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来人间一趟的谪仙人

“你这道士.他正宗吗?”

姜星火看着眼前的“道士”。

老确实够老,头发胡子都花白了。

可眼前的老道士,身上穿着一件垒满了补丁的粗布麻衫,脚踏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除了那个大葫芦再无其它装饰物品。

此时,姜星火和他距离已经很近,闻到了老道身上传来的一阵又酸又臭的味儿。

委实不像是道士,倒像是丐帮的八袋长老。

而就在姜星火打量袁珙的同时,袁珙也在正大光明地观察着姜星火。

五官端正,眉眼清隽,只有一双始终在犯困的眼睛显得有些不搭,身上自然是有一股浩然正气的,就是过于懒散了些。

这便是几句话就能让道衍和尚都钻进牛角尖、走进死胡同的人吗?

不像是朱棣等人口中的“谪仙”,反倒更像是一个在春水桃林间悠闲晒太阳的邻家少年。

不过,是不是正常人,以袁珙的望气相面之术,他有信心一望便知。

“呵呵,莫要小瞧了贫道。”袁珙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说道。

“贫道行走天涯四海为家,多少风雨都闯过来了,什么没有见识过呢.只是你这次的病情有些古怪,贫道需要做法事望气,才能看清楚!”

此时已是夜晚,他们在一间狱卒用来轮休的房间里。

袁珙问道:“如果没问题,那我们就开始吧。”

“姜郎?”

“姜先生?”

姜星火点了点头,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被水鬼缠上了,什么腰酸背痛、脖子发僵、头脑昏沉,那不都是躺出来的?

但之所以同意来这里看看,便是首先拿人手软不好意思拒绝,其次这两位勋贵子弟出身的狱友也着实是一番盛情属实难却,最后嘛,就是姜星火打算见识见识这个时代的神秘学到底有没有什么说法。

见姜星火同意,袁珙先是认真打量了一番姜星火的皮相,随后伸手。

“嘶”

疼的姜星火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住想骂娘的冲动。

“疼吗?”

“疼!”

“疼就对了。”

朱高煦好奇问道:“这是传说中的摸骨算命吗?姜先生的反应代表什么?”

“不是摸骨算命,也不代表什么。”袁珙顿了顿,“只是看他肩膀都僵硬得有些歪了,不随手捏轱几下给他板正过来,贫道实在心里难受。”

姜星火:“.”

又狠狠捏了两下,袁珙治好了自己的强迫症,随后开始正式相面。

袁珙先是点燃了一盏极小的灯,灯油似乎是特制的,散发着刺眼的光芒,而袁珙透过一枚泛着红色铜锈的小钱孔洞,仰视着灯花。

片刻后,双目尽眩。

袁珙随后又从麻衣里掏出赤豆与黑豆,盖在一块黑布下,又看了看。

最后,悬挂五色缕在窗外,借着月光辨别它们的色彩。

这一套流程走完,袁珙方才熄灭室内所有可见光,然后点燃了两根幽绿色的蜡烛。

烛火幽绿,如同鬼火,在昏暗的室内摇曳不定。

“出生年月日时辰。”袁珙望着姜星火的面庞,低声问道。

“庚申年(洪武十三年)七月初八,辰时三刻。”

闻言,袁珙点头。

“怎么会?”

袁珙的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他话语里充满了疑惑,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旁边陪坐的李景隆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是幼年时曾经见过袁珙给朱棣相面的朱高煦却也跟着面色凝重了起来。

袁珙此刻的模样和之前有说有笑的态度相比,可谓是大相径庭,他显得很紧张,甚至眼眸中隐隐带上几分恐惧。

而姜星火,则依旧是表情淡淡的,神色从容,似乎对于结果早已胸有成竹。

袁珙看了姜星火片刻,终究是叹息一声,吹灭了两根蜡烛,摇头说道。

“贫道道行不够。”

听到这番话,朱高煦脸色微变,而李景隆则是一时惊愕。

朱高煦的惊疑不定当然是有道理的,浙东袁珙,天下相术第一。

袁珙的话虽然没有直接说死,但是意思却再明确不过,给姜星火相面,已经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

连袁珙都看不透姜星火,这是否说明了,姜星火就是谪仙临世?

念及至此,朱高煦这个铁憨憨看向姜星火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心底更是忍不住生出了无限崇拜之情。

俺竟然如此幸运,能得到谪仙这般地上独一份的奢遮人物亲自教导。

这要是说出去,得多有面子?

——奈何鄙人没文化,一句娘嘞走天下。

朱高煦脑海里转悠着乱七八糟的想法,脸上表情却还算平静,只是目光始终停留在姜星火身上,仿佛舍不得移动半寸。

而李景隆则不知道这些,李景隆和朱高煦对于姜星火的了解,就仿佛是在剧本杀里拿了不同信息卡的两个人一样,都是只知道一部分。

从头到尾,李景隆只知道朱棣很重视姜星火,并且让自己作为耳目待在姜星火身边,同时不要对朱高煦透露任何信息。

即便是今天,朱棣也只是让朱高炽通知李景隆,说姜星火可能落水的时候被水鬼缠上了,才让袁珙过来。

所以,李景隆对袁珙话语的理解就是。

——没救了,水鬼太厉害了!贫道道行不够,咱们快跑吧!

“嗖”地一声,李景隆扒门而逃,登时没了影子,只留下了一只没跟上的鞋。

几人看着狼狈而逃的李景隆,一脸茫然。

刚才在场的四个人,可以说是信息全都不对称,对于同一件事情,各自都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除了跑路保命的李景隆,还有在一旁满脸崇拜的铁憨憨朱高煦,室内便只剩下姜星火和袁珙在大眼瞪小眼。

姜星火表情淡然、神态从容,这当然有他的道理。

他压根就不信有什么水鬼,带着这种想法接受测试,姜星火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肯定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而这种态度和姜星火带着些许好奇的眼神,却被袁珙理解成了这是来自谪仙人高高在上的蔑视。

袁珙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地陷入了自责和惭愧的情绪中。

没想到,自己过去数十年无往而不利的秘术,在谪仙人面前,竟然是小孩做游戏一般可笑!

怪不得,道衍会因对方的几句话而发疯。

怪不得,道衍推演天机会遭到雷罚。

谪仙之威,恐怖如斯!

越想越觉得羞愧,此时袁珙的耳边,仿佛幻听一般回荡着。

——雕虫小技,竟敢班门弄斧??

于是,在巨大的惭愧情绪中,袁珙默默地把自己那堆相面的红豆黑豆、蜡烛油灯、黑布五彩丝绦,都揣进了麻衫的褡裢口袋里。

然后袁珙认真一揖,行礼说道:“不知真人当面,是贫道唐突了告辞!”

袁珙倒退了几步走到门口,随后“嗖”地一眨眼,人也没了。

室内只剩下了一脸茫然的姜星火,以及眼神中带着骄傲和崇拜的铁憨憨朱高煦。

“所以.今晚不是来给我驱邪的吗?找道士来的人和道士,怎们都跑了?”

朱高煦自然给不了他答案,姜星火摇了摇头,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姜星火转头对朱高煦说道:“明天可能便是正式的最后一节课了,虽然还有很多专业和课程没有讲,但时间来不及了。”

“今日早些休息吧,睡个好觉,明天把我讲的尽量记住。”

闻言,朱高煦忽然有些失落和怅然,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

朱高煦本来有些不舍,但他忽然眼睛一转,换了种方式试探性地问道。

“先生,你要离开了吗?”

姜星火闻言一怔,旋即点头。

“当然,所有旅途,都有终点。”

姜星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呆坐在窗边的朱高煦。

良久之后,月上中天,朱高煦方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砍头对于姜先生来说是旅途的终点”

“娘嘞,果然是来人间一趟的谪仙人!”

(本章完)

第57章 免苏松嘉湖的赋税?

大皇子朱高炽的象辂刚刚抵达门前,在门房候了多时的朱瞻基便迈着小腿迎了上来。

“父亲大人今日辛苦了。”

“咳咳咳”

朱高炽的侍卫掀开车帘,朱高炽没有下车,而是用手帕捂着嘴向着朱瞻基招了招手。

象辂主用红髹,四柱、亭底、槛座皆是如此,车内屏风、椅靠、坐褥、帷幔、红帘一应俱全,都是那种看起来极为温暖舒适的风格。

朱瞻基被侍卫抱上了车,车里屏风没有展开,所以朱瞻基径直被朱高炽接力抱在了怀中。

眼见着朱高炽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朱瞻基方才担忧地问道。

“父亲大人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

朱高炽叹了口气,整个人重重地靠在铺了绒毯的座位上,额头上满是湿漉漉的汗珠。

夏末潮湿中混着微凉的夜风吹拂而过,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这对父子却始终没有说话。

“内阁的几位大臣还在花厅里等着呢吧?昨日商议出的税制更化结果,今日他们定是等了一天了。”朱高炽试图起身。

“父亲大人且歇息片刻吧。”朱瞻基掏出自己的手帕给父亲仔细地擦着汗,一边擦一边说道:“内阁的事情总是处理不完的.父亲大人可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朱高炽用自己肥厚的手掌拍了拍儿子的背。

眼见着儿子收回手帕欲言又止,朱高炽本来要说出口的话,最后改了个说法。

“本来不想让你这么小就掺和国家的事的但为父今日也委实是疲了,你我父子权当散心,说的话不出这个马车,想问什么就问吧。”

朱瞻基小小的脸上显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但他很快便问道:“父亲大人,今日几位先生商量出的税改制度,陛下.或者说姜先生那里,是怎么说的?”

“根本用不上。”朱高炽几乎毫不犹豫,“跟姜先生提的解决对策比,简直就是一滩烂泥、一坨大便。”

“怎么会?”

朱瞻基吃了一惊。

在幼年朱瞻基的心目中,内阁的先生们,简直就是人间智慧的代名词,这些先生群策群力想出来的办法,如何跟姜星火的对策相比,烂的如同粪便一般?

“怎么不会?”

朱高炽郑重反问,但又觉得儿子年纪太小也确实难以理解,于是便耐心解释了一遍。

“摊役入亩?世上还有这种神策?”

朱瞻基震惊地瞪大了圆滚滚的黑亮眸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被震碎了。

虽然他年纪还小,并不能切身体会苛刻的徭役对百姓造成的巨大身心负担,但他也清楚,这项政策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当然了,事情都有正反两面,既然利国利民,那当然也会有不利的一方.

“姜先生仁念,若是能把摊役入亩推行下去,便是一件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朱高炽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姜先生认为,朝廷每次征税的目既然是获得赋税,那便只算这笔经国济民账就可以,而不是让基层的贪官污吏借由这个名头,从百姓手中夺取更多的资源、获取更多的好处!”

朱瞻基怔了半饷,方才由衷感叹:“姜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圣人在世!”

朱高炽本想附和一句,但念及在花厅等着他的内阁成员们,复又摇头苦笑。

姜星火固然是菩萨心肠,但满朝的地主老爷们可都是互相推诿长大的,若是不以雷霆手段推行下去,明日复明日一番便被推诿没了。

“姜先生的计策还没讲完,还有针对粮食和耕牛、种子的对策,明日为父还要去听的,若是得空,你可以搭车然后去大天界寺看看伱道衍爷爷。”

“道衍爷爷怎么了?”朱瞻基好奇问道。

“被姜先生说疯了。”

花厅中,杨士奇、杨荣、解缙,不约而同地放下了茶杯。

此时大皇子朱高炽精神奕奕,半点没有刚才在马车里疲惫不堪的样子。

“见过大皇子殿下。”

行礼过后,几人主宾分坐。

都是国家大臣,虽然好奇昨天商量的税制更化制度的结果,但终究还是要以本职工作为先的,这也是几人敢明目张胆来大皇子府上的缘故。

大皇子管着内阁,内阁来汇报一下工作,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一个人偷摸来的,我们都是光明正大分着过来的。

“《牧马法》的规制大概定下来了,牡马一匹配牝马三匹,每岁课征一驹给军士,非征发不得擅自遣用。”

“可。”

“草原上传来消息,坤帖木儿被鬼力赤杀害,鬼力赤本非元帝后裔,各部多不服。故此鬼力赤遂弃大元皇帝称号,改号鞑靼,自称可汗。”解缙记性极好,几人也没有私带奏折,全凭口述,“朝廷要不要遣使通好,赏赐一番?”

“北元内讧分裂,朝廷自然是要做个姿态的。”

“不该给的一点都不能给,茶叶食盐铁锅这些,哪怕是赏赐也不能开这个口子。”朱高炽沉吟片刻,“还是老一套吧,赏赐斗牛服,并赠与八思巴文银币等物,修书遣使通好内阁以我的名义附个条子,最后让父皇过目。”

明初赏赐公卿大臣,多用银币,这里的银币一般代指的就是“八思巴文银币”,也就是上次朱棣在中秋大宴中,当众赏赐户部尚书夏原吉的那种。

“八思巴文”乃是忽必烈时期由僧人首领八思巴创制蒙古文字,也就是元初通行天下的货币,元代以纸钞为主、铜钱为辅,银币数量稀少且样式精美。

所以大明开国后,府库里一堆精美到仿佛艺术品般的八思巴文银币,既不能重新流通,又不舍得融化重铸,便都留作赏赐公卿大臣之用。

两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商议过后,内阁几人对视一眼,还是解缙挑头,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吴淞江今年有水患,浙西苏州、松江和嘉兴诸府收成定是不好的,下面很多官员递了折子”

朱高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花厅中的气氛骤然凝滞。

“到底是什么意思?”

解缙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意思是朝廷能不能减免今年苏、松、嘉、湖等府的赋税?”

“砰!”

茶杯被朱高炽狠狠地掼在了花厅的地砖上,登时便摔得四分五裂,瓷器碎片滚落在了几人的脚下,解缙早已噤若寒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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