴的那个京城。”

“京城外面还是里面?”

“里面。”

“那我不去。”齐王脑袋立刻就如同拨浪鼓一样的摇晃了起来。

“啊?”

“城里有那老东西,朕只要踏进一步,他便要开坛作法,召天雷劈朕。”

齐王显然有点害怕。

看这样子说不准之前真被雷劈过。

林江不由得有点头疼:

“那您认不认识能进京城的?”

“朕亡故多年,认识的也多是死人。有此本事的,入京皆要挨雷劈。”

林江揉着额角。

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他思索片刻,脑海当中忽然像是有光芒闪过一般:

“那如果我能把这人带出京城?”

“这倒是可以,如果是京城之外的,朕倒是可以留上几日。”

“然后就是,若是我用腿跑,回到京城恐怕得需要许久时间,若是齐王能捎上我一程……”

“乘朕船的话,顶多三日,就能到达京城附近了。”

此事谈妥,林江也是松了口气。

要不然的话,他真得表演一手靠着腿横穿小半个大陆。

“那么,”齐王都是伸手摸了摸袖口当中还昏迷着姜小姐:“有劳告知那头取走另半座花园的驴子的具体位置了,朕该取回齐国之物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