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7.第596章 天理昭彰(一)

第596章 天理昭彰(一)

贺侍郎府,外书房

贺东盛的心腹幕僚齐连海本就生得圆肥,换了大毛的冬装越发显得跟个球似的,让人看着就想发笑。

但他对面的贺东盛沉着脸,半点也笑不出来。

齐连海那一双天生的笑眼也耷拉下来,一脸苦相。他这也不止脸上苦,嘴里也发苦,心里更是苦。

他原算是幕僚里的第二把交椅,李振文跟着贺东盛年头最长,他比不了,但稳稳压另一幕僚王篆一头是完全没问题的。

要不联络东厂这样重要的事儿也不会交到他手上。

可如今,王篆因着联络乔家,又抓着松江送回来的消息,最终一举敲掉了沈家目前最大的官沈洲,着实是立了大功,让贺东盛极为满意,越发信重王篆。

再看他齐连海,还想着借着认识东厂的人这等好机会去拓一拓自己个人人脉,能让东翁倚重不说,于自身更是好处无穷。

谁知道这东厂竟是个无底洞,讨银子速度之快数量之多远超出他想象,而东翁所求之事无寸进,直接导致现在他几乎不敢出现在贺东盛面前,更觉已比王篆矮了半截。

齐连海脖子粗双下巴太厚,垂头也垂不彻底,正好眼角余光去看贺东盛的反应。

坐在书案后的贺东盛脸上黑云笼罩,一言不发。然心里却骂了一万遍阉竖,自然也看齐连海这一身肥肉也极不顺眼——差事没办好,人倒是越吃越肥,心宽成这样,可见是对差事不上心的。

贺东盛掌心摩挲着官帽椅圆润的扶手,现下是真有心和东厂断了联系。

就在月前,刚刚扳倒沈洲志得意满的贺东盛听闻山西灾民的事大喜过望,一面送了一万银子到丘聚那边,又大手笔的封了数个一千两一个的红封,差遣心腹下属去分送都察院几个底层御史,挑唆他们出面弹劾山西布政使司,想着靠下面弹劾上面发话,借着灾民的事一鼓作气再下沈家一官员——外放山西的沈珹。

弹劾的奏章递上去了,内廷尚无反应时,胡丙瑞踩着时辰又来说丘公公后院池子里缺几尾像样的锦鲤。

大冬天的池水都结成冰坨子了,养什么锦鲤!

可正值扳倒沈珹关键时期,贺东盛也只能捏鼻子认了,又奉上一万两。

结果呢,突然就冒出来个南海郡君,私自入京,为她那包揽钱粮的仪宾击鼓讼冤。

然后内廷下诏严查,就翻出来这位仪宾包揽钱粮之罪不但为真,还是逼迫地震后的灾民照纳秋税,若是不给就强抢田亩红契为押,这才致使灾民纷纷离乡逃难!

既是有权贵逼迫,弹劾布政使司赈灾不利甚至延误赈灾致使形成流民就不成立。

而很户部的调查也出来了,山西布政使司按例开了官仓赈灾,借官粮给百姓,言明明秋还粮即可,全程没有半分错处。

沈珹自然是没事的。

贺东盛白花了银子不说,关键是那上书弹劾的御史中有三人很快被朝中山西乡党的人揪住错处,直接丢出了京城,偏远县上任去了,剩下几个常为贺东盛所用的也都成了鹌鹑,只怕再用不得。

偷鸡不成蚀把米,莫过于此。

贺东盛恨得牙根痒痒,皇上要保山西官场稳定,是他失算,但厂卫都是皇上的耳目,既然爆出了南海郡君和其仪宾的事儿,他就不信东厂那位丘大档头先前一点儿不知情!

知情却不告诉他,还从他手里刮走了足足两万两,更可气的是让他折损了好用的御史,他这哪里是请帮手?这是请个仇家、请个祖宗回来!

这位祖宗如今胃口越来越大,开春要修园子,腊月就来“借”银子,借口都不肯找个合理的,只一味敷衍,这是要试探他的底线吗?

贺东盛看着对面的死胖子,很想抬手将书案上的东西都砸过去。

幼弟贺北盛在一旁皱眉不满道:“贺家又不是他的钱袋子,想要银子伸手就拿。如今我们可没什么求的。”

这一番话倒是让贺东盛冷静了下来,挥挥手道:“老五,不要妄言。”

再想和东厂断了干系,可那案子一日未结,他就不能轻举妄动。

想让东厂帮他不容易,可东厂想毁他太容易了。

况且沈瑞同英国公府二公子张会和几位公主府的公子哥儿走得极近!那些都是小皇帝身边的亲近人。

贺东盛忍下一口老血,挥手道:“先拿两千两去,只说年下各种送账的还没来,前阵子花销过大,又要筹备年节,一时手紧,等年后宽裕再说。”

他顿了顿,又咬牙道:“看那边什么反应,年节时再备下份像样的礼送去。”

齐连海脸上不知是胖出来还是愁出来的褶子又深了三分,那颗心已经黄连汁子泡出来的,苦透透的——捧银子上去东厂还不给什么好脸呢,银子少了,只怕还要吃一顿斥骂。

银子是东主的银子,他也不能说什么,恭敬应了一声,慢慢退出书房,垂头丧气的走了。

贺北盛见他出去,立刻就着急向贺东盛道:“大哥!贺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够这样花的,这几个月多少银子填进去了,却是连个帮二哥脱罪的准话都没有……”

贺东盛瞪着弟弟道:“你给我稳重些!眼光放长远些!结交东厂也不止是为了这案子,将来自有好处!旁的不论,苏州织造局就有丘太监的人,能为贺家织厂提供多少便利?多少银子回不来?”

更勿论以后朝堂之上,他许还能借力。如今内官势力大有抬头之势,他暗地里了解过,颇有几个官职不高不低的官员投在内廷大太监门下。

贺东盛这样劝着自己,方压下心头的种种不满。

贺北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些时日他跟在兄长身边瞧着学着理事,越发觉得头疼,还不如读书的好,因此在心底仍是期盼着二哥能够平安回来,不止是他可以心里不再负罪,也是希望二哥还能管着家里,他还做他的书生去。

贺东盛正要进一步教训兄弟,忽然外面报李振文来了有急事求见老爷。

李振文是贺东盛头号心腹,他称有急事,贺东盛立时警觉起来,忙命人进来。

李振文没了那文人优雅气质,三步并作两步进得门来,有吩咐门口人都站远些,回手关了门,脸上焦急,口中语速也比平日快了几分:“东翁,刘丰人失踪了。”

贺东盛厉声道:“怎么回事?”

这刘丰是李振文手下的心腹打手,料理过许多贺东盛这边吩咐过的脏活儿。

最重要的是,这次私刑询问贺南盛身边叛逃的管家贺祥以及送其尸身去化人场都是刘丰经手的。

李振文三两句讲了来龙去脉,他寻的做事之人都是可靠的,不好嫖赌不贪杯是基本要求,就怕被人利用了去。

这刘丰只闷头做事,且家有老娘妻儿,只要捏着他家人,忠诚度也是极高的。

刘丰平素并不怎么出去,前日出去是给他腰腿不好的老娘续买膏药,出去了就没回来。

他老娘媳妇都以为是半路被老爷喊去做机密事,并不知会家里,这也是常有的,便不在意。

直到今天他媳妇去买膏药,那相熟的膏药店老板却说刘丰已买了。

刘丰以往若买了什么,半路出去办事也会寻人捎回来,那媳妇子便在府里几个相熟的下人间打听谁给捎了膏药回来。

消息传到了李振文耳里,他最清楚并不曾派刘丰出去办事,便立刻意识到不对,略查问了一番就来禀报贺东盛,希望动用更多资源去把刘丰找回来。

贺东盛一张脸更黑了几分,沉声道:“去找。处理掉。”

李振文身子一颤,他深知若有人从刘丰嘴里问出贺家的秘密,很可能给贺家致命一击,更可怕的就是人出现在公堂上。

所以绝对不能留活口。人死了,就可以什么都不认。

但便是养只猫狗还有感情,何况一个亲手调教了十来年的人,李振文忍不住还是涩声道:“……大丰最是嘴严,且他老娘媳妇儿子都在府里,不会乱说话的。若是……”

若是给他些银子远远送走……

贺东盛只冷冷看着李振文,直看得后者心里发寒,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贺东盛又缓缓道:“梳理一下府内,要紧的人都得闭嘴。”

李振文如堕冰潭,终还是艰难应了一声,默默退了下去。

贺北盛也觉得自己牙齿打颤,上次处理掉贺祥,他就已心下反感,如今……

之后贺东盛缺了对他训导的兴致,草草说了几句,就放了他去了。

贺北盛只觉得浑浑噩噩,一路从书房出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贺老太太礼佛的小佛堂院前。

自从贺老太太进了京城,就住进了这小佛堂,吃起长斋,日日诵经,说是要替儿子洗去罪孽,祈求佛主佑他平安归来。

贺东盛夫妇劝过几次,老太太执意如此,便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院门口粗使婆子见贺北盛走来,忙低声道:“老太太在诵经,五爷待会儿再过来吧。”

贺北盛却摆摆手,表示无妨,悄然走进去,一路阻止了问好的丫鬟婆子,走进外间,在蒲团上盘膝而坐。

内间里传出母亲低沉暗哑的声音,虽声音不大听不清诵的是什么,可鼻端是浓郁的檀香,耳畔是隐隐佛音,还是让人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

贺老太太一篇经诵完,起身出来吃茶,才见小儿子盘坐在蒲团上,双目不知道盯着何处,眼神空洞,一脸黯然。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她育有四子,长子最为出色,仕途之路也平坦;次子读书上没甚天赋,却懂经营,将老家打理得蒸蒸日上;三子原也是个读书种子,可惜早殇。

人到中年才得幺子,不免宠惯一些,且有长子在官场,次子在老家打理族产,原也不需要幺子有甚出息,安稳读书,悠闲度日就好。

可如今……

贺北盛回过神来,发觉母亲出来,连忙起身扶住母亲。

贺老太太由他扶了在主位坐下,仆妇奉了茶过来,她润了润喉,问贺北盛道:“怎的寻来了这里?可是有事?”

贺北盛沉默片刻,道:“无事,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娘。”转而又道:“娘,明日起,我也每日过来,陪您诵经吧。”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是心里有事?”

贺北盛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个笑脸,“就是替二哥祈福。也陪陪您。也想……静一静。”

贺老太太沉默片刻,断然道:“你不必来。我知道你担心你二哥的案子,你且放心,我手里还有沈家一个把柄,若是判案不公,我便去击鼓鸣冤,告他沈家。”

贺北盛呆了一呆,一直以来母亲虽对于二哥的案子表现出某种笃定态度,但却从来不曾斩钉截铁说过一定会赢的话,而那什么沈家的把柄更是半点不曾透露过。

贺北盛有些疑惑,忽然又想起大哥先前说的,娘提过一件沈家五六十年前的旧事,不知道是不是这桩。

只听那边贺老太太兀自道:“你且放心吧,只是不到说的时候。现下三司密审,既不知道结果,我们贸贸然提了反倒惹人猜疑,坏了事。只待最终判语下来再论。贺家断不会生受这冤枉。”

贺北盛便也不再问,点了点头。

贺老太太慈爱的瞧着幺儿,摆了摆手,“去罢,你不必太过难受。你二哥行事也有不妥之处,这次便算是他的劫难,过了这道坎,他也能改改心性,未尝不是好事。”

贺北盛却并不应和,只默默行礼而去。

在他心底,还是认定自己的科举连累了二哥。

有因有果,若非二哥被人以买题的把柄相逼,也不会有之后的种种不法之事,更加不会……有大哥现下种种凌厉手段。

他却忘了当初贺南盛怎样阴险算计了沈家,也忘了当初贺东盛是怎样执意要将贺平盛灭口。

忘了他的两位兄长本性就是这般狠绝。

贺老太太慢慢喝罢了香茶,缓步又走回佛堂,持着佛珠跪在蒲团之上,默默咏诵起经文。

佛祖在上,我儿若有什么罪孽,要是报应,都报到我这没教好儿子的老婆子身上罢,愿佛祖佑我儿平安。

*

城郊,沈家庄

果然如第一批灾民所说,他们不是唯一逃荒出来的人,之后陆续又有灾民抵达京城,只是每一批数量多少不一。

有的是独立一个村子的人出来,不过四五十之数;有的是则是多个村落聚集一起,三两百人之多。

这算下来,零零落落也有几千人。

天寒地冻,西苑也不能大面积开工,并不需要这许多人以工代赈。

沈瑞又暗中上了修路条陈,指出日后西苑必成热闹繁华所在,周围路况须得畅通方能让更多游人赶来。

修路也是苦差事,征发民夫既影响耕种,给百姓造成负担,而粮草饷银于朝廷而言也是一笔大开销。

让灾民去修路,既能以工代赈,又能极大缓解上述问题。

小皇帝心下满意,隐去沈瑞名姓,招内阁与工部、户部合议,又明着表示可以由内库出部分银两用于工程,很快便通过了。

后来朝廷彻查南海郡君仪宾,退还侵吞灾民土地,发放补给粮、减免税赋等消息也在灾民中传来。

许多灾民都生出了返还家乡的愿望。只是已然入冬,路途难行,才不得不滞留京郊。

只等开春就会有人陆续离开,这样也解决了工程结束后灾民安置问题。

而对于现在的灾民安置,朝廷虽然已作了应对,设了粥棚和临时安置点,但英国公府、驸马蔡震等勋贵都纷纷上书表示,愿意将自家城郊的庄子作为灾民在城外的暂时性落脚点,安置灾民几日,教教规矩、查查疫病,再陆续分批送进城里安排工程。

这些勋贵人家无一例外都有子弟在锦衣亲卫中任职,在小皇帝身边当差。

这样的勋贵集体发声,摆明了是小皇帝默许甚至是小皇帝指使的,内阁也乐见小皇帝能为百姓多多考虑,此事比修路更快通过,就此成了定例。

沈瑞家的庄子也在继续收留转送灾民,只是越发低调,夹在一众勋贵人家中,毫不起眼。

但各家派出来历练的主事子弟如张会、蔡谅等却都知道沈瑞得了皇上嘉许,纷纷跑来沈瑞这边取经,这安置灾民之事便隐隐以沈瑞为首,接待灾民最多的也还属沈家庄。

沈瑞并不回避这桩差事,既是想在小皇帝那边取得好感,也是想真真正正做些实事。

此外,能与一众勋贵子弟如此交好,也算是意外之喜。虽说入仕之后文臣武将各成体系,未必有交集,但同在京城圈子里,多个朋友总是多条路的。

且武宗一朝战事颇多,沈瑞也不乏报国之心,也是有意多结交武将子弟的。

他干脆征得徐氏同意,搬来庄子上小住,免去往返耽误的时间,在打理灾民诸事之余也不曾断了温习功课。

这日,沈家庄来了个“不速之客”。

沈瑞看着眼前一身武人短打衣衫、气质凶悍的汉子有些眼熟,但因他在门前以英国公府下人自居,沈瑞便只当他是张会身边的护院人物。

而当对方抱拳为礼时,一只手上赫然少了两根指头,沈瑞这才恍然,笑着同样抱拳回礼道:“杜八爷,别来无恙。”

那杜老八见沈瑞竟以江湖人的姿态还礼,微微一愣,随即咧嘴哈哈一笑,一口森森白牙旁隐隐有金光闪动,竟是还镶着两颗金牙,映衬着他那虬髯,真个匪气十足。

“沈公子面前杜某哪敢称什么八爷,沈公子同张大公子、二公子是好友,叫某一声老杜也就是了。”那杜老八爽朗道。

沈瑞笑请杜老八入座,似浑不在意的问他此来有何贵干。

那杜老八在庄门口是报有要事相见的,此时也不兜圈子,从背后接下个包袱来,取出一沓纸张放在桌上,往沈瑞那边推了推,道:“这是沈四爷所托之事。”

沈瑞神色不动,也不去接,只道:“既是我四叔所托,老杜怎的不去找我四叔?”

杜老八扬眉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沈四爷也做不了主的事儿,某自然要来找公子爷你。公子爷不必疑心杜某,某虽不跟着大公子吃饭了,但大公子若有差遣,杜某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指着那一摞有些皱巴巴的纸,道:“某撬开贺家那个拖了尸首去化人场的护院的嘴,得了这些口供。”

沈瑞虽有动容,还是不去接那摞纸,反问道:“我也不说暗话,这件事原是托了我叔父全权处置的,不知老杜你所需何物,竟觉着我四叔都做不了主的?我只怕我也给不起呐。”

杜老八没想到沈瑞能这般直言,继而大笑道:“痛快!早知道沈二公子是这么个痛快人,老杜早就前来拜山门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道:“某家想开个布庄,没个进货的路子,想请二公子在松江的织厂给个方便。”

沈瑞完全没想到他竟求的是这件事,这种生意合作太寻常了,倒叫人生疑了,“老杜莫非不知道我四叔在南边儿也有产业?织厂也是有一家的。他还惯做生意,知道什么布匹好卖……”

杜老八眼睛一眯,打断了沈瑞的话:“二公子,某家是想要二公子织厂里产的布,在京城,只某一家专营。”

沈瑞是彻底愣住了,一时脑筋飞转。

杜老八这话是什么意思?非得要他沈瑞名下织厂的布匹,是冲他这人来的,还是……冲着将来可能成为贡布的松江棉布?!

当初在浣溪沙茶楼里,寿哥确实说过要设松江棉布为贡布,也指明说是他沈瑞的织厂所出的棉布。

但这消息一直也不曾公布,沈瑞想着当是要等“通倭案”彻底结束后,判了贺家退还所侵占孙氏嫁妆那两家织厂后才会公布。

这杜老八是从何得知?莫非,是张会说的?

可他一个地痞流氓做着餐馆酒楼收保护费的生意好好的,怎么又想卖布?这布就算是贡品,也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杜老八图的什么?

杜老八代表的究竟是他自己,还是他身后的英国公世孙?

既是贡品,总要和宫里打交道……

杜老八盯着沈瑞的脸,见他神情变化,嘿嘿两声,道:“某再说多了,二公子也不信。不过二公子你且想想,这京城,哪处红火买卖后面没一两个拿干股的贵人?某是粗人,直肠子,说话糙,二公子别恼,就说如今的沈府,可还护得住大生意?”

沈瑞心下苦笑,倒是实情,若沈沧在,沈家开什么铺子都无妨,沈沧一去,沈家就收缩了不少生意,改为更远处较为稳妥的田庄。

如今沈洲也没了官身,沈家京城近郊的田庄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自然做不得城里红火的买卖。

他日松江布真成了贡品,沈家只能占个原产地的名头,在南边更好卖布,在京里,却是什么都做不得。

只是和杜老八成为这样的生意合作伙伴……委实有损沈府书香门第形象,一旦被政敌得知,少不得又有御史弹劾。

沈瑞踌躇片刻,道:“也不瞒你,这件事实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不过,我倒想到另一门生意,老杜你看要不要考虑一下。”

杜老八脸上也无恼色,笑道:“这种大事二公子不立时拍板也是应当的,二公子要是真现在就应承了某,某家倒要害怕了。”说着哈哈一笑,又做个请的姿势,“二公子有什么生意可关照某家?”

沈瑞道:“老杜想必也知道西苑将来会修成什么样子,那边必成一处好景观,往来游人便必不会少。但这么多游人,可并不是人人都置得起车。”

杜老八摇了摇头,倒出一肚子生意经,“车马行的生意杜某倒也有一处。不过二公子怕是不知道贫苦人家的事,这城里小户人家可舍不得花银子雇车,只靠两条腿走。城外往往都是村里几户人家一起雇个牛车进城,直接就送到地方了……”

沈瑞笑道:“老杜何不将两者合二为一。”

见杜老八不解,沈瑞进一步解释道:“你将车厢加大,可多载些人,每人按照路程远近收他几文十几文,一车人积少成多,也不会亏。”这是他曾想过的公交车雏形。

杜老八脸上虽还笑着,却已经没了热情。

沈瑞知他觉得是小钱,不屑做,便道:“开始时可以只在西苑设点,生意铺开,每个坊都可以设个乘车点。日后也可往各香火鼎盛的寺庙设点。老杜你也知京城人口数以百万计,一旦百姓习惯了出门就花几个小钱坐车,又快又便宜,这又会汇聚成怎样一笔财富?”

杜老八这才听进去了,眼中也有了光彩,只是仍道:“杜某不过在西城有些脸面,这四九城里帮派林立,不知道多少车马行……”

“自然不能霸占全城车马行。”沈瑞道,“听闻八仙居的猴儿酒乃是一绝?京城里沽酒的馆子又何其多,八仙居还不是一样闯出名号!只要你的车比别的车宽敞干净,比别的车稳当,比别的车准时——任何一处比别的车强的地方,都是客人选择你的理由,你比别人强就比别人赚得多。”

杜老八呵呵干笑两声。

沈瑞笑容微敛,一本正经道:“老杜你是行家,原不必我多说——若是能将这车马行开遍京城,不知道能多探得多少各路消息。”

杜老八的眼睛又微微眯了起来,随即又是一阵开怀大笑,别说那牙是金光闪闪,就连脸上褶子都透出光芒来,“到底还是你们读书人,就是比我们这样的粗人看得长远!如此杜某就谢过二公子赏的这条生财路了。”

杜老八原就是锦衣卫手下帮闲出身,现在也仍在做这包打听的买卖,否则沈涟也不会找上他。他是最知道消息的价值。

沈瑞云淡风轻笑道:“原是一点书生浅见,老杜你莫嫌弃才好。”说着才伸手将那摞纸拿在手里。

细细翻看几页,沈瑞脸色也凝重起来,这护院招供了当时贺东盛刑讯叛逃管家贺祥的全过程。

贺南盛陷害沈家种种都在沈瑞意料之中,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贺南盛之所以受控于宁王,是因为先前宁王的人假托南京贵人之名,五千两银子卖给贺南盛一份秋闱试题。

贺北盛果然凭借事先做好的文章中了举人。

科场舞弊。这一条就足以断送贺家所有子弟的仕途前程,也难怪贺南盛会就范。

沈瑞很快联想起贺东盛想害死贺平盛之事,当时贺平盛不惜拉沈瑾、乃至整个沈家二房下水以求活,而后来沈瑾再去探望贺平盛时,贺北盛与贺平盛同吃同住,像在护佑他一般。

怕是贺平盛为贺北盛捉刀秋闱文章,这才引得贺东盛要杀人灭口吧。

沈瑞微微沉思,一个科场舞弊足以拖贺东盛下马了,只是这件事还得深挖,那个宁王的人是怎么拿到考题的?南直隶上下多少官员已暗中投靠了宁王?

“这个护院现在人在哪里?可能上公堂?”沈瑞放下口供问杜老八道。

杜老八摸摸腮帮子上乱蓬蓬的胡子,道:“有些腌臜,公子还是不见的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他当孙膑了。”

沈瑞一愣,随即皱了眉头,心下不由反感,他知道杜老八这等人刑讯不会只是简单鞭打,但生挖髌骨实在太过阴毒了!

杜老八满不在乎道:“公子爷当那是什么好人吗?那也是惯折磨人的主儿,贺祥送去化人场时,身上就没块整个儿骨头,人都化成一滩泥了,还不是这人的手段。某家还他的还算轻了。不过一般会折腾人的都知道被折腾有多惨,通常很快就招了,偏这人嘴硬,不这般也拿不到有用的口供。”

沈瑞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摆手道:“人这样,是上不了公堂的,私刑逼供,你我也要入罪。”

他抖了抖那摞口供,“若是贺家借此反咬一口……”

杜老八嘿嘿笑了两声,颇有森然之意:“公子信不信,杜某将那人丢回贺家,明日这人就会悄无声息的在化人场……”他曲起五指到一处又迅速张开,口中拟声,“噗,化成一股灰儿了。”

沈瑞眉头皱得更紧,“你既知道,这口供岂非无用了。”

杜老八依旧笑着,眼里却是没有半点笑意,“贺家要是发现这人丢了,又破破烂烂被扔回来,便晓得有人拿了口供却缺人证,不知道会陆续往化人场送多少人灭口。”

沈瑞默了一默,接口道:“于是这口供就不需要人证了,贺家往化人场送人灭口本身就说明这口供是真的。只需要化人场证明贺家送了许多尸首过去就行,而老杜你既然能将贺祥死状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想必化人场也有你的人吧。”

他眸光清冽,声音微寒,问杜老八道:“但若是贺家只将知情人都关起来,又或者害了人却不送化人场而偷偷送去别处呢?”

杜老八皮笑肉不笑道:“他不敢。”

他又饶有兴趣的向沈瑞道:“公子爷要不要赌上一局?”

沈瑞盯了杜老八半晌,才垂了眼睑,“听闻杜八爷赌场常胜,还是免了这场赌局吧。”

杜老八哈哈一笑,手下却摸着自己的三只残指,因沈瑞道:“公子爷何时发动?某家许还能去捡个漏。”

沈瑞轻叩桌面,思忖片刻道:“先不急,再等等。”

松江也有消息过来,过两天陆三郎会亲自送几个人进京。

(本章完)

598.第597章 天理昭彰(二)

第597章 天理昭彰(二)

自从沈洲归家后,沈瑞还不曾和其打过照面。

彼时得知沈洲回来,沈瑞还特地从庄上赶回府里去——无论因孙氏被悔婚之事曝光他有多恼沈洲,这到底是他礼法上的叔父,不回去见礼也说不过去。

只是当时沈洲进得家门就直接去跪祠堂了,沈瑞在家呆了一日也没见人出来。倒是徐氏叹气劝他先回去。

“你二叔见着你,怕也不大自在。”徐氏叹道。“待过几日吧,他转过这个劲儿来,我遣人喊你回来,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也算为他接风,去去晦气……”

沈瑞沉默着点头应下,他心里也知道,徐氏其实也是在给他一个缓冲期。

在庄上忙起来就是十数日,徐氏始终没遣人来唤沈瑞回去。

倒是沈全,先前帮着沈涟打下手跑关系,后来杜老八直接找上了沈瑞,越发包揽后面的活计,沈涟那边事情也少了,沈全便不时往庄子上跑一趟,帮沈瑞忙活忙活,家中的消息便皆由他带来。

沈瑞从沈全口中得知沈洲在跪了两天之后,被徐氏、三老爷轮番呵斥、劝解,最终何氏拉着小楠哥露面,才走出了祠堂。

因着又是有愧又是有火又是跪祠堂冻饿,沈洲出来就病倒了,一度烧得十分厉害,好在他底子还是不错,再请名医调理,很快也就好转了。

沈全一脸不快的道:“想大伯娘是怕你在二伯面前,让他再添心病,再病上些时日,才没叫你回去的。”

五房得过孙氏大恩惠,与孙氏最为亲近,当沈全得知是当年沈洲悔婚,才使孙氏嫁与沈源那样的人,心下就恼恨非常,对沈洲也没甚好态度,这才忍不住来同沈瑞抱怨。

沈瑞知道他的心态,只是自己总不能鼓励他去怨恨沈洲,只得拍了拍他臂膀,叹道:“三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事到如今再提无益。如今沈家面临大劫,还是要同心协力应付过去才好。”

沈全点了点头,闷闷道:“瑞哥儿放心,我岂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

又过数日,展眼小年将近,从腊月二十三起衙门封印,正式进入年节,沈瑞也不能一直呆在庄子上了,便将诸事交代给李昌,自己带着长随小厮回城。

前日刚刚下过今冬的第三场雪,因雪下得不太大,这两天日头又足,积雪已消融大半,路上颇为泥泞。

沈瑞在车里挑帘子看着路面,忍不住想,若是西苑能够火爆全城,不知道寿哥又或者豪商巨贾们会不会出资好好修一修通往西苑的各条主干道。

可惜了前世他不懂修路技术,也不懂水泥的配比,只恍惚记得古代都用糯米汁液浇筑砌墙,会非常结实,不知道这路面有什么讲究。

现下正好刘忠全权负责以工代赈的事,常调度灾民去修路,他倒是可以寻机会去转转,认识几个工部专业人士,聊一聊,没准儿会有什么想法。

正思忖间,长随在外面报说,姑爷毛迟的车在前面,要寻沈瑞说话。

沈瑞跳下车去,那边毛迟也下得车来过来见礼,因问沈瑞道:“二哥这是家去?可巧我正要去寻你。”

沈瑞笑道:“正是刚从城外庄上回来,长卿可赶得巧,正好一道家里去。”

毛迟应声上了沈瑞马车,又谢过前几日沈瑞送过来的新鲜菜蔬,说让家中老人并玉姐儿很是欢喜。

那日杜老八亲至沈家田庄搭上沈瑞这条线后,就特地往庄子上送了两次新鲜菜蔬,以示亲近。

沈瑞收他菜蔬时候还以为是他为了酒楼的经营而种的,后听张会说起,才知道这么个满手鲜血、阴狠毒辣的地痞头子竟是个信佛的,信到每逢初一十五还要吃斋,还特地为此弄了个庄子,广搭暖室专门种菜。

听得沈瑞很是无语,不晓得这厮是不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找个心灵寄托。

冬日新鲜菜蔬难寻,沈瑞也不会拒绝,收了菜送回家请徐氏分送京中亲戚人家。亲家杨家、毛家自然是得的最多的。

在车上两人闲聊几句,沈瑞却发现毛迟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像是要说什么,又顾虑重重欲言又止。

毛迟既没说出口,沈瑞便也不曾追问。

待到了府中,两人先去见过徐氏,又因沈洲刚吃过药歇下,两人便也不去打搅,往九如居书房坐了。

毛迟确认了沈瑞书房外小厮们都离得远远的,这才关严了门,坐到沈瑞对面。

沈瑞见他这般谨慎,更是好奇,心下已有许多猜测,不免想贺家是不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不想毛迟娓娓道来,说的却不是贺家,而是乔家。

却说毛迟在翰林院人缘一向极好,时近年关,差事清闲,便有一二好友时常相聚小酌,谈诗论画,倒也惬意。

就在昨日,一个家境富裕的翰林做东,往颇有名气的赏月楼一聚,京中多是穷翰林,有人做东又是去名店,自然一呼百应,毛迟这几日也没少吃请,旁人一拉,便也跟着去了。

到了赏月楼又遇那东道当初在书院的同窗,因此便两桌合了一桌,并入一个大包房热闹,还喊了弹唱歌姬,推杯换盏颇为尽兴。

不想毛迟中途解手归来,却听得两人在回廊拐角处嘀嘀咕咕,恍惚似是说什么事该不该告诉毛迟。

毛迟本来微醺,听得自己名字便精神了几分,可待仔细去听,两人似是吵了起来,并不再说他的事。

他带着酒意,忍不住寻声过去一看究竟。

两人中有一人是与他关系还不错的唐翰林,另一人却是不熟,应是那些书院书生。

见毛迟过来,那两人都颇为尴尬,面对毛迟的提问,那书院书生吱唔了几句,似想蒙混过关,唐翰林却是怒目相视,表示一定要告诉毛迟。

末了,毛迟就听到了当初沈珞死亡是乔永德所害,那书生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乔永德央磨沈珞换马过程。

彼时毛迟酒意上涌,并不及细想,听罢只觉得脑子共鸣作响,也顾不上未完的酒宴了,回去告个罪就抽身回家。

虽然现在玉姐过继到长房,记在徐氏名下,但议亲时这些都是说明白的,毛家也知道玉姐是二老爷沈洲庶女。

嫡兄是被嫡母的亲侄子给害的。那是彼时沈家三个房头唯一的男嗣!

毛迟虽然不知道先前乔家和沈家的恩怨,玉姐也没同他提过乔氏如何,但这次沈洲被弹劾也有乔家在背后捅刀,满朝都知道的事,毛迟这个沈家女婿岂会不知。

他不愿妻子难堪,没问过玉姐什么,却也明白至此沈乔两家已是没甚亲戚情分了。

毛迟回了家换了沾染酒气的衣裳,就要往沈府找沈瑞去。

玉姐忙急急拦下:“你怎的忘了,二哥如今住在城外庄上!且这会儿也快宵禁了,明日下衙早些去吧。”

毛迟这才想起来,苦笑一声,接过妻子递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待天明酒醒,毛迟回想昨夜席上种种,便觉事有蹊跷。他原是个聪明人,只是为人忠厚,不擅长算计罢了。

遂一早到了翰林院,他就寻上官告了假,准备出城去庄子上寻沈瑞,这才有那路上偶遇。

“像是特特引我听的。怕也是把你算计在内,知道我必会告诉你知道。”毛迟皱着眉头,一脸不快,日后这唐翰林也不必相交了。

沈瑞微微沉思,道:“你也不用太过在意,这件事儿,许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如今沈洲已经丢官,沈家官场就剩下一个芝麻官沈润,而乔家大老爷是永不录用,二老爷是商贾,唯有乔三老爷要起复,却还没动静。

这种时候曝出这种事儿来,怕是冲着乔家去的。是有人想阻了乔三老爷的起复?

三年前乔三老爷倒是前程正好,沈瑞听沈沧提起过,若是能放一外任,再回来京中六部历练几年,侍郎之位可期。

但丁忧这三年时间,朝局风云变幻,先帝大行,新帝登基,三位阁老之间、外臣与内廷明争暗斗,乔三老爷想谋个好缺须得有得力人帮衬才行。想来这就是乔三老爷倒向贺家,出卖沈家的原因。

只不过不知道贺东盛有没有这个好心给乔三谋个职位?沈瑞心中冷笑,姓贺的难道是菩萨?只怕是个罗刹。

弹劾沈洲的折子上有乔家人为证的事传出来之后,乔三老爷就曾亲往沈府。但沈家紧闭大门,一如当初对贺东盛那般。

便是涵养极好的徐氏都忍不住对沈瑞道:“乔三与贺大越发像了,惺惺作态,还想着左右逢源。直当旁人都是傻的。”

后来沈洲归家几日后,乔家也得了消息,乔大、乔三都来“探病”,同样被拒之门外。

乔大倒是转身就拎着“探病”的礼物回去了,只怕心里还觉得省下了,也就此再没出现。

乔三倒是死活撂下礼物在门房,沈家规矩人家做不出把东西直接丢到大街上去的事儿,只得派人送回乔三宅邸,撂在门外就走。

如此被折了面子,乔三竟然隔日又来“探病”,探望姐夫不说,又提要探望姐姐。

当然,再一次吃了闭门羹。

沈瑞也不太明白乔三老爷的心态,因为现在的沈家已没什么可被他图谋的了,为何还不住前来,试图佯作关系还亲近?

弹劾奏折一出,天下又有谁不知道沈乔两家怎样,他作这样子也是没人信的。

自欺欺人罢。

毛迟虽素来信服沈瑞的谋算,但还是忍不住道:“但若珞大哥真如那人所说,是为乔家所害……”

沈瑞眸如寒潭,语气森然:“乔家欠沈家的也不止这一处,待通倭案子了解,我会让乔家一一还回来。”

毛迟从没见过这样阴戾的沈瑞,倒是唬了一跳,唤了声二哥,又道:“仇是一定要报的。二哥也不必为这等小人生气。”

沈瑞摆摆手,道:“长卿放心,这等人不值当生气……”

正说话间,外面小厮禀报说三老爷过来了。

沈瑞毛迟忙起身迎了出去。

昨日三老爷岳家田家遣人来说想请田氏回娘家一趟,今日本就是三老爷朽木日,又是小年将近,三老爷携着妻儿亲往岳家去送年礼。

沈瑞还以为他们会呆上一天,傍晚再回来,没成想竟然回来的这么快。

待见三老爷面色阴沉,沈瑞还道在田家惹了不快,是以早早归来。

只是三老爷这番过来九如居,不知道是不是要同他说说田家的不是。他是侄子,听了也无妨,有毛迟这个侄女婿在,到底尴尬。

毛迟自也看出来三老爷气不顺,他方才在拜见徐氏时,就知道三老爷回岳家了,这会儿也是怕尴尬,又不好三叔一回来就立时告辞,只得垂手立在一旁。

三老爷坐下喝了两口茶,瞧了瞧毛迟,诧异道:“长卿在那边做什么?又不是外人,还那般拘谨,快坐下来说话,我今日听着个消息,来与你们说。”

沈瑞毛迟俱都松了口气,看来不是田家。

确实不是田家,又是乔家。

同样是借他人之口告诉了三老爷,是乔永德带累了沈珞致使他夭亡。

这人身份比那唐翰林、书院书生更加可信,乃是乔三太太的表外甥苏桂生。

这人因天资聪颖,数年前还是求着乔家转托了沈家才得进田家南城书院的,与沈珞同年中举,也在那日游玩之列。

只是苏桂生虽算少年中举,但之后便考运不济,接连两科皆是落第,因年纪尚轻,不肯以举人身份捐官,还想正经考个进士出来,便一直在书院。

田山长一脸严肃同沈润道是,苏桂生下得一手好棋,两人不时对弈,就在昨日,两人间歇品茶时,无意间聊起沈洲,苏桂生面露纠结之色。

田山长颇为不解,多问了几句,苏桂生便道虽是乔家亲戚,却不喜乔家对沈家的种种。

他似是知道乔家许多事,直言当年乔家大老爷因贪墨案下狱时,是沈尚书又出银子又搭人情,才将人捞了回来,虽是永不录用,到底保了一命.

但乔家竟不感恩,欠沈家的银子都不曾还,他隐约还听说乔老太太竟嫌沈沧不曾保住乔大老爷官职。

乔老太太过身后,乔家刚赔了大笔银子,连治丧银都拿不出来,又是沈沧出了银子体面风光的葬了乔老太太。

便不论亲戚,单沈家与乔家又这样的大恩,乔家也不当帮着外人害沈家。

苏桂生越说越激动,就顺口说出何况乔永德还害了沈珞,欠着沈家一条人命。

田山长无比震惊,苏桂生也发觉失言,慌乱的改口。

田山长岂会容他胡说,当时严厉喝令他把话说明白。

苏桂生似是对乔家怨气极深,这才说了那日种种。又为自己辩白,当日事发大家都很忙乱,谁也没深想,后来周贸认了罪,被除了族,人又落水死了,大家也都忘了这事。

周家也派人来询问,又给了封口银子,让众人不得再谈论此事。

那是大长公主的儿子、皇上的表弟、锦衣卫的千户周贤发了话,当日同去的书生哪里敢多嘴。

且彼时沈乔两家关系极亲近,死的固然是沈家子,却也是乔家姑太太的亲骨肉,本就只三两个人听着了乔永德换马之事,人证不多,谁又敢贸贸然去沈家面前“搬弄是非”。

田山长听罢又惊又怒,反复盘问了苏桂生,待打发他走后,立时去见了天老太爷,将事情说了一遍。

田老太爷沉思良久,道:“勿论这件事是何人推手,我们既知道了,就没有隐瞒的道理,是真是假都由沈家去查。”

这才有了田家请田氏回娘家之事,原就认定沈润会与妻子同来,正好将事情告知。

三老爷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讲完,见沈瑞和毛迟神情不对,不由皱眉,刚待开口发问,沈瑞已先一步将毛迟也得了消息的事说了出来。

毛迟也简单重复了先前经历。

三老爷愕然半晌,才道:“看来,是有人又对咱们家布局了。”

沈瑞道:“我原觉得是对付乔家的,阻止乔三老爷起复。但是……布个小局让长卿得着消息容易,到底谁人这么大手笔,还能利用了田家去?让咱们叔侄知道这件事又能怎样?”

三老爷冷冷道:“离间。咱们说与不说,都会在二哥心里扎下根刺。”

沈瑞叹道:“二叔如今这个错处……又是在国子监任上去职,将来不知能谋怎样个位置。”

又或者根本不可能重返官场了,毕竟,沈洲也是五十知天命的年纪了。

算计沈洲根本没什么价值。三老爷和沈瑞呢?芝麻官、小秀才。

现在的沈家,真是没甚好被算计的。

三老爷原是淡泊名利之人,加之自幼身体不好,从来没在仕途经济上过心,此刻却突然恨起自己不争气,若是身子骨再好些,再早些下场夺个功名,如今也能作为官场梁柱撑起沈家。

沈瑞注意到三老爷思绪起伏,面色渐起病态红晕,忙端了茶水过去,劝道:“三叔莫恼。管他们出什么招数,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只静观其变就是。”

三老爷稳了稳心神,接了茶盏,润了润唇便放在一旁,深吸口气,缓缓道:“当初,自然也是要查马匹的。但是……包括珞儿的坐骑在内,马场里多匹马都是过量巴豆致死,除了珞儿不幸遇难外,也有旁人堕马受轻伤。而珞儿堕马后众人慌乱送他就医,他究竟骑的是哪匹马也没人注意了。事后再查已是查不出什么。”

毛迟忍不住道:“那这两人所说也未必是真的,若是蓄意诓骗咱们……”

三老爷阖上眼,仔细回忆起当初的事情。

沈瑞也在脑中回想了一下那乔永德,许久不见,已是淡忘了许多,但初次见面的不愉快还略有印象,那是个自视甚高之人,一张嘴便没甚好话,不甚讨喜,在便是在乔家诸兄弟里人缘也不好。

若说是这样的人因私心误害了沈珞,他是信的。

那个想到给马下巴豆这么阴险无赖招数的纨绔周贸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期然,沈瑞就忽然想起来那日在街上遇见的周贸嫡兄周贤。

周太皇太后的亲外孙,大长公主的嫡子,有着高贵皇家血脉,继承了书香世家的温文尔雅,贵公子周贤。

那个替庶弟登门认错的周贤,转身就给庶弟除族的周贤,进而溺死庶弟的周贤。

苏桂生说周家出了封口银子。说明周贤将这事首尾都收拾干净了。

现在……爆出这些的,会不会……

“三叔,你说,会不会是周家那边周贤使了什么手段?”沈瑞说出自己心中的困惑。实在是,便是周贤的手段,可周贤图的什么?这事已过去那么久了。

沈瑞不自觉的,就想到了两代后族周家与张家的矛盾。虽说此周非彼周,但到底庆云侯、长宁伯是周贤的舅公。

那日周贸出来认罪,但却是张延龄的席。

周贤此时翻出这件事,莫非是要让沈乔两家闹将起来,将当年旧事重提。

杀人之罪,便是张太后的亲弟弟,张延龄也难逃国法。

三老爷听得沈瑞的分析,也思忖起来,半晌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周贤要做什么。但是……乔永德这件事,八成是真的。当初,二嫂曾回乔家大闹一场,倒不是疑心乔永德,而是迁怒他不曾照顾好珞儿。”

沈瑞也想起来当初好像在下人口中听得这段,且以二太太乔氏那性格,喊打喊杀的也属正常。

三老爷道:“也不知道乔永德是被她闹怕了,还是心中有鬼,珞儿丧事上几次大小祭祀他都不曾来。原本属他与珞儿最为要好。”他顿了顿,又道:“也属他最喜讨珞儿的东西。”

彼时乔家虽没出事,却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乔永德是乔大老爷幺子,备受宠爱,但一个五品官的儿子吃穿用度如何与尚书公子相比?

更勿论沈家家资颇丰,沈珞是独子,乔氏有什么好东西都可着儿子来的。沈珞的东西十分让乔永德眼红的,勿论笔墨还是花瓶摆件,被他讨走不少。

因是娘家侄儿,乔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如何管。

这样被纵容出来的乔永德,在马场上要骑沈珞的马也是正常。

“是真是假怕已查不出来了。若真是周贤出手,怕是假的也会做成真的。”三老爷转向沈瑞,咬牙切齿道,“我这就去告诉二哥知道,他也应当知道知道乔家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

沈瑞点头应和,如果真是周贤出手,便是他们不说,周贤也会想法子让沈洲知道这事,与其等到那时被动境地,还不如现下主动说了。

至于周家所图,哼,周家若是图的让张家吃个大亏,他沈瑞也是乐见其成,不介意这旧案子被拿出来炒上一炒。

叔侄俩商议妥当,三老爷知道毛迟身份尴尬,便打发了他先走,“年节下的,家中诸事忙乱,长卿你赶紧回家去帮忙吧。”

毛迟正好下了这台阶,与三老爷叔侄俩行礼告别,又去见了徐氏辞行,又被徐氏与何氏塞上了不少捎给玉姐的东西,这才离去。

而那叔侄俩简单商量了一下说辞,就一同去找沈洲。

冬日里草木衰败,天也灰蒙蒙的,沈洲的院子里丫鬟仆妇走起路来都蹑手蹑脚,生怕吵着生病的二老爷,越发衬得这小院闷闷的没有半点生机。

沈洲见两人进来十分诧异,见到沈瑞还有些尴尬,他几度张口,想向沈瑞说点什么,可到底也说不出来。

当日悔婚,现在对着个孩子,能说些什么呢?他不免有些沮丧。

没等他措好词,那边三老爷已经先开口了,“二哥,今日有一桩事,十分蹊跷,我想应该说与你知道。”

沈瑞则默默走到门口,悄然外面仆从要求要一盏人参茶,以备不时之需。

三老爷将毛迟的遭遇,和田山长今日与他说的皆告诉了沈洲,又将自己与沈瑞的分析挑挑拣拣说了。

想了想,他将先前沈琰来告密,自己查了乔大、乔三都与贺家勾结的事情统统说了。

沈洲听得脸上青白交加,真是咬碎一口钢牙。

他的儿子,十六岁就中了举的神童儿子啊!

他,唯一的血脉啊。

乔、家!沈洲的手越握越紧,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沈瑞一直留心着他的情绪,见表情不对连忙端了参茶过来。

沈洲猛一看见沈瑞出现在面前,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不曾悔婚,这样好的儿子是不是自己的?

没有乔家,自己是不是更快活?

父母也不会早早过世……

珞哥儿,珏哥儿……

自己的官职……

沈洲越发把所有因乔家而导致的事都串联起来,心里已是恨透了乔家。

而他的主院里还住着姓乔的女人,那个疯女人!

沈洲一手扶住额头,掩住双目,低声道:“……待我想想。”

三老爷与沈瑞对视一眼,都起身退出,又吩咐了丫鬟仔细观察者沈洲的动静,若有什么病情反复的事赶紧告诉他们。

两人又到了徐氏那边,将事情告知了徐氏,徐氏也是从震惊到沉默,末了只表示告诉了沈洲是对的。这种事,不是瞒能解决的。

叔侄俩没等来沈洲被气得病情加重的消息,也不如预料那样沈洲又将自己关了几天。

这回,只用了个把时辰,沈洲就有了反应。

沈洲叫人对照乔氏嫁妆单子清点乔氏的嫁妆,装车,又亲手写了休书,以“恶疾,不可共粢盛”为由将乔氏休弃,人连带嫁妆一并送回乔家。

沈洲原本不是没想过,待乔氏与他百年之后,若不曾立嗣,便将自己的遗产与乔氏的嫁妆一并分成几份,沈瑞和四哥儿拿大头,小楠哥也有份,还有一份想送回老家去,给那个过继到沈珏名下的孩子。

沈珏虽然又归宗宗房了,但到底是给他做过几年儿子的。

而现如今,乔家的半点东西他都不想碰了。

退回去,却也不是让乔家就此拿这银子逍遥的。沈涟不是在吗?凭他手段,足以让乔家生意垮掉。

断了乔家财源,他还要断了乔三的仕途!

乔家子孙的仕途!

他不要他们赔命,他要他们活着,却什么都没有了,痛苦的活着,生受!

他要让乔家把欠沈家的一样样还回来。

徐氏得了沈洲院人开仓库盘点乔氏嫁妆的消息,就猜到了沈洲的举动,却只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了句“造孽”。

她却并不想理会。乔家已成毒瘤,这亲戚不做也罢。

原本养着乔氏也没什么,如今沈洲既不想再与乔家有瓜葛,休妻也随他,五十岁的人了,哪里还用她这个做嫂子的事事耳提面命。

沈瑞原也是不打算放过乔家的,沈涟悄然来与他说了沈洲的吩咐,沈瑞倒觉得正应如此。

沈家又不是杜老八那样的江湖中人,不可能杀去乔家打死几个来报仇。

那就用经济手段来解决吧,也不违法违规,各凭本事,乔家在生意场上技不如人,卖铺子卖庄子也怨不得旁人。

三老爷则更加淡定的已开始在同窗同年及好友里寻能用得上的人了,以狙击准备起复的乔三老爷。

既已撕破脸,就没甚好顾及的了。

乔氏的嫁妆算不上十里红妆,这些年又暗中贴补了乔家不少,却因沈家富裕,沈洲又放过外任,她的东西也很是不少,三十几辆车才装得下。

一大清早,车队就从沈家出发,往乔三老爷的宅邸过去,也颇为壮观。

不少看热闹的路人追问怎么回事,沈家下人却是三缄其口。看热闹的便自行猜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还有跟着车队看热闹的。

待走到乔三老爷宅邸门前,总要有人前来交涉,这下看热闹的都知道了乔家姑太太被休弃归家。

乔姑太太身有恶疾恶疾,已是神志不清、不认识人了。

沈家还妥善养着人,偏乔家不省心,联合外人弄没了姑爷的官儿。这下沈家也受不了这恩将仇报了,就此将这姻亲断了。

便是断了亲,竟还将这许多嫁妆送回来。

街面上消息传得飞快,而且越传越越走样,不光是乔氏的病情被夸大,那嫁妆银子也被人夸大了数倍。

很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然后,乔大老爷就带着一家子跑来乔三老爷府上,要“接妹子回去修养”,并“找沈家讨个说法”,要求乔三老爷将人和嫁妆统统交出来。

乔三老爷本就被沈家这一招打个措手不及,他正谋起复,正是要树立良好形象的时候,这会儿本还能装装受害者,便不与乔大计较,人和东西都给他。

不想乔大贪心不足,只说嫁妆数量不对,口口声声道路人亲眼所见多少多少车驾,莫非你藏了起来?

乔三老爷气得几乎吐血,姐姐到底多少嫁妆难道乔大这个大哥不知道吗?!当初也是乔大送的乔氏出门子!

况且还有嫁妆单子为证!乔大摆明了就是为了多讹他银子!

乔三老爷倒是想咽下这口气去,继续装装好人,奈何乔大狮子大开口,嫁妆数量被翻了倍,他又哪里来这许多银子给乔大?!

乔家两兄弟因抢夺被休弃妹子的嫁妆而口角,甚至大打出手,这消息也很快经由看热闹街坊的嘴巴传遍了京城。

乔家,名声是彻底臭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