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Vol·20 [春弦]

“拜托你了。”江雪明将日志本上的采购目录撕下,交给九五二七。

七哥接来一看,上边写的都是一些建筑耗材,于是心生疑惑,又问道:“你准备把这栋家属楼翻新一遍?听上去不靠谱啊,这不是治标不治本嘛?”

“那你说个治本的方法?”江雪明叉着腰,抬头看向整六层家属楼,又用双手比出矩形框架,像是在估量整个体育场的尺寸,没有水平测绘仪,只能简单看个大概。

“治本的方法”七哥琢磨了半天也没得出一个准确答案——从车站的角度看,像十六番制铁所家属楼这种地区,已经没有什么继续保留的价值,如果它的灵灾浓度持续增加,乘客的伤亡率逐月上升,等待它的,应该只有[死亡]这一个选项。

至于关停的方式,就是洁西卡说的,把整块分区的卢恩符文都铲去,其中的[亡命徒]会陷入永眠灰飞烟灭,什么都留不下。

“行吧.”小七也找不到其他的标准答案,但是江雪明说的这个方法听上去就很难完成——家属楼是按照战时避难所的标准建的,翻新的工程量是巨大的。

只凭他一个人

一个人?

“喂!”九五二七刚爬上摩托车,突然想起这茬,“你不会是想让那群活死人和你一起劳动吧?让他们和你一块改造这个社区?”

“你提醒了我,似乎可以试试。”江雪明低头画着设计图,就像是给咖啡厅做室内设计的练手作品,“谢谢啊,七哥,你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我要是劝不动那群怪人,就一个人慢慢把这栋[大屋子]给整理干净吧,洁西卡长官说过,我们最多有三个月的工期,三个月之后,有极小的概率会被这片地区转化成亡命徒。”

“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干完它啊?!”小七非常惊讶:“平时都这么勇的吗?”

“以前在卤味店打工的时候,不瞒你说。”江雪明有些不好意思:“本来还有两个同事和我一起做事,但是他们喜欢偷懒摸鱼,上班的时间也越来越离谱,后来就被老板炒鱿鱼了。结果我发现——我一个人的时候,反而能做得更快更好。”

江雪明微笑着,催促七哥去拿货物,“抓紧时间吧,估计还得麻烦你跑很多趟。反正都是打扫房间,洁西卡长官的房间很难打扫——这个也很难打扫,难做的事情并不代表不能做。我们可以慢慢来,慢慢来会比较快。”

洁西卡掏出空枪,狠厉叫嚷着:“你再骂!你再骂!~”

“算了算了算了洁哥.”阿星抱住了长官,一个劲给洁西卡嘴里塞旺旺仙贝。

“我明白了。”小七又心算了一下成本:“会花很多钱的,建材虽然便宜,可是如果你还要买其他的东西,像是草叶植被盆栽什么的,像是聚乙烯PVC/玻纤还有铝合金这种装修材料,这些玩意按车站的运力来算,想运到这里,价格都是贵上天的哦!”

雪明义正言辞毫不要脸:“我考虑过了,你可以瞧不起我,但是不能瞧不起阿星的银行账户。所以可能会拜托你多跑几回,附近有贸易中转站的话,也帮我问问价吧?手眼通天的白青青小姐姐?”

“嘿!~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小七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拉上摩托车的油门,一溜烟往城区钻。

“明哥,那我们呢?”步流星也没事情干了,腿上的割伤,已经叫江雪明用三角绷带缠上,但是走路还会跛脚。

江雪明:“你的腿能跑吗?”

“跑肯定是跑不太动,我感觉小腿的跟腱都断了。”阿星拉起裤管,三角绷带都止不住血的样子,“明哥,你问这个?是想回社区里看看吗?要不你和洁西卡长官两个人去?”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不放心。”江雪明掏出白夫人咖啡,找洁西卡要了一瓶水——从大背包里拿出铁锅和燃气灶。

他把空调制冷剂的GAS瓶装上迷你灶台的引气接口,开始烧水做咖啡,一点都不着急,也不打算动用万灵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等咖啡做好了,步流星喝完,断裂的跟腱和肌肉重新连接,他原地蹦跶起来,又做了几个立定跳远。

“好了!明哥我好了!”

“那就走吧,我们再进去看看,去住户家里走访?”江雪明说着,又看向洁西卡。

洁西卡一时半会没听明白江雪明的意思,“你还想回去吗?回到这个小区里?”

江雪明满眼无辜:“对啊,我不进去,怎么知道要买什么?要给这些居民带什么?光问你吗?洁西卡长官?你这个女孩子,全身上下都是秘密,充满了日式谜语人的味道——对付这些亡命徒,我得逐门逐户问清楚了才安心。”

“维克托老师说过的!我们得主动进攻!”步流星倒是立刻明白了明哥的意思:“把这个大屋子收拾干净!”

“这栋楼像是你屋子里的垃圾一样,等着它们慢慢烂掉,发出来的臭味被新的乘客闻到了,还伤害到了新乘客,那个时候车站恐怕真的会把它连根拔除吧?你也说过,这座城市里,有很多很多区块就是这样消失的。”江雪明细心的解释着:“长官,我能理解你心中的[不安]——就今天,你在办公楼里,我们刚推门进来,看见你准备上吊自杀”

“嗯”洁西卡抿着嘴,一副心虚的样子。

江雪明接着说:“我当时想不明白,后来想明白了——你应该是想把我们吓跑?安全员死了,乘客没有了向导,大多数情况都会中止这次调查任务——你想用这种方式保护你的恩人和亲人,保护你的朋友们?”

“对不起!”洁西卡立刻鞠躬道歉:“对不起!我确实有所隐瞒!”

“明知故犯之后再道歉,是很恶劣的行为,我不太能理解.就是洁西卡长官我实话实说啊。”江雪明形容着:“啧,我很难理解这种复杂的情感,可能和你聊不来,我是个很实在的日子人,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老土,我的妹妹也这么说,我能杀死她所有的幻想和浪漫,是个很[没意思]的人——

——我不喜欢小确幸,或那种矫揉造作的复杂感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吗?你们日式故事总是弯弯绕绕的,总喜欢用复杂的语句去描述支离破碎又美好虚幻的东西,我不爱看动画片也是因为以前被类似的奇怪故事伤透了心,看见那种别扭的叙事方式,我就跑得飞快——说起来有点冒犯的意思了,抱歉。”

“我明白”洁西卡抿着嘴,满脸不好意思:“我会好好配合你们,有一说一!有一说一!中文成语,毕生所学。”

“那么就好说了!我们走。”江雪明收拾好燃气灶,合上日志,变得精气神十足。

步流星:“回去?小区里?”

洁西卡:“回去干什么?”

“BOSS给我们安排的这趟旅途,这个B14景区又破又烂,里面还有一堆宰客的[亡命徒],做装修工程呢,首先要搞安全防护,不然怎么开工生产?”江雪明一板一眼,从伏尔加的尾箱掏出三张新的塑布披风,检查最后四个冲锋枪备弹匣:“我们进去,和他们好好聊聊,聊到他们不想聊为止,然后根据他们的行为习惯,给他们写[安全规范指导书]。”

三人照常走过体育场小道。

江雪明逐个清点场上运动员的数量——把各类运动器械的账单理清楚。

紧接着和四位网球手,还有两个裁判聊了很久很久,又和看球的一家三口聊了很久很久。

大概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惊喜,也没有任何惊吓。

生活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

在洁西卡长官的帮助下,江雪明了解到,这四位运动员需要的东西还真不少——

——紧接着,江雪明在日志本上写满了字,撕下来交给洁西卡。

“回头你找侍者大人要个告示牌,把这段话挂在网球场的铁网上,靠近入口,我们走以后,让其他乘客看看。”

“这个是?”洁西卡不认识多少中文。

步流星拿出自己的日志,照着写了一遍日语,把纸张撕下来交给洁西卡。

[十六番制铁所·网球场]

[亲爱的乘客,在你右手边有四位正在打网球的男女,他们来自苏联时代,有一位曾经是奥运会的运动员——与他们沟通时,最好不要讨论1990年之后,苏联解体的事情,否则你可能会死。]

[如果你发现他们手中的球拍锈蚀腐烂,网球丢失,在一楼的仓库应该有我留下的备用品,如果你找不到备用品,说明这里已经荒废了很久很久,要直接开溜。]

[这四位运动员都喜欢三道杠的吸汗衬衫,对鞋子没什么讲究,如果你带了功能饮料,可以送给其中两位女士,白头发大眼睛的叫斯琴涅娃,黄头发小鼻子的叫萨沙,都喜欢牛磺酸饮料,可以提升她们对你的好感。]

[两位裁判不喜欢说话,他们喜欢吃玉米饼,这种零食很干净,不带油水不黏手,适合在比赛时吃。]

[旁边的一家三口是日本关西人,都姓松下,丈夫很喜欢赌博,不要说关于赌博的话题,他的妻子会试着杀死你——

——妻子会问你钙片的事情,如果你没有钙片的话,牛奶也行,实在找不出这些东西,就不必去打扰他们了。他们的孩子可能会羡慕你的身高,缠着你问东问西。]

[九界车站·乘客:江雪明]

“这些是”洁西卡捧着两张纸条,才明白这两位乘客打算干什么,“这些是留给其他乘客的吗?”

“洁西卡长官,你的中文很烂,我有必要写下这些东西,免得你在和其他乘客沟通的时候词不达意。”江雪明解释道:“整个过程会花很多很多时间,就像是打扫房间一样无聊。”

“不不不!不不不”洁西卡一个劲的点头:“谢谢!谢谢你!”

“不客气,我估计这个告示牌要经常更新。”江雪明又嘱咐道:“你不可以偷懒。”

洁西卡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嗯!”

二十四个小时之后。

一楼的所有功能场所大门上,都多了一张小纸条。

俱乐部舞厅、麦当劳餐厅、大食堂、浴室和社区居委会的办公室。

里面的每个人,每个亡命徒的基本情况,与亡命徒沟通时需要注意的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只是还不够详细,江雪明没那么多的精神力去深挖这些旁捎末节。

本来谈话就是一件非常消耗精神力的事,要避开[禁句]察言观色,时刻留心谈话对象的精神状态,连续二十四小时不断的说话,是非常辛苦的事。

阿星在一旁有样学样,明哥偶尔走神的时候,他就会立刻接上话题,免得怠慢了这些容易陷入狂暴状态的贵客。

期间只发生过一次险情。

——对付乒乓球台的扎堆人群时,江雪明也不敢上去直接打招呼,那地方人太多,都是壮年的汉子,还在拿空烟盒打赌,看起来个顶个的脾气火爆。

于是他就叫洁西卡长官把这些人都拆开,一个个传唤过来。

其中一个汉子输急了眼,刚走到球场外缘就变成了丧失神智的癫狂状态。三人不得不跑出小区,在门外等待卢恩保险发挥作用。

江雪明在车上睡了十个小时,这一觉睡得特别香。

在精神力消耗完之后,进入睡眠状态时,大脑完全放松下来——把大脑里的垃圾废液全都排出去。

当他醒过来时,还能发现辉石在闪闪发光,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或许是好事——或许他偏光六分仪也说不明白的精神力,从[规格外]变成了更加[规格外]。

第二天,七哥开着一辆大卡车,载着建材回来。然后被雪明拉进了小区。

四个人开始逐门逐户筛查所有的住户,聆听他们的需求,他们的故事,他们不可冒犯的独特[禁句]。

——紧接着,将这些信息都变成一张张告示,一句句谏言。

变成[安全规范指导书]。

第七天。

[居住区一层到六层楼道]

[你会看见一位华裔卫生阿姨,她的名字叫李香云,她负责这栋楼的保洁工作,很喜欢唱歌,如果你会唱《浏阳河》或者《我的祖国》,可以试着和她搭讪,她对每家每户的情况都非常了解,是个热心肠。]

[如果你不会唱歌,我也推荐你试着唱一唱,乐谱我会留在最后,李香云阿姨并不会因为你五音不全的乐感而嘲笑你,她会抓着你的手,像是指挥棒一样,教你唱歌。]

[她手下有八个轮班的勤杂工,只要你成功攻略了这位阿姨,她会热情的给你介绍每个房间的住客,她在这个小区,算是德高望重的人,基本上只要她在场,没人敢乱发脾气。]

[如果她的打扫工具坏了,你一时半会找不到代替的东西,仓库里也没有了,你可以试着和她一起弯腰捡垃圾,然后找机会开溜。]

[九界车站·乘客:江雪明]

写下最后一笔,撕下书页,关于[亡命徒]的处理办法,江雪明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

剩下的那百分之二——来自英英幼稚园的六个小孩子。

这些孩子们的脾气是真的难搞,不过三四岁的年纪,话也说不清楚,一旦找不到爸爸妈妈,或者老师也哄不好了,就会立刻[死]给你看。

紧接着这种癫狂的情绪又会往外传染,迅速变成一场毫无征兆的暴乱。

江雪明也很头疼,他没照顾过孩子,白露从小就很乖,和他自己一样乖,不哭不闹的,因为一哭一闹就得挨板子。

可是这些小宝贝打不得,打了也不怎么长记性。

他想了半天,总不能给几位老师传授P90五十连发教育办法吧?

——仔细琢磨下,那场面可太癫狂了。

洁西卡也无能为力,以前她在工作之余,也会来教家属楼的小孩子们做题,不然怎么好多人都喊她洁西卡老师呢?

对付这些宝宝,她是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

在幼稚园破破烂烂的旋转木马上,四个人坐成一排。

“算了。”洁西卡扯着江雪明的衣袖,用中文说:“有些事情,做不到,不强求。你,做很多很多了,很多很多,谢谢你。”

“不算,不能这么算了。”江雪明咬牙切齿的,满眼的不甘心:“一个屋子打扫到一半,你喊我住手?你要急死我?”

“你这个家伙”洁西卡改用日语,因为中文的气声她说不好,“很奇怪啊真的很奇怪啊”

她控制不住气声,是因为正在哭。

“为什么你对我们那么那么好?我不明白.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做完这些事情吗?我本来还以为你在说大话!要客客气气的安慰我而已!”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阿星你也别翻译了。我估计没什么营养.”江雪明习惯性往洁西卡手边递纸巾:“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得这么厉害,洁西卡长官。”

步流星插了句嘴:“洁西卡长官在问,为什么咱们要帮她做这些事情?”

江雪明坦言告之:“我第一次做装修设计,想练练手,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工业风改装案例吗?我就想啊.要是以后能搞个厂房改咖啡厅也不错,毕竟厂房很大,还有悬架横梁轨道多功能焊机这种酷炫的工业机器,把我心爱的泥头车停进去”

九五二七:“你还惦记你那泥头车呢?!谁家咖啡厅里有泥头车啊?”

江雪明也没搭理小七:“把我心爱的泥头车停进去,不光能运货,随时都能检修,这多好的练手机会啊.难道我咖啡厅进了几个不讲道理的熊孩子我就得放弃吗?”

听着听着,洁西卡就开始拉防空警报,扑在七哥的肩上。

“这个人他说谎.”

七哥没反应过来:“啊?”

“我以为我原本以为.他是开玩笑的.他就随便做一做.”洁西卡挥着小手,也说不清楚话:“四百多个人,我的妈呀,他真的一个一个,一个一个问过去,一张纸一张纸的慢慢写完了,侍者大人,我还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写完这个故事,就结束了——结果我才发现,他是真的想,让我的家人们活过来!”

想到此处,洁西卡只顾着擦眼泪,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改用蹩脚的中文形容着。

“他骗人,他说他很‘没意思’很‘不浪漫’很‘老土’——这不对,他是刀子,他刀我!呜呜呜呜呜.”

“阿星!”江雪明没工夫照顾洁西卡长官的小情绪,“我们走!”

说罢——他就起身拉住阿星的胳膊往居民楼去。

步流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去哪儿啊?明哥?”

“你小时候喜欢看什么?咱们去翻翻洁西卡长官的DVD库存,整点碟片来哄这些小宝贝。说不定有用呢?办法总比困难多。”江雪明仔细想了想:“这些小孩又不会长大,应该一直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我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如果我永远活在三岁,老师整天教训我,要我为了未来努力学习,我不发癫谁发癫?”

步流星两眼一亮:“有道理啊!明哥!”

俩人一合计,给幼稚园的小宝贝们弄到了《猫和老鼠》的十六张光碟,幼儿园的多媒体电视太老太老,又托七哥去武装雇员的办公大楼去取新的电视机。

结果呢——

——结果几个幼师看见电视里放出汤姆和杰瑞,笑得比孩子还开心。

阿星和雪明搞定了所有亡命徒的[安全规范指导书],一刻都没停下,跑到大货车上,把建材卸下来。

除锈剂和焊条铝板钢件都拖到家属楼铁栅旁边,从门口开始,一路往里翻新。

在角磨机的电源插上安保室闸口的那个瞬间——

仿佛一切都开始呼吸。

一切的一切——

——所有一切。

都像是脉搏中透出的[春弦]。

看门的蓝领阿叔拿走了江雪明手里的磨机,随手抽出两只工装手套,笑嘻嘻的用日语说。

“欢迎回来,贵客盈门,就稍事休息一会。”

步流星刚准备提着油漆桶往体育场去,要刷完整个网球场的十面大铁网和夹道护栏,是不小的工程,镀铬漆也十分沉重,他走得很慢,小心翼翼的。

阿星突然感觉手一轻,就见到乒乓球场的几个大哥光着膀子,随手提走了他手里的东西。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阿星一拍脑门,想通了,飞也似的跑出门外,抓着江雪明的两肩使劲摇晃,“明哥!明哥!活过来了!活过来了!都活过来了!活了活了!”

“阿星,这些亡命徒,应该是知道的,他们知道自已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江雪明想了想,仔细的想了想:“只是一直在假装自己还活着——所以听见那些[禁句]时,才会变得偏激抓狂,就像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只是这种症状在亡命徒身上要严重得多。”

步流星指着小区里的人们,指着那几位正在挥洒汗水,努力工作的人们。

“那那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认为,人本身就非常热爱劳动,就像是在春天播种,充满热情的呵护庄稼,期待着在秋天收获——和维克托老师说的一样,他们找到了勇气的寄托之物,击碎了内心的阴霾恐怖。”

江雪明依然在卸货,将建材电缆往外丢,立刻有更多的居民跑到外面来——卢恩都认不出这些[亡命徒]了。

一个手脚麻利的阿叔爬上货车喊着号子,把瓷片箱子小心翼翼的递给同班伙计。

“工长!工长!车!车上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今天过年!也要加班啊?”小工结结巴巴的挂在货车的卸货板上,他很矮,双脚都没沾地,眼中满是期待。

工长以指为枪震声怒吼:“别问!做了再说!”

“好!好!我去喊三班四班的懒鬼起床。”

说着这个小工麻溜跳回地面,一路飞也似的朝大楼奔跑。

不一会——

——雪明和阿星就听见家属楼的广播站传出尖锐刺耳的啸叫。

方形的喇叭口已经年久失修,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看见有人挂上安全绳架上梯子爬上四楼高的线杆,正在修理这破玩意。

在那一刹那

“当心!”阿星望着那个方向,两眼失神尖声惊叫。

正在修理喇叭的工人从十来米的半空跌下来,年代久远的安全绳也失去了作用,断成两截。

他重重的摔在地上,一声闷响传出去很远很远。

大家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齐齐看着那个在地上挣扎哀嚎的可怜虫。

可是——

——可是不过十来秒的功夫,那位工人立刻站了起来,身上的骨骼与肌肉重新黏合。淤伤和骨折都慢慢的痊愈了。

他在大声怒吼着,像是丢了脸,又像是伤了心。

“嘿呀!看我干什么!动起来!动起来!”

这七天非常短暂,也非常漫长。

十六番制铁所家属楼就像是一座监狱,亡命徒就是囚犯。

江雪明能喊出这栋楼每一个人的名字,他莫名奇妙的想起了维克托老师说过的那个故事——那个作家大卫小子,给犯人们写家书的故事。

他搞不清楚,不明白,这到底是维克托老师提前泄题,给他们安排的参考答案,还是命运使然,冥冥中的巧合。

他和步流星的日志本,已经没有多余的稿纸能撕了——四百多个居民的[安全规范指导书]把他俩的宝贝日志掏空了。

小七和洁西卡也跑了出来,当她们看见这些亡命徒活灵活现的样子,只觉得不可思议。

洁西卡急匆匆的问工长:“你们要干什么?艾里力克叔叔!你们要干什么呀!”

工长立刻答道:“不知道!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那东西用完了怎么办?”洁西卡又问。

工长接着答道:“那就休息,总会有事情可干。”

“七哥.”江雪明还没开口说完。

“懂!”小七攀上大卡车的驾驶位,又跑去拉货了。

大卡车越跑越远,在城市中拉出一串黄滚滚的浓烟。

洁西卡和江雪明,还有步流星排排坐在马路牙子上。

身后的居民们渐渐散开,抱着铝板跑去远方,拿住毛刷爬上铁网。

看门的阿叔依然在用磨机对付铁栅上的锈烂的疙瘩。

那么安静,又那么吵闹。

洁西卡抱着膝盖,看向城市很远很远的群山。

“做完这些.你们就要走了吧?”

步流星立刻说:“应该是的。”

江雪明:“不着急。”

“不着急?”洁西卡又问:“还有什么事情吗?我觉得已经可以了.已经大家都很好了。我看大家.都是超——有精神的!”

江雪明点点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仪式没有完成,新年的晚会,新年的钟,还有开开心心的红白歌会!”

“呜噫!——”洁西卡立刻进行一个警报的拉。

江雪明问阿星:“她怎么反应那么大?”

“我不道啊.”步流星想了想,稍微共情了一下。

然后阿星也开始拉警报。

那场面和两台特殊用车似的。

左边是救护车,右边是消防车。

雪明就在中间,很不理解。

真的很不理解——

——于是他找了个会说中文的对象,试图理解一下。

“阿星,你.你解释解释.”

步流星:“我想了!我认真想了!刚才我就在想那个事情——你要给洁西卡长官安排一个新年晚会是么?”

“对啊,你打扫完屋子,不得庆祝一下吗?哪怕整点薯条呢?”江雪明的想法很简单,“扫旧迎新,多实在的事情。”

“对对对!就是这个新年晚会.是特别为她准备的吗?”步流星又抓着这个话题没放手。

江雪明:“是的,之前洁西卡长官说过,大家想办一个新年文艺汇演。我调查过家属楼里的居民,他们会什么才艺表演,我也了解过,私下征求了他们的意见,然后做了一版节目单,但是没写出来,日志本不够用了。”

阿星立刻给警铃续了一管电池。

“我也是想到这个!刚才你说了好多话,我一下子脑子没转过来,才发现你说过,要装修这栋楼,也是为了开咖啡厅,要试着搞装修设计练练手——我这不就想起来了,你居然记得清清楚楚啊?一直把咖啡厅都放在心上啊?你真的.”

“我就说这个家伙很奇怪吧!步流星先生!”洁西卡抱着雪明的左边手臂,隔着一个身位用日语嘤嘤嘤。

“是的呀!是的呀!”步流星抱着雪明的右臂,但是雪明很灵活,没能抱住,只能揪住衣服用日语回答,“打一见面我就知道!他这个人很靠谱!”

江雪明坐在中间,僵住了。

他面无表情,也不好做什么表情,心中想的是其他事情。

“难道.他们一开始真的只是随口说说的?乐子人都是这么随便的吗?”

(本章完)

第60章 Vol·21 [おどるポンポコリン·大家

老旧的镀锌水管换成不锈钢与PP聚丙烯。

各个阀门泵机里外里翻修换新,密封胶圈和电机线材全部换了一遍。

大堆发黄的喷砂毛玻璃拆下来,换上新的夹金属丝延压玻璃,能用很久很久。

大楼迎接紫外线大灯的一面做了新漆,在背光那一面,能看见很多很多连环画,是给英英幼稚园孩子们准备的礼物。

仓库里的货品分门别类,为各个房间的居民准备了至少能用四年的耗材——但是,像厨房的素食菜品这种东西没办法确保长久供应,这些问题只能交给洁西卡长官来处理。

“这份清单就交给你了,李香云阿姨。”江雪明递出去新的油纸账本,交到保洁阿姨手上,“仓库的管理员,还在这栋楼里吗?”

“那是我丈夫。”保洁阿姨拿走账本,笑眯眯的说:“很早很早以前就走了。”

“哦不好意思。”江雪明抿着嘴,怪难为情的:“我不该提这个事情。”

“应该就死在地震那会,来不及跑就被货架砸死了,当时情况很乱,救援队进来,有很多尸体都找不到工牌,他们又说这是灵灾,把遇难的人们就地掩埋了。”李香云阿姨一点都不在意,撇过头,看着一排排货架,看着又大又挤的仓库。眼睛里的黑色油脂起伏不定,一会瞳孔变成黑色,又变回棕色,情绪很不稳定的样子。

江雪明顺手就把阿星的大录音机交出去:“阿姨,我想把这个东西送给你。”

“这是什么洋玩意?”李香云不明白,但她能从两个扩音喇叭和磁带盒,猜到它的用途:“是放歌曲听的吗?”

“是的。”江雪明又往背包里一阵捯饬,翻出来两盒磁带。

是中国歌舞剧院合唱团的录播带,收录了《在太行山上》和《我的祖国》。

阿星从明哥身后冒出头:“对对对!我还托九五二七找人录进去李谷一老师的《浏阳河》,《我的祖国》也有郭兰英老师那个版本的,阿姨,你还想听啥?”

“我不晓得搞这个洋把戏。”李香云阿姨撩着头发,眼神干巴巴的,不安的揉搓双手,像是想去拿住录音机的提把,又怕把这个东西给用坏了。

江雪明:“阿星,教李阿姨用。”

过了几分钟,李香云阿姨终于搞明白磁带怎么塞,消磁重录和暂停,还有快进倒带几个功能键的用法。

当她按下播放键时,弦乐的INTRO前奏进来,她立刻就跟上了节奏。

李阿姨摇着手,身体也跟着轻轻晃。

她拿住江雪明的肩膀,哼唱着。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在仓库里忙碌的杂工大姐,一边捯饬着抹布和消毒液,一边跟着李阿姨唱。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阿星又从包袱里掏出新的磁带,放在一个大纸箱里,有很多很多不同年代的歌,雪明也塞了一张磁带进去,是江白露的珍藏,在两兄妹还没出生,在二零零零年发行的《Jay》——虽然不知道李阿姨会不会喜欢,但白露和雪明都很喜欢。

他们不再去打扰仓库里的人们,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站在大门处看着远方。

大体育场上的椭圆跑道旁,不同的人种根据不同的故乡,搭起了不同的舞台。

波列契夫和刚察洛夫两位网球裁判搭起了投影布,和组别里六位工程师,三十三个组员一起看着《1990年5月9日胜利日大阅兵》。

放完了《万岁,我们强大的祖国》,紧接着是《神圣的战争》与《斯拉夫女人的告别》,仿佛回到了克里姆林宫下,与军乐团方阵一同击鼓吹号。

隔壁是拉美裔的好邻居,他们在台上载歌载舞,有个叫克里安迪亚诺的泥瓦匠和朋友们拥抱在一起。

因为他拿出了传家之宝,那是马拉多纳的一件球衣——那个舞台上正在播放1990年,球王马拉多纳单枪匹马摧毁尤文图斯的最后一场比赛。

来自欧洲的朋友们聚在一个回形餐桌前大声齐唱。

意大利的恩里克大厨,能处理肉品,也能吹长号。

厨房的红案小工提着贝斯,刚刚把电吉他交到艾里力克工长的手里。

副手施工员坐在钢琴前,弹起了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

在1990年,皇后乐队的主唱佛莱迪·摩克瑞举行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生日派对,于1991年11月因艾滋病去世。

北美的红脖子们没有搭起台子,他们到处晃悠,偶尔会试图混进别家去弄点薯条,唯独有个黑叔叔用星条旗当披风,戴着墨镜抱着电吉他,让他的助手作萨克斯伴奏,在一群听众的簇拥下,唱着灵歌,唱起B.B.King的爵士乐。

东亚文化圈的哥哥姐姐们在布置主舞台,他们托七哥弄到了一张邓丽君的金唱片奖作品,名字叫《泪的条件》。

但是七哥还是没敢报名——她本来也想上去唱首歌,想唱《我只在乎你》,唱给雇主听听。

后来她才发现调音台有1991年红白歌会VCD,邓丽君为这场红白歌会献唱《我只在乎你》——后于1995年因病去世。

她琢磨着,这些广东来的好哥哥都听过原唱了,自己也没必要上去丢这个穿越时空的大人。

《我的祖国》快要放完了——在“朋友来了有好酒”这一句之后。

李香云阿姨愣了那么一会——

——因为她望见,从库房的麻布毯子下钻出来一个机灵的大爷,打开地下室的隔板门扉,手中握着光秃秃的木杆子,像是五六式冲锋枪朽得只剩下了把柄,这大爷两眼放光,中气十足的喊。

“若是那豺狼来了!有迎接它的猎枪!”

那位大爷就是李香云的丈夫,也是这座仓库的管理员,

李香云阿姨想通了——

——丈夫年轻的时候打过很多仗,怎么可能会被地震击倒呢?

只是没人去整理库房,没人移开那沉重的铁架,没人发现在地下室里,还躲着这么个老机灵鬼。

“我以为你死了.”

“在很久很久之前。”

另一边——

——洁西卡长官叉着腰,站在舞台上。

她换了一身红白相间的打歌服,特别特别精神,特别特别开心——这是她的第一次登台演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看见舞台的布置,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布景!OK!”

“——乐队!OK!”

“——场务!OK!”

“灯光!很不OK!”

紫外线大灯照在体育场上,有种无精打采的感觉,需要一点活泼的气氛了!

毕竟她接下来要唱的,要讲述的故事,要表达的热情,需要更加热烈欢快的光。

她往台下跑,正撞见正在化妆的阿星和雪明。

阿星往脸上贴了假胡子,戴上墨镜和羽毛帽,穿着猫王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把迷你电吉他,花里胡哨的。

雪明要中规中矩得多,他啥也没换,说实话要不是洁西卡长官要求他帮忙上台作合声表演,他实在不想营业了。

“拜托了!江雪明!拜托了!有没有!Bling☆Bling的光?像是迪斯科舞厅彩球!”洁西卡说起中文顺畅不少。

江雪明疑惑:“俱乐部好像没这种玩意,我想想办法.”

“没有也没关系,算了算了”洁西卡情绪低落下来。

步流星一边给自己贴胡子,另一只手给洁西卡长官戴墨镜:“长官,你中文越来越好了,和谁学的?”

“小恩里克老师!我教他下将棋,他教我中文。”洁西卡答道。

就在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天的时候。

江雪明从工长那儿弄到了几个人,用热弯玻璃造了一个不透光的彩球,但是没有很强的光源,施工大灯的亮度不够强。

他拔出魔杖,往灯架里一塞,电机带动平台开始旋转。

魔杖不听他的话——半天都不肯发光,就像是感觉受到了侮辱。

于是江雪明就说:“拜托了,朋友,帮我这个忙,十六番制铁所里的炼钢工人个顶个的专业,他们最年轻的师傅也有五十年的打铁经验,除了热处理,我还想和他们学学压铸冷锻法,听他们神神秘秘的私底下议论,要研究出一种超高压声波去杂质的苏联黑科技炼钢工艺。如果你”

话音未落——

——斑斓的彩色光线从热弯玻璃的各个色块中迸射出来。

透出的光束刺穿了天顶的浓雾,直接照亮了数百米高的岩窟顶盖。

灯罩的闪粉像是一颗颗星星,落在体育场的每个人身上,在刹那,远方的人们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

洁西卡扶着墨镜跌跌撞撞跑上舞台,又当主持人,又当歌手,摆着帅气的架势。

她用中日英三语作自我介绍。

“死偶机关城·武装组部队·番号900113·组员编号10007714·军衔暂时没有·但肯定是中士以上·超级能打·不知道这种生活还要过多久可是很想吃中国菜·特别是不隔夜的新鲜蛋炒饭今年十七零不知道多少个月的美少女战士——朝香洁西卡!”

步流星抱着电吉他一路小跑登上舞台,凑到主唱身边一块摆出骑士变身的架势。

“本大爷是.”

“好了够了跳过这段。”江雪明顺手就把话筒抢回来,塞到洁西卡手里,“他要给你说贯口最少唠上半个小时,得吓跑一半的观众,剩下那一半是被他抓着问星座的。”

出于礼貌,洁西卡回头指向架子鼓的方向。

“感谢来自那不勒斯的恩里克太太!”

人们跟着主唱的手看去,灯光之下,恩里克太太身上的抹胸还沾了油污,外边就是一件火红色的工装背心,那头橘红色的头发像是火焰一样燃烧起来,耍弄鼓棒的手法就像是在耍弄厨房的刀具——可能这位太太在料理家务时一直都有个音乐梦想,能从对孩子比划的刀法看出点乐理节奏来。

一瞬间,口哨声,欢呼声。

如雷鸣一样的掌声响起来。

“感谢来自汕尾的白子衿小姐姐!”

洁西卡又指向键盘合成器的综合效果器总台。

七哥尴尬的笑了笑,伸出手像是猫爪爪挠了挠,做了个“你们好”的姿势。

洁西卡:“B.B.Queens!~大家来跳舞!”

报幕结束——那本就是1990年红白歌会上,樱桃小丸子的主题曲。

恩里克太太双手的鼓棒互击,紧接着敲出镲响,好比跑步比赛裁判手中的气枪发令。

所有的[Sventura·不幸]都变成一句刚从洁西卡长官那里学来的,滚烫的[LuckyDA☆ZE·撞大运了!]

她用鼓点提醒着舞台上的伙伴们,快快释放热情。

四记超重音低沉鼓点带着键盘的INTRO前奏一起,要点燃整个体育场。

洁西卡站在话筒支架前,还有点紧张,有点怯场——她怕自己进快了,又怕自己进慢了。

没有排练,没有预演。

对于十六番制铁所的家属楼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是旧的,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

她僵硬地晃肩扭腰,头发跟着甩来甩去,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知道有几百双眼睛盯着她。

第一句歌词唱完.

“なんでもかんでもみんな”

[有什么做什么,大家一起来!]

那种害羞的意思,要她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但是——

——尾音还没结束。

步流星立刻嚎出一口干燥粗粝的烟嗓。

“Oh!~~~~~Yeah!~~”

洁西卡马上接住:“——おどりをおどっているよ!~”

[一起来跳起舞吧!]

“おなべの中からボワっと!”

[从锅子里面噗的一声]

步流星立刻跟着罗马音作了和声:“Bowato!”

[噗的一声!]

洁西卡立刻露出超开心的笑容,一二段歌词都搞混了——像纤细竹篙一样的手臂展示着阿星。

“お笑い芸人登場!”

[搞笑艺人登场!]

雪明在舞台上努力营业,跟着洁西卡像是演舞台剧似的,她怎样做摆手舞——自己也有样学样。

洁西卡干脆将错就错,把第二段先唱完了。

“いつだって迷わない!”

[无论何时都不要迷惘]

“キヨスクは駅の中!”

[车站内的小商店]

“そんなの有名!”

[是那样的有名]

“タッタタラリラ!”

[哒哒哒啦哩啦!]

他偶尔回头能瞥见,七哥在键盘与合成器两头来回不停双线操作,一边摇头晃脑的兴奋模样。

还有阿星和发癫一样不时喊出的“GotGotGotNow!Baby!~”

雪明想着——鲁迅先生不光写过《野草》和《热风》。

先生还说过,人与人的感情并不互通,但是雪明并不觉得他们吵闹。

因为鲁迅先生也讲过另一句,就像是应付老师点名准备的第二句——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那是一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新年晚会。

七哥在表演之前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不过两个八拍就开始暴露本性,朝台下观众抛媚眼送飞吻。

那是一个鸡飞蛋打,混乱难言的新年晚会。

东亚文化圈里两个韩国柴油工程师朝台上丢了俩鸡蛋——说那个是胖子和小男孩,七哥当场就化身为专业的[Killer·杀手],要开着泥头车送这两根棍棒去异世界开始新的冒险。

那是用一串单薄的文字,很难很难说清楚的,难忘的新年晚会。

——那两颗鸡蛋被江雪明捡回来,在它们半死不活恢复原样的时候,用它做了一份蛋炒饭。

然后看着念旧的洁西卡长官打开[Paintoast·前有痛苦,但是干杯!]的手提箱,一勺一勺送去娜娜美嘴边。

洁西卡一边哭,一边喂,一边吃,一边想。

“这不还是隔夜的吗!?”

箱子里的娜娜美倒是没什么怨言,由于没有心血管系统的支持,她也不用琢磨太复杂的事情,吃了饭就吐出去,然后看着好姐妹给她翻开最新的漫画。

就这样,就这样——

——晚会结束之后,新年的钟声敲响。

尽管人生不会再转下去,英英幼稚园的老师们带着小宝宝坐上了崭新的旋转木马。

三位祸水红颜还有最后几件事要做。

他们来到B15区的大水塔,顺着丘陵小道登上高台,想查清楚家属楼的水源,查清楚这些类似黑泥油脂的物质到底是什么。

只是在登高爬山的过程中,他们的灵感在疯狂的报警,不论是雪明还是流星,哪怕是经过三次蜕变的九五二七都受不了那种狂暴的灵感压力——伏尔加的仪表盘上,灵灾浓度指数直冲90%。

在登山小路的蜿蜒梯道上,他们冷汗直流头疼欲裂。就算有灵衣保护着,恐怕也没办法再往上去一步了。

丘陵矮坡之上,那座水塔在灾难发生之后,似乎被亡命徒重新建起来。能看见颜色不同的石砖和漆块。

只是距离太远,也看不出什么细节。

阿星强打起精神,捧着胸口的辉石往前闯,不过一瞬间就被灵感带来的神经痛刺激得昏过去。

原本辉石的明灭活动是非常有规律的,像是呼吸一样,会渐亮渐暗,但是就在刚才,阿星试图登山的过程中,胸前的护命符一直保持着最高亮度,在昏迷的瞬间断电熄灭。好比电器元件在应付超高电压时,不得已做的超频工作。

归根结底,总而言之——他们该回家了,这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七哥和雪明一人抱头,一人抱腿,把昏迷不醒的阿星扛下了山。

下山时,雪明还拍了许许多多照片。包括水源中的古怪沉淀物,水塔丘陵的整体轮廓。光秃秃的山脊,还有许多被子植物。最后是整场晚会的录像,以及每个亡命徒的安全规范指导书。

二十八个小时之后,步流星才醒过来,就看见雪明住在食堂里,和几个炼钢工人交流心得——可惜没有炉子,不然雪明会把这几个亡命徒吸干。

在家属楼逗留了七天,把扫尾工作搞完,他们收拾好行囊,要回家了。

最终雪明还是没能赶上阿星的生日,咖啡厅也没准备好。

就像是那座神秘的水塔,他们也没准备好,和维克托老师说的那样,想要探索更深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化茧成蝶]。

返程的路上。

江雪明和七哥说起那座水塔的事。

“七哥.你应该比我们厉害得多。对吗?”

“可以这么说。”

“你都去不了的地方,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呢?”

“其实我能去我感觉我一个人应该能进去。”七哥解释道:“但是我的护命符被BOSS没收了,没有石头,我心里没底。”

“不开玩笑,你别诓我,七哥,有护命符,你就能去那个地方?”

“嗯!”小七的语气坚定:“我胆儿肥,能进去,但是出不出得来就不知道了。”

江雪明打开手机便签,写下电子日志:“那你能感觉到,那个水塔里有什么吗?”

“应该是一条连通内河自来水循环系统的水道。”七哥见过这座城市的基本布局,认真分析道:“至于水塔里有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维克托老师曾经和我透露过一些边角料,他说他要去调查一个[主体],还有很多非常难对付的[从属物]——会不会这些[从属物]已经从高危地区跑出来了?所以我们才会感觉到那么强烈的灵感压力。”说道此处,江雪明很担心,他好不容易修好的社区,要是被什么莫名其妙的怪物给毁掉——这是什么日式谜语人的悲惨故事啊?

“应该不是.”九五二七有理有据的分析着:“我见过很多很多怪物,能给我制造这么大的精神压力,多半是[巨物],哪怕不是[巨物],也和[巨物]有关。”

“巨物是什么?”

“说来话长,我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楚,你回车站,找机会去大书库看看,就明白了。”

“哦!”步流星突然冒出头,掏出手机,“这是我昏迷之前,拍下来的最后一张照片!你们看看!”

三人齐齐看去。

那是阿星在矮坡山脚,照着水塔的一张仰望视角拍摄的照片。

照片的主体就是水塔,只是那种高压环境下,阿星的手抖个不停,照片没有定焦,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整个矮坡丘陵都拍进去了。

九五二七挠着头:“这个.是不是很像.”

江雪明打开画笔工具,顺着照片用红线标出丘陵矮坡的边角。

“这里的轮廓,还有裸露出来的石皮皱褶,像几根手指头。”

步流星紧张兮兮的:“会不会是喷泉广场的大铜雕?是那些巨人?”

“尺寸很接近,用五王议会的楼房高度当参照物,那些铜雕巨人保持蹲姿高度大约是一百二十来米,有三四十层楼那么高。”江雪明解释道:“如果这个矮坡的边角裸岩,算是它的手指,它站起来至少也有两三百米。”

步流星好奇起来:“要不要回去看看?”

“等我们的精神更加强韧,再回来探索吧。”江雪明熄灭手机灯光,“洁西卡长官,你对这些东西了解多少?”

洁西卡还沉浸在即将与朋友告别的悲恸情绪中,没回过神来。

“哦哦哦!那座水塔,听工长说,已经存在了很多很多年,其他的,不知道。”

追根问底,也问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三人觉得光是瞎想,也没什么用。

——于是不去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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