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7章 一面

嗡!

月宫奴一招。

怒仙佛剑再次入手,寒光朔朔。

她只是冷眼瞪过去,那还在装惊悚、扮恐怖、说话阴阳怪气的道穹苍,便吓得浑身一抖,连连摆手:

“不至于、不至于,我好好讲话就是了……”

对于月宫奴,道穹苍表现得很是发憷。

小时候他跟月宫离撒尿搅土不止一次,也一并被姐姐的鞭子教训过不止一次,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出在八尊谙,道穹苍给的,主要还是八尊谙的面子。

至于过往交情、过往阴影什么的,在他这里,不值……唔,可值一提,但于大道而言,也只堪堪“一提”罢了。

面前横着个提阔剑的月姐姐,饱受道部阴影折磨的鱼知温,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的柳扶玉,这才算有了些许安全感。

“不必搭理他,没人收拾,他已经长歪了。”

月宫奴冷哼着,心知自己不是道穹苍对手,却也知晓道穹苍此时奈不得自己如何,继续问道:

“虽然有些冒犯,但我还是想多问一句,你确定,你师尊是寿终正寝?”

柳扶玉不计较这些,但此时此问听来,她也失去了肯定的答案。

“别问了,别问了,月宫奴你好好去灵榆山见你的小八一面吧,再问小心引火上身……”

“闭嘴。”

“阿欧~好的呢,月姐姐~”

“……学人精!”

月宫奴还真给后方道穹苍整分神了,好想又一剑砍进他嘴里。

或许这正中道穹苍下怀,她继续正事上的讨论,知道得多,反而能提出有效思考:

“别误会,我想知道的是,你和你师尊,究竟一开始受到的是谁的指引。”

“魔祖之灵,亦或者其他?”

实际上这一问,三女都知道,直接转向身后道穹苍,答案呼之欲出。

可三女也都明白,道穹苍不可能配合。

他能杵在那里只干扰不打断讨论,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怎可能主动将一切和盘托出?

柳扶玉听完依旧不解:“有区别吗?”

“自然是有。”月宫奴比她更知晓哪个事情较为严重,阐释道:

“剑神留此后手,镇压魔祖之灵,自不可能遗下隙缝,让魔祖之灵有指引之力可以影响到你们剑楼守护者,遑论破坏封印,将护带出剑楼了。”

“所以在我这里,魔祖之灵指引你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强呀,月姐姐!”身后道穹苍竖起了大拇指,“你是正确的,但真不要再往下推理了,哪怕揪出幕后黑手又如何,你动不了他,也杀不了他!”

月宫奴没有搭理这厮,继续道:

“而要说影响来源其他,或是你师尊主动入魔,或是你从诞生之初,便有魔祖之灵的布置……”

“这,更是无稽之谈!”

月宫奴说着自顾自摇头:“剑楼流放于时间长河,不与尘世有染,为的便是为了避开这些变数,若守护者有被魔祖之灵污染的可能性,守护者从一开始,便不可能存在。”

这点柳扶玉不敢苟同。

剑楼守护者必须存在!

她知晓自己的使命,剑楼固然流放于时间长河,九成九的概率不可能被大千世界之人看见,但万一呢?

她之存在,守的便是这等“万一”的可能性。

也许便有气运之子偶然跌进空间碎流,刚好还跌入了剑楼所在的时空节点,就进去了。

那无人看守的剑楼,必然出事!

“除此之外,还会是什么?”鱼知温也听迷茫了,两种可能性都等于零,偏偏柳扶玉还把护带出了剑楼。

必有罅隙!

问题,出在哪里呢?

“哎哟,急死我了……”身后道穹苍急得拍大腿,一副想听到什么,却又老是听不见重点的不爽表情,他恨恨道:

“你们得这么想呀。”

“既然这两种都不可能,那一切事故的发生,便只剩下了‘巧合’。”

“就不能是柳剑仙想出剑楼,刚好缺一名剑伴身,又刚好‘护’此名为可意为‘守护’——整些玄乎的,信则有不信则无,索性就携护出楼了,这不行?”

他小声嘀咕着,带着完全瞧不起三女智计的语气,“不带‘护’,难不成带‘戮’、带‘煞’、带‘凶’啊……这些名字,听着多不吉利?”

“闭嘴。”

月宫奴终于忍不住回头呵斥。

一侧柳扶玉却愣住了,脸色微不可察的一红。

还别说,当时她带护出楼,就是道穹苍说的这么个想法——“护”比“戮”好听多了!

“就不闭嘴。”道穹苍成了犟驴,不满的嘟哝着,“巧合也不信,难不成还能是我造访过剑楼不成?”

这更是荒谬!

月宫奴险些嗤笑出声。

剑楼可以被有缘人撞见,可以被“万一”的气运之子撞见,但诸如道穹苍这等心怀不轨之人,从一开始便不可能出现在剑楼附近。

或者说,剑楼存在本身,便会主动绕开这些人。

思绪至此,下意识的,月宫奴便要绕过这个方向,往其他方向去思考。

猛然间,她面色一凝,目露凶光,死死盯着道穹苍。

“看、看我作甚?”道穹苍吓得往后一跳,捏住了自己上下两瓣嘴唇,“哦复嗦发就素喽……”

装!

还在装!

差点给他绕过去了!

月宫奴全然没想到,几十年没见,道穹苍能恶心到这个地步——阴险狡诈就算了,装萌卖乖也耍得出神入化。

“你师尊故去之前,有人造访过剑楼?”她看向柳扶玉。

柳扶玉微愣,下意识摇摇头,猛又止停住自己的动作:“好像……有!”

“啧。”道穹苍在后方又发出了噪音,有些幸灾乐祸,“别问了,再问,月姐姐你就该伤心了~”

“谁?”

月宫奴对噪音置若罔闻。

柳扶玉沉声不语,偏头思忆着。

不多时,脑海里出现了一道极为模糊的虚影。

当时她还小,只知道有一日,有那么一个身材高大的大哥哥,穿着白衣,敲响了剑楼的门,打破了剑楼永恒的孤寂。

他却也不进楼,只跟师尊在门口摆了茶台,喝了好多的茶亦或者酒,说了好多当时听不懂的话。

是谁来着?

记忆十分模糊。

柳扶玉却一层一层,如抽丝剥茧般,将那高大白衣男子的模糊外表剥离。

最终,她触及了本真,将之与印象中的另一道身影联系到了一起,瞳孔抖得一颤,望向远处道穹苍,再望回面前月宫奴,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谁?!”

月宫奴声音有些颤抖。

柳扶玉隔了许久,才能压下心头波澜。

可那个名字有如万钧,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道出:

“八…尊…谙……”

当——

南冥近海处,静谧夜色下突兀炸响震人耳膜的锣鼓声,吓了三女一大跳。

三人齐齐侧首,但见道穹苍缩在后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锣鼓,那噪音正是他敲出来的!

“阿~欧~”

道穹苍放下锣鼓,摊开手,耸耸肩,脸上挂着捱不下的笑容:“事情,变坏了~”

怎么可能是八尊谙?!

月宫奴根本不信,上前一步握住柳扶玉肩膀,红唇才一张。

后方道穹苍突然咆哮,像一只突然发疯的野兽,张牙舞爪:

“柳扶玉,你放屁!”

“怎么可能是八尊谙,怎么可能是我的小八?”

“他不可能去剑楼,他不可能被道穹苍利用,更不可能会受到魔祖之灵的指引——你再想想,你再想想!一定还有第二个人!一定有!”

道穹苍说着,突然抱住自己的脑袋,扭捏着身子摇啊摇,又将身子一转,转到了对面去。

他语气变得无比委屈,自问自答:“可是月姐姐,没有第二个人呀,只有……八~尊~谙~”

哗!

海浪从远处卷来。

鱼知温听着耳畔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没来由后背发凉,手心都泌出了汗。

道穹苍……

她第一次感觉用“恶心”一词,都无法形容这位师伯,他怎的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了?

不!

不是变了,他一向如此。

只不过之前自己在道部,在他麾下,他对内、对外,表现得庄重、谦逊,因为他是道殿主,他需要端着。

而今道殿主脱下了伪装的羔羊皮,回归狼性本质,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他本就这样!

“呵……”

月宫奴柳眉一跳再跳,终于遏制不住内心怒火,提剑劈向了道穹苍。

刷!

道穹苍侧身避过。

月宫奴手持怒仙佛剑,再是一个横斩。

嚯!

道穹苍矮身避过。

月宫奴双手嵌握住怒仙佛剑,狠狠往上一扬,尚未下劈,道穹苍已经开始后撤……

“站好!”

她扬声一喝。

道穹苍突地一抖,肩膀高耸,愣是被这一声“控”在了原地。

嘭的一声,月宫奴持剑狠狠砍下,从道穹苍的右肩砍进,砍断了他的肩胛骨,砍断了他的胸肋,砍进了他的腹部之中。

“噗……”

道穹苍张口喷出血,身上险些被劈分为二的伤口,更是汩汩涌出了血流。

鱼、柳二女皆吓到了。

怎么控住的?

不,不像是控,更像是道穹苍主动认错受罚,站着挨了月宫奴一劈。

“你砍死我也没用的,月姐姐。”道穹苍脸色抽搐着,固然不会死,疼是真疼啊!

他撅着嘴,恶狠狠道:“你砍死我,去剑楼的也是八尊谙,将变数带过去的人是他,受魔祖指引的也是他,要怪就怪他好奇心太重了。”

“不怕告诉你,让你去灵榆山,确实是我本心好意,不忍你们夫妻二人分隔这么久,出来后连一面都见不着。”

“这最后一面,我要是你,现在立刻赶去灵榆山,不会在此地多费口舌,多余这毫无意义的猜论,先见着了再说。”

“一切都好说!”

最后一面……月宫奴怒火中烧,目中杀意已然爆涌,言语间却还能保持平静:“你最好讲清楚点。”

“我讲得够清楚了!”

道穹苍仰头大笑:“最后一面,然后天人永隔——是我不会表达了吗,还是月姐姐你根本不愿意相信现实?”

嗤啦!

怒仙佛剑往下一撕。

道穹苍上半身完全被斩下来了,啪叽一声砸在地上,血如泉涌。

他知错受罚,话不改口:“杀了我吧,月姐姐,只要你做得到——夺道之战,你杀了我,道,就是你的了!”

月宫奴眼睑微含,寒光闪烁。

她提剑往前一步,剑尖便刺入了道穹苍脑袋中,疼得后者哀嚎扭曲。

“道,还真可以是本宫的。”

月华洒落在月宫奴云鬓、香肩,身后鱼、柳二女,各皆为之惊异。

月姐姐气质变了!

她身上冒出了寒气,交织勾勒出了圣祖之力、术祖之力,整个人仿褪去了尘,变成一把出鞘利剑。

她以怒仙佛剑,抵住道穹苍头颅,语出惊人,完全没了之前娇软姿态:

“别忘了,本宫现在不是圣帝传人,而是一枚弃子。”

“你可以给魔祖献殷情,同祟阴勾结,做你封神称祖的春秋大梦,本宫亦可。”

“本宫甚至并不想要封神称祖,可以直接献祭,成为魔祖、祟阴最完美的载体,代价不必换你死,而是捏碎乾始帝境的老鼋,捏碎那个矮子,让祂们封寂星辰之道,拔除五域天机……道殿主擅计,觉得本宫此计如何?”

道穹苍瞳孔地震。

怒仙佛剑砍在身上,痛不如此刻心痛,他惊了。

女人,真不可招惹也!

“月宫奴你疯了?”

“嗯。”

“我……”道穹苍猛一哆嗦,险些失语,“好说的,好说的,月姐姐你想要干嘛,直说便好。”

“我想回寒宫帝境,将石殿、石像打爆,令父亲闭关失败,以此断魔祖后路,让他只余我一个选择,至于祟阴那边,你觉得阿离是会助你这个外人,还是会助我这个阿姐?”

道穹苍有如诈尸,那半截身躯猛地从地上弹起,尖叫道:“月姐姐,你到底想要干嘛,我们可以好好聊聊的!”

“你说话阴阳怪气,真假参半,你月姐姐我,懒得听了。”月宫奴拔剑转身,毫不迟疑。

啪的一下,道穹苍仅剩的左手,迅速嵌住了怒仙佛剑,恶狠狠再扎进自己脑门里,扎了自己一个透心凉:“我会好好说话的,我可以的!”

月宫奴微微侧首,斜眼往下,唇角噙上了讥讽,冷笑着收回目光。

“给个机会!”道穹苍哀嚎,“我真知道错了,月姐姐!”

月宫奴终是不敢相信小八那边,会是道穹苍口中那般结局,她沉沉闭上双眼,修长的眼睫毛其实隐在发颤:

“一句话!一句真话,你只有一次机会!”

道穹苍死死抓着怒仙佛剑,不肯放人离开。

可闻声他却陷入了沉默,良久无法作声,等到月宫奴也等不了又欲动身之时,他才身子一颤,长叹道:

“你若想从我口中听到你所希望听到的好话,关乎八尊谙的一切好话,我,可以撒谎。”

月宫奴拳头一紧,而后松开。

她连怒仙佛剑都松开了,这本也非自己之物,只是从道穹苍身上借来用用而已。

她松开剑,来到鱼、柳二女面前,无声一点头以作告别,青葱玉指一并,夹出了一张金色符纸。

“嗤!”

金符无声自燃。

哗啦之声从天外而来。

时间长河蜿蜒缠绕,蔓至月宫奴腰后,将之衬得如同世外仙女般出尘。

道穹苍见她来真的,吓得一把扔掉了怒仙佛剑,对那高挑背影喊道:

“我的真话,不会好听,你还要听吗?”

月宫奴脚步微微一顿,只余一声自喃:“我们,好像都没时间了……”

言罢,一步便要踏进时间长河。

有时间!

我们很有时间的,月姐姐!

道穹苍根本不敢放她走,鬼知道这个疯女人最后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来。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不管你去寒宫帝境,还是去哪里,或可以拖我下水,但都改变不了八尊谙的命运!”

道穹苍半截上身扒拉在地上,边呕血,边咆哮:

“去灵榆山吧,月宫奴!”

“不管华八之战结果如何,八尊谙一定、肯定、必定出局,去见他最后一面——也许,那真是最后一面!”

第1868章 妄想

“月姐姐!”

鱼知温一直旁立不语。

到了这个时候,终于也忍不住插话了。

她越过柳扶玉,上前一步,拉住了月宫奴的衣袖,声音很轻,却无比严肃:

“不能去。”

不论是从时间长河回寒宫帝境,亦或者去灵榆山见八尊谙所谓最后一面,都不可以!

鱼知温太了解这位师伯的恐怖心机了。

她成长迄今,所有认知、学来的一切道理,除了鱼爷爷和道璇玑的,更多的源于道部。

毕竟,她在道部待的时间最久。

道部长辈们潜移默化下的教诲、影响,她感受最深。

而所谓“道部长辈”,其实也就道穹苍一个人。

这样的教导方式,换做别人来,教出来的学生定有局限,思考时局时必然坐井观天,极为片面。

可他是道穹苍!

道穹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海纳百川,无所不晓,他分化成“道部长辈”们,教出来的鱼知温,同样在各道皆有涉略,皆有所长。

固然道部是阴影,道部长辈们于鱼知温而言,是午夜惊醒的噩梦之源。

反过来想,若将道部长辈们视为道穹苍不同的每一个“我”,它们全部拼凑起来,那不正是真正的道穹苍了吗?

鱼知温死死攥着月姐姐衣袖,不肯放她离去。

这个时候,她脑海里闪过的,是道部长辈们时常会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她几乎能如出一辙的复刻道来:

“过程不重要。”

“过程可以云里雾里,我们只需从结果处反推,看最后是谁得利,便可以了。”

一顿,鱼知温语气变得极为笃定:

“道穹苍绕来绕去,或主动,或让月姐姐主动开口,最终在这‘最后一面’及‘鱼死网破’之间做选择。”

“我不知晓这二者发展是什么,唯一肯定的是,都没有好结果。”

“不论怎么选,最后得利之人,不会是月姐姐和八尊谙,只可能是……他!”

后方,道穹苍听完这番话,面露诧色。

他停下了呕血,望着那眼缠黑缎,若有成长的小鱼,眼底多了复杂情绪。

有讥讽,也有欣慰,十分矛盾。

“可是啊,小鱼……”他开口了。

“别叫我小鱼!”

“好,鱼知温姑娘。”道穹苍被打断,无比严肃的抓来自己的下半身,一边再次拼凑着自己,一边说道:

“我想请问知温姑娘,除了‘这’,和‘那’,第三个选择是什么?”

“如若你失去了双眼,反而看清了局势,却依旧给不了人更好的选择……”

他嗤笑着:“我应该教过你,明哲保身,有时不失为最好选择——而从现在开始抽身、闭嘴,你不会置入漩涡,更不会引火烧身。”

“可若我有第三个选择呢?”

鱼知温冷声侧首,在月色下横隔时间长河,与匍在河对岸一身染血的道穹苍分庭抗礼。

柳扶玉执剑而立,分明能感受到海边夜色,更为冰凉。

她已杀意滚滚。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同样是她的选择。

与在场诸人不同,她并没有第二、第三个选项——如果一切都是冥冥中被安排好了的,她今夜将殒命于此。

她会身葬南冥,但剑开玄妙,敕护归楼,重塑封印。

这过程或许会出纰漏。

但不论道穹苍出手,亦或者魔祖出手。

至少,多了这么一个变数,或许能打乱他们的计划?

月宫奴同样驻足于时间长河之前,望着面前小姑娘,再瞥向地上道穹苍。

一个晚辈,一个前辈。

一个学生,一个老师。

在“道”之前,在时间长河滚滚东逝的“大势”之下,本该并肩而行的彼此,站到了对立面。

此情此景,何似于当时年少?

彼时五大圣帝秘境各家天才齐聚一堂,习剑修道,其乐融融。

一转眼,各皆成长至高,各皆分道扬镳。

“那我倒真洗耳恭听,只待知温姑娘高论了。”地上道穹苍站了起来,目光穿透过了时间长河。

“不必搭理此人。”鱼知温懒得和道穹苍掰扯,回过头认真道:

“月姐姐,去杏界吧。”

“杏界水晶宫,有一座毒池,池中有鱼。”

“徐小受有过布置,一旦池鱼尽死,不论他身在何处,将会第一时间归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或许看不破局势,给不了可以落地的第三个选择,此夜此地发生的事,徐小受知道了,他可以!”

月宫奴尚未回应。

时间长河对岸的道穹苍听完仰头大笑:“徐小受,他可以吗?”

鱼知温拳头攥紧,险些将月姐姐衣袖扯裂,却是置若罔闻,不作回应。

“徐小受不可以!”

道穹苍说得斩钉截铁,似乎比徐小受更懂徐小受:“知温姑娘,时至今日,你还觉得徐小受,会是我局中之变数吗?”

鱼知温忍不住回头:“他不是吗?”

“哈哈哈……”

“情字当头,一叶障目!”

“鱼知温,你未免太相信徐小受,而跟此人待得愈久,而今你也愈发变得谎话连篇了。”

道穹苍起身走来,除了衣物断裂、染血之外,浑身伤势已修愈如初,月色下带着森冷诡异的气息。

他脸上有着唏嘘,有着不屑,来到三女近前后停下,好笑道:

“那池鱼,早不复存在了吧?”

鱼知温面无波澜,根本没有半点情绪表露上脸,他知道穹苍睹著知微,不可不防。

道穹苍一拂袖,冷笑道:

“能大大方方讲给我听,不怕我现在就去毁了那池鱼,什么池与鱼,通通都是假的。”

“当然,即便你有另外手段,从古今忘忧楼中强行召回徐小受,但你觉得,我会在意吗?”

他说着唇角一掀,似笑非笑,表情变得无比微妙,抬眼望着月色,忆道:

“当日四象秘境,我不惜请动北槐分念,寄身圣帝麒麟,也要重创徐小受。”

“而后又于玉京城拿下香杳杳,就为了逼徐小伤后露面,现出真身。”

“这‘赶猪入圈’之局,你全程参与其中。”

鱼知温心头一凛,不知道穹苍提起这些,言外之意为何,便闻他接着道:

“而从玉京城,到青原山,大部分你都经历了,乃至连险些困住徐小受的三十三天纺星罗纹阵,也出自你之手笔。”

“有个地方,你却没去,知道是哪里吗?”

鱼知温根本不晓得道穹苍在说什么,却莫名紧张起来。

忽而手心一热,她发现月姐姐反手握住了自己,顿时聊有心安。

“青原山下有个小镇,名唤常德镇。”

“镇里有个曹氏铁匠铺,里头住着曹一汉,也即十尊座的魁雷汉。”

道穹苍说着,摊开双手,脸上带着放肆的神情:“这地方你当然不能去,去了你的记忆也是空无,因为你是天机术士,去到那或许会发现端倪,有那么一丝概率,看出满镇皆是假人,形如道部,全为我看守魁雷汉的手眼。”

鱼知温娇躯一颤。

道部是她的伤疤。

道穹苍却从无怜香惜玉之想,言辞间尽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回到‘赶猪入圈’,至青原山,此局已走至收网阶段,我失败了吗?”

“是的,我失败了,我没捉到徐小受。”

“徐小受以假乱真,即便最后时刻我强行登陆杏界,为时已晚,他真身已同龙杏金蝉脱壳,脱离了杏界,脱离了我的视线。”

“而我,只得喂贪神以血肉,逼其癫狂,肆虐玉京,企图趁火添柴,逼他再次现身,毕竟合二为一,成为鬼兽寄体,是唯一之解。”

时至今日,忆起此局,鱼知温仍有些后怕,可她知晓结局。

徐小受归来后,重伤已愈,哪怕成为了鬼兽寄体,道穹苍再无转圜之机。

她紧紧握着月姐姐的手,嘀咕了句:“偷鸡不成蚀把米。”

道穹苍像是给骂爽了,表情变得极为灿烂,话锋一转:“可徐小受赢了吗?”

寒风呜呜,海浪呼啸。

三女各皆偏头,却见道穹苍一声嗤鼻:

“他没赢!”

“你们可知,他与龙杏金蝉脱壳之后,慌乱之下,心中唯一的救星是谁?”

“第一时间会去的地方,且他们最后也真去了的地方,是哪里?”

鱼知温思绪猛地波澜。

柳扶玉脑海中更也如降下霹雳。

月宫奴出寒狱后,半年来听道穹苍讲过五域不少事,而即便所得皆浅,对此局内情,也知之不深。

这会儿听完,她心中也有了答案,低低喃念出声:

“魁雷汉……”

道穹苍敛回笑容,脸上恢复平静,端起了方才不知掉在哪里的天机司南,回归智珠在握的本相:

“不错,魁雷汉。”

“他去的,也正是你鱼知温没去过的天机小镇。”

道穹苍望着时间长河,望着南冥夜色,一切浩瀚,皆纳入眼,是可谓无不掌握,他长声唏嘘:

“真正的记忆烙印,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标识’,可以被取而代之的‘图案’,而是我提前给过他一个心理暗示,穷途末路之时,他也自以为得到了得以救命的‘唯一’。”

“‘赶猪入圈’的结果,正是徐小受带着伤残之躯与意,主动进入了我的包围圈,还想附赠我一株龙杏。”

道穹苍撇过头,平静无比望向鱼知温,淡淡道:

“徐小受赢了。”

“但不是他赢了,而是我觉得够了,于是放他一马。”

他一手端着天机司南,一手凭托虚无,凌空虚握,脸上多了朝闻道,夕不死的洋洋神采:

“何谓:天机?”

“天机,并不缥缈,也从无绝对变数。”

“当我印证完所想,当有人自觉他赢了的那一刻,他便已不再是我手下棋局的变数——徐小受,已成定数!”

道穹苍立在时间长河之后,身影朦胧,在时间泡沫中幻灭,既近在咫尺,也远隔浩瀚。

他目光越渡长河,波澜无惊的投来:

“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而这么说,知温姑娘明白了吗?”

“你的所谓第三个选择,在我眼里,从来都够不及‘选择’一说,它只是你自欺欺人的妄想罢了。”

一番话道完,南冥只余死寂。

鱼知温面无血色,惨白如纸,双手无比冰凉。

无数次当她觉得自己逃离了“道殿主”的手掌心,可以开始尝试脱离道部阴影带来的折磨时——不论是现实距离上,还是精神层面上。

道穹苍,只手遮天。

他又会站出来,以那种平静中带着教诲的口吻,来告诉自己:

姜,还是老的辣。

“道穹苍,我看你是在找死!”

月宫奴哪怕不知全貌,也能从此刻小女孩手上的战栗,感受到“道穹苍”三个字带给人的恐惧与阴影有多重。

这家伙真修道修疯了吗,如此不近人情?

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哪有这种上课方式?

不论“道部”还是当下发言,这和揠苗助长,有何区别?

“给本宫闭嘴!”

月宫奴转身出手,挥袖间召来怒仙佛剑。

她一下越过时间长河,对准道穹苍那张破嘴,狠狠劈了过去。

这一次,无法如愿。

道穹苍从染血的袖袍之中,伸出了纯白无瑕、晶莹如玉的一只手。

他只并起双指,凌空一挡。

“当——”

怒仙佛剑便如砍上了铁器,发出兵戈相接的爆鸣,震人耳膜。

月宫奴更被震得倒退,手上怒仙佛剑脱手,远抛而去。

啪!

道穹苍伸手一抓,便将佛剑怒仙抓来,遥遥剑指月宫奴。

他褪下了一切儿戏伪装,从自导自演的无聊戏剧中抽身出来,微眯双眼,神情变得无比冰寒:

“月宫奴,我给了你们选择,也给了你们体面。”

“既然有选择,有体面,不论选择只有一个,还是只有一个,乖乖去灵榆山便好了。”

“三位认为,不论是开战,还是去杏界,亦或者回寒宫帝境,这些路真存在吗?”

他说着当空一砍,轰然间时间长河粉碎,月宫奴手上金符之力跟着烟消云散。

他将怒仙佛剑,剑尖一转,指向北方,蔑声道:

“路在脚下。”

“只有一条。”

“去灵榆山,我说的!”

夜风萧瑟,南冥森寒。

月宫奴死死盯着目露杀机的道穹苍,心中却也只剩无力。

是的,从一开始,这些选择,通通都不存在。

好说话,只是道穹苍想好好说话。

当他不想装了……

正如昔日小八所评价的那般:

真给道穹苍褪下伪装,真正发力去推动局势的机会,谁都看不见左右,谁都没有第二选择,谁都没有说话的时间与资格。

唯一能做的,就如蒙上了眼的驴,只知盲目往前,而不知笔直向道,还是在帮人兜圈拉磨。

“啊哈哈!好严肃啊大家,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

死寂突然被打破,道穹苍放下佛剑怒仙,缩了缩脖子,主动往后退了几步:

“月姐姐,我开个玩笑呀,你可别当真,其实我和阿离都老怕你的鞭子了。”

“还有小鱼……嗯,我还是这么叫你吧,这样显得我们关系还很亲昵。”

道穹苍挠着后脑勺,讪讪说着,完全没有一副长辈的模样,却还拿捏着一些长辈的口吻:

“我那妹妹时不时就要发病,实力不够,测算天机耗的那便是寿元,我感觉她寿元所剩无几了。”

“徐小受也算我朋友,小鱼你也是我师侄,到时候大婚那日,我可是要坐主桌,当你俩证婚人的。”

他往下摆着手,呵声连连,语气和善:“放松一点,大家都放松一点。”

三女全都绷着,无人能够放松。

谁能够放松得了啊?!

道穹苍知晓确实压力给多了,只能无声一叹,末了脸皮一抽后,他又挤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盯向柳扶玉:

“柳剑仙,你也放松一点。”

“虽然你方才受了我一拜,但我这人并不记仇,此局你不会死。”

月宫奴勃然色变。

鱼知温更是猛地抬头,像是要瞧破伪装,瞧清道穹苍那完全黑色的一颗心中,到底装的是些什么东西——什么都瞧不见。

“这才对嘛!”

道穹苍又主动后撤了几步,边拍着手边道:“有点情绪、有点生气,才像真人,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才你们仨都是天机傀儡呢!”

他越过杀气凛凛的月宫奴,越过杀意森森的柳扶玉,越过这无足轻重的二女后,和蔼可亲的望向鱼知温:

“小鱼啊……”

等了一阵,见小鱼无反应,他才感慨道:“我们有告诉过你吧,既然有了选择,那便坚定所想,不要再被外人、外物左右!”

“我觉得徐小受不是变数,是定数,那是我觉得,与你无关。”道穹苍翻开手,“你觉得他是,是他,那便可以了!”

鱼知温沉沉低着头。

恍惚间,她只觉自己又回到了儿时道部学堂中,师长拿着教鞭,在堂上训话的时候。

那时候,她身边还有许多同伴,一个个或尊重敬畏、或嬉皮笑脸,他们是那样的栩栩如生……

“那不跟你多说了,就剩两句心里话。”道穹苍见她这状态,扶额无奈。

一代一妖才,确实青年辈除徐小受外,其余尽是庸人,哪怕鱼知温她亲手培养。

“抬头!”

他猛一喝。

鱼知温吓得一抖,抬头后所见一片黑暗。

还好身边虽无徐小受,月姐姐、柳姐姐,各都握了过来。

道穹苍懒得废话:“去灵榆山后,你会见到华长灯,华长灯在毋饶帝境以残忍手段,杀死了鱼鲲鹏……”

“畜生!”月宫奴怒斥。

“呃,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道穹苍张了张嘴,末了话锋一转,指向这二女:

“如果八尊谙要杀死华长灯,亦或者他杀不死,但徐小受出楼后,要杀死华长灯。”

“而我说,华长灯不能死,你们会阻止你们的小八、小受吗?”

月宫奴、鱼知温一愣。

华长灯不能死,这是什么意思?

道穹苍摆摆手,示意二女不必回答:“只是一个提醒,你们放不放在心上都无所谓,也不必回答、做选择,毕竟你们应该也都不会听我的话了……”

他放下这茬,又挤出了和善的微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木匣子,内里是什么东西完全窥探不得。

他将黑布木匣郑重递给鱼知温,说道:

“你月姐姐说我押宝三家,你认为徐小受还是变数,其实我觉得你们说的对,我也希望我是错的。”

“如果这一战过后,八尊谙死了,徐小受死了,这黑布木匣没有半点意义,你想打开、扔掉都可以。”

二女各有所异,道穹苍视若无睹,他从不在乎外人的反应、选择、答案,也不想听庸人的回答:

“但如果八尊谙出局,徐小受活下来了,祖神尽灭,一切圆满。”

“这匣子,你替我转交给徐小受,谢谢。”

道穹苍好不诚恳一鞠躬,他的态度,他的转变,真的十分吓人。

鱼知温双手无力的接过黑布匣子。

她已完全混淆,完全不知道道穹苍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有用,哪句在信口胡诌。

在道殿主面前,她木讷得像是一具天机傀儡。

月宫奴无声看完一切,见道穹苍退下后,也无再开口,只是不断示意北方,示意灵榆山。

她当然是带路人。

可一想到就连“圆满结局”中,这该死的道穹苍口中所言,也是八尊谙出局……

月宫奴忍不住想要作声。

道穹苍刚好也抬手示意噤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别问。”

“道穹苍!”月宫奴又气又怒,真想砍人。

道穹苍还是给了人情绪宣泄通道的。

他掏出了一枚铜钱,往上一抛,再将铜钱夹于掌心之中,望向月宫奴:

“老游戏,猜猜正反,猜中无奖。”

他唇角微掀,瞥了鱼知温一眼,“她信变数,你也信信变数吧,天真一点,挺好。”

月宫奴冷眼以对。

这确实是老游戏,小时候道穹苍开始神棍的时候,经常玩这出,她红唇一启,奉陪到底:

“正。”

道穹苍摊开手,铜钱反面。

他面上浮现微笑,锃的一声,再将铜钱往上一抛,“事不过三,最后一次机会,把握住了,月姐姐。”

“正!”

道穹苍摊开手,铜钱反面。

啪的一下,他直接将铜钱捏碎,双手搭在后脑勺,摇头晃脑的返身,长笑着离开此地:

“时也!命也!”

“回来!”月宫奴扬声,声音中压着怒火,“第三次,最后一次!”

道穹苍驻足,踩在海水上,半身都已没入,他并无回头:“赌者,必输。”

“第三次,最后一次!”月宫奴重复了一句。

道穹苍转身,又掏出了一枚铜钱,左右给三女示意了一下正反,以及并无动过手脚:

“正?反?”

月宫奴迟疑了许久,重重出声:

“反!”

锃——

道穹苍屈指将铜钱高高往前一抛,口中笑着:“不坚定喽。”

铜钱尚未落地,他身形化作星光,消逝在了南冥海上。

嗡嗡嗡……

那高抛而来命运,好巧不巧正落在三女身前的拇指甲盖大小的小石板上,居然立着旋转,许久不曾停下。

仿佛命运如此,铜钱能转上一个世纪,代表永恒皆是变数。

“哗!”

可没有一个世纪。

只不过数息之后,海浪拍来,点滴打中了铜钱,啪的一下,铜钱便卧死在小石板上。

世界一片静谧。

月宫奴低头望去。

道穹苍的铜钱,正面刻着一个八,反面刻着圣奴的徽——一个赤身抱膝低泣的奴隶。

她见过“圣奴”两面了。

这最后一面,卧死在小石板上的黄色铜钱,篆字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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